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㭴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太阳即将升至中天的时分。南云始面无表情地走在河畔的某片住宅区。
倒也不是心情不好,但只要想到即将造访的目的地,就不由得有些忧郁,再加上反复思索该如何应对,表情自然就僵住了。
不过,无论怎么烦恼,既然始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现状和意志,解决之道就依然极其困难,不可能一举解决。比起这个难题,攻略大迷宫简直易如反掌。
「嘛,这也是理所当然,没办法啊」
轻轻叹了口气,望向道路前方显现的目的地。
被气派的围墙环绕的宽阔宅地中,矗立着一栋巨大的日式房屋——不如说是宅邸更为贴切。从它的风貌中能感受到历史的沉淀。
余光扫过围墙与宅邸,始终于来到正门前。正门同样厚重气派,木质与铁质构件清晰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若是普通人初次造访,恐怕会不自觉地整襟肃立。
正门旁的家名是——『八重㭴』。
没错,这里就是设有八重㭴流道场的雫的老家。
始漫不经心地看着木雕的『八重㭴』名牌,按下门旁唯一带有现代气息的对讲机按钮。
「您好,请问是哪位?」
立刻应答的是女声。年轻却沉稳悦耳,透着成熟韵味的声音。根据上次见面时的记忆,声音的主人应该是雫的母亲雾乃,始回应道:
「承蒙邀请前来拜访。我是南云始」
「很准时呢,始君。欢迎光临。门没锁,请直接进来吧」
「打扰了」
始将手搭在正门上。推开门的同时,又对着从沿围墙行走时就感受到的『那个』叹了口气。
紧接着,咻的破风声!
「果然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夹着几颗球体——正是推门瞬间飞射而来的暗器。稍加用力,啪啦裂开的球体中迸出五彩粉末。
「雫在房里。但让学生时代的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妥。备了些可口茶点,来客厅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通往主屋玄关的宽阔庭院。并非赏心悦目的日式庭园,只是铺着碎石长着杂草的普通院子,不过打理得井井有条。正门到玄关由石板路连接,沿途稍远处有个小池塘。此外还零星分布着石灯笼和几棵颇为高大的树木。
始瞬间屈身,凌厉暴风擦着发梢呼啸而过。屈膝低头的视野边缘,袴角翻飞——瞄准头部的下段踢正破空而来。
「好久不见,鹫三先生」
「嗯,许久未见了始君。来得正好。不妨多坐坐」
凑近鼻尖,混合胡椒与辣椒等多种香料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若是普通人被击中额头导致粉末扩散,恐怕会泪流满面喷嚏不止地痛苦挣扎吧。
始眯眼望着若无其事撤回道场的门生们,鹫三用困扰的声线如此说道。
「胡说什么呢始君。这世上哪有什么忍者。漫画看太多了吧?想当雫伴侣的人这样可不行啊」
始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老人正高扬木刀,袴裾翻飞地从头顶树枝跃下!缠绕周身的剑气非同寻常,眼中寄宿着一击必杀的意志!那自天而降欲施以雷霆一击的姿态,简直像极了某位流浪剑客的绝技!
「果然雫很适合和服呢。虽然不像是纯粹的浴衣……」
雫轻触着自己的嘴唇腼腆回应。被注意到装扮又受到称赞的喜悦溢于言表。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恋爱少女。
「原来如此,那个超级变态倒是很有品味嘛。简直像是为雫量身定做的。而且樱粉色也很衬你。」
稍远处有栋独立的平房,那里就是八重㭴流的道场。但在这个休息日,本该充满众多门生练武喝彩声的道场,此刻却静得诡异。
「真想吐槽这是什么年代的把戏……但这家人就是这样。况且要说这也是自作自受……没办法」
始单手『啪』地接住足以粉碎岩石的一击,若无其事地低头行礼。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皱纹深刻、看似八十多岁的老人,正是八重㭴流派的掌门兼雫的亲祖父,礼数自然不可或缺。
他侧翻闪避,以单手倒立的要领旋身落地。视线尽头,袭击者正摆出残心架势。
「多谢款待」
霎时侧面破空飞来木刀!始偏头闪避,清楚听见附近石灯笼后传来咋舌声。
八重㭴虎一。雫之父,八重㭴流代理掌门。这位脸颊带疤(不知何处得来)的冷峻帅大叔,用与父亲鹫三如出一辙的面瘫表情说着相似台词,若无其事地收刀入鞘。
「谢…谢谢」
看着这个总在细微处惹人怜爱的少女,自从踏入八重㭴家就积攒的种种难以吐槽的违和感顿时烟消云散。
察觉到这片寂静的缘由而忍不住想叹气的始,正沿着石板路前行至枝叶繁茂的大树将枝条伸到路面上方的位置时——
刹那间,始探手入怀召唤出带消音器的迷你多纳尔!不见拔枪动作已隐蔽地朝右侧连射!空中顿时迸发无数火花与金属碰撞声!
「哟,始君。来得正好。不妨多坐坐」
苦笑着,始跨过了八重㭴家的门槛。
雫涨红着脸怒斥。但门生们非但没现身,反而让地面微微蠕动后便消失无踪。
正当始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目送八重㭴道场众人离去的背影时,一道雀跃的声音传来。转头望去,只见主屋缘廊上身着华丽和服的雫正轻轻挥手。
看来仍有门生潜伏在地底。恐怕地下挖有能容人的空洞,他们抬起伪装的地面盖板,正从缝隙中用吹箭狙击始。
始举起单手回以『哟』的问候走近时,雫的笑容愈发灿烂。近距离看会发现她还化了淡妆。看来是因为听说始要来作客,特意稍作打扮。
始以滑步如游鱼般悉数避开,却突然察觉异状立即后空翻。下一秒泥土迸裂,木刀与满身泥泞的年轻门生破土而出。『啧,失手了吗』对方小声嘀咕。
「你、你们!又在做这种事!快出来!」
「啊~好的,打扰了」
紧接着『哗啦』水声炸响,庭院池中潜伏的门生以雄鹰展翅之姿,掷出无数手掌大小的铁棒!
背对始走向道场的鹫三话音未落,新的杀气已袭向始!
就算此刻有个前倾着身子沙沙疾跑——也就是所谓忍者跑的门生从始眼前掠过,也一定是错觉!
「始,欢迎你来!」
突然杀意迸现!!
「每次我都想吐槽……八重㭴流派绝对不是剑道场吧?根本是忍术修炼所才对」
「嗯、嗯。这是缇奥设计试做的样品,她把龙人族服饰与和服融合了。」
鹫三面无表情地嘎吱作响推压着木刀,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欢迎词。而始也驾轻就熟地回以问候。
潜伏在池塘里浑身湿透的门生,迅速脱下的道服下竟是一身夜行衣……但始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所以呢?』。即便投掷过来的铁棒酷似曾在博物馆见过的棒手里剑,即便从主屋屋顶跃下的门生使用着绳端带有熊爪状固定器的特殊降落工具,即便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发出脚步声——这一切肯定都是始的错觉吧。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看着气得发抖的雫,始投以同情的目光,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叨扰了,虎一先生」
雫惊觉转头,只见地面微微隆起几处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的土包,其中隐约露出竹筒状物体……
「喂雫,你家该不会是忍者后裔吧?肯定是这样没错吧?」
始苦笑着落地,扬手抓住破空而来的箭矢。顺轨迹望去,主屋屋顶上正有门生挽弓搭箭。
短暂沉默对视的鹫三与始之间,最终鹫三若无其事地飒然收刀转身。
「……应该不是。被召唤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是始来家里之后才……八重㭴流有这种技艺连我都不知道。父亲教我的只有刀法、体术和投掷术。」
「这可不是用'只有'能形容的程度……话说你没问过'难道我在不知情时接受了女忍者训练?'这种问题吗?」
「我质问过。问八重㭴流究竟是什么。」
「答案呢?」
「说是平凡的剑术加上些许杂技。」
「连亲生女儿都要隐瞒啊……」
望着远方喃喃自语『我的家人真是……』的雫,始投以更加同情的目光,同时对八重㭴家的谜团——明明充满忍者风格却完全不会隐匿之术,以及那让人忍不住想吐槽『你们真的有在认真掩饰吗』的敷衍搪塞——浮现出干笑。
随后得知祖父和父亲的袭击计划,雫泪眼汪汪地向始道歉,决定先前往她的房间避难。然而途中墙壁缝隙突然刺出长枪,走廊毫无征兆地出现陷坑,转角墙壁突然旋转露出面无表情的虎一挥舞小太刀,还传来棒读般的『糟糕,手滑了』,紧接着走廊拐角处竟有锁镰以支柱为支点划着离心轨迹飞来……
「雫…承认吧。你家根本是忍者宅邸。全家都是忍者」
「活到这个岁数都不知道自己家里有这么多机关的我真是…话说爷爷!锁镰也太夸张了吧!都插进墙里了!这明显是真货吧!? 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啊!」
雫气鼓鼓地甩着和服下摆转过走廊,但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她当场瘫坐在地。从异世界归来才知晓的家族真面目。看来即使回到家中,雫也注定要背负坎坷命运。
「喂雫,果然还是去客厅比较好吧?鹫三先生也这么说。照这个架势,进你房间的瞬间不知道会触发什么机关。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珍藏的收藏品可能会遭殃哦」
「……呜。我房间里才没有那种离谱机关…应该。客厅绝对更危险…而且他们袭击始同学这件事,我真的超级生气!在晚餐前始同学必须待在我房间里!要是敢妨碍我们,我·绝·对·不·原·谅!」
雫对着肯定潜藏在天花板、屋檐或墙壁另一侧的家人们大声宣告。
终于抵达的雫的房间。密密麻麻堆满各色布偶,可爱小物件与猫咪日历,淡粉色窗帘配着毛茸茸兔耳靠垫。整个房间弥漫着柔软氛围,飘荡着淡淡甜香。简直刻意到极致的少女闺房。
雫在玻璃圆桌前放上浣熊坐垫。始刚坐下就发出『噗啾』声。若是让同学或异世界众人(特别是皇帝)看见魔王大人坐在会叫的萌系坐垫上的模样,必定引发爆笑。
「稍等哦。我现在去准备茶点」
「不用麻烦了。说实话我不想单独留在这屋里…」
「呜。没、没问题的!我的房间是安全地带!」
雫结结巴巴地刚做出保证——
「不行了始…我现在好想当始家的孩子…」
望着严丝合缝恢复原状的天花板,雫泫然欲泣地望向始。
不过这位身着整齐和服,单手托着盛有茶点的托盘,不仅衣衫未乱还能滴水不洒地从天而降的母亲,显然与『普通』二字相去甚远。
「妈妈!? 刚才从哪里出现的!? 等等天花板木板松动了!? 怎么会…明明发现家里是机关屋后就仔细检查过自己房间的……」
始的调侃让雫脸色更冷,但察觉到四周逐渐聚集的众多气息后,她的脸颊抽搐起来。
面对这样的女儿,雾乃
轻抚着雫的头发,始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看着像疲惫老人般垂头丧气的雫,始尽力轻抚她的脑袋。目睹这对(?)亲密无间的身影,雾乃说着「哎呀,在父母面前这么撒娇呢。好好好,妈妈这就回避」,退出了房间。
始一边轻抚着雫的脑袋安慰她。
「始同学,欢迎光临。这是老字号羊羹,请用」
雫愕然仰望着天花板,而雾乃却若无其事地绽开笑靥。那份兼具大和抚子般温婉柔美与内在坚韧的气质,确实能让人信服她就是雫的母亲。那令人不禁遐想——当雫年华老去时,定会成长为这般风姿绰约的女性吧。
「才不会成真,而且别用这种说法」
而这一切,又将她真正的自我压抑到何种程度。
「哎,比起香织家的岳父大人,这种直来直往的方式反倒好应付」
在异世界大迷宫中,雫曾剖白真心。根据后续交谈,始深知她背负的重担。当雫展现剑术才能时,严厉的祖父何等欣喜。周遭人们对雫寄予了多少期待。
「妈妈?据我所知她应该没对始做过什么……」
——谢谢你让雫重拾少女本色。
话音未落,雫的母亲雾乃便端着茶点现身。
当然是用『咻——』地跃上天花板的方式。
「好了,关于我老婆之一要成为女忍者这件事姑且先放——」
白昼的八重㭴家宅邸回荡着雫怒发冲冠的吼声。她手持黑刀冲出房间。
虽属推测,但始确信这就是真相。
比起从异世界带回了雫,两人似乎更由衷地感激她真正喜欢上自己的事实,以及这份成长。伴随着满溢而出的安心感。
「妈——————!!!你对女儿的恋人做了什么啊!!!再乱来我就把你们全砍了哦————!!」
被留在房里的始细细品味完最后一块羊羹,低声嘀咕:
「那个…妈妈。我的房间天花板问题先放一边,您果然是女忍者吧?对吧?一定是这样没错吧?」
「…请放心。我完全不觉得无趣,反倒充满了同情。——你还好吗,雫?」
感知到多方袭来的气息,始吐出充满虚无感的台词:「地球和异世界…根本没啥两样啊……」
——从天花板唰啦!地跳下来
也感谢所有的感想、意见及错漏指正。
那么,为何要对独生女,或者说孙女隐瞒家事?
——原来如此,雫已经没问题了吗。
「嘛,虽然确实有向雫传授家学的意思……但多半是对我的试炼吧。那群笑面虎显然在宣告'休想轻易娶走我家宝贝女儿'。雾乃女士下手也挺狠的啊」
至于后来雫是否知晓了家族全部秘密,以及始是否获得认可——
目睹这样的雫,鹫三他们想必是为了不让她继续扼杀自我,才没有传授她剑术之外的东西。那些被彻底隐匿的技艺。
望着这样的少女,始陷入沉思。直到高中前都不知晓家族秘密的情况实属罕见。但雫不可能说谎,这意味着鹫三他们是真心要对她隐瞒。
当时始并没有追问细节,但他能够理解。
甚至在异世界召唤前——即升入高中后都未被告知,或许他们原本打算永远对雫保密。
「……我不否认」
看来雫也隐约有所察觉。无论是被隐瞒的事,还是那些离谱的秘密都让她困扰不已,此刻正绷着脸强忍情绪。
自异世界归来至今,与父亲和祖父不同始终未露端倪的母亲,让雫怀着半是『快否认啊妈咪』半是『连妈妈也…』的复杂心绪发问。
正因如此,当他们回过神时,已经造就了连在家人面前都不肯示弱、永远自我压抑的雫。
「不,现在进行式地中招了。……这茶和羊羹里掺了东西。虽然毒药对我无效,但应该是麻痹类药物。打算等我动弹不得再袭击吧」
至少可以说,八重㭴流(里流派)的门生们,和异世界的兔耳族们格外投缘。
「虽然可能是群让人头疼的家人……但很重视你呢?」
「哎呀呀,小雫真是的。因为始先生在就兴奋过头…真是抱歉呢始先生。这孩子肯定是想配合您的兴趣才勉强开玩笑…但天生就太较真了,反而不好笑对吧?居然问妈妈『是女忍者吗』什么的…唉。虽然是这样笨拙的孩子,还请您不要嫌弃她呀」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阅读。
始想起初次面见鹫三与虎一时,那两人说过的话。
庭院方向陆续传来「爷爷爸爸还有妈妈都给我正坐好!」、「某物被击飞的声响」、「小姐暴走了!请求支援!」、「嗯!雫有长进啊!」、「别以为能轻易制住现在的雫!列阵!四方千诛阵准备!」、「小姐离开那小子了!白虎队,趁现在宰了他!」之类的喧闹。
「嘛…总之…这样循序渐进地让雫接触家族秘密,或许是因为异世界之行,又或许是因为有了你这个恋人…是好事呢」
或许鹫三他们曾后悔让雫修习八重㭴流。要禁止身负流派天赋的孙女展现才华本就不合理,父母对孩子抱有期待也是人之常情。
「这世上…或许本就有不该知晓的事…但总觉得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下次更新仍预定于周六1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