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贵族院开始后的十日后下午,雷蒙特写着要与艾伦菲斯特进行共同研究一事的信件,来到了斐迪南大人手中。所有来自贵族院的信件,都会被送到本馆的办公室。斐迪南大人接下封口已被揭开、经过检阅的信函,看起内容。
「雷蒙特似乎打算与罗洁梅茵的近侍中,一个名叫缪芮拉的见习文官,一同更进一步改良转移阵。对方是为了让在艾伦菲斯特各地印好的书本能以最快速度送回城堡,雷蒙特则是想要做出就连下级贵族也能轻松使用的转移阵……」
斐迪南大人简洁扼要地念出了雷蒙特来信上的内容,以此让周遭的文官们知道,这封信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从艾伦菲斯特方提出的用途来看,这很明显是罗洁梅茵提出来要做的研究。
……为了以最快速度把书送回城堡?罗洁梅茵还是老样子,为了个人欲望毫不客气地使唤身边的人。
想起那个因为太过爱书而老是冲动行事的妹妹,我轻轻闭上眼睛。一介贫民士兵的女儿,竟成功说服了大店商人、改革了神殿,更影响了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到了贵族院后也为所欲为。
知晓罗洁梅茵过去的我,眼看她造成的影响规模越来越大,暗暗感到有趣。事到如今,就算昭告众人罗洁梅茵原是平民,又有谁会相信?
「雷蒙特不是改良过转移阵了吗?还能再节省更多魔力吗?」
「这个研究若能成功,说不定今年亚伦斯伯罕也会得到表扬喔?」
收到雷蒙特的报告与提问后,斐迪南大人轻敲着太阳穴,开始写回信。见状,正在办公的文官们无不发出感叹。
在斐迪南大人提供建言后,去年雷蒙特与罗洁梅茵都得到了表扬,也不怪大家会期待今年再度获得表扬。亚伦斯伯罕虽是大领地,但学生们的成绩实在称不上优异。虽然也不差,但完全无法和现在的艾伦菲斯特相比。所有学年加起来,成绩优秀到足以获得表扬的学生屈指可数。
「……我会为雷蒙特提供一些建议。虽不晓得这能否得到表扬,但相信可以做出更进一步节省魔力的转移阵吧。」
「噢噢……斐迪南大人,您仅凭书信就能给予建言,代表之前的转移阵完成时,您就已经看出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良了吗?」
斐迪南大人敷衍地点头回应文官们,写好回信后交给一名文官,命他送去贵族院。文官在确认过回信内容后,便封起封口,离开办公室。
「……您是因为这是大小姐的研究吧?」
「尤修塔斯,你在说什么?」
第七钟一响,尤修塔斯便开始为主人的就寝做起准备,面带苦笑这么小声道。正坐在房内长椅上歇息、重读雷蒙特来信的斐迪南大人蹙起了眉。自从在西边别馆有了自己的房间,身边的支持者也增加了,我们总算多了些时间可以自在谈话。当然还是会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但在四周时时监视的目光确实比去年减缓许多。
「我只是在想,若是雷蒙特个人的研究,斐迪南大人不会如此积极地给予建言吧。好比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您只会评论他的研究成果好坏,或是提出作业给他,但从不曾给予具体的建言吧?」
「……毕竟以后还要请罗洁梅茵送来我留在艾伦菲斯特的原料,领地对抗战上也要请她以低廉的价格将食谱卖给我,这么点建言是必要的打点吧。」
斐迪南大人哼了声,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辩解道。但早在他强词夺理的那一刻,就代表他也承认了尤修塔斯大半的看法。
……斐迪南大人还是这么偏袒罗洁梅茵。
……亚伦斯伯罕绝不可能获胜。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个舍监都看不出来吗?
然而,罗洁梅茵却是未向斐迪南大人献名,也依然赢得了他信任的人。虽说罗洁梅茵原是平民、不懂得隐藏情绪,斐迪南大人又在与她同步、窥看过记忆后,掌握了她的性格与思考方式,基于这种种原因才开始信任她,但老实说我曾有些嫉妒过。
「赛吉乌斯,接下来就拜托你了。还有艾克哈特,你可别轻举妄动。」
对了,前任骑士团长被解任后,斐迪南大人便重新将他纳为近侍。能继续在领主一族身边担任护卫骑士,他对斐迪南大人非常感激。这天他还表示:「若看到自己解任的人出现在眼前,蒂缇琳朵大人想必会不高兴吧。」于是自愿待在亚伦斯伯罕领内留守。顺便也监视那些近来进入城堡权力中心的旧孛克史德克贵族们。
……这话倒也说得没错。
「那么从前为罗洁梅茵大人调配药水的斐迪南大人,想必也十分辛苦吧……啊,下午的比赛快开始了。请动身出发吧。」
我从他眉间的皱褶以及从椅子上起身的次数如此判断。今天是能够得到罗洁梅茵相关消息的绝佳机会。但因为必须与那个女人一起行动,在精神上会给主人带来很大的负担吧。尽管如此,能靠自己取得他领情报的机会仍是非常宝贵。
……什么?这是在挑衅我们吗!?
听懂了斐迪南大人牢骚背后的真意后,我在心里头向人在贵族院内的罗洁梅茵郑重警告。
斐迪南大人的身体放松下来,嗓音也带了点安心之色。
虽说这都是斐迪南大人与雷蒙特的功劳,但或许是因为乐于见到亚伦斯伯罕备受瞩目,也或许是因为那颗蠢脑袋无法理解对话内容,所以想把应对的工作全部推给斐迪南大人,总之只有这种时候,那个愚蠢又爱惹是生非的未婚妻会刻意保持距离,所以我们非常欢迎有关研究的话题。
赛吉乌斯话声沉稳地开口道。我们三人听了当即回过神,堆起笑容。
「哎呀,赫思尔老师。别来无恙。」
「那个笨蛋,肯定是因为用了尤列汾药水、身体比较健康后,就松懈大意了吧。她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懂得小心谨慎……真是。」
……斐迪南大人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哪。
明明还没搜集到多少情报,下任奥伯却马上就起身离开,我们也只能配合。
赫思尔老师一边主张这件事情也对亚伦斯伯罕有好处,一边愉快眯起有着紫色瞳眸的双眼。这是她在暗示自己握有对方把柄时的戏谑表情。
当然现在那种嫉妒之心早已消失无踪。如今,我与罗洁梅茵的身分地位已是天差地别。我既是贵族,也是臣子。而罗洁梅茵虽然原是平民,但如今她已是领主的养女兼领主候补生,从身分来看能与斐迪南大人平起平坐;到了神殿,在她担任神殿长时,身分甚至比担任神官长的斐迪南大人要高。
我不由得与尤修塔斯面面相觑。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多半有着相同想法的斐迪南大人上前与奥伯夫妇寒暄,闲话家常。接着,他以料理食谱为开头,问起了罗洁梅茵的情况。
居然要已毕业超过十年以上,还迁去了他领的学生来协助自己进行调合,胆敢提出这种要求的教师,大概也只有赫思尔老师一个了。尽管她的行事极为不合常理,但只要能让斐迪南大人喘一口气,我都支持。
尤修塔斯在午餐时间回来,一脸疲惫地向斐迪南大人报告:「消息明显被封锁得非常严密。」他说艾伦菲斯特的人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正卧病在床」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回答。
她的容貌酷似薇罗妮卡大人,所以或许可归为美女一类。然而我一看到她,只会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海德玛莉,从而生起难以言表的愤怒与憎恨,有时甚至会有冲动想要撇下一切,直接一剑将她劈作两半。
果不其然,亚伦斯伯罕成了大领地中实力最弱的一个,甚至逐渐被看似学会了如何获取祝福的中领地追过。今后再不认真看待祝福,成绩更会一鼓作气地下滑吧。被迫看清自领与他领的成绩差异后,学生们脸上都浮现焦急神色,舍监却只会一味「天呀!天呀!」地尖声嚷嚷,无法提供有用的建言。那尖锐的叫声只让人觉得刺耳,根本半点用场也派不上。
去年因为那个笨女人任性表示,希望斐迪南大人能来宿舍迎接自己、护送自己去成年礼,我们前一晚才能够住在艾伦菲斯特舍,但今年没有这样的机会。
「真是这样就好了……」
「不过莉瑟蕾塔说了,大小姐有东西要她交给斐迪南大人,之后会送过来。」
……嗯,意思就是斐迪南大人正担心得不得了吧。
我正气愤不已时,尤修塔斯轻笑出声。
斐迪南大人仍旧披着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在亚伦斯伯罕舍的多功能交谊厅内,等着未婚妻的到来。不久,那个品味差到极点的女人出现了。她竟然把以平常也能佩戴为前提所做的发饰,装饰得花俏到难以想像只是出席一般场合的程度。
「虽说是斐迪南大人的要求,但准备这么多魔纸肯定不容易吧。罗洁梅茵大人还是照着要求准备好了呢。莱蒂希雅大人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回信,是因为她一直卧病在床,正为此十分担心。这下我也有些放心了。」
「斐迪南大人肯定正心想着,若能知道大小姐的症状,便能为她制作药水了吧。」
我们都非常清楚罗洁梅茵身体有多么虚弱,所以对于登上遥远高处这个猜测,实在无法当作玩笑话来看。从斐迪南大人只是说了一句「不可能」后,便变得极为寡言这点来看,也可知道他无法等闲视之。
……竟然只有斐迪南大人要求的魔纸和魔石?
……这次她又是什么研究碰上瓶颈了?
「蒂缇琳朵大人,我一直想要重现一个古老又重要的魔导具,正在为此准备进行调合。因此我想斗胆提个请求,从毕业仪式的隔天开始,直到必须返回亚伦斯伯罕为止,能否请您准许斐迪南大人来协助我进行调合呢?」
「很遗憾,她仍然卧病在床。等她恢复健康,我再让她写信给你。」
也难怪斐迪南大人在确认过送来的东西后,脸色如此僵硬。每一次罗洁梅茵为我们准备的东西,总是塞满了整个暂停时间魔导具。艾伦菲斯特的餐点自是不用说,还会有回复药水、供斐迪南大人调合用的原料、送给莱蒂希雅大人当奖励的点心、我们家人请她转交的信件等等,可谓是琳琅满目,尽显她的用心。然而,此次送来的物品之精简,一眼便能看出并非是在罗洁梅茵的指示下备妥。
……难道她还卧病在床?
斐迪南大人基本上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更对女性抱持强烈反感,除了向自己献名的人以外,即便是近侍也比常人还要警戒。尽管他的身分理所当然要受人服侍,但被人服侍时,他总会绷紧全身。尤修塔斯曾说他在献名之前,斐迪南大人面对他的服侍,可谓是全神戒备。
……虽然我不认为她会答应这种事。
上午是去各领寒暄。艾伦菲斯特摆了两张待客用的桌子,一张坐着奥伯夫妇,一张坐着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正忙于招待络绎不绝的访客。然而,在看起来忙碌不已的艾伦菲斯特接待区里,却不见罗洁梅茵的踪影。
听到尤修塔斯这么说,我一时间也安下了心。然而在看到莉瑟蕾塔送来的东西后,这点安心也在顷刻间全然消散。
每当斐迪南大人怎么也提不起食欲的时候,尤修塔斯便会端出罗洁梅茵送来的艾伦菲斯特餐点。而无法轻易外出采集原料的斐迪南大人,也总是用罗洁梅茵送来的原料制作回复药水。
……哈特姆特,那你至少能负责送个药水吧。
……没想到单单是罗洁梅茵不在,我们就会如此难以取得情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冷静。」
「蒂缇琳朵大人、斐迪南大人,两位别来无恙。」
亚伦斯伯罕在下午第一个比完迪塔后,换我们必须接待前来问好的下位领地。来到亚伦斯伯罕的,除了简单问候的人以外,大多数人都是对雷蒙特的研究感兴趣。而斐迪南大人身为雷蒙特的师父,自然也有许多人想与他交谈。
尽管满腹疑惑,但在这个场合,我们也得不到「卧病在床」以外的答案。因为领地对抗战上,我们必须表现出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未婚夫及其近侍该有的样子。
从前我总是说服自己,她们只是长得像而已,并非是同一个人。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同样对斐迪南大人有害,一样该死」。
之后又过了十天,再度收到雷蒙特的来信。但信上仅报告了研究的进度,并未提到罗洁梅茵是否已经恢复健康。看来她这阵子也完全没去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露面。雷蒙特似乎都是与缪芮拉一起进行研究。
「这次的调合若能成功,也能够运用在雷蒙特明年的研究上。想必明年,亚伦斯伯罕会再一次受到瞩目吧。」
赫思尔老师非常简洁地道了寒暄后,扬唇微笑。那双眼睛正因对研究的渴求而闪着灼灼精光,让我想起了斐迪南大人被她使来唤去的那段贵族院时期。
「艾克哈特,你大概也是因为太过担心大小姐了,但是怪罪哈特姆特可就冤枉他了喔。眼下大小姐正在贵族院,已经成年又是男性的哈特姆特,怎么可能在身边服侍她呢。」
「斐迪南大人,大小姐还好吗?为了今年也得到最优秀表扬,她现在肯定正努力完成作业吧。」
「那么就等罗洁梅茵大人来信吧。奥伯•艾伦菲斯特,我们还要与其他领地打声招呼,就先失陪了。」
……海德玛莉若是看到了,一定会很惊讶吧。
尤修塔斯观察着斐迪南大人的神情,悄声这么说道。我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大概是看到工坊后,一想起原料有多么匮乏,心情便烦躁了起来。
「哈特姆特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结果,我们得到的消息就和他领知道的差不多。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都正忙于接待访客,我也找不到机会与担任奥伯护卫的父亲大人说上几句话。如今黎希达也不再是罗洁梅茵的近侍,所以不在这里。
尤修塔斯会面色如纸更是可以理解。因为让斐迪南大人进食一事将变得比以往更加困难,面对引颈期盼着罗洁梅茵的回信和点心的莱蒂希雅大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才好吧。
舍监的话声高亢尖锐,「没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艾伦菲斯特」这句话格外刺耳。斐迪南大人听了,不知会作何感想。况且我们还披着艾伦菲斯特的披风,竟敢这么大放厥词,脑子里还有没有常识。我正略略往前倾身时,肩膀忽然被人压住。
……罗洁梅茵,妳可别让斐迪南大人太过担心。
跟随罗洁梅茵的文官中,哈特姆特是唯一向斐迪南大人学习过药水做法与给药注意事项的人。他居然任由罗洁梅茵躺到现在,害得斐迪南大人这么担心。
……怎么可能卧病在床这么久?罗洁梅茵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对手可是赫思尔老师。身为斐迪南大人的师父,众所皆知她为了自己的研究,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使唤徒弟,早就不知道把常识两字抛到哪里去了。听到对方认为她的要求太过无理,她也不以为意,更不会被拒绝一次后就死心。
「罗洁梅茵昏迷不醒已是稀松平常。我们甚至常以为她已经恢复健康了,却又在观察时突然发起高烧。」
……那个兰翠奈维的男人一回去,她的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主动自己靠过来。这种恬不知耻又脑袋有问题的女人,竟然是斐迪南大人的未婚妻……
……很好,来吧。想要讨论研究话题的人,尽管放马过来吧。
如我所料,自己以外的事便不想通融的无德之徒只是不悦蹙起眉心:「老师,您这要求也太无理了吧?」
上午先由下位领地比迪塔时,似乎有领地施展了去年戴肯弗尔格曾示范过的祝福。当时一起进行研究的艾伦菲斯特,今年肯定也会施展祝福吧。相比之下,几乎无人认真看待祝福一事的亚伦斯伯罕想要获胜,只怕没那么容易。
到了玄关大厅,便见亚伦斯伯罕的舍监正激昂地如此鼓舞见习骑士们:「没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艾伦菲斯特根本不足为惧。从今年开始,我们亚伦斯伯罕一定会获胜!」斐迪南大人的目光陡地变得冷冽至极。
「……尤修塔斯,我很冷静。」
……罗洁梅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情况若再持续下去,斐迪南大人又该如何是好?
「……所以她目前的情况还能下指示吗?」
……这脑袋空空的家伙竟然因为骑士团长在境界门的守备一事上,比起她更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示,就将对方解任。
然而,不受命令束缚的罗洁梅茵即使斐迪南大人蹙眉、要她住手,她也全然不予理会。甚至在斐迪南大人搬到亚伦斯伯罕以后,她仍然会准备好餐点送来;这次还不晓得以什么为交换条件,竟说服了王族让斐迪南大人拥有秘密房间;更居中费尽心思,想让莱蒂希雅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打好关系。从贵族的常识来看,一般人会踌躇不决、断定不可能做到的事,她却总是一副理所应当地去做。但这些事情我全都办不到。
「我想和罗洁梅茵讨论有关她送来的餐点食谱,不知她现在……」
我不自觉地全身蓄力,但马上被尤修塔斯压住肩膀。要不是有尤修塔斯在,这女人早就登上遥远高处了。我不断克制着想从背后一剑将她劈成两半的冲动,跟在斐迪南大人身后。
……这个无知又愚昧的蠢女人在说什么!?
结果,我们始终没有收到罗洁梅茵已经康复的消息,便迎来了领地对抗战。
就连跟随主人多年的我都这么想了,斐迪南大人肯定也是一样的想法吧。但以他现在的身分,并无法随意外出。赫思尔老师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罗洁梅茵会为了减少斐迪南大人的工作量与奥伯进行交涉,也会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健康而喋喋不休。但我因为身分上的差距,不可能直接与奥伯交涉;只要斐迪南大人说「够了」,向他献名的我也无法再谆谆告诫。他如果命令我「别再说了」,我也只能乖乖遵从。
最后这段时间,因为研究已经来到收尾阶段,并不适合问起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再加上雷蒙特的研究,很可能是亚伦斯伯罕在贵族院内唯一能得到表扬的成果,因此备受瞩目。
「斐迪南大人,那我们走吧。身为我的未婚夫,请你的应对进退一定要得体,别让我蒙羞唷。」
听了奥伯的回应,斐迪南大人微微拧眉。我看向站在奥伯身后的父亲大人,但他只是轻微地摇摇头。看来这件事不能在此讨论。
而斐迪南大人的性子,虽然会对自己的付出毫不介怀,但一旦有人为他做了什么,他就会觉得欠了对方人情、被人抓住把柄,因此感到坐立难安。所以每当罗洁梅茵为他做了什么,他都觉得自己必须要回报,于是就经常出现两人像在较劲般互送东西的有趣场面。斐迪南大人的付出一向很少得到对等的回报,所以我觉得,他似乎是因此格外疼爱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原是平民,本来一辈子都不可能与身为领主一族的斐迪南大人有交集。我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但偶尔甚至会想,也许是诸神的力量,促成了这样不可思议的缘分吧。
尤修塔斯这么问起后,斐迪南大人轻笑了声,挥挥手上的信件。「不,罗洁梅茵似乎正卧病在床。」看来雷蒙特的来信里写到了罗洁梅茵的近况。紧接着,斐迪南大人眉心的皱褶比平常再加重了三成左右,以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说:
……看来搜集情报这件事,只能交给尤修塔斯了。
尤修塔斯对我丢下这句话后,眨眼便融进了人群里。罗洁梅茵一年级时,尤修塔斯曾以托劳戈特的侍从之身分进入宿舍,还曾扮成古德伦,为领地对抗战向学生们下达过指示,所以还有一些熟面孔。
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的生活如此艰难刻苦,之所以能支撑下来,都是因为有罗洁梅茵送来的慰劳品。由于截至目前为止收得太过理所当然,我们从没想过会在有一天突然断绝。
头上戴满一堆花的可笑女人这么说了:「明明会从境界门进来的只有兰翠奈维的人而已,哪里需要防范戒备呢。你竟然比起我更听从斐迪南大人的指令,我可不允许这样的人当我的护卫骑士。」随后,她便将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旧孛克史德克贵族纳为骑士团长。虽不知她那颗脑袋到底被男欢女爱蒙蔽了多少,但真是教人无话可说。比薇罗妮卡大人还要思虑浅薄又不知轻重。
在查不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亚伦斯伯罕的舍监竟还半是确信地喜不自胜说,罗洁梅茵一定是登上遥远高处了。尤修塔斯说他无从判别是否真如舍监所说,还是其实发生了什么事,但学生们都未被告知。
去年因为罗洁梅茵吩咐了自己的近侍来接待我们,我与尤修塔斯才能一边品尝分送下来的磅蛋糕,一边向罗洁梅茵的近侍搜集情报。当时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还以毕业生未婚夫的身分前来,这也是重要因素。然而,今年我们根本找不到人打探有关罗洁梅茵的消息。有部分也是因为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很少来神殿,我们与她们的交情不深。
当初哈特姆特靠一己之力就查出了罗洁梅茵平民的身分,更在得知以后跑来问斐迪南大人应该如何应对,所以斐迪南大人才把照顾罗洁梅茵的工作交给他。我本来还想这家伙真是不中用,想要怪罪于他,但在听完尤修塔斯的提醒后,火气便消了下来。但为了让斐迪南大人每天能过得安稳无忧,我还是希望罗洁梅茵能尽早恢复健康。
在办公室里时,斐迪南大人在文官们面前表情文风不动,但一回到房间,目光便不时瞥向改造成工坊的秘密房间,以指尖轻敲桌缘的次数也变多了。
「蒂缇琳朵大人,莫非您忘了吗?您曾承诺过会答应我的请求吧?下任奥伯若是不守信用,我说不定会因为太过惊讶,也忘了约定喔。」
「……好吧,我知道了。斐迪南大人,你就去帮赫思尔老师的忙,好好为亚伦斯伯罕做出应有的成果吧。」
虽然这不可一世的发言令人火大,但得到了外出与调合的许可后,斐迪南大人的嘴角有些心满意足地上扬。
……不愧是赫思尔老师,这结果我也很满意。
「蒂缇琳朵大人,那么我与赫思尔老师去进一步讨论研究内容。」
「我得在这里接待客人才行,你们师徒自己去讨论吧。」
遭到只差没说「快走吧」的驱赶后,我们与赫思尔老师一同走向展示着研究成果的区块。大概是不想浪费任何时间,赫思尔老师一边走着,一边语速极快地向斐迪南大人说明调合内容。她说艾伦菲斯特送来了原料,但光凭她自己根本无法调合。
「居然属性不足就无法调合,怎么会有这种魔导具。」
赫思尔老师忿忿不平地发着牢骚,斐迪南大人轻笑表示:「因为那本该是罗洁梅茵要调合的东西。」
「对了,赫思尔老师。要我协助您进行调合自是没问题,但此事除了对亚伦斯伯罕有好处外,于我有任何益处吗?」
「如果你指的是钱,我可给不了这种东西。你应该知道,反而是我更需要你的资金援助吧?为了你那可爱的徒弟,麻烦你施个援手吧。想要好处的话,请向罗洁梅茵大人索取。毕竟提供原料的、之后要使用完成品的,都是罗洁梅茵大人。」
否则的话,斐迪南大人不会准备得那么周到吧──赫思尔老师比较著他对雷蒙特与对罗洁梅茵的差别待遇,耸了耸肩。
「……但话是这么说,毕竟要请你帮忙嘛。提供给你安海尔藤古的协助如何?」
赫思尔老师注视斐迪南大人,脸上带着深信他绝不可能拒绝的笑容。斐迪南大人故作沉思片刻后,一脸莫可奈何似的颔首。
「我会在第三钟响后前往研究室。」
安海尔藤古是人在遭遇困难和迷惘时,会向其寻求建言的女神。神话里,经常是在寻找被隐蔽之神费亚勃肯隐藏起来的物品时,需要她的建言。看来赫思尔老师请斐迪南大人协助她进行调合后,愿意提供艾伦菲斯特正极力隐瞒的有关罗洁梅茵的消息。
……赫思尔老师还是老样子,非常清楚如何能引得斐迪南大人上钩。
赫思尔老师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借口,说动斐迪南大人、请他帮忙,我每次都觉得她这能耐实在了不起。但能够清楚掌握斐迪南大人想要什么,也就代表赫思尔老师有多么关注他。斐迪南大人是位不好懂的人,所以我很高兴有人能理解他。
「接下来似乎轮到艾伦菲斯特了。」
可以看见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正披风飞扬,骑着骑兽在竞技场内绕圈。想要观赛的我们走向前方,低头看向竞技场。队形和去年一样整齐划一。此时艾伦菲斯特的看台上,只见奥伯夫妇与领主候补生们正并排站在最前方,往下俯瞰。
「四年级最优秀者,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奥尔特温。」
斐迪南大人缓慢看向艾伦菲斯特所在的方向,感到无趣似的哼了一声。
但就在下个瞬间,洛飞忽然怒声大吼:「傅莱芮默!」扩音魔导具从而传出他的怒喝,响遍整个竞技场。突如其来的大喊让看台上的贵妇人们都吓得惊叫出声。
……为何现在,妳却不在此处了呢?
如今因为斐迪南大人的身分还只是客人,除了莱蒂希雅大人的教育外,其他事务都无法干涉。但等到举行了星结仪式后,有了名分可以插手,他将与莱蒂希雅大人的近侍齐心协力,全面重新教育骑士、文官与侍从。
舍监兴奋得连呼气声都经由魔导具清楚传出。斐迪南大人以不带半点情绪起伏的双眼,俯视那个吵闹不休的女人。
「居然这整个贵族院期间都卧病在床,实在是太久了。其实她早就已经登上遥远高处,你们却想隐瞒这件事情吧?」
「已经毕业的安洁莉卡为何会出现在领地对抗战上?」
「两人的心态太过于不同。对于侍奉之人,托劳戈特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与觉悟。此外在我看来……」
「真怀念啊。」斐迪南大人说着,站到书架间的女神像前。虽不知斐迪南大人目的为何,但他伸手触摸女神像,开始进行调查。我因而想起从前他就读贵族院时,也曾做过一样的事情。难不成当时检查得不够翔实,还有需要确认的事情吗?
噪音来源消失后,表扬仪式继续举行,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由普琳蓓儿老师接手,公布直到一年级为止的优秀者,学生一一上前。
罗洁梅茵的情况确实令人担心,但我不明白席格斯瓦德王子为何要担心她。若论个人私交,她应该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更熟稔才对。
到头来,我们没有搜集到多少消息、也补充不到餐点,买不到本来要与罗洁梅茵交涉的餐点食谱,收不到莱蒂希雅大人翘首以盼的点心与回信,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席格斯瓦德王子?」
斐迪南大人一边说着,一边瞥了我一眼。
斐迪南大人语带讶异地道。对此我只是苦笑,没有否认。
「罗洁梅茵真是教人担心,她离开得未免也太久了。」
眼看莱蒂希雅大人快被堆积如山的作业压垮,只要教育对象不止她一个,就可以减轻她的负担;并且在她成年、坐上奥伯之位的同时,又有能够辅佐她的人才,何乐而不为呢?在尤修塔斯的鼓吹下,莱蒂希雅大人的近侍们可是个个摩拳擦掌。
穿过回廊打开门,进入阅览室后,却全然不见馆员与图书馆魔导具的踪影。大概是去哪里存放资料,或者是有访客吧。斐迪南大人稍微环视一圈后,仅是低声说着「离开前再问问索兰芝老师吧」,便走上左手边的阶梯。罗洁梅茵对图书馆这般热爱,也许索兰芝老师会知道一些消息。
隔天起直至返回亚伦斯伯罕为止,我们每天都要前往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斐迪南大人命人准备了雷蒙特与赫思尔老师的午餐,吩咐雷蒙特送去。
「遵命。」
「我听莉瑟蕾塔提起过,安洁莉卡是被叫来观看托劳戈特的表现,看他是否成长到了足以当自己的对象吧。」
我当即解除攻击姿态,在转过身的斐迪南大人身后待命。都这种时候了,王族来到图书馆究竟有何要事?我尽可能不让惊讶表现在脸上,观察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神色。
图书馆的模样、在场的人,都和以前别无二致,独独少了当年曾理所当然般存在于我们身边的海德玛莉。
「看完这场迪塔,安洁莉卡会认可托劳戈特的实力吗?」
四年级的最优秀者兼领主候补生中的最优秀者,皆是那名站到台上的多雷凡赫领主候补生。
「斐迪南大人,您要找什么资料呢?」
「……是嘛。能让艾克哈特有同感的女性,在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你与她解除婚约真是有些遗憾。」
斐迪南大人的目光瞪着半空中,只是丢来语焉不详的回答。尽管一头雾水,但我与尤修塔斯仍是继续跟在身后。只有斐迪南大人知道他要做什么的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除非判定必须让我们知道,否则斐迪南大人从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能我们自己从他的一言一行去揣摩猜测。
「斐迪南大人,请您快点办完正事吧。否则海德玛莉要训斥您,领主候补生不应该自己动手做事了。」
「安洁莉卡的信念,反倒与艾克哈特很像。」
艾伦菲斯特打倒魔兽的速度远比亚伦斯伯罕要快得多。多半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舍监满脸通红,频频大喊:「真是不可置信!」吵得我想拿东西塞住她的嘴巴,再用布把她整个人捆起来,丢到远远的地方去。
还有一事,那就是不懂得看时机场合的舍监被解任了。据说教师会议上,全员一致决定要将她从中央剔除、让她返回亚伦斯伯罕,并要求亚伦斯伯罕任命新的舍监。前舍监就这么被绑着送回了领地。这个就我所知在全尤根施密特内最无教养可言的女人,竟然还好意思说她这个舍监怎么可能有损亚伦斯伯罕的颜面。
「赛吉乌斯,你留在这里为返回领地做准备吧……还有,帮我留意蒂缇琳朵大人的情况。这件事你比尤修塔斯更能胜任,能够麻烦你吗?」
「不。我与安洁莉卡都把主人放在自己前面,所以我们两人恐怕很难携手共度吧。除非侍奉同一位主人……又或者彼此的主人正好要共度一生。」
希望在发展成那样之前,莱蒂希雅大人能赶快成年。如此一来,要暗中除掉那个万恶之源简直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会不会是忘了还书的学生?记得有一年斐迪南大人曾向各领宿舍送去奥多南兹,威胁学生们必须归还书籍,自那之后,学生似乎都很守规矩地乖乖还书了。」
「这种时候是谁会过来?」
「我是护卫骑士,斐迪南大人。若离开您的身边,海德玛莉会狠狠痛斥我吧。」
终于又能够亲眼看到斐迪南大人进行调合,雷蒙特显得十分激动,快步退出了房间。命令尤修塔斯拿来调合服后,斐迪南大人一边更衣,一边指示着赛吉乌斯先为回领预做准备。
「在图书馆担任助手是我身为文官的工作,护卫的工作就交给你!……对吧?」
因获选为优秀者而上台的韦菲利特大人如此反驳,但根本不想理会的舍监只是充耳不闻。附近的教师们试图阻止,但显然完全无用。
我好像在艾伦菲斯特的看台上看见了安洁莉卡。于是我强化视力,确认了自己并没有眼花。听见我的低语,尤修塔斯拚命眯眼细看。「噢?你看到了安洁莉卡吗?」但尤修塔斯不会身体强化,似乎看不见。
「罗洁梅茵只是卧病在床而已。」
「什么!?」
「雷蒙特,记得用完餐要将餐具与调合器具清洗洁净,以便我到达后,马上就能着手进行调合。」
「万一碰上学生也麻烦,就在这里等到对方离开吧。」
艾伦菲斯特众人或许只是拿出贵族该有的样子,表面上文风不动罢了。但是领地对抗战上,各领奥伯纷纷走访艾伦菲斯特所在区域的景象一如往昔,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俨然得心应手地与他领交际往来。纵使罗洁梅茵不在,仍有许多学生获选为优秀者。
「请包在我身上。」
「没想到还会到这里来……」
交由赛吉乌斯留守后,我们三人离开亚伦斯伯罕舍,前往图书馆。
我知道安洁莉卡对于自己的结婚对象,提出了「要比我强」的条件,但托劳戈特恐怕达不到她的标准吧。我回想了两人还有婚约时期,自己陪同练习时感受到的安洁莉卡的实力,再回想了在骑士团内看到过的托劳戈特的实力。
领地对抗战隔天所举行的成年礼与毕业仪式,让我们大受冲击。因为对芙萝洛翠亚大人那般死心塌地的奥伯•艾伦菲斯特,竟然护送了布伦希尔德。显然他已经决定迎娶基贝•葛雷修的女儿为第二夫人。看来在没有斐迪南大人的援助下,奥伯•艾伦菲斯特也无法再如从前那般一意孤行。从情势来看,这或许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但那位大人竟然护送着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外的女性,实在教人难以适应。
「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连优秀者也没有吗?」
她能够理解我心中的第一顺位是自己的主人,也完全不在乎我到现在还爱着海德玛莉,对于结婚也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安洁莉卡于我而言本是不错的对象。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在竞速迪塔中得到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与法雷培尔塔克、库拉森博克和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似乎也都有不错的成果。其中与法雷培尔塔克和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都得到了表扬。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行,但斐迪南大人刚拨起浏海、一脸无奈地说完,便突然往后回头。因为阅览室的大门传来开启的声响。
我正思索着等到不需要暂代奥伯后,有哪些方法可以除掉那个祸害时,「天呀!」的刺耳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怎么看,安洁莉卡都不可能与托劳戈特在一起。」
「……看来即使没有罗洁梅茵带领,艾伦菲斯特仍能照常运作。」
安洁莉卡默默承受了祖父大人的严苛训练,只要能让自己变强就绝不懈怠。尽管护卫骑士与侍从并不相同,但我感觉,她体内确实也流着一族那种为了主人全心全意提升自我的血脉。
我如此回答后,斐迪南大人神情肃穆,低喃说着「那确实是不可能」,一边瞥向头上别满了花、正高声笑着的那女人。
雷蒙特一脸紧张地听着斐迪南大人的指示。雷蒙特虽然成为近侍一员,但为了让他能确实一展长才,不只冬天,其他时间也都待在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里。因此尽管信件往来频繁,但两人却很少面对面说上话。
「他们已经被教育成即使罗洁梅茵不在,也能如常行事了吧。我认为这正是罗洁梅茵的功绩。」
……你们也只有现在还能这么悠哉快活。等举行了星结仪式后,斐迪南大人正式成为奥伯的配偶,他将会全面整顿亚伦斯伯罕。
「快说吧,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您说得没错,我曾对安洁莉卡的想法深感赞同。」
……即便举行了星结仪式,我也完全想像不出斐迪南大人会自降格调,去配合那个行事轻浮又厚颜无耻的愚蠢之徒的模样。
紧接着,舍监正如我刚才所想像的被思达普的光带捆起来,刚一张嘴想要抗议,连嘴巴也被人堵住。这个行事不知轻重的愚蠢之徒,就这么被洛飞与骑士课程的老师们扛起带走。
……我倒觉得斐迪南大人虽不是偏袒子女的家长,却是非常偏袒自己保护对象的监护人呢。
「是只有在那座图书馆里才找得到、既古老且宝贵的资料。接下来要做的东西,需要有那份资料才行……虽然我不太想去。」
「就算她正卧病不起,这也太奇怪了吧?」
尤修塔斯模仿海德玛莉的口头禅,面带怀念地笑了起来。
和只是感慨着时光飞逝与情势变动的我不同,斐迪南大人的神情极其苦涩,如此小声呢喃。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当想起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斐迪南大人不时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艾克哈特,如果你会难受,可以不必跟过来。」
斐迪南大人似乎是觉得自己就读贵族院时,那段沉浸在研究中的时光最为难得、快乐,所以也给予了雷蒙特一个可以专心投入研究的环境。罗洁梅茵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呼呼说:「请改善这种作息如此不规律的生活!」但雷蒙特却和当时的斐迪南大人一样,整个人看起来生气勃勃。
斐迪南大人语带厌烦地说,但以毫不迟疑的脚步走向二楼阅览室深处。就读贵族院时确实经常来图书馆,但我也没想到毕业后还会到这里来。海德玛莉伸长颈子,想要看清楚斐迪南大人手中借的新书、她奉斐迪南大人之命奋力抄写书籍的模样,这些都历历浮现眼前。
「那斐迪南大人呢?」
……如今宿舍与贵族院内都安静了许多,这自然是好事一桩,但如果损及领地颜面有罪的话,妳就是最该受罚的人吧?
斐迪南大人的话声方落,脚步声便朝上走来。一次有这么多人上二楼来实属难得。我立刻摆好姿势,以便转身就能取出武器,再以脚轻轻蹬地,向斐迪南大人示意我已做好准备。斐迪南大人转过身去。
「……不行吗?那我想想下一步。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再动用那个手段……」
「天呀!韦菲利特大人,你怎么这么慌张呢。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就算是卧病在床,未免也太久了吧。艾伦菲斯特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看台上哗然声响,众人无不议论纷纷。但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罗洁梅茵虽然嘴上总爱抱怨,但每一次都能神色自若地完成斐迪南大人出的作业,这样的她竟然没有得到任何表扬,委实不合常理。看来不少人都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接着是个人的表扬。从最高学年开始,逐一公布名字。艾伦菲斯特和去年一样,有好几名学生都获得表扬,相较下亚伦斯伯罕得到表扬的学生人数却是大幅减少。
……罗洁梅茵,妳可要懂得感谢我,乖乖把脸颊献给斐迪南大人吧。
……托劳戈特看来也多少有些长进,但安洁莉卡渴望变强的程度已非常人。所以两人的认真程度会截然不同。
头上开满了花的蠢货还一副自以为是地下结论:「果然有没有领主候补生在差很多呢。」然后她开始自卖自夸,吹嘘自己之前在贵族院内是如何带领自领学生。然而,根本关键在于仪式参加的有无,并不是领主候补生的有无。明明他领学生为了让自领富裕强盛,全都煞费苦心,亚伦斯伯罕若再因为对仪式的忌讳而什么也不做,今后的成绩只会越来越退步吧。
「听说她在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上,都担任了神殿长不是吗?」
……还不适可而止,这个蠢到极点的白痴!
尽管出生在优秀侍从辈出的家系,安洁莉卡却一点也不适合当侍从,在贵族院的成绩亦教人瞠目结舌。但她在被罗洁梅茵提拔以后,似乎是第一次得到了家人以外的一族认可。正因如此,她总说自己要为了罗洁梅茵变强。
「……嗯?那是安洁莉卡吗?」
我说完后,斐迪南大人颔首。
尤修塔斯勾起嘴角打趣道。「别说这些废话。」斐迪南大人不高兴地垮下脸。
我在心里如此反驳,但担心罗洁梅茵下次见到斐迪南大人时,会因此无端受到牵连,便没有说出口。
「我会先在这里下达一些指示,再去图书馆找资料,然后前往研究室。帮我跟赫思尔老师说一声。」
正拿着扩音魔导具呼唤受表扬者上台的舍监,开始语带得意地质问起艾伦菲斯特,尖锐的嗓音加上音量异常刺耳。眼看表扬仪式遭中断,场上的学生们都不高兴地垮下脸来,也有不少观众相当受不了经由魔导具传出的高亢话声。然而不知是否毫无所觉,舍监继续大声嚷嚷。
「他没有使用那个吗……」
「……艾克哈特,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偏袒妹妹的兄长。」
东拉西扯地闲聊后,迪塔也结束了。至此,领地对抗战便也接近尾声,接下来就是表扬仪式。
曾经我与她讨论婚约的解除一事时,安洁莉卡说了:「离开罗洁梅茵大人,我就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所以我无法跟你一起走。」这是我最深有同感的一句话。
「是啊……话说回来,席格斯瓦德王子何故来此?」
「我想大概和你一样,我来看看罗洁梅茵最后供给了魔力的魔导具。因为先前学生众多,我不方便过来。」
……罗洁梅茵最后供给了魔力的魔导具?这是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显然罗洁梅茵并非单纯只是卧病在床。我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但斐迪南大人似乎已有头绪,脸上浮现淡淡的冷笑。
……罗洁梅茵,妳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听到王子问起二楼的魔导具,斐迪南大人便指向设置于各个角落的魔导具。没想到图书馆内竟然有这么多魔导具,我大感吃惊的同时,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同聆听斐迪南大人的说明。
「感谢你的说明。那我先失陪了……」
席格斯瓦德王子向斐迪南大人道谢后,便转身离去。斐迪南大人脸上的假笑随即消失,眉心则是深深皱起,以布满疲惫、无奈与惊愕的表情,瞪视女神像。
「那个笨蛋。罗洁梅茵还真会打乱别人的计划……」
我必须重新拟定计划才行了──斐迪南大人的脸上流露怒意,等席格斯瓦德王子离开了一会儿后,才走出图书馆。
「您不是有话要问索兰芝老师吗?」
「不必了。」
曾经那般担心的斐迪南大人,现在竟然坚决表示,他不再需要搜集有关罗洁梅茵的情报。
……罗洁梅茵,妳究竟做了什么啊!?
结果告诉我们罗洁梅茵做了什么的人不是斐迪南大人,而是赫思尔老师。她说罗洁梅茵来到贵族院后,才刚举行完一开始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便就此下落不明。
「您说……下落不明吗?」
「对。我是在艾伦菲斯特舍一片混乱的情况下问到这则消息,所以错不了。听说她突然间就消失了踪影。」
「突然间?在近侍们面前吗?」
不同于惊叫出声的我与尤修塔斯,斐迪南大人似乎早就料到一般,全然不为所动,继续调合。
「没有任何人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身在何处、何时会回来。只不过,因为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的近侍都平安无事,而且他们也仍能感应到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所以可以判定她安然无恙。」
尤修塔斯倒了杯茶,让赛吉乌斯调整呼吸,我们则接下他递来的防止窃听魔导具。
春天尚未正式到来的冬季尾声,当我们赶回去时,兰翠奈维的船只已经停靠在亚伦斯伯罕的港口。不同于往年的春天开始了。
「应该把他们赶回去才对,怎么会去打开境界门!? 没有任何人阻止她吗!?」
说完,斐迪南大人将防止窃听魔导具还给赛吉乌斯。接着,他把魔导具与写了几条修正建议的调合配方交给赫思尔老师。
「听说兰翠奈维的船只来了。蒂缇琳朵大人为了开启境界门,立刻就动身返回了亚伦斯伯罕。」
「在此多说无益。我们马上赶回去。」
斐迪南大人花了两天时间,做好罗洁梅茵想要的图书馆魔导具后,顶着臭到不能再臭的臭脸,一边瞪着魔导具检查性能,一边写下哪里还能再改良、调合时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居然接二连三地不断惹麻烦。不光那个肤浅庸俗的蠢女人,罗洁梅茵妳也是!
「赫思尔老师,我们现在必须立即返回。这东西就麻烦您交给艾伦菲斯特了。」
斐迪南大人毫不理会赫思尔老师的发言,只是默不作声继续调合。但是,可以感受到他体内正蕴藏着怒火。一定又是罗洁梅茵不听他的吩咐,擅作主张做了某些事情。
……罗洁梅茵,还不快点回来。别再让斐迪南大人为妳操心了!
尤修塔斯和我气势汹汹地追问,赛吉乌斯只是垮下肩膀。「你们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现在那蠢女人已经染好基础,确定要就任为奥伯,因此贵族们都害怕受罚而不敢再提出谏言。况且那个女人喜怒无常又思虑浅薄,不管谁劝她都不会有用吧。再加上劝谏时稍有不慎,就会遭到解任或处罚,所以无人敢说话也是无可厚非。
斐迪南大人催促道。这时的他,已经半点也感觉不到对罗洁梅茵的怒火。赛吉乌斯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开始报告。
「原本兰翠奈维都要等到领主会议过后才会来访吧?为何会在这种时候就过来!?」
「赛吉乌斯,发生何事了?」
在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里留下刚做好的魔导具后,斐迪南大人便转身离开。我们也跟在他身后。
……什么!? 那个脑袋有洞的女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正在心里如此呐喊时,赛吉乌斯忽然冲了进来。「斐迪南大人,不好了!」多半是一路跑来,赛吉乌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看来是不方便直接以奥多南兹告知的事情。
……气氛好沉重。来人快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