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的行李还真多。」
一早路兹就来接我,看到我堆在篮子里的布包,耸肩这么说道。去森林时用的篮子里头,今天放了大量以布包起的衣服。有要给法蓝、戴莉雅和吉鲁的衣服,我的青衣及腰带,还有昨天刚买的三件式衣服。
昨天买的衣服很可爱,很像是民俗服装,但因为没有补靪,甚至还有精美的刺绣。
长长的袖子上也缀有蕾丝,根本不是这一带孩子会穿的衣服。要是穿着那身衣服走在路上,难保不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
因为家人也提醒了我,所以最后我决定和路兹一样,先穿平常的便服去班诺的商
会,再借用路兹租的仓库换衣服。在北边活动以后,服装和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部得换作高价品,因为这在北边是理所当然,所以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不提高警觉,被人发现自己平常就拥有昂贵物品,那往来住家会变得十分危险。
小孩子在洗礼仪式结束后所穿的学徒制服,通常是父母准备的新衣,所以很少会被歹徒盯上。但要是年纪渐长后还穿新衣,就有可能被小偷锁定为目标。看来最好也拜托班诺帮我准备一间房间,让我可以放东西。
「因为这样-能请班诺先生也租给我一间便宜的房间吗?」
路兹跑去自己房间换衣服的时侯,我待在办公室里等他,顺便拜托班诺租给我一间房间、正和无数木板奋斗的班诺拉下脸来,为难地瞪着我。
「要租房间给你是没问题,但如果想要便宜一点,就只有阁楼的房间喔?……你有办法每次都只为了放东西和换衣服,就专程走到顶楼吗?」
想起了现实中,自己连走上自家五楼就会气喘吁吁,我「呜」地萌生退意。
「只要慢慢地、慢慢地走上去,我想应该没问题。」
「在我看来倒是很有问题,更何况你在神殿没有房间吗?那你有客人来访的时候要怎么办?」
「客人?」
我去神殿就只是为了提供魔力和看书,应该不会接待到客人啊。我一头雾水地歪过头,班诺便放下笔,朝我看过来」
「像我派路兹去接你的时候,原本会被带到你的房间吧?上次是怎么处理的?」
「……就让路兹在大门等我,灰衣神官再到图书室来?我。呃……也就是说,最好和神官长商量,看能不能指定图书室为我的房间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愿,忍不住就说出来了。」
我也知道摆满了珍贵书籍的图书室不可能变成自己的房间,只是说说心愿而已。
「咦?」
「嗯、嗯……」
「法蓝,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不过,其实她这样的表现也算是帮了我的忙,所以现在先算了吧。」
路兹不悦地板起脸孔,说:「……谁啊?」但是,因为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又出现在这里,路兹应该已经猜到吉鲁是什么人了
「不准无视我!别瞧不起人了!」
我重新调整心情,询问法蓝,法蓝在胸前交叉双臂,微弯下腰。
……哇,路兹也成长了不少呢。
衬衫上大量的小钮扣有一半都由阿姨帮我扣上,再请她帮我调整裙子的长度和腰身,然后绑紧马甲背心上的绳子。最后再戴上班诺给我的发饰,更衣就大功告成。
「哼!一个人又做不了多少事情,也没办法献上捧花吧。客人一定很失望。」
「哼哼,是不是很伤脑筋呀?」
「……喂,臭小鬼,你在瞧不起我们吗?」
「请问要换穿哪件衣服呢?这一件吗?……好,准备完成了哟。请过来吧。
「呀啊!」
谈话告一段落后,班诺拿起桌上的铃铛摇铃,很快地,一名女佣从后头的房门走出来。
「哪里万事无恙了啊!之前明明带客人过来,却没有侍从陪着你,
「咦?咦?意思是指我很像千金大小姐吗?很可爱吗?」
「帮梅茵换衣服吧。梅茵,你就在屏风后面换衣服吧。你不可能走到顶楼。」
「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工作啊?! 你真是大笨蛋耶!蠢死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梅茵大人,您回来了。一直由衷等着您平安归来。」
我硬是把涌到喉咙的大叫吞回去,班诺向女佣下完命令以后,就拿起笔开始工作,女佣也动作俐落地展开屏风,打造可以更衣的空间。一切都很理所当然地进行准备,反倒是不知所措的我显得很奇怪,害我想不到适当的句子来拒绝。
「老爷,失礼了。哎呀,梅茵,你已经换好衣服了吗?」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路兹,主要负责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今天我来,是要和梅茵的侍从讨论怎么管理她的身体状况,结果侍从居然连好好打声招呼不会……」
没时间容我拒绝,更衣的准备就完成了。我只好死了心,走向屏风。
班诺用力抓头,用眼神示意正在收拾屏风的玛蒂达。「哦。」马克意会过来地点点头,将换上了学徒制服的路兹往前推。
吉鲁大吼,用力拽过我的手臂。因为体格和力气都相差悬殊,所以被吉鲁用力一拉,体格只有四、五岁孩童大的我一下子就被甩飞出去。
「唔?」
路兹张口结舌地指着戴莉雅离去的背影。看来他打算用敬语说话的决心已经荡然无存。我懂路兹的心情。我如果不重新打起精神,也很难回到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
「梅茵,你这白痴!省略太多了!我只是叫来了玛蒂达!」
「不讲话的话。」
我闭上嘴巴,把便服放进篮子里。这时马克带着路兹走进来。
「哦 所以侍从不是全部都像她那样吧。那就好。」
「法蓝,我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唉,算了……既然你没有房间,今天就向神官长提出要求,借间房间吧。
「班诺先生,我换好了。谢谢你。」
「所以正常的只有你一个吗?! 这怎么搞的啊?!」
一定很丢脸吧?哼哼,太痛快了!」
「啊……嗯,真伤脑筋呢。真的非常伤脑筋。」
「还差得远啦,毕竟这也是工作啊。」
「班诺先生帮了我。」
「啊?那种家伙也能当侍从喔?」
「因为戴莉雅是神殿长的眼线。她都会特别跑来告诉我自己做了哪些事情,总比私底下背着我动手脚好吧。」
吉鲁的眼睛都倒竖成了三角形,瞪着我和路兹。吉鲁都说臭小鬼了,想必指的昰我吧,但我没有义务回答他。
「……有法蓝陪着我喔。」
「路兹,对不起喔。因为我这个主人还不成熟。」
本打算一到神殿就要应对得像是贵族小姐,却马上因为戴莉雅而受挫。我怔愕地发出讶叫声,在过头后,法蓝推开戴莉雅,站到我面前。
「今天路兹的工作,就是要告诉法蓝如何管理你的身体状况。」
「基本上是我的侍从。」
路兹和马克一样行了一礼,带着我的篮子走出办公室,看到路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个店员,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父母在参观孩子上课时的那种心情。
「……那我也要用敬语说话吗?」
「是的,老爷。」
「恕我失礼,但她是例外。」
「班诺先生没说过我之前那样不行,所以应该不会很突兀吧。但为了习惯,还是要多多练习……我在神殿改变遣词用字的时候,就算很奇怪,你也别笑我喔。」
路兹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能为努力向上的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是件很棒的事。我也得向路兹看齐。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抱怨!你又不是神殿的人!」
「我现在正因为戴莉雅太麻烦了,非常伤脑筋。」
路兹本来斗志高昂,心想着要和贵族打招呼,所以他似乎非常失望。
……那么,我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呢?「早安」?「我回来了」?嗯……
……毕竟班诺先生也是在担心我,这也算是种体贴,我又还是小女孩,别感到难为情就好了……才怪,太让人难为情了吧!
「请尽管吩咐。」
「梅茵大人,您是对……」
「帮了你的忙?」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工作受到了侮辱,法蓝立即反驳。如果侍从原先都由法蓝这样优秀的人才担任,那么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爱人的戴莉雅,确实算是例外吧。
「协助还不成熟的主人,不就是侍从的职责吗?如果不能确实完成主人交代的工
因为太丢脸了,我只想快点结束。走到屏风后头,我在女佣阿姨的帮忙下,迅速开始换装。一鼓作气脱下连身裙,套上衬衫,下?就长到了大腿,这下子就算被别人看到我也不在意。
「我的侍从。」
比起指派给我应付不来的眼线,戴莉雅还好多了。路兹耸耸肩,嘀咕说:「真是复杂。」
「班诺先生面对贵族的时候,敬语的转换流利到让人吃惊呢,可能至少要用比较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吧?」
戴莉雅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后,转过身就跑走了。连句问候也没有,还只顾着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那以后就算要把她赶走,我内心也不会有罪恶感,还会觉得神清气爽吧。
路兹才这么说完表示理解,另一个问题儿童就自己跳出来。吉鲁伸手指着路兹,狠瞪着他说:
「咦?今天吗?」
但我如此微小的抵抗,三两下就被班诺的一句话粉碎殆尽。
「也请把他当作例外。」
我本来就不习惯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要是被路兹取笑,一定马上就失败。
「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喂,梅茵,那个是怎么回事?」
路兹说得没错,但戴莉雅是神殿长指派的侍从,无法轻易请她走人。
「法蓝是优秀的侍从喔。虽然戴莉雅看起来的确有问题……」
「快点在路兹回来之前准备好。」
「戴莉雅,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想认真工作呢?」
走到神殿,发现所有侍从都已经在门后的广场等着我。明明没有任何通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正感到纳闷,路兹就告诉我,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先派来了使者。回家的时候,好像也要先通报一声。贵族社会实在有够麻烦。
「擅自跑进神殿里来,你又是谁啊?」
虽然法蓝马上声明吉鲁也是例外,但无助于改善路兹的观感。毕竟路兹只看过我例外居多的侍从,所以认真可靠的法蓝就成了少数派。我和法蓝都捧住脑袋,吉鲁则朝着路兹大声叫嚣。
「你体力本来就没多少了,别在出发之前浪费掉。」
作,就不需要这种侍从,没干劲的家伙就快点让他们走人吧。像刚才的女孩子也是,她满脑子就只想着找你麻烦。」
「路兹,你的仪态和遣词用字变得好很多了耶。」
闻言,法蓝心领神会似地垂下目光。我看向还放在路兹身后篮子里的衣服,再看向戴莉雅,慢慢地侧过头。
「……老爷?」
我把脱下的便服折好,抱在手上,走出屏风。班诺抬起头来,由头到脚慢慢地端详我的装扮。
「万事无恙。」
「……你没问题吗?
「路兹,那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前往神殿,告诉梅茵的侍从法蓝要怎么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要请法蓝向我们报告的事项已经整理好了吗?」
虽然戴莉雅得意万分,但非常遗憾,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我反而更加体认到了法蓝的能力有多么出色,也非常庆幸会制造麻烦的问题人物不在。」
「我知道了。我会和神官长商量看看。」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戴莉雅似乎是想听到我说「真伤脑筋」。因为太麻烦了,最好快点结束掉这种对话吧。
「就像路兹在店里会用敬语一样,我在神殿也得用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才行呢。」
……咦?意思是要我在这里换衣服吗?!
献上捧花是什么意思?就算要我从前后文来推测,我也不想知道。而且,班诺先生能够认识神官长,礼物又受到好评,还掌握了主导权来决定梅茵工坊的获利分配,看起来倒是非常满意呢。
「哼哼,我就知道。」
班诺瞥了眼路兹,确认路兹手上有片木板后轻点点头。
「呃,班诺先生,不劳你这么费心,我只要慢慢走上去就好了喔?」
「那个……」
「……嗯,还满有模有样的嘛。」
眼看着我就要飞出去,正好人在旁边的路兹立即张手抱住我,护住了我的身体。把路兹当成了肉垫的我一瞬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频频眨着眼睛。
我缓慢地环顾四周,发现刚才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法蓝正屏着呼吸,伸长了手看着这边。好像是伸出了手,却没来得及拉住我吧。吉鲁八成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被甩飞出去,震惊地来回看着我和自己的手。
「梅茵,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幸好有路兹接住我。那你呢?」
「嗯。那家伙是你的侍从吧?不觉得太缺乏管教了吗?」
我和平常一样对路兹说话。然而,路兹的双眼却燃烧着怒火,瞳孔的颜色还有些变淡,看得出来路兹现在非常生气,我瞬间有些瑟缩。
「虽然非常缺乏管教,但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体力和心力……而且我也没有体力和力气啊。」
「那我代替梅茵,帮你管教一下吧。」
路兹平静地说,扶我站起来,确认我没有受伤以后,就把我托给法蓝照顾。下一
秒,路兹扑向吉鲁,用力往他挥了一拳。
「你这混帐!要是梅茵受伤了怎么办?!」
平民区的小孩子之间经常会发生小型冲突,但彼此都有默契,就是要先仔细观察对方,别让对方受伤。因为在平民区,身体是我们从事各种活动的资本,所以严格禁止过度动手,而这一次,吉鲁明显太过分了。如果只是讲话无礼,路兹也只会耸耸肩,讲话反讥回去吧,但是,我的家人和班诺都已经吩咐过路兹要「保护梅茵」,吉鲁居然还在路兹面前动手。更别说,我还是他的主人。
「你怎么可以突然打人?!」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你这臭小子,侍从怎么能对主人动手!」
依据平民区的规定,动手的吉鲁遭到还手也是应该的,所以我沉默地看着路兹教训吉鲁。同时还心想:要是吉鲁能因此变乖一点就好了
「梅茵大人,还,还请您阻止路兹……」
「为什么?管教吉鲁是主人的工作吧?路兹说了他要代替我喔。真是太好了呢。因为我没力气又没体力。」
虽然也没有动力――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仓皇无措的法蓝来回看着我,和遭到路兹掌掴脸颊的吉鲁。
「您是要管教吉鲁吧?管教一般都是关进反省室,或减少一次神的恩惠……呃,不可以使用暴力。」
看来连管教方式,平民区也和神殿大不相同。
吉鲁答不上话,瞪着我咬牙切齿。路兹为了保护我,站到我面前与吉鲁对峙。
不能留在梅茵的身边。快点解雇他吧!」
「还问是什么,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 真的很没常识耶!」
「说什么该给你的东西,未免太自大了吧?明明什么工作也没做,还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东西吗?没有任何付出还想得剉东西,这种想法有够莫名其妙!」
「吉鲁,你真是个笨蛋耶。你刚才自己不都说了,我没有常识吗?那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知道?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平民出身的我不可能懂得神殿的常识吧?事到如今还期待什么呢?」
法蓝还没回答,吉鲁就先大叫起来。让他这么一直大声嚷嚷,根本无法讨论事情。明知道我没有神殿的常识,却只会一直咆哮,真是不懂得动脑筋。
完全听不懂吉鲁在说什么,我和路兹面面相觑后,问向站在一旁的法蓝。
「唔……」
路兹这才啧了一声,放开双手。除了第一下是用拳头以外,其他似乎都是赏耳光
「法蓝,能请你告诉我吗?我该给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啊?不是要管教吗?」
「真是的!不只该做的事情没做,还对梅茵动手,太差劲了。这种侍从太危险了
「路兹,到此为止吧。」
「那个臭小鬼还不是一样什么也没做!她根本没有给我该给的东西!」
「神的恩惠会平等地赐给每一个人吧!虽然地位越高,也能越先得到恩惠,但所有东西都是平等的!跟工不工作没有关系!」
「啥?」
吉鲁捂着脸颊站起来,愤恨地瞪着我。看来又有某些我不知道的常识了。
「法蓝,我该给他什么东西?」
所以吉鲁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但这家伙根本还没搞清楚,还反问我为什么打他耶!-
「在神殿好像不能动手打人。」
「这里的管教方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