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时那日,神田健一郎愕然站住,发现到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愕然后,又更加地愕然。
「啊?」
从天而降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打在头与肩膀上。现在正在下雨。可是神田健一郎并没拿伞。
「咦?」
他不禁环顾四周。这里是跟平常没两样的住宅区,沿着马路的人行道,现在自己正朝从出生后就一直住了约十六年的自家方向走去,那是几乎每天都会经过的回家路线。自己离开学校走到这里——应该是这样吧。
这么说来,自己现在是在回家路上?
「咦?」
神田健一郎再度喃喃自问。
有点奇怪。像是刚从晕眩中恢复般的奇怪感觉残留在脑海一隅。相对地,也有没残留下的东西。
「有下雨吗?」
记忆并不清晰。他确实有从学校教室准备回家时的记忆,但从哪里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印象却是模糊不清。
柏油路上淹起水来,是相当普通的下雨天,夏天的衬衫转眼间便吸入水分贴在皮肤上。
「嗯嗯?」
疑问更进一步向神田健一郎袭来。如果在这样的雨中行走,不早被淋成落汤鸡才怪。可是,白色的学生衬衫却像是现在才刚淋到雨般开始吸收水分,现在学生裤几乎都还没湿。
神田健一郎俯视着自己的手,神田健一郎茫然地喃喃道。
「这是什么?」
没有带伞也没有带书包,但他的右手却握着别的物体。
刀身约十五公分,适合削苹果皮的典型利器。只要去家用中心的刀具卖场,就会有一整列排在那里的量产品——水果刀。
而且上头还沾满鲜血。
两个神田健一郎一时之间静静地互相凝视对方。比较一下惊讶的程度,先行从僵化状态恢复的是在房间里的神田健一郎。而衣服被雨淋湿,一直呆立着的神田健一郎仍在僵化中。
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
两人持续沉默着。只有沉默。
然后神田健一郎在那里目睹了无法置信的景象。
什么叫果然如此啊?接收到动作,神田健一郎时间静止的脑袋终于开始运作。他想要理解被传入耳膜的那家伙的声音、以及话中的涵义,结果却无法如愿,但神田健一郎至少恢复了以日语思考的能力。
今天是六月七日,星期五,早上起来去学校,乖乖地上到第六节课,下午是体育课,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在跑马拉松,所以感觉格外疲惫,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跑了五千公尺,流了几乎可以吹出盐的汗,之后……
英文字母没有多大意义,而且之后两个神田健一郎在开会商讨过后,也会有所说明吧。
糟糕。
稍微有些不安地这么说道。相对的,虽然全身滴着水但也并非什么型男的神田健一郎举起左腕道:
「唔哇!」
我先行预告一下,这两人是同一人物,绝无虚假。然后,『今天』是六月十日。只有这点我能保证,说不定除此之外的事都在保证对象外。
神田健一郎因为那家伙不知所云的话而皱起眉头。
没错,此时此日的两个神田健一郎完全不晓得之后将发生什么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天色灰蒙蒙的,街道和家家户户也是淋了好几个小时雨的湿漉模样,不是太阳雨也不是阵雨,没带伞就算了,可是为什么我连书包也没带?
神田健一郎回到最初的疑问,那家伙耸耸肩……
Interceptor·1
五分钟左右的全力冲刺却让他感觉像是亿万年之久,当他看到熟悉的独栋建筑时,还因为放下心来而眼角发烫,连开个门也让他觉得慢到令人不耐烦。他慌慌张张地从玄关跌了进去,暂时喘息了一会儿,踢掉鞋子,坐倒在擦脚的垫子上。
他试着用混乱的脑袋加以思考,实际上却什么都想不通。神田健一郎只能不停地跑着。
跟神田健一郎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连穿的制服也完全相同的家伙,抬头看着全身湿透的他继续道。
「怎么样,同意了吗?今天是十日,我也吓了一跳就是了。」
刚从混乱恢复的脑袋,再度陷入混乱的熔炉之中。今天是七日,可是这家伙却说是十日。手表是十三日。从过去来的?还有,今天的我?还有,六月十三日?他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而在这房间里的另一个神田健一郎似乎也是如此。
这个句子就无法理解了吧,神田健一郎呆呆地想着。
因为父母都在工作,要到夜幕低垂时他们才会回来。所以在这之前家里应该只有自己一人,而他也没有其他兄弟。
神田健一郎的右手,从拳头到手肘,四处溅着感觉跟刀上黏着的液体同样的红色飞沫。
「……」「……」
「我是神田健一郎。」那家伙道。
往后,无论这两人是否存在于同一场合,在雨中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回到自己家的叫『神田A』,早就在自己房间里的叫『神田B』。
「你是……对喔,果然如此啊。」
「这么说,你是从未来过来的我吗?」
看到他的样子推断出什么了吗……
「我的名字也是神田健一郎。」
发出那个声音的人并不是他。他只有带着一身哑口无言的讶异,呆呆地站在原处。
「啊啊?」
「你说十日?怎么可能啊?对了,只要看手表就知道了。你看,确实是七日——」
「你是谁?」
六月十日,在日本某地的城镇,开始了这个故事。
两个神田健一郎现在陷入脑内混乱至极、思考停止的状态。不过,既然存在两个神田健一郎,而两人都继续以『神田健一郎』来称呼的话,在表示上可能会导致更多的混乱。或者应该说,那就是一切混乱的主因吧。
「你说什么?」
「咦!」
那完全、不管怎么看、毫无疑问的是——具有血红素生物的红色鲜血。
那家伙一脸诧异地反复看着神田健一郎。
那家伙对拿着手帕包起刀子的神田健一郎开口说道:
一股寒意窜过他的背脊。从放学后,将课本塞入书包准备回家那时起就没了记忆。简直像是被外星人劫持了之后记忆被连根拔除的感觉,而手上的刀子更助长了恐怖感。「栽赃入罪」、「冤罪」、「陷阱」、「被设计」种种尖叫在脑里乱舞,不明的巨大不安感卷起漩涡产生火花。落入再也无法逃脱的陷阱的小动物,肯定能体会这种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要说什么话?在自己家中的自己房间里,有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在的情况,该说些什么话?思考了一会后,神田健一郎终于这么说道:
「一直到刚才为止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之后?
「喂喂,等等、等等。」
比自己更早存在家中自己的房间里,盘腿坐在床上的那个人,正是神田健一郎本人。
说不定已经太迟了。虽然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但如果带着沾满血迹的刀子一直走的话,即使早就被拦下盘查也不奇怪。说不定已经有人去报案了。「喂喂!是警察先生吗?那个八番町神田先生家的儿子他……拿着刚刺杀过人的刀子在附近晃来晃去!好危险!请你们赶快来逮捕他,啊啊,好可怕好可怕。」诸如此类的。
以一模一样的声音做出反应,僵硬约三十秒后,作出了如下的发言。
终于起身的他,打算先走向自己房间。到底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有必要好好地仔细思考一下,不过首先还是得处理一下湿淋淋的衣服,让自己冷静下来吧。
神田健一郎惊讶地睁大双眼盯着液晶数字。一直盯着。不管盯了多久,日期表示都是「6-13」没变,即使试着闭起眼睛,在眼皮上轻轻按摩,深呼吸让心情稳定、心跳减缓下来后再次看去,那仍旧一样是「6-13」。
才怪。不仅如此,也不是十日。电子显示的数字是六月十三日。
「……你是谁?」
然而神田健一郎并没有谁说了什么、刺杀了谁之类的记忆。他一面跑,一面回想今天一天所发生过的事。
可是他的视网膜却依然老实地映出影像,非常认真地将画面传达到他的脑里。只要自己的视网膜还值得信赖的话啦——
他穿着湿掉的袜子用力踏着楼梯上楼,打开二楼自己房间的门。
在无法摆脱茫然的状态下,神田健一郎尝试安抚自己狂烈跳动的心脏,但却失败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就只有我一个。」
只要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今天应该是七日。然后这家伙主张「我是从七日来的」。七日的家伙在七日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在说什么啊?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唬弄我吧?
「别开玩笑了。」
客观来看,这是一副异常至极的光景。那也跟他的主观一致。神田健一郎马上确认前后左右。值得庆幸的是,视线范围内并无人影。从他摸索着裤后口袋,拿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直到将水果刀包起为止经过了十秒,接着用三秒确定并没有人从左右两排的住宅窗户看着这里,再花不到一秒的时间如脱兔般地冲出,总之神田健一郎就是一味地狂奔。
另一个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
「老实讲,我也很想这么说。」
大白天拿着染血的刀子,站在道路正中央的高中生身影。再加上也没拿书包,在雨中也没撑伞,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视刀具的少年。
转眼间,全身都湿透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神田健一郎这么想着。「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句子有哪里矛盾吗?没有,虽然没有,却很奇怪。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一时之间,他的思考层级像是一下子回溯到十年前,发生在他面前的景象让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不可能啊。
「我是六月七日的我。然后顺便说一下,今天是六月十日,不对吗?」
还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那家伙回嘴道。
「看来我好像是从七日来的,刚才我确认了今天的日期吓了一跳。」
全部、全然、完全、一点都不明白这家伙在说什么。『今天的我』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这家伙到底是谁?
神田健一郎也回嘴道。
「咦!」
神田健一郎不发一语,对着似乎带着优越感的那家伙伸出左腕。那家伙像是被牵引般靠了过来,看向神田健一郎的手表——
附着在刀上的红色黏稠液体,混杂在降下的雨水中流到地面。像是才刚沾上般,那个液体汨汨地沿着刀刃流向紧握的右手。
「骗人,神田健一郎是我的名字。」神田健一郎道。
「今天的日期怎么了吗?七日?确实是七日没错吧,今天的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糟糕,而且,还相当不妙。
「你才在骗人。你是『今天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