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如此漫长,但是,我终于达成了。本日下午,罗洁梅茵大人总算允许我进入我一直想要进去的孤儿院长室秘密房间。好了,各位,恭喜我吧。」
「是,恭喜神官长。」
回到神官长室后,我便与侍从分享我的喜悦,然而他们却一脸完全无法理解地歪着脑袋。既无法理解我的感受,也几乎看不出感动的样子。
「呃……所以哈特姆特大人明明代替斐迪南大人接下了神官长之位,之前却一直没能得到信……唔唔!?」
「伊米尔,话要想清楚再说。」
罗塔尔一把捂住伊米尔的嘴巴,如此微笑说道。或许是因为还年轻,伊米尔有时会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但由于平民与灰衣神官们的看法,有时会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十分相近,因此我不会特别责怪。再说了,许多意见都相当有意思。
但是,罗塔尔每一次都会如此斥责伊米尔:「等哈特姆特大人离开神殿,接任的贵族神官长未必能容许你如此大放厥词。」因此我认为他做事认真,个性也很善良。尽管罗塔尔对我总是一再劝道:「请您要以主人的身分管束众人。」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斥责与叮嘱上。只要他们能完成神官长室的工作就足够了,即便将来有人遭受责骂、受到处罚,反正届时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不在神殿了,我根本不在乎。
「我倒觉得伊米尔说得没错。即便我成为神官长、献了名,罗洁梅茵大人依然不像信任达穆尔那般信任我。我自认侍奉得尽心尽力,难道是对罗洁梅茵大人的赞美说得还不够吗?」
「小的倒认为这部分已经非常足够了。」
「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允许您陪同进入秘密房间了吧?以此作为契机,说不定她以后会比达穆尔大人更信任您喔?」
屈尔特与吉德一前一后说完,我思忖了片刻。罗洁梅茵大人的戒心比我预想的还要强。从前斐迪南大人说过的话不假,罗洁梅茵大人会把人分成自己人与除此之外的人,而自己人当中,又会明确地划分成知道秘密与不知道秘密的人。今天,我能被纳入知晓秘密的自己人吗?
「究竟能否跨越罗洁梅茵大人所划定的那条界线……说不定,此刻的我正站在历史性的转捩点上?」
「历史性的转捩点吗?」
「没错,至今我也经历过好几次转捩点。第一次是遇见罗洁梅茵大人时,第二次是托劳戈特在贵族院被解任的时候,再来是允许我出入神殿的时候。」
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相遇自是不用说,那是使我人生观全然改变的一个转捩点。托劳戈特那件事也很重要。尽管我个人只是想把不够忠心的家伙排除而已,但罗洁梅茵大人却连带指责了我处理情报的方式。她明白表示,不顾主人意愿所采取的行动,只是种自我满足,令她感到不快。再来是允许我出入神殿的时候,我意识到了领主一族的近侍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在立场上的差异,这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转捩点。
……虽然我无意告诉任何人,但那件事也是个重要的转捩点。
「为了下午的会面,我们赶快处理完公务吧。」我这样说着,对侍从们下达指示,同时陷入了回忆里。时值秋天,自可以出入神殿还不到半年的光景;人人都说我见习文官的能力出众,而事情就发生在我太过自满的那个时候。
◆
拜菲里妮的弟弟被送入孤儿院一事所赐,尽管我当时尚未成年,却破例获准出入神殿。对于想要多了解罗洁梅茵大人受洗前生活的我来说,这可说是一件幸事。
我积极地在神殿里走动,到处询问灰衣神官及巫女们,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里是如何长大。然而,众人却对我充满戒心,回答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法蓝,你身为首席侍从,想必最为了解罗洁梅茵大人,不知她从小在神殿过着怎样的生活?」
贵族不能不带侍从就去拜访他人。与其回家一趟带来自己的侍从,还是借用神殿的侍从比较省事。于是午餐过后,我在萨姆的带领下前往神官长室。
更早之前的事情没有只字片语。就算大约是在受洗前一年,才开始有拯救孤儿的行动,但侍从们也丝毫没有提到过在那之前的生活。罗洁梅茵大人光在贵族院待了一个季节就可以发生那么多事,我不认为在那之前的生活会是一片空白。太奇怪了。
然而门扉打开后,露出身影的却不是神官长室的侍从,而是艾克哈特大人。看来艾克哈特大人今天和安洁莉卡一样,负责守在门口。
神殿众人的态度非常明显,就是绝不想与贵族近侍扯上关系。不管是去工坊参观,还是拜访孤儿院,所有人都只是默不吭声,也不敢与我四目相接。感觉得出他们都在无声呐喊:「拜托你快走吧。」
……再加上礼仪、教养与成绩,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可是最优秀者。
「你这份气魄我很佩服,但你真的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如果不想这么快就见到诸神,我劝你还是与斐迪南大人签下魔法契约。连魔法契约都没有签订的私下对话,你当真以为没人会泄露出去吗?」
「那还请您直接去问神官长或神殿长吧。我们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若对贵族做出无礼之举,都会受到惩罚。」
我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人监视。冷汗淌下背脊。毕竟当初薇罗妮卡大人可是非常厌恶斐迪南大人,他却始终都能逃过她的魔掌,甚至反将她关入白塔。亲眼见识到斐迪南大人一行人的本领,尽管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我仍是惊骇愕然。
脑中立即浮现父亲的身影。他肯定会一边发牢骚:「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一边设法让骚动平息下来。竟然为自己的主人带来这么大的危险,想也知道他会不假思索地舍弃我这个儿子。
……他们是平民时的家人吗?
我这才惊觉,自己一直将灰衣神官视为情报来源,却从未想过他们也是有自我意识、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存在。斐迪南大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嗯」地点一点头。
「毫无戒心这一点恐怕是像到了主人,但本该弥补她这项缺点的近侍,居然也是这副德行,实在教人忧心。对了,萨姆,离开前记得关门。」
「柯尼留斯,你竟然能接受罗洁梅茵大人对等地与平民谈话吗?」
艾克哈特大人方才说的「你太大意了」这几个字不停在脑海里回荡。早在我推敲出这个结论时,就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明明身为控管情报的见习文官,也难怪会被判定我的危机管理能力不足。
「罗洁梅茵说过,她会解任托劳戈特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与他谈话时,托劳戈特瞧不起达穆尔所做的努力,让她瞬间再也不想为他说话。」
想着想着,罗洁梅茵大人与商人们谈话时,脸上偶尔会流露出的怀念与亲昵神情忽然闪过脑海。
柯尼留斯略带嘲讽地冷笑一声。
纵使违反魔法契约,被金色火焰缠身,我也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的事。对于我的宣告,斐迪南大人点一点头。
……这么说来,萨姆与法蓝曾经说过,他们原是斐迪南大人身边的侍从。
斐迪南大人眼中的冷冽全然没有稍减,也没有任何我能说动的破绽。从表情便能看出他随时都可以轻易杀了我,也已经有此觉悟。我彻底死心。我是想要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想被斐迪南大人杀死后再被他利用。这三年来,我因为想要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不断地付出努力,如今当上近侍后都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也还没赢得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我才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就被人杀了。
……难道是平民区?
从理性角度来思考,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可能是平民。然而,我却强烈感到自己的推论没有错。
眼前有把刀子。听见按住自己、手里还拿着武器的艾克哈特大人这么说,我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了颤抖的吸气声。这种让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情况,令我浑身直冒冷汗。
斐迪南大人肯定是把罗洁梅茵大人教育成要优先考虑平民。因为预先留下弱点,更有利于掌控罗洁梅茵大人。既然如此,这种能够轻易操控罗洁梅茵大人的秘密,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看来极可能也没让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知道。但在保密工作如此彻底的情况下,我这条小命仍在。
「没办法,只能以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有事想要商量为由,去问问斐迪南大人了。」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都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了,这时候应该要由近侍取代监护人,负责辅佐了吧?」
……假设真是平民好了。那她还是平民时的家人呢?被杀了吗?还是与她经常关照的商会有关系?
斐迪南大人自办公桌后方起身,来到待客用的桌子旁,低头朝我看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极其冰冷,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了他会果断下达任何处分的冷酷。
「关于我对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由于今日下午要向斐迪南大人报告进度,所以请恕我先行失陪。」
「内容基本上就是不能背叛罗洁梅茵,并成为我的左右手为我做事。」
……难不成,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在那之前并不住在神殿?
「罗洁梅茵把保护与自己有关的平民视为首要之务。她非常清楚,一旦自己的秘密曝光,与她有关的平民就会有危险。所以即便觉得对你太残忍,最终也会接受对你下达的处分吧。」
「哈特姆特,你最好小心点。要是太过看轻或批评罗洁梅茵大人与平民的往来,你会落得和托劳戈特一样的下场。」
……慢着,该不会连领主一族也不知情?
……这可不妙。
「是,那么恕我告退。」
斐迪南大人要我听从他命令,成为专门为罗洁梅茵大人排除危险、愿意不惜做些肮脏勾当的人。听完我微微皱眉。
……既然成功在神殿得到了灰衣神官与孤儿们的信任,情报的搜集也很顺利,那我应该已经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眼中最完美的近侍了吧?
比方说,孤儿院长室里的家具完全不符合她的身分,而且在她长时间待着的神殿里,身旁出入的竟全是平民。我曾认为,必须尽快把神殿的环境打造得符合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分。然而与商人会谈时,当我开口斥责商人要认清自己的身分,罗洁梅茵大人却是说了:「如果有人出言阻挠,往后我便不会允许他出席。」当时她甚至愤怒得眼瞳有些变色,但我仍是十分苦恼,是否该以近侍的身分提出谏言。
若是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毫无情报。但若是这样的话,罗洁梅茵大人又是在哪里长大的?柯尼留斯说过,他直到罗洁梅茵大人受洗才知道有她的存在。在导致罗洁梅茵大人得泡在尤列汾药水中的那起袭击事件也能看出,她与母方亲族毫无往来。
艾克哈特大人的话声从头顶上传来。我「唔」地语塞。
「倘若哈特姆特大人不嫌弃,由我带您前往神官长室如何?还是您想先回宅邸,带着自己的侍从前来?如若需要神官长室的人前往迎接,可能得及早回家准备,才能赶得上约定时间呢。」
「为何他们提到的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最早都只到受洗前一年?」
从手上这些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也能看出稍有进展吧。我兴匆匆地站到神官长室门前,萨姆便摇响小铃铛,告知访客到来。通常神官长室的侍从会前来开门。
「所以我在孤儿院与工坊里的一言一行,早就都传进您的耳朵里了吗?」
真难得──我这样心想着踏进房内时,忽然感觉手臂被人擒住。咦?我愣了一下,接着双脚悬空离地,视野也颠倒过来。就在我感受到强烈的冲击时,艾克哈特大人已经压在我的背上,将我按倒在地。还来不及吸口气,眼前又接着出现锋利的刀刃。紧接着「啪沙啪沙」的声音响起,方才还在我手中的研究资料已经散落一地。
所以言下之意是,不光是下级贵族,要是也瞧不起平民,那么纵使对象是上级贵族,罗洁梅茵大人也会果断舍弃吧。论忠心与做为近侍的能力,我对自己很有信心。然而,我从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也有可能不看能力,而是仅凭看轻平民这一点就将近侍解任。
「请问魔法契约是怎样的内容?倘若我的存在会给罗洁梅茵大人带来不利或危险,请让我直接死在这里吧。」
罗洁梅茵大人厌恶地皱起脸庞,法蓝在一旁苦笑劝道:「神官长已经答应此事,也约好时间了。」萨姆则向我开口道:
总之,我先三天两头地开始往孤儿院与工坊跑。虽然我无法把平民视为工作上的伙伴,但若当成一起称颂罗洁梅茵大人丰功伟业的同伴,这倒是没问题。于是我滔滔不绝地告诉众人,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与在城堡内做出了哪些符合圣女形象的事情,再表示自己想要了解她在神殿里有哪些事迹。慢慢地,大家开始愿意告诉我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
「要我为罗洁梅茵大人排除危险、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这当然没问题。我甚至很乐意接受您的指导。可是,要我就此听从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恕我无法接受。因为我的主人只有罗洁梅茵大人。」
尤修塔斯大人语带嘲弄说完,眯起褐色眼睛。也不知是听谁说的,他原封不动地把我对托劳戈特说过的话丢回来,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和托劳戈特一样吗?」
「但要是有近侍不见了,不知罗洁梅茵大人会怎么说……那位大人可是连刚认识不久的夏绿蒂大人,都愿意为了救她而奋不顾身。」
再说了,倘若罗洁梅茵大人真为平民,她也不可能发展出印刷业等等的诸多新流行。毕竟若是与贵族有关系的青衣见习巫女也就罢了,与自己同为平民的小孩子若提出这种主意来,已经成年的商人根本不会理会。一般不可能把孩子说的话当真,只会把创意抢过来,让自己获利吧。
「这种事情不用向我报告喔。」
「罗洁梅茵是很疼爱弟弟妹妹没错,但别以为同样的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她心里头似乎自有明确的优先顺序。」
……不对,但她的魔力量根本不可能为平民所有。
连我也觉得这样的假设太过荒谬。但是这样一想,许多疑问都有了答案。罗洁梅茵大人对于与平民交流的重视、一视同仁般允许商人提出意见的言行、不融于贵族的常识与想法、异于寻常贵族的祝福……
「在我接到报告,得知你改变了提问的方向以后,尤修塔斯便一直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若你另外抄写了一份资料藏起来,或是交给其他人保管,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
但收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奥伯、成为她生父的卡斯泰德大人,以及监护人斐迪南大人肯定知道真相吧。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或许也知道。但是,对神殿感到忌讳的波尼法狄斯大人,还有根据在儿童室与在贵族院里的反应,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很可能都不知道。
「或许多少会吧,但比起上级贵族,还是领主的养女更重要啊。相信雷柏赫特大人会让骚动马上平息下来。要对你父亲有信心。」
「嗯,斐迪南大人提过与你的会面。进来吧。」
「明明刚掌握到了危险消息,你这样也太大意了吧?」
罗洁梅茵大人会不会原是平民?──看来我的推论是正确答案。但是,艾克哈特大人却说这是「危险消息」。我只是基于好奇心,想要更加了解我所不晓得的、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但对领主一族来说,领主养女是平民出身却是非隐匿不可的情报。
「你要拒绝也无妨。正好能用你来杀一儆百,方便我把好管闲事的贵族赶出神殿。你近侍的上级见习文官这个身分,可是相当有利用价值。」
「关于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的生活,我或许还算清楚吧。但若再包含工坊、孤儿院、仪式与贵族社会那边的情况,我想最清楚的还是神官长。」
推断到这个地步后,接下来却无法再有进展。也可能多莉是奇尔博塔商会派来的,昆特只是顺势再被找来帮忙。虽然想要证明自己的推测,却又获取不到新情报。反而是一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功绩与知识,就觉得他们不可能是她的家人。时间飞快流逝,但我始终找不到两人是罗洁梅茵大人家人的证据。
……什么啊,未免太过容易。
「哎呀呀,重要的资料都掉在地上了。」
「你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关于儿时的罗洁梅茵大人,我想听听她身边的人怎么说。」
「所以我认为用魔法契约束缚住你,让你做些见不得光的工作更适合。」
「……什么!?」
如果只是想杀了我,刚才我进来时就可以动手了,不用讲这些话。他是透过对话在试探什么吗?听见我这么说,斐迪南大人勾起嘴角。
……是否该提醒罗洁梅茵大人,如何能更有贵族的样子?
平民怎么可能拥有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量。我知道平民当中,也有生来便具有魔力、被称作身蚀的存在,但未持有儿童用魔导具的身蚀难以存活。
我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搜集情报,返家后开始归纳整理。重新检视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受洗前做过的慈善之举,以及因此而衍生出的新事业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回到神殿继续打听、搜集情报,想要印证自己的推测,或者将其彻底推翻。后来,我发现有两个平民与神殿有着奇妙的关联。分别是士兵昆特与他的女儿多莉,两人是父女,似乎曾负责指导孤儿和带他们去森林,因此罗洁梅茵大人允许他们出入神殿。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断绝往来,一个会在去哈塞的小神殿时担任护卫,一个是发饰工艺师。
「……看这样子,斐迪南大人有想让我做的事情吧。」
……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结果灰衣神官们很快就接纳了我,轻易得甚至教人感到扫兴,我也取得了各式各样的情报。而且我发现平民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有能力,众人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敬意也非常值得赞赏,与拐弯抹角的贵族截然不同。只是与擅长以情报为武器的贵族不同,他们的戒心也十分薄弱。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直到这时我才忆起萨姆的存在。从声音听来,他显然对眼前的情况完全不感到惊慌。所以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吧。尽管被按倒在地的我看不到,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肯定还是和往常一样。房门安静关上后,萨姆走回神殿长室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我奋力挤出声音说完,斐迪南大人感到可笑似的轻轻挑眉。看着我所整理资料的尤修塔斯大人也发出轻笑声。
尤修塔斯大人以从容不迫的语气说着,捡拾散落一地的资料。他好像还兴致勃勃地看起内容,按照顺序重新排好。只见斐迪南大人坐在办公桌后方,看着我有些愕然叹气。
「奥伯都准许了,我有什么好不能接受的。要想成功发展为领地事业,我劝你还是别干涉罗洁梅茵的做法。反正基本上有斐迪南大人在旁边看着。」
……若有人不小心揭开这种天大秘密,会受到怎样的处置?
「哎啊?法蓝与萨姆虽说是灰衣神官,但同时也是大小姐的侍从喔。接到主人可能面临危险的消息,他们当然会向能够排除危险的人求助。」
霎时我吓得头皮发麻,甚至感觉得出自己脸上没了血色。
「即便不签订魔法契约,我也绝无可能背叛罗洁梅茵大人。为您做事能让我学到很多东西,所以也没问题。但是,若我判定您的命令会对罗洁梅茵大人不利的话,我便会拒绝执行。」
「我带哈特姆特大人过来了。」
「况且,当有人触及了他本不该触碰的机密时,上级贵族应该更为清楚需下达怎样的处分吧?」
「看来你还不至于蠢到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既不在父亲的宅邸,也不在母方那边的宅邸,更不在神殿,那会是哪里?
我决定在神殿向斐迪南大人提出会面请求。只要向身为监护人的他说出我的推论,不管是肯定、否定还是遮掩,必然会有一些反应吧。在看过他的反应后,我定能离真相更近一步。我开始整理当作会面借口的研究资料,斐迪南大人也捎来了回复,说好会面时间订在三天后的下午。
「……要是身为领主一族近侍的一名上级贵族消失了,会引起骚动的吧?」
一般会优先把身分高的人安排在自己身边,再排除掉身分低的人。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依然交由下级骑士达穆尔统管护卫骑士,而即便身为贵族的我们可以出入神殿了,她也还是把工作都交给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明明是文官可以做的工作,却不把神殿的公务交给我们;交付给我们这些贵族的,也都是个人书籍的抄写,或是前往神官长室帮忙,但这些根本不是神殿长的职务。她更是从不曾把贵族侍从唤来神殿,让她们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
「我可以加上这条但书。毕竟我需要的是绝不会背叛罗洁梅茵的近侍。」
斐迪南大人非常干脆地往契约书加上这行文字。
「还有,在尚未取得信任的情况下,也别把你已知真相一事告诉罗洁梅茵。」
「为什么?」
亏我正想把这件事告诉罗洁梅茵大人,然后诚心诚意侍奉,借此取得她的信任,没想到竟遭到斐迪南大人禁止。我不禁大皱起眉。
「因为她的思考在根本上还不是贵族,而是拥有弱点的平民。罗洁梅茵想必会陷入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保密,然后担心起可能对平民区造成的影响,以及此事会不会在贵族之间传开。」
他说一旦演变成危及平民的事态,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护住他们的性命,会无所不用其极。
「若她不敢找任何人商量,开始钻牛角尖,结果频频露出马脚,或是做出意想不到的失控之举,甚或是因为太过烦恼而病倒,后果都将不堪设想。稍有不慎,可能得把所有出入神殿的贵族近侍都杀了。」
「若把所有人都杀了,为了掩盖成不引人起疑的意外或事件,还得确实做好打点与准备,实在有点麻烦呢。我就监视好每个人的行动,再派艾克哈特出马吧。」
「真麻烦。哈特姆特,你自制点。」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斐迪南大人与其近侍们的思考方式实在骇人。从语气就听得出他们曾以这种手段掩盖过一些事情,让我不寒而栗。至今发生过的意外与事件,或许都该用不同的眼光重新检视一遍。
「虽然要我自制……但只要取得信任就可以了吧?要如何才算是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
我个人非常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够知道我是在知晓她的秘密后,依然愿意服侍她。另外,若有标准能够判定自己已取得她的信任,那就再好不过了。
「……嗯。若罗洁梅茵愿意让你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那就没问题吧。」
「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吗?」
「没错。对她来说最为重要的谈话,都是在那里进行……目前贵族近侍中,能够进去的只有达穆尔一人。」
斐迪南大人这番话让我有些烦躁。因为我想要比达穆尔更受到重用。最大的差异,就在于是否知晓罗洁梅茵大人的秘密吧。
「达穆尔会受到重用,是因为他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秘密吧。那我也……」
「不,你错了。达穆尔并没有像你这样被按倒在地,也没有被迫签订魔法契约。我们就是这么信任他。」
理解到斐迪南大人的意思是不光罗洁梅茵大人,他也十分信任达穆尔,我睁大了眼睛。
……若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原是平民出身,确实是不能进到秘密房间里来。
斐迪南大人往我与尤修塔斯大人看来,接着「啪沙」一声将手上的研究资料丢在桌上,起身走向办公桌。
于是我就这么签了魔法契约。内容包括永不背叛罗洁梅茵大人、在不会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的前提下也听从斐迪南大人的差遣,还有在获准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之前,不得向本人说出自己已知她的秘密。
起码我觉得比起其他已献名的近侍,罗洁梅茵大人更信任我。近来她找我商量事情的次数也变多了。而且在都知道秘密这一点上,我终于与达穆尔是不相上下,追过他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达穆尔正是因为平时的言行受到信赖,柯尼留斯他们也才愿意遵从下级骑士的指挥。况且与下级骑士相比,你危险得多了,所以必须签订魔法契约。」
为了在契约书上签名,我终于获准站起来。但是就连签名,也是在艾克哈特大人拿着武器抵在我背上的情况下进行。我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有多不受信任。
「达穆尔不会因为好奇就去打探消息,判定情势不妙时,也能自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除此之外,他也一点都不反对大小姐与平民交流,甚至会细心观察四周,在必要时伸出援手。」
被一脚踩在了痛处上,我与尤修塔斯大人互相对看。
「对了,有些事我总觉得单凭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出身,还是说不通……」
……居然还有人排在斐迪南大人前面吗?
我指出了与一般的平民比较后,自己还是感到不太对劲的地方。只见尤修塔斯大人一脸兴味盎然,看向斐迪南大人说道:「哎啊,这确实是很不可思议。」
想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最信任的人,这条路真是非常、非常漫长。
◆
为此心满意足的我,在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与商人们的互动后大为震惊。
每当有人唤我「神官长」,罗洁梅茵大人总会回过头来,然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前路还很漫长,但是,我终于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了。成功往前迈进了一步。
「既然你们是文官,就自己进行调查,好好琢磨吧。啊,但别忘了,要考虑过度深入的代价。」
在签下那个魔法契约的大约一年半后,我总算获准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与商人们相处时,神情远比与斐迪南大人谈话时要放松自在。不仅称呼班诺为「班诺先生」,就连面对他的随从马克,也发出了几乎是撒娇的声音说:「那就麻烦你了。」
……这样一来,能让罗洁梅茵大人稍微信任我吗?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有所顾忌,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我早已知道您是平民出身,父亲是昆特,也知道您从平民时期就与班诺有着深交。」
金色火焰吞没了契约书后,我这才彻底恢复自由,接着与斐迪南大人以及尤修塔斯大人谈起了今天的会面主题,也就是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
「不知您是否知道理由?还是有什么头绪?」
……希望有朝一日,能比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更受到信赖。
尤修塔斯大人列举出了我与达穆尔的不同。看来若不签订魔法契约,大家根本不信任我。将我制伏在地的艾克哈特大人也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