我们顺利溜出学校,前往徒步约十分钟的我家。因为离学校有点距离,我们停下来休息、平复呼吸。
「呼、呼,不要紧吧?」
「嗯。说实话,要跟上男性的全速奔跑真的很吃力。」
她缓缓放开与我交握的手。
「光是能跟上就很厉害了。」
这么说来,我听说她虽然被许多社团邀请,却全部拒绝,只偶尔接受委托支援,活跃的程度跟王牌有得比。
「没这回事。」
湿透的制服已经因为晴天晒干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我们双方都下意识地整理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那我们走吧。」
「不过,学长,你好像捉弄我过头了……不是你的说明能力差劲到让人绝望,就是故意这么做的,没有别的可能吧。」
她稍稍鼓起脸颊,控诉我的不公。
「大概是前者吧。」
我说谎了。我是故意让她误会的。
「骗子。」
看来她也看穿这一点了。而在打闹期间,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就如同从以前认识至今的朋友那样交谈,或许是因为我们在某层意义上一起跨过了死亡线。
青野厨房,我家兼西餐馆。
我过世的父亲是个厨师,在某间知名饭店修行过,存到钱后就在这个城市里建立起自己的店。他和在饭店柜台工作的妈妈坠入爱河,一起开了西餐馆。
比起过于正式的套餐料理,爸爸更喜欢烹调家庭料理,这间店的招牌菜色就是「蛋包饭」、「汉堡排」跟「红酒炖牛肉」等平易近人的料理。
在因病过世前,他把写有秘传食谱的笔记本托付给哥哥,目前是由毕业于料理专门学校的他担任第二代老板而努力。母亲是协助经营和负责用餐区的工作。
「我回来了。」
顺带一提,妈妈的嗜好充满英伦风,酒也喜欢苏格兰威士忌和琴酒。在冷天时,她还会在红茶里加满满一小茶匙的白兰地和红酒,做出热调酒。
「来,这是小爱的特制午餐。再特别招待妳餐后红茶或咖啡,选妳喜欢的吧。」
见学妹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发出赞叹声,我稍稍感到安心了些。毕竟从刚刚开始,我只看到她不符合年纪的一面,就是有点不像女高中生。
「妳就随便坐吧,小爱。」
「哎呀!妳品味真好,真想邀妳去我推荐的红茶店。那间店的隔壁就是咖啡厅,可以一边试喝喜欢的红茶,一边享用司康或饼干喔。」
「嗯!我现在很庆幸,能喝到味道这么温和的汤。」
「妳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他们似乎对我带着可爱的女孩子过来感到惊讶。虽说美雪也是个漂亮的美少女……但一条学妹格外突出。
因为,她也没有过问太多我的事。在来这里的期间,无疑有许多可以询问的时机,可她却特意不去触碰。这既是她的温柔,也是一种彼此默认的绅士协定──绝口不提彼此不想被问到的事情。
「嗯,那可以点这个特制午餐。主菜是我们家推荐的蛋包饭,还会附上迷你汉堡排和一口拿坡里义大利面。」
一条学妹担心着沉默的两人,显得手足无措。
妈妈急忙收拾好休息室,让我们进去。
因为妈妈挺喜欢新的事物,这间店能使用电子支付,而且会用Alexa播放BGM,还能用休息室的电视观看Netflix和YouTube,充满贴心的设计。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刚刚的问题是不是太失礼了?」
在故乡,他深受景仰,还被称作「无名英雄」。
听到我的话,她用有些明快的语气说道:
有很多人参加他的葬礼。认同父亲理想的当地市议员、当时的市长、店里的常客、公益团体成员、在共餐活动中喝过猪肉味噌汤的人们──真的有好多人来参加。虽然很难过,但我们全家都觉得与有荣焉。直到现在,继承店面的哥哥和妈妈,也延续爸爸过去每个月会参加一次公益活动的习惯。他们似乎对儿童食堂也有兴趣,正在烦恼要不要参加。
我们愉快地享用午餐。
这是爸爸设计的午餐,集结了人气排行榜的前三名,简直是全明星集结。蛋包饭和汉堡排使用的是熟成一晚上的特制多蜜酱,拿坡里义大利面是加了很多番茄酱、并加入香肠的怀旧口味,还会附上沙拉和汤,午餐的客人基本上都会点这个。
「哎呀,是这样啊,你们不会是跷课了吧?你也能做到嘛。好啊,店里很快就会挤满人,你们用里面的休息区吧。你难得邀朋友来,这餐我请客。」
哥哥的声音也从厨房深处传出。
「太好了。他一定是个温柔的父亲吧,这道猪肉味噌汤是这么告诉我的。毕竟是他花了很多时间,仔细煮出来的。学长也一样呢。」
「哦,欢迎回来。」
一条学妹一定也很擅长料理吧──我直觉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平常就会做菜,就不太能察觉到这道猪肉味噌汤的优点。虽然塞满食材,却透过精心烹调,突显出鲜味。
「我不晓得一条学妹遇到过什么事,所以只能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但我希望一条学妹活下去。毕竟,我就是因为有妳在,才会得救的。」
妈妈一回去工作,学妹就瞥了我一眼。我看她的目光就理解了,她在表示想赶紧享用。
「光是看着汉堡排和蛋包饭,就有种幸福的感觉呢。学长,你有推荐的餐点吗?」
妈妈默默地把我点的B餐放下,态度显而易见地敷衍,差别还真明显。附带一提,B餐是特制牛肉咖哩和可乐饼套餐,而咖哩当然也用了特制多蜜酱作为提味秘方。
「对吧。顺便问问,小爱喜欢哪种红茶?我的话,如果要喝纯茶,果然还是会选大吉岭吧。」
「真好喝。香气浓郁,比起无糖,的确加点砂糖比较顺口!」
他是令我骄傲的父亲。
一条学妹仿佛终于摆脱内心的阴霾,整个人平静了下来,重新露出美丽的笑容。
「妈妈、妈妈……」
妈妈发挥出一如既往的欧巴桑力量,直呼一条学妹的名字。我对此有些诧异,但她马上就回去工作,让我松了口气。
哥哥应该也想来看看我朋友的模样而来凑热闹,结果穿过门帘后就呆在那里。
「那真是太好了。这里是妈妈跟哥哥的休息室,中午的营业时间过后,他们会在这里休息两个小时,直到晚上的营业时间。」
「妳好,我是青野学长的学妹,名叫一条爱。我总是受到学长的帮助……今天突然造访,真是不好意思。」
看着她,我终于稍微放心了点。因为爸爸的食谱,她心中的自杀念头看起来变淡了点。
这样的父亲,却也在四十几岁、我国二时突然因心肌梗塞过世,而且是在炖煮赈济供餐的猪肉味噌汤时瞬间倒下。该说真有他这个人的风格吗?
顺带一提,因为我从生日那天起就一直关在房里,妈妈跟哥哥大概都察觉到我跟美雪分手了。
她感慨万千且怀念地说起这些的模样令人痛心,但我不能过问。
「对不起喔,没想到英治会带这么可爱的女孩回来……对不起,这里很脏乱。好好休息,享用自己喜欢的餐点喔。」
我们闲聊了约十分钟后,餐点就送来了。因为是最受欢迎的菜色,店里早就做好能随时上菜的准备。
「那、那个……」
我跟妈妈点餐完,回到休息室。面对熟悉的光景和不寻常的美少女,这个对比让我有种类似眩晕的恍惚感,忍不住找起借口。
「不会,我反而觉得很新鲜。我老家跟现在所住的公寓大楼都没有和室,我觉得坐在榻榻米房间有些好玩。」
「汤是可以无限续的喔。」
在细节处,都能感受到学妹的家庭环境似乎很复杂,而且高中生不太会用「老家」这种形容。她恐怕是离开家人身边,独自生活吧。如果是社团发展蓬勃的私立学校,离开家人住进宿舍并不罕见,但我们是公立学校。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但我刻意不问。
客人基本上大多会选咖啡,只是……
这句话很沉重。我对她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应。即便如此,同样考虑过自杀的我心中就只有一个答案。毕竟就是因为她在那里,我才能获得救赎。
妈妈惊讶地过来迎接。她自称『招牌女孩』,外表相当年轻,看起来大概也就二十几岁,只有实际年龄的一半。因为也有在招待客人,她剪短了头发,脸上还化着淡妆。
因为还不到十二点,店里还没多少人。这里是商业区,一到正午就会涌入人潮。
她真的是个大小姐呢。
是爸爸想着「若能在礼拜一这种忧郁的日子,成为客人的奖励就好」,才把它加入每日例汤。汤里放了不少肉,还有满满的根茎类蔬菜与马铃薯,是道料很多的温和汤品。
曾有人问过:「为什么是和室?既然是西餐馆,弄成西式房间不就好了?」,理由似乎是容易入眠的榻榻米房间比较方便休息时午睡。
尽管觉得这房间充满生活感,不够浪漫,却是这间店唯一的独立空间,能让我更好跟一条学妹交谈,省去不少麻烦。毕竟,我们有可能会谈到不想被家长听到的话题。
「太好了。这种红茶也是我收藏里私心最推荐的,虽然是靠葡萄酒增添风味,但已经去掉酒精,未成年的小爱也能喝喔。不加糖很好喝,可加入一点砂糖,会有种幸福的感觉。」
「蛋包饭、汉堡排和拿坡里义大利面都很美味。不过,这道猪肉味噌汤特别让人安心呢。这就是所谓的『妈妈的味道』吗?」
「那妳慢慢吃,等吃完我再端红茶过来。」
「哎呀,欢迎回来。真早啊。」
房里铺着榻榻米,放着一张大桌子和电视。毕竟是这种时代,店内也设置了给客人用的免费Wi-Fi,可以用手机看影片。
妈妈端来餐后红茶,是种名为草莓玫瑰的风味红茶。
她什么都没说,而是崩溃痛哭。大概是因为一直忍耐的关系,她的哭泣久久无法停止。
「这是用我过世父亲坚持的食谱,加入根茎类蔬菜和洋葱长时间炖煮,因为是用大锅放入很多食材烹调,就算用了减盐味噌,也凝聚了柔和的鲜味,让人能有饱足感。」
「所以才这么有温度啊。我没有到别人家玩的经验,所以觉得很新鲜。」
像是放出暗号般,我点了点头。她开心地说了声「我开动了」后,就开始用餐……
「一条学妹,可以进来了。」
猪肉味噌汤果然好喝。西餐和味噌汤这种异文化的融合,意外很受欢迎。在我们家的汤里,就属法式洋葱汤和猪肉味噌汤人气不分轩轾。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称赞我死去的父亲,我反而很开心。」
「多谢款待,午餐很好吃。」
「居然有这么吸引人的地方吗!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它是一款以粉红酒增添风味的红茶,并加入干燥草莓,借此加强葡萄酒和草莓的果香,是妈妈很喜欢的一款茶,只有在招待重要客人时才会拿出来。
「我也喜欢大吉岭,最近也很迷国产红茶。风味系列的话,我喜欢杏桃或南国水果类的……」
那张脸看起来仿佛一位女神,令我稍稍感谢起与她相遇的命运。
「也对,突然听到这种问题,只会感到为难……」
说是休息室,内部也不算多大。
因为我实在太过羡慕,妈妈才去红茶店寻找同样的风味红茶,就是这款草莓玫瑰茶。
我这么一说,学妹就落了几滴眼泪,默默地凝视着我。
「好开心,我一直很想要个女儿呢。别只顾英治,也要跟我当好朋友喔。」
「麻烦给我红茶。」
她客套和严谨的说话方式让我心生佩服。
妈妈是红茶派,所以只要客人选了红茶,她的心情就会突然变好,变化十分明显。
「还是觉得不舒服,就早退回来了。因为学妹也要早退,我就邀她来吃午饭。」
「抱歉啊,居然招待女高中生来这种充满昭和气息的地方。」
妈妈很会看情况。是因为我这几天状况不好,所以很担心吧。
「哎呀呀……」
※
「我家以前明明也是这么温暖的地方。」
「学长,我活着也没关系吗?我一直很烦恼,就连今天要去屋顶,我也是烦恼、准备了很久,才终于做好觉悟。但第一次见面的你却冒着危险救了我,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所以、我的决心终于开始动摇了。」
「对我而言,是有点害羞啦。这里太有我们家的感觉了,像是妈妈用来看自己感兴趣的外国戏剧的电视,还有我哥的料理书等等。」
今天的汤是猪肉味噌汤。汤每天都不一样,有玉米浓汤、法式清汤或蛋花汤等等。猪肉味噌汤特别受欢迎,我们运气真好。
「哎呀,小爱是红茶派啊,真开心。其实我也是唷。」
学妹似乎也很满意。
桌上留下了菜单和冰水。
看到她一边呼唤母亲、一边大哭,我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一条爱这个女孩不加修饰的真实模样。
我有些骄傲地谈到。
一条学妹已经完全跟妈妈打成一片了。
虽然不可能让我喝,但白兰地红茶完全没有酒精那种令人厌恶的气味,反而强化红茶的香气。光凭香气,我也能产生幸福感。
爸爸跟我不同,很受旁人仰慕。附近的公益组织举办活动,其中总会有针对流浪汉、独居老人以及难以获得温饱的孩子们的赈济供餐,他都会积极参加,烹煮这道猪肉味噌汤。他也会积极前往发生大地震或洪水等灾害的地区担任志工,是个温柔的父亲。
我呼唤在外头等待的学妹,她进来时的表情有些紧张。
她吃了口蛋包饭,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好吃」。那幸福的表情,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她其实是个刚刚还试图自杀的女孩。
「那是很幸福的事啊。家里面有家人的感觉,我觉得很羡慕。而且光听对话也能知道,学长跟家人的感情很好呢。」
「好!」
面对聊兴趣爱好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位女性,我也只能苦笑。
※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享受约三十分钟的红茶后,马上就要到店里的休息时间了,于是一条学妹便准备离开。
「我送妳去车站吧。」
「不用了啦。太过开心,反而会觉得更寂寞呢。」
她调皮地笑了。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话间却藏着最真实的想法。
「这样啊,那妳要小心喔。」
这位学妹刚刚还试图自杀,可以放她一个人回去吗?我有些不安。
「没问题的,因为我已经认识你了啊,有了待在这儿的理由。」
我们特意不去点破,而是这样达成共识。
已经跨过最糟的那一关了呢──我有这种感觉。
「欸,学长!」
「嗯?」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当然啊。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天就成为挚友的关系。」
「呵呵,好开心。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学长!」
她很有礼貌地跟妈妈和哥哥告别后,走向店外。
──一条爱视角──
我离开了青野厨房,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小时。我一面回想第一次交到的挚友的脸,一面走向前来迎接的车。
光是走在走廊上,就会有陌生的学生恶言相向。鞋柜里都是垃圾。
──美雪视角──
今井智司。
但门又接着打开了。
所以我也已经半放弃了,不可以依靠大人,这是常识。
变回笼中鸟的时间再次到来。
※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脸也是笑着的。
「我来接您了,大小姐。」
「一条、爱?」
那是个和我穿着同样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是刚刚的狐狸精!
智司也一定……有背叛我的可能。
刚刚的我因为有一条学妹的存在,被大大地拯救了。
「还好。」
司机黑井担心地望着我。
听到智司这么说,我感觉到自己的情感一团混乱。
光是跟她说话,就能忘记这份痛苦。
我有些害怕。
但他的语气和平常相同,跟我被卷入那种事件前一模一样。
智司是理组,所以我们不同班,但我们的感情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很好。
我不想相信,但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沉溺于情爱的例子。
听智司的这个语气,看来他对情况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
我边想边凝视着她的脸,发现那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
「……」
「太好了。总之,等我社团活动结束,要不要见一面?就在平常的那间家庭餐厅。」
智司是担心我会觉得丢脸吧。
只是,好困啊。我听说过,人类在精神即将崩溃时,就会一直无精打采,无论怎么睡都觉得睡不饱,我或许就是这样。
为什么学校的偶像会在这里?
「来得真早。」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到心中的冰霜正一点一点地消融。
但我果然还是会怕。
※
我点点头。
负面的想像排山倒海而来,我只能叹气。模拟考很快就要到了,却顾不上念书,我好想哭。光是一个学妹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就让我的心得到很大的救赎。
「老师虽然总是一脸没干劲的表情,但当我过去找他时,他一反常态地拜托我说『如果你知道青野发生了什么事,拜托你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情报也好』。老师知道我跟英治从小学起就很要好,所以我就把学弟给我看的贴文跟他说了。抱歉啊,没事先跟你商量。」
这家伙的讯息一直都很简洁。
就在我烦恼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感觉到有谁走了出来,于是我急忙躲了起来。
但我能看出,他对我的态度和平常并无不同,光是这样就令我泫然欲泣。
我从未看过这样的智司。
「哎呀,美雪。妳怎么躲在这种地方?」
我朝着不可能听到的学长,小声地这么问。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智司居然差点要被停学或退学了。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令我的脸色差点瞬间惨白。
「对不起,英治!!我居然连你身处紧急状况都没发现,简直不配做你朋友。请你原谅我!!」
「喂,英治,你没事吧?我的手机在去参加比赛时坏了,真的很抱歉。」
那是段只有真诚文字和符号的讯息,来自交情跟美雪差不多长、我的同性挚友兼儿时玩伴。
他稍微有些迟疑,继续说道:
纯粹的愤怒和失望──她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感情?难道英治跟她说了?
我慢慢地摇摇头。
「现在就暂时先做朋友,可以吧?」
「然后老师是这么说的──『如果可以,麻烦转告青野。你或许会感到害怕,但还请你依靠一下大人。这个问题,我绝对会负起责任解决。所以,哪怕一点也好,请你相信我』。」
我希望这是错觉。明明内心很害怕,我还是以僵硬的笑脸回应道。
「知道了。」
「我赶紧向和你同班的社员确认,听说你今天在全校集会前就消失无踪,还早退了。我也马上去找你们班的班导高柳老师,想说如果他想就这么对你见死不救,或是隐匿这件事的话,我就狠狠揍他一拳。」
「喂,英治,这边这边。」
「我不太玩SNS,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毁谤中伤已经传得满天飞,况且我们从二年级起就不同班了……再加上社团还要外出比赛,让我直到下课前都没发现,你到今天为止究竟有什么遭遇、有多么痛苦。明明我常常受到你的帮助……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真的很对不起!」
「妳好,阿姨。」
笑容跟往常一样,可眼里却没有笑意。
「高柳老师担心英治的程度,连我都很吃惊。老师好像也是在今早厘清了状况,下课后还跟几位学生进行面谈、收集情报,但过程似乎不太顺利,他显得有些焦躁。」
说不定,我接下来会听到一连串拒绝的话。
「可恶,颤抖都止不住。」
我来到常去的平价家庭餐厅。现在其实是智司的社团活动时间,他一定是溜出来的吧。尽管他体格结实,却有张适合戴眼镜的知性脸蛋。
我马上就知道英治的妈妈是怎么看我的了。
「智司、你相信我吗?」
我怎么可能赢她。无论从哪里看,她都是和我不同级别的女孩。不赶快行动,英治就要被抢走了。想到这里,为了早点见到他,我便准备上前。
手机再次响起,反正又是免洗帐号的精神攻击吧。要封锁也很麻烦,干脆删掉整个帐号吧。这么想的我勉强打开手机,但荧幕上显示的不是绝望,而是另一个希望。
允文允武,又出身名门。在入学考试时,还以几乎满分的史上最高分入学。
在挚友面前,压抑的情感自心底爆发,泪水止都止不住。
不会错的,那是坠入情网的女人的表情。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她心底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想必是我自以为仅有自己理解他魅力的英治。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一条爱!?
然后即便忍住污言秽语,抵达教室,也得接受像是在说「为什么这家伙今天也来了?」或「能不能看看场合、赶紧退学啊?」的冷漠目光,并被持续无视,精神逐渐被逼到崩溃边缘。
「咦?」
「谢谢你。」
我一直很害怕,因为美雪背叛了我,要是还被智司背叛,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毕竟连感情好的同学,还有社团成员都那么轻易地就改变态度。
一条学妹离开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会被放上悼念的花瓶,还得继续用那张被乱写过的桌子上课。
「嗯,毕竟朋友正处于非同小可的状况。比起社团,我当然以你为先。」
为了想好好跟英治道歉,我早退来到了青野厨房。我很怕走进去,尽管平常都随意进出,现在却觉得有道墙阻挡在那里。
他是弓箭社的王牌,在高柳老师担任顾问的将棋社也是主将,考试成绩总能维持在全年级前十名,是个允文允武的厉害人物、是各方面条件都极其出众的完美超人。
我一坐下,智司马上就低头道歉了。
平常总是很理性的智司难得情绪如此激动。
我常常听到,在发生这种问题时,学校多半会选择隐瞒真相。
我勉强这么回道。
可我听说她是出了名地讨厌男人,还不断拒绝所有的告白。
「那么,老师怎么说?」
我也尽可能地像往常一样回以问候。
出来的是英治的妈妈。
智司的表情从刚刚的愤怒转变为忧虑。
明天后要怎么办呢?当然还是要去学校比较好,但我很害怕。能一直忘记那份恐惧直到刚刚,都是她的功劳。等回到房间变回一个人后,孤独感和恐惧感就突然充斥内心。
「嗯,我社团的学弟在放学后让我看了写着你那些事情的贴文,但我马上就看出那些贴文都是谎言。说到底,你至今从未对女孩子动过手,而且对方还是美雪耶,那就更不可能了。你不可能做这种事,这肯定有什么误会。」
要是平常,他早就因为肚子饿点薯条来吃了,今天却只点了饮料自助吧。
「嗯,妳好。有事吗?」
平常总会对我回以温柔笑脸的阿姨眼神冰冷,让我忍不住退缩了。
明明以前她一看到我,就会说「要找英治啊,我马上叫他来」。
「请问,英治他……」
「在里面,有什么事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了个冷漠的答复。
「那个……」
面对这过于冰冷的反应,我有一瞬间欲言又止。
「抱歉,其实身为家长的我本不该过度插手你们的关系。」
看着阿姨自始至终都是冷冰冰的态度,我不由得鼻头一酸。
「阿姨是什么意思?」
「问问妳自己的良心,不就知道了吗?其实我比英治还早发现妳劈腿了。」
这句尖锐的指责让我的心彻底凉透了。劈腿,而且比英治还早发现。为什么?怎么回事?
「……」
我仿佛听到浑身血液抽离的声音。
「其实啊,我去商店街的聚会喝茶聊天时,看到妳跟不是英治的男人手牵手走在路上。」
「……」
我在心中惨叫。不要,阿姨一直对我很好,总是很温柔,关心我比关心英治还多。我却……
「只要没结婚,就法律上来说当然可以自由谈恋爱。你们还是高中生,有时候也会伤到彼此,也会错过。我以为英治是因为难以启齿才瞒着我,觉得虽然遗憾,但只要是彼此同意分手就好。」
即便背后不断冒出冷汗,我仍设法说点什么,可终究挤不出半句辩解。
我只能依附于温柔的他。
我勉强说完后,逃入房间内。
对着那个渴望救赎、向安逸妥协的自己,我虽然只是喃喃自语,却还是强硬地断然说道:
「学长,我想见你。」
我知道,面对人生经验比我丰富许多的阿姨,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不管用。我发出无声的悲鸣,嘴巴开开合合地说不出一句话。
即使被那么说也无可奈何。
「哎呀,这样啊。我也马上就要出门了,冰箱里有事先做好的咖哩,妳加热来当晚餐吧。」
「不是的,那是……」
「我只能这样做。我这么差劲,留给我的选项就只剩这个了!!」
擦伤的膝盖终于开始传来阵阵疼痛。我知道,因为精神被绝望侵蚀,我的心正往不好的方向歪去。
她无意间的一句话,如同真正的凶器般直刺我的心,硬是强行毁灭我再回去那个地方的向往。
她用带有些许怒气的声音拒绝了我。
如家人般待我的人,却要我再也不要出现。这句拒绝,成了导致我心中重要事物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到底,妳不光劈腿,还参与了陷害、孤立英治的阴谋啊。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获得原谅。」
见我像个婴儿般嚎啕大哭,阿姨竟像是要乘胜追击般,对我补上最后一刀。
若是往常,我虽然会对妈妈的玩笑话感到害羞,却会有种幸福的感觉,可如今只觉得那像是一把锐利的刀。
面对阿姨理所当然的拒绝,我的情感千疮百孔。在某种意义上,阿姨对待我的态度就如同我真正的母亲,过世的叔叔如此,还有哥哥也是……
没错,我从小就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啊。
出了社会,或许会有些争吵,但等彼此都熟悉工作后,我们应该就会结婚,建立起快乐的家庭,一起逐渐老去。明明我一直以来,都抱持着这种幼稚却幸福的幻想。
「觉得只有自己是被害者吗?英治才痛苦吧。」
可以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她厌恶着那个沉溺于情欲的自己。
「我回来了。」
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是直到英治生日那天,才发现这个认知是错的,因为英治前一天就说要跟妳约会,然后又一脸绝望地回来关在房里。于是我便理解了,妳背叛了英治。」
「……能不能让我见英治一面?」
她放下中午营业时间结束的布帘,瞥了我一眼,又说了句:「永别了,美雪。」把一切都回不去的事实摊在我面前。
「不要、不要……」
「嗯。好了啦,别让人家想起羞耻的回忆。」
心中的自己不断对我抛出狠毒的话语。我那软弱的心已经绷到极限了,它想逃,想向安逸妥协。
不行,这种时候不能被感情的波涛吞噬。我这么想着,那丝早已疲惫不堪的理性正在拚命地阻止我。但我心中的堤防已经坏过一次了──就在被近藤学长逼迫的时候。
所以,已经没有办法能阻拦我那准备朝黑暗坠落的情感。
「我背叛了英治,事到如今装纯情也太迟了。」
因为自己已经不再纯洁的悲伤和自我厌恶,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血液滴在粉红色的棉被上。
我现在只想要温柔的话语,所以用颤抖的手求助。
我感觉自己的颈部正被慢慢勒紧,整个人确实地被逼入绝境。
我有段时间无法动弹,眼泪止都止不住。因为瘫倒在柏油路上的关系,膝盖变得通红。明明应该是火辣辣地疼,却很奇妙地感觉不到痛。
我如同坏掉的玩偶般,直接瘫软在人行道上。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追究,我好恨还勉强残留在自己心中的善念和理性。
那句话让我彻底枯竭的心又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
「不要!有哪个母亲会原谅践踏宝贝儿子好感的劈腿女?我没那么烂好人。虽然最终还是该由英治自己决定,但至少请妳今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妳配不上我儿子。」
「差劲,为什么妳总是在背叛重要的人!!」
我锁上房门,倒在床上。
我勉强逃离青野厨房,回到家中。
「哎呀,欢迎回来,今天真早啊。」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低着头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跟妈妈撒谎的罪恶感令我更加厌恶自己。
但我也受伤了啊,有什么办法。
平时她都是说「再见」的。
「嗯,妳或许有什么理由。但是,我没有一定要听的义务,也没那个道义。我不想变得更讨厌妳,请妳别找些奇怪的借口好吗?」
「我不想听这种道歉。看在跟妳来往超过十年的分上,最后容我给妳一句忠告。恋爱是自由的,但没有任何人有权利玩弄、践踏他人纯粹的好感。这或许不算犯罪,但我认为是比那还要沉重的罪孽。今后,请妳至少要遵守这个底限。」
我从抽屉取出跟英治在入学典礼时拍的照片,抱在胸前无声哭泣。这种东西撕了丢掉就好──即使心里这么想,手却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半分。
已经彻底没救了。
今天妈妈应该是值夜班,虽然我不想见她,但她肯定在家。
「嗯,英治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去探望他了。」
「哎呀,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呢。太好了,毕竟妳从小就一直说要做英治的新娘嘛。看来你们都在享受美好的青春呢。」
「抱歉,模拟考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回房间念书喔。」
「抱歉,这是在店门前。妳哭会妨碍我们营业,赶紧走吧。」
「什么啊,即使现在觉得英治重要,也太晚了。」
「嗯,谢谢妈妈!工作加油喔。」
就让我彻底成为一个最差劲的女人吧,我只能这么做了。自暴自弃的我没办法阻止这份欲望。
对象是近藤学长。
不光是英治和阿姨,我还背叛了妈妈。我终于被迫面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有多沉重。我心中的幸福未来再也不会到来了。
「对不起。」
去年被英治告白时,我幸福到好像要飞上云端。我们以后本该要一直在一起的,明年一起努力备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等上了大学,就稍稍跷一下课,两人去各种地方玩。努力打工,在彼此生日或圣诞节小小奢侈一下。
我简短地打了声招呼,正在观看谈话性节目的妈妈对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