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正式来一次……干杯~!」
听到沙织的号令──
「干、干杯~……」
──春夏有些犹疑地配合沙织,怯声怯气地举起细长的酒杯说道。
沙织将自己的酒杯,锵的一声轻碰春夏的杯缘。沙织带着笑容,将冒着气泡的香槟几乎是一口喝光。
春夏也啜饮了一小口。
略为刺激的苦味与辣味,以及碳酸泡泡,皆刺痛着舌头。很好喝。春夏并没有那么会喝酒,不过除了日本酒与威士忌之外都能喝。
春夏朝酒瓶伸手,想将沙织喝空的杯子斟满,这时她被制止了。
「不行喔。不能当一个轻易帮人倒酒的女人。如果是工作,确实会有不得不做的状况,可是在私底下没有必要这么做。」
但是,春夏依然不在乎地将酒瓶拿起,接着倾斜。噗咕,悦耳的声音响起,香槟逐渐盈满酒杯。
「我满喜欢这样子的。」
春夏稍微转了酒瓶,以免瓶口的酒液流下,然后将瓶子立回原本的位置。
「我在酒会上被人说过闲话,说我在谄媚,可是该怎么说才好……我就是会在意呢。」
「在意男生吗?」
春夏摇摇头。
「是料理跟酒会不会剩下来。」
「咦,在意那个?」
「是的。我不能容许难得的料理没有人吃就那样剩下来。或许跟我自己喜欢做菜有关系,我觉得与其剩下来,还不如多多分给别人,让人尽量吃掉。所以我在酒会上几乎都会负责分菜。」
不过并没有受异性欢迎,春夏把下面那句话吞了回去。
虽然春夏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她们还没亲近到能谈那种话题。尽管对方是在近期之内会成为姊妹的人,现阶段还是一名陌生人。
沙织的表情可说是名符其实的「眉飞色舞」,她还「呵呵」笑出声音。
「我要开动了。」
就算自己有男人,先不论外宿,春夏绝对不会把人带回这里。设身处地想想看就知道了,春夏可不会想让一个陌生男子进到自己平时在使用的浴室。
「春夏,你高中是男女合校吗?」
春夏尝了一口香槟。
「当我这么一说,男人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的……不过那个环境很糟糕对不对?」
「姊姊明明那么完美……」
「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交过。」
会吗?春夏摸索了记忆。话说回来,会那样做的女生好像满多的。
「而且我觉得女生的身体很美,不是只有胸部而已。可能是因为我家一直都只有我跟妈妈两个人,没有机会亲眼看到吧?男人的裸体,除非有认真锻炼,不然不是都很邋遢吗?」
春夏放心了。好险。看来没有损及对方的心情。
春夏怀着些许的祈愿,如此心想。
「我要开动了。」
这不表示男人绝对NG。
春夏在老家会稀松平常地排在爸爸之后使用浴室。但是如果爸爸带同事回家过夜,并且让人使用浴室的话……果然还是很反感。她会心想「赶快给我滚回去用自己家的浴室洗澡啦」。
「也是念女校。」
尽管春夏已经知道答案了,还是忍不住报复似的问道。
更何况,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沙织要带谁回家都是自由的,但她不认为自己可以自作主张做那种事。
「我念的是女中。」
突兀的发言,让春夏眨了眨眼。
「交给我吧。那洗澡的顺序就是你先我后喽。啊,我平常是吃饭前洗澡的……」
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对方恐怕不会有兴趣,反之亦然。双方应该热络不起来。这让春夏觉得很不可思议,天底下的男女,到底是对什么东西互相有所共鸣的?
她并没有参加很多场酒会,不过很常被叫去联谊凑人数。女生们得知她在联谊之中只会分配并享用料理,而且不会参与对话以后,就被当成重宝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沙织看起来有点高兴呢?这让春夏觉得自己被瞧不起而有点生气。
春夏知道她想说什么。全天下的男人都对女子高中抱有幻想,以为那是优雅又华丽的世界,但实际上根本是一片混沌。
「原来我们都单身呀~呵呵。」
那个回答,说真的,让春夏很意外。
春夏喜欢复杂又费工的料理。虽然技术程度差距甚大,没办法学到什么,不过吃好吃的东西,单纯会让心情很好。
「我都会穿着。应该说,不穿就会静不下来吧。」
「嗯,听起来不错。」
更没有想要分享的事。
绕着圈扫四角屋(注:四角な座敷を丸く扫く),这句话是以前的谚语,意思是「偷工减料」才对,春夏觉得沙织应该搞错意思了。不晓得沙织的不善下厨是到什么程度,但是看厨房就知道,沙织这阵子完全没有开过火。
「可是我会打扫浴室哟。还有厕所也是。这两个地方如果不干净,我自己也会受不了呢。虽然称不上喜欢,不过因为需要而不得不做以后,我就学会了。然后我还会洗衣服喔!」
春夏觉得那就像小孩子在自豪一样可爱,差点就笑了出来。不过如果能帮忙洗衣服,算是帮了春夏一个大忙。
「谢谢。」
即使在同为女生的春夏眼中,沙织也是充满魅力。她是气质凛然的美女,总是散发着闪亮光采,会让春夏不禁想别开视线。
「那么,接下来是家事分摊。」
「……好像会耶。」
沙织秒答。
「啊,抱歉!呃……我不是在做身家调查啦,我在想说,是不是要决定一下家里的规矩比较好。好比说在外面过夜的时候,几点以前要联络之类的。如果有男朋友的话,也会有那种状况不是吗?」
「那么……煮饭由我来,洗衣服就请沙──姊姊来负责可以吗?扫厕所最少一星期一次,然后负责人就先不要决定,这样可以吗?」
然而──
「是。」
春夏以套餐的角度考虑着菜色的顺序,来帮沙织装盘。或许理解了自己是喜欢才做的,只见沙织面带微笑享受这个过程,让春夏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假设有那种对象,春夏也不晓得要跟对方传什么样的讯息才好。
家里没有男性家长的话,原来会这么想吗?
这次也是突兀的询问,使春夏不禁回了一声「咦?」。
「啊~……原来如此。」
或许是注意到了春夏的想法,沙织别开了视线,向春夏道歉。
春夏歪了歪头。沙织看起来毫无疑问在高兴,但究竟是哪件事戳到了她的笑点,春夏没有头绪。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
「意思是说,可以不用担心你会睡外面,或是担心我不在家的时候带男人回家了吧?」
「那么,要多吃一点哟。」
「沙织小──姊姊是男女合校吗?」
(咦,这是什么的告白?)
因此有对象是当然的,春夏已经预想到当自己听到她的回答,就会心想「看吧果然有」,然后觉得自卑且受伤了……
确实,春夏不曾觉得父亲的肌肤很漂亮,不过也不曾觉得很脏。说起来,春夏甚至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父亲。
「哼嗯~……是喔~原来啊~」
听到春夏这么说,沙织的手不知为何停止动作。她的眼眸大大睁开,然后眼神开始游移。嘴角也不知为何在抽搐,彷佛在忍着笑意似的。
「那你呢?」
「是啊。」春夏微笑道。
「浴室可以拜托你吗?」
「其实我很喜欢胸部呢~」
「啊,抱歉。」
两人对彼此轻轻点个头,拿起刀叉随心所欲吃了起来。看到盘子空了,春夏就会装上下一道菜,自己也会在那之间享用料理,品尝香槟。
被沙织盯着胸部,春夏「哈哈……」笑了一声。
春夏不禁脱口而出。这一定是喝不惯的酒在作祟。春夏心想「糟糕」,赶紧闭上嘴巴,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虽然难以同意,事实上春夏看到父亲刚洗好澡的模样,比方说那松弛的肚子,或是乱糟糟的腿毛,也有在心里喊出「唔哇」过。
看起来很开心的沙织说道,而春夏答了一声「好」。
在自己会一丝不挂的地点,有一个素不相干的男人赤裸裸的,甚至让春夏觉得很恐怖。
沙织睁大双眼,貌似有些吃惊,随后开心地眯起眼睛说:
在那样的状况下,还是有男生会向春夏索求联络方式,而且那绝非一次两次而已,但是春夏没有遇过会想亲近的对象,所以从未答应过。
虽然也有严格的学校,但春夏念的那间算是相对自由的一所,因此教室里充斥着化妆品、香水、沐浴乳以及护发用品的味道,再加上每个人的体味,夏天时,有时候从外头进到教室里,会让春夏有点却步。
「所以我很羡慕呢。」
她已经习惯无礼的视线了。毕竟动不动就在意别人的视线,就没办法过好日常生活,所以她认为「无可厚非」,只好把那种无奈给塞进心底。
(或许一切都会很顺利。)
沙织再次拿起酒杯,一口气咕嘟喝掉。
「像是夏天,体育课结束后不是会把胸罩脱掉吗?」
「春夏,你有男朋友吗?」
「那个……是的。」
「像肌肤也是呀,我们打从有记忆以来就小心翼翼的,放眼未来的好几十年在呵护不是吗?但是男生在这方面就过得很漫不经心,所以都很粗糙,还凹凸不平,甚至油腻腻的……那种的我实在不行!」
「那姊姊又怎么样?有男朋友吗?」
沙织为春夏准备的菜肴是单点的法式料理,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虽然是叫外卖,摆盘也没有乱掉,就算直接摆上桌也能变成一桌卖相丰盛的晚餐。香槟看起来是事前买好的,这让春夏感受到自己有得到欢迎而感到安心。
沙织一边动手一边问道。以对话的突破口而言,这个话题算是安全牌吧。比起询问春夏的「现在」,这个话题更方便春夏开口。
仰起酒杯,将冒着泡泡略为苦涩的酒液注入喉咙。在感到眼眶周边微微发热的同时──
「呃,那大学呢?」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初次碰面时妈妈说过的话吧。我是真的很不擅长做家事。虽然我会扫地,却常常被妈妈骂说:『扫地不要绕个几圈就了事!』至于煮饭则是完全不行。」
这几年,春夏的精神状态都顾不了那些事。那么,若在这几年之前呢?这也同样,春夏没有男朋友的时间等于年龄。很久以前春夏也有被人告白过,但她逃命似的拒绝了。
「OK。我从公司回到家要花一个小时,出公司以前我会先联络你。」
沙织笑了笑。春夏不知道为什么,那听起来不是自嘲,而是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要一起住的话,那些规则的确有需要。在老家也是,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还是有约定成俗的默契。
那一定是一种本能性的恐惧。
能像这样俐落决定好事务,让春夏觉得很爽快。她心想,不愧是沙织。春夏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做什么事都很花时间。每当想到「必须做出决定」时压力就会很大,还会喘不过气。
「你看,我不是这个样子吗?」
春夏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好苦笑以对。
春夏点了点头。
沙织将酒杯绕了一圈问道。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在姊姊回到家以前洗好吧。我会在姊姊洗澡的期间做饭。」
沙织放下酒杯,自下托起自己的胸部。的确比春夏的小,但是当她松手时,还是会软乎乎地晃动。
「很遗憾,我没有。」
「我也是念女中。」
笑意随着言语,自唇瓣流露。
☆
(春夏在……我家的浴室……洗澡……)
想到这里,沙织就心神不定。
外卖吃得一干二净,容器都好好洗过、弄干,并叠起来了,沙织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着春夏出浴。
虽然开了电视,但是她把音量调低了,根本听不到内容。不过还是看得出来,正在播一出无关紧要的美食旅游节目。
「那么……我就先用浴室了喔。」
春夏看似有些害羞地说道,那个身影在沙织的脑海中无数次重播。有点驼背,看起来有点过意不去的模样,非常赞。
用浴室──这种委婉的说法,沙织还是第一次听到。
总觉得不是很现代。
沙织记得春夏的祖父还在世,而且住在隔壁县,或许是受祖父的影响吧。
单亲养育孩子并不轻松。妈妈有时候也会拜托阿姨,同理可知,春夏家里也说不定也会请祖父帮忙。
(原来春夏读的是女校啊~)
因为春夏是父女家庭,而且一直都住在老家,沙织觉得她可能需要习惯只有女人的空间,不过这样就太好了。知道女校的那种氛围,应该就不会那么手足无措了吧。
春夏从来没有跟人交往过,这让沙织很意外。
女子高中时期没有遇见对象的机会,这还能理解。因为在学校里没有机会,所以若非去打工,或是透过某人的关系跟男生玩,否则整整三年都会蹉跎掉。
虽说如此,节日还是要过,情人节的时候她们会送友情巧克力,或是送不晓得是友情还是爱情的暧昧巧克力,给很帅气的女生或是有在做平面模特儿的女生。
沙织当然有送过,也有收过。
虽然几乎都是友情巧克力,不过沙织送的是真心的巧克力。她没有把心意传达给对方,也没有打算传达出去。想到在学校这种绝对逃不掉的空间里,如果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她就提不起勇气。
当时的沙织才刚发觉了自己的恋爱倾向,那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才因此没办法传达心意。
沙织觉得那样就可以了。现在已经没有再联络,而且也不打算联络,但是回忆中的她,会一直温柔地向自己投以微笑。牵着自己的手心的温暖,沙织也还记得。紧紧拥抱时那身体的柔软,以及甘甜的气味也是。
女孩子之间的个人空间的墙面通常不高,所以即使是朋友,对于肌肤之亲也很宽容,所以沙织才能留下那些回忆。
她以为自己隔着衣服便能理解有多大了,但这超越了她的预料。春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大上两个罩杯。
这才第一天而已。到几乎是陌生人的家中洗澡,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只穿一件T恤出来。
春夏能接受吗?
从半开的门探出头的春夏,身穿长袖的运动衫以及长裤。露出的肌肤只有双手跟脸蛋,头发也用毛巾包裹着。
虽然实在不可能还有余温,沙织仍然可以想像那份温暖与柔软。
面对几乎是陌生人的自己所做出的亲密接触,春夏没有抵抗地接受了。
自己与母亲的亲密接触算是比较多的,但春夏应该不会与父亲有那种互动吧。她读的是女校,所以说不定不会有问题,不过实际上能接受的距离可以到什么程度,还是只能尝试确认。沙织心想,如果她不会拒绝,那我会很高兴。
既然不是自己的东西,那究竟是谁的就一目了然。答案唯有一个。
(太好了……!)
(这、这是……!)
女孩子会散发好闻的味道,这才不是什么体香,而是向春夏这样,拜女生们每日的努力所赐。
明明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不,说起来这次的同居明明是以姊妹的身分才对啊。沙织在内心里嘲笑自己的期待与妄想,也在嘲笑期待着别的事情的自己。
关上门之后,沙织发现有一股不同于平时香气,好似花香。大概是春夏使用的护发素的味道。
沙织有自觉自己属于爱撒娇的类型。那并不是指性格上而已,在肉体上也是。她非常喜欢人的体温,总会想要像猫咪撒娇那样黏着别人。
(这就是春夏的味道呀~)
「谢谢。」
这点当然因人而异,这让沙织好奇起春夏的状况又是如何。
一想像春夏的打扮,沙织的心率就飙升了起来。说不定会只围着一条浴巾……这个不太实际,不过只穿一件T恤的话倒是不无可能。
好大喔──这是沙织最初的感想。
游泳课的时候也是,脱到剩内衣是当然的,如果说到脱胸罩的话比例就会减少了,但被人看到也没关系的女生仍是不少。不过到了脱内裤的阶段,大家就都会遮一下了。
沙织进到洗脸台兼脱衣处的空间,关上门。她脱去衣服,想要放进洗衣篮──她停手了。里头有没见过的内衣。
打开浴室的门,潮湿的热气便迎面而来。
高中时换衣服的时候,有些女生确实会遮着,但不遮不挡的女生比较多。
春夏没有吓到。
当沙织从点头致意的春夏身边走过时,轻轻碰了春夏的肩膀,以示「别客气啦」。
沙织切换心情,站起身说:
心脏扑通扑通地鼓噪起来。保险起见,沙织确认了门有没有关紧,然后静悄悄地上锁。
唯汰葵老师的《姊姊是我的秘密恋人》之中,不管妹妹多么积极进攻,姊姊都不会表示反感。就算紧紧贴上去、开玩笑亲吻脸颊、恶作剧揉捏胸部,姊姊也不会吓到,总是笑着接纳妹妹。
喀嚓,听见房门开启的声响,沙织的背脊反射性地打直。
把脸埋进去的话,一定会很舒服吧。如果能在这个「妹妹」的胸脯上睡觉,一定能睡一场至今最安稳的觉。
春夏从浴室出来了!
想要戳戳看的欲望阵阵涌上,但沙织将其压下去了。她告诫自己「别忘记今天才第一天」。
她从洗衣篮之中,轻巧地拿起淡粉红的胸罩。
「那个……我用完浴室了……」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沙织高兴到在发抖。春夏是念女中毕业的,这件事让沙织打从心底感谢神明。不对,在女校里面也有人不喜欢这种碰触就是了。
「那么我也去洗澡喽。啊,对了,放在冰箱里的东西可以拿去喝哟。刚洗完澡应该会口渴吧?」
沙织也觉得自己这样有够恶心的,但久违闻到自己之外的女生的气味,还是让她陶醉其中,尽管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沙织仍然比平时还要仔细地洗刷身体的每个角落。
沙织以略为偏向工作模式的笑容,像个姊姊一样向春夏问道。
「有什么东西不懂吗?」
点头回应的春夏,脸颊微微发烫,还带着红晕。沙织用看的就能得知,春夏的肌肤很有弹性。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我想也是啦!)
沙织差点情不自禁将脸埋进胸罩里,但她压抑了欲望,将春夏的胸罩放回洗衣篮中。接着将自己掉在地板上的衣服放到春夏的衣服上,然后脱下内衣,同样也放进洗衣篮中。
「没、没有。」
也没有做出防备动作。
分隔起居室与走廊的门,有一扇用来采光的长型不透明压克力窗。窗后浮现出春夏的身影,接着她有如窥探一般缓缓推开门说:
(春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