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回到王都就马上赶往吵闹得像是有人捅了马蜂窝般的王宫。
为了对聚集于此的大量飞行战舰提供补给物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
对文官们来说,现在多半正是关键时刻吧。
虽说他们在战争结束后大概也还得为事后处理忙得焦头烂额,不过到时也只能请他们多多努力了。
我边走过王宫的走廊边和鲁克西翁交谈。
「是不是该让人工智慧来提供支援啊?」
还是应该要想办法帮文官们减轻工作负担?──对于我的疑问,鲁克西翁做出无情的回应。
「目前无法分散资源提供协助,唯有请众人自行努力。拜此之赐,我方得以获得几个百分点的余力。」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叫伟大的人类为你们做牛做马呐。」
「为了获得胜利,此乃必要的牺牲。说来,那些工作原本便是文官们分内之事,至少该付出这种程度的劳力。」
因为鲁克西翁已经很习惯奉陪我的玩笑话,所以谈话时不需要多费心,相当轻松。
这家伙简直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呐──想到这里,我自然地浮现笑容。
在我们这样边聊天边移动时,某个注意到我的人从前方走了过来。
对方是来自艾尔泽共和国的露易洁。
「你总算回来了。」
可能是因为我这阵子都不在王宫,让她有点生气吧,她说话时双手插腰。
不过,她看向我的脸之后就展现出笑容。
「看到露易洁小姐出来迎接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在故乡获得外国的公主出来迎接,这种感觉实在很奇怪。
不过,看到熟人出来接风,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我听从露易洁的建议,前往大师当成办公室的房间。
「公爵?对喔。」
以及,明明早已成年却依然有着孩童般的一面,充满魅力的米莲王妃。
大师露出看似感到过意不去的微笑,在我面前让自己坐得更加端正。
「大师──」
我露齿一笑,大师的表情先是有点惊讶,随即转为笑容。
米莲王妃直视我的眼睛。
开始感到如坐针毡的我,宛如逃跑般离开房间──在出门前再次回顾。
「你这种说话方式听来真𫫇心。」
我的脸有哪里不对劲吗?在我摸着自己的脸确认时,罗兰靠到女性耳边说了些什么,打发她离开。
虽然大师开口道歉,不过我其实很高兴听到大师称我为知交。
「这好像只是为了对王国内部做做样子而已啦。似乎有很多贵族宣称无法信任外国的军队。因为是米莲王妃的提议,所以我才会接受。」
我和大师面面相觑,在苦笑之后对米莲王妃表达谢意。
我在这样的大师对面就座,享受着红茶的香气。
「怎么可能嘛。何况我跟米莲王妃之间还有着无法攀越的高墙啊。」
「我总觉得要是没事就把爱挂在嘴边的话,好像只会害爱变得廉价耶。」
「倘若要诉说爱意,应当以三位未婚妻为优先?」
◇
「不用这么客气啦。毕竟安洁对我来说也算是学生。我认为,趁这个机会让安洁出师也不错。」
听到我道谢,米莲王妃露出像是有点难为情的微笑。
或许真的非常忙碌吧,她手上还留着些微的墨水污渍。
两人看似不安的表情让我察觉他们想问什么,因此起身离席。
在旁默默看着整段过程的鲁克西翁飞到我右肩附近。
「嗯、嗯哼!──这个,可以麻烦两位不要再继续忽视我吗?坦白说,这样真的让我觉得有点寂寞呢。」
「事已至此,依然有意以「听来像是玩笑」而不愿说出口?平时便应更常倾诉爱意。」
或许是我的表情自然地放松了下来吧,露易洁小姐似乎觉得有点无趣。
在我想像着罗兰那副见一个爱一个的嘴脸通过走廊时,撞见了当事人。
在这么忙的时候,罗兰却还是笑着跟王宫里工作的女性闲聊。
「感谢两位对我的多方关照。」
我开口抱怨后,遭到罗兰搭讪的女性看向我,脸上闪过像是感到困惑的表情。
「克莉耶尔持有的资料指出,时常表达爱意者可有效抑制爱情减少。」
虽然我对于米莲王妃为何选用「出师」一词感到困惑,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问,注意力就先被她的模样吸走了。
对于国力早已因连番战争而疲弊不堪的王国而言,一旦落败就不可能再度挑战。
「油嘴滑舌这点还是没变呢。」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在这里再等一下了。是不是该先去处理其他工作呢……?」
「如同王妃──米莲王妃所言。荷尔法特王国储备的物资多半会在这场战争中见底吧。虽说应当不至于完全耗尽,但还是希望里昂先生记住,面对帝国,我们没有余力再度挑起战端。」
「听说你对米莲王妃相当着迷,这是真的吗?」
「如此坦率表达爱意之言论堪称逾矩。」
「米莲王妃吗?」
「──这么忙碌的时候,国王陛下竟然还在搭讪啊?」
我因为罗兰的遣词用字而倒退几步,他露出像是感到意外的表情。
虽然我笑着含糊带过,不过露易洁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
虽然大师看来有些疲惫,但外表依然一丝不苟。
虽然我不久前才跟鲁克西翁说过「请大家多努力」这种话,但是实际看到竭尽全力支援的人们后,我产生了「先前那些言行未免过于肤浅」的想法。
在我想着「对于主动表示愿意提供协助的艾尔泽共和国,要求人质未免有点过分」的时候,当事人已经笑了出来。
「这次也同样受王妃的关照了。安洁联络时已经跟我提过,据说您一直在旁辅佐她。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看向鲁克西翁,它让独眼上下移动。
面对脸孔因为惊讶而变得通红的米莲王妃,我想着「捉弄成功了」的时候,注意到大师睁大了眼睛。
「里昂先生,您实在是──」
「就算我这么说,听来也只像是玩笑话吧?」
「这样啊?」
为了掩饰这种心情,我自然而然地变得油腔滑调──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万一我们落败,接下来就只能任凭帝国宰割了。
在我想着这段时间要怎么办才好时,露易洁用一句「这样的话……」当成开场白。
「若是里昂先生认为这样的我派得上用场,我由衷乐意协助年轻一辈。不该逃避自己的责任──某人已让我对此事有过深切的反省。」
「你这是叫我变得像是罗兰那样吗?」
接着换成米莲王妃站了起来,在我面前双手交握。
「请别这么说,对我而言,这是最棒的款待喔。」
眼看大师准备低头道歉,我急忙阻止。
「得知大师您是公爵,而且还是那个罗兰的叔叔时,我真的大吃一惊。」
红茶的迷人香气混入了纸张与墨水的气味,就此扩散开来──虽然没办法专注于香气,不过这样也别有一番风情。
我对于自己害她如此劳累感到愧疚。
「咦!?」
房内有好几座由文件堆成的小山。
我说完之后喝了口红茶,只见大师跟米莲王妃面面相觑。
「能够获得米莲王妃的祈祷,感觉真的可以得到保佑呐。」
大师多半是对我的恶作剧感到傻眼了吧。
「人质?不是,这样再怎么说都──」
露易洁耸耸肩。
即使如此,一旦开口就还是会说出轻率言论,实在很丢脸。
他正在搭讪。
虽然大师如此自嘲,不过表情看来有种海阔天空的感觉。
我们两人就这样共度了一段静谧的时光──可能是实在忍不住了吧,米莲王妃清了清喉咙。
看到米莲王妃由衷祈祷我平安的模样,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教导我这种人了解「品茶」这个高尚嗜好的大师。
对于一直在开玩笑的我,米莲王妃有点生气地表示「请认真看待」的模样实在很可爱。
「因为我在这边闲得发慌的关系。毕竟我也不太适合擅自帮什么忙,所以就选了『来自共和国的人质』这个最四平八稳的立场。」
「请不用放在心上!我可以理解大师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何况您现在已经来帮忙了。」
「我本来就抱着孤注一掷的打算,根本没想过还有下一场喔。」
脸孔看来也有些憔悴,不过好像靠化妆掩盖过去了。
我向这两位十分照顾我的人道谢后才离开房间。
「唯有这件事,我要先把话说清楚──关于这场战争,万一落败就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我现在可是在表达关心之意喔。毕竟,唯有这次,就算是我也觉得真的逼你扛下太多负担了。」
「哎,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话说回来,你的未婚妻们都在丽蔻那边进行调整喔。好像要再过几小时才会回来吧?」
「啊,我当然也爱着大师您喔。打从心底感谢您传授我所谓的茶道。」
「当知交即将出生入死时,我却只能提供这种程度的款待,深感惭愧。」
「大师的红茶果然还是最棒的。在出击之前还能有机会像这样细细品尝,在此致谢。」
似乎真的是这样。
听到米莲王妃的「没有下次机会」后,大师也向我说起了现况。
觉得自己遭到排挤的米莲王妃表达不满时,眼角泛着泪光。
「因为我就是这种人嘛。还有──米莲,我爱妳。」
「在此祝您武运昌隆。」
「因为过去的我舍弃了爵位与中间名,只以学园中一个教师之身守望着王国之故。而且那也不是什么适合大肆宣扬的事。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向里昂先生致歉。」
「既然这样的话就去工作啊。大家都忙到不行的时候,你竟然还在搭讪,实在太差劲了吧。」
罗兰转身面对我──但是没像平常那样挖苦。
「这不是王国的英雄吗?您总算回来了。米莲那家伙相当担心您喔。」
「爱也可以分成很多种啊。比如说敬爱或友爱之类的。」
说得更精确一点,应该是「因为缺乏战争所需物资,即使想打也无从打起」吧。
所以,我不小心说溜嘴了。
「要不要先去问候公爵大人呢?」
在我开口批判罗兰的行为后,鲁克西翁出现了像是在叹气的举动。
它转开独眼不看我,镜头朝着斜下方微微上下移动。
「倘若考虑到方才对米莲的言行,船主亦无从责备罗兰。」
「这话怎么说?」
在我歪着头感到不解时,罗兰难得以严肃的表情面对我。
这和他过去在谒见厅时的神情完全不同,像是在为我担忧。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什么该跟你说的话了。然而,如果能够以过来人角度提供一个建议的话──其实没必要背负起那么多责任。」
「你给我建议?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即使听到我用玩笑话回应他的担心,罗兰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不要开玩笑,我现在是认真的。」
罗兰在我闭嘴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你大可再放松一点。要是你也懂得像我倚靠米莲那样依靠安洁莉卡的话,差不多刚好吧。否则,你迟早会被自己扛起的事物压垮。」
罗兰担心我固然令人惊讶,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说。
「──我倒是认为你应该要再多负起一些责任就是了。」
「你这小子说话还是一样毒。」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不想再用什么「陛下」称呼罗兰,而且也无意对他毕恭毕敬了。
虽然我因此而用对等语气和他谈话,不过他始终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谴责。
罗兰正以他的方式担心我,这点似乎是事实。
「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了──小子,你可别死啊。」
已经转身背对我的罗兰,抛下这句话之后迳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