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晚上九点的这个时段,外面会吹起相当冰冷的寒风。
虽然设置在阶梯各处的灯发出淡淡的光芒照亮脚边,但是因为也在下雪,很难说安全受到充分保障。
为了避免摔倒,我一边踩踏雪地,一边沿着好几十阶的阶梯往上爬。
应该没什么人这么特立独行,挑在这种时间过来这种地方吧。
在连自己呼出的气都看不见的黑暗当中往前进,抵达较为宽敞的高台。
在打造成木造露台的那个地方……找到一个娇小的背影。
正在注视景色吗?由于夜色昏暗,那个背影看起来异常悲伤。
周遭当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据说吃饭时还有看到她的身影,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待在这种地方的?
因为风声很大,对方似乎没注意到我正在靠近。
为了尽可能不要吓到她,我用力踩踏地面。
或许是声音微弱地传到耳边,我在她做出反应时开口搭话:
「可以站在妳旁边吗?」
「咦──绫、绫小路同学?」
「真巧啊。」
「真、真巧、呢。」
一之濑一脸尴尬地将视线转向夜景。
「抱歉,其实不是巧合。网仓她们说没看到妳,正乱成一团。她说她们打算一起聊天聊到熄灯时间,想要找妳加入。」
「是这样吗?怎、怎么办,引起骚动了吗?」
「稍微呢。总之我先传个讯息给她,这么一来网仓也能放心吧。」
如此说道的我决定坐在通往旅馆的阶梯。
转头看了一下,一之濑的背影跟我发现她在这里时毫无改变。
她没有开口说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以要回去,表示内心有什么想法吧。
似乎是难以忍受两人独处的沉默,或是认为无可奈何,已经看开了。
「谢谢你这么担心。可是轻井泽同学要是知道你跟我两个人在这种地方独处,她会很伤心唷。因为我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
「是吗……如果你不知道,就别放在心上。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为求保险起见,我也稍微追问一下比较好吧。
「没关系。这里还算是旅馆的范围,妳也并非违反门禁时间。校方允许我们进入后院的时间是到晚上九点,如果会在那之前返回旅馆,要待在哪都是个人的自由。」
我刻意跟White Room切割,让她感觉好像有其他不同的秘密。
真的是一段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安静时光。
「我实在无法把现在的妳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回去啊。下去的时候特别危险。」
一之濑发出仿佛事不关己的低喃,然而没有要听从忠告的样子。
我传送已经找到一之濑,还有我们会在九点前回去,所以不用担心的讯息给网仓。送出讯息后,网仓很快就已读了。
「是在无人岛考试时,听到当时的代理理事长与司马老师在说话。虽然能清楚听见的部分很少,但是听到他们想让绫小路同学退学这件事,还有White Room这个词。我十分好奇,也试着上网搜寻,也没查到疑似相关的资料,果然是听错了吗?」
「好冷啊。」
她只是一直注视着景色,看也不看我这边。
只不过我不认为坂柳会轻易说出这种事。
如果只是水溢出来还算好的。
至于她是否完全相信我的回答,感觉有些难以判断。
如果一之濑没有老实地回答,只要停止追问就好。
即使隔着手套,一旦寒风吹来就会感受道刺骨的疼痛。
然而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跟惠在交往,一之濑似乎一直把疑问藏在心里。
如此说道的一之濑待在寒冷的天空下,忽然不再开口。
「也是呢……」
「我在这里等妳。」
这也是她一直很想问的事吧。
对于我的这番话,一之濑没有任何回应。
「你知道……White Room吗?」
知道一之濑人在哪里后,网仓传了两个感到安心的贴图给我。
然后过不了多久,几乎没有雪花飘落了。
一之濑受到侵蚀的感情,就我所见已经来到相当危险的阶段。
虽然教育旅行是一段快乐的时光,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跟许多学生一起共有时间。
「不过老师们为什么企图让你退学呢?已经没事了吗?」
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时,只停了一瞬间的雪花再次飘落。
「我想妳应该也很清楚,在这里待太久会感冒喔。」
「谢谢你,路上小心唷。」
一之濑应该很想赶我走吧,既然没有强制力,她也只能放弃。
「嗯……谢谢你。」
那样会影响到我的计划。
「嗯。」
「那我回去了。只不过记得要在九点前回来。门会上锁喔。」
毕竟最近因为班级之间的合作,各班领袖们有时也有亲密的交流。
就算她从那边记住White Room这个关键字,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之濑跟刚才一样再次简洁回答,她果然还是不肯将视线从景色上面移开。
「毕竟我们在教育旅行是同个小组嘛。经常需要互相联络。」
「是什么时候呢……大概五分钟前吧。」
「这可难说,至少我对类似的关键字没有任何头绪。」
为了让她觉得我完全没听过那个词汇,我选择从这里切入。
一之濑好像是在无人岛考试时,受到月城那边的人威胁。
「我的事情跟绫小路同学没有关系吧。为什么……要等我?」
「对不起。我可能待在这里三、四十分钟了。」
「我不是很懂妳在说什么。」
如果她甚至自己上网搜寻过了,应该也对记忆的正确性感到半信半疑吧。
一之濑用如果在想事情,感觉就会漏听的音量轻声低喃:
「……为什么?」
「对、对不起唷。」
「无论是谁都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应该也很碍事就是了。」
就连这种时候都在顾虑别人,实在很像一之濑的作风。
她只是一直注视夜景。
她的班级不该在现在这个瞬间没落。
「嗯。」
直到我上来为止,甚至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显示一之濑就在这里。
与其说是在教育旅行发生了什么,更像是日积月累的压力。
「的确,如果被惠看到,她八成会误会吧。」
那也是一之濑班的末日。他们前往A班的道路将被封闭。
尽管我试着这么询问,一之濑仍然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随便闲聊喔?」
委婉的拒绝。主张她没有寻求说话对象,催促我赶紧离开。
我随口搪塞过去。现在没有任何应该亲口告诉她的话。
为何会从一之濑口中冒出White Room这个词呢?
坂柳的身影瞬间浮现脑中。
「……嗯,很冷呢。」
这样比她一直保持沉默到剩余时间结束要好得多。
然后「呼」的一声吐出白色的气息。
「你跟小麻子……交换联络方式了吗?」
既然如此──
原本心想这种状况会出现怎样的闲聊,却冒出一个与脑中浮现的几种可能性都截然不同,令人大感意外的词汇。
她的背影变得相当娇小又脆弱。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也是。因为一时找不到妳走上阶梯时的脚印。」
这并不是没有人会过来这里的问题吧。
假如她是几分钟前过来的,即使是在黑暗当中,也能清楚看到脚印吧。
「我现在……想要一个人独处吧。」
「那件事解决了。虽然不能说出详情,但是没有问题。」
或者这番发言可能只是不想让我接近而已。
如果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几分钟。
比刚才雪停之前更加猛烈的风雪回来了。
「天晓得。」
「妳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
也能让我暂时忘记冰雪袭向屁股的冰冷吧。
虽然大概猜得到,还是要听听她本人的说法才能知道答案。
要是裂痕继续扩大,导致杯子整个碎裂,或许就无法恢复原状。
出现裂痕的杯子已经来到不断累堆的水即将溢出的阶段。
「妳在哪里听到那个词的?」
下个不停的雪慢慢变小,然而寒风依然强劲。
「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绫小路同学。」
在此时掉头就走很简单。不过这是一个分歧点。
「我要说句不解风情的话。妳一个人注视夜景,究竟在想些什么?」
最后一次看到刚入学时那个活泼的一之濑帆波的身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即便她这么回答,不知是否觉得会被我识破,立刻一脸尴尬地订正。
只不过这应该只是暂时的吧。根据天气预报,应该很快就会有强烈的暴风雪来袭。
于是我离开她的身旁,背对着她。
「她收到了。总之这下子骚动应该就会平息。」
「妳真的不要紧吧?」
因为White Room的内情如果泄漏给外面的人知道,之后会比较麻烦。
「这样呀……」
或许是我回答不能说,让她内心稍微有些疙瘩吧。
究竟是不能告诉任何人,还是不能告诉一之濑呢?这会让这句话的解释产生很大的变化。
可以看出她因为自己或许没被当成共有秘密的对象,因此大受打击。
再继续谈论这些话题对一之濑也没有好处,所以这次换我提出话题。
「我也有问题要问妳。我知道的一之濑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孤独地瑟瑟发抖的家伙。而是被同伴围绕,与同伴一同欢笑,互相鼓励的学生。」
我蕴含着「妳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的含意询问。
「我充分享受旅行,乐在其中唷。」
「刚才看到妳的侧脸时,看起来不像是乐在其中啊。很难想像那是会在只有快乐回忆的教育旅行当中流露的表情。」
即使是这样的互动,对现在的一之濑而言也是必要的吧。
将她原本想深藏在心底,无法告诉任何人的部分暴露出来。
身为班级领袖一直承受沉重压力的一之濑一直背负的事物。
「你无论如何都打算在那边等吗?」
「没错,要下去时跟妳一起下去。」
「……这样呀。那么至少过来这边吧。屁股会着凉唷。」
「真是太感谢这样的邀请了。我的屁股差点就要冻僵了。」
我急忙起身拍掉沾在屁股上的冰雪,走回一之濑身旁。
侧眼看着一之濑的侧脸,还是跟刚才一样没变。
我刚才用手机确认时间时,大概是八点四十分。把回去的时间也算进去,大约剩下十分钟可以在这里逗留。
我拉近与一之濑的距离,从忍受悲伤的一之濑背后伸手。
一之濑拚命压抑从喉咙深处──不,是从内心深处溢出的话语。
「赢不了,是吗?妳不是打算用最真实的自己毫不犹豫向前冲吗?」
服毒的效果比预料的时间更快显现,开始遍布她的全身。
「觉得难受时就哭出来吧。觉得痛苦时可以求救。无论是谁都有脆弱的一面。」
在遥远的大地一边注视雪花纷飞的夜景。
「好不甘心、呀……」
她对我的爱慕之情,以及轻井泽惠的存在。
「妳不是还有想要的东西吗?」
也看不见她身为学生会成员,今后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抱着奉陪到底的打算,决定等待一之濑的反应。
如果这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只管沮丧就行了。
我用指尖擦拭她滑过脸颊的泪水,发现她的脸颊已冰冷到仿佛快要冻结。
她隐藏的潜力已经完全消声匿迹。
照理来说一之濑应该更加睿智且聪明。
「是呀,没错。但是……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成果。我们班确实离A班越来越远。无论由谁来看,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
「这是在为了什么事赔罪?」
无论是堀北或龙园,还有走在前头的坂柳,都不会为她停下脚步。
「假如我能像坂柳同学那样指挥同班同学,能像龙园同学那样充满力量领导大家,能像堀北同学那样与人合作……我就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然而都是因为我这么做──」
作为一个学生的生死,决定其时间与地点的人是妳也不是妳。
在约定之时到来前,她真的能在没有任何援助的状况下跨越难关吗?
那样还太快了。
导致班级一直向下沉沦,找不到往上浮的契机。
一之濑咬紧开始变得苍白的嘴唇,将话语吞进肚里。
「就凭我的做法……已经赢不了任何班级。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
「……不行。我想要的东西已经……」
八成是意料之外的泪水滑落一之濑的脸颊。
虽然她的身体试图往反方向逃走,但是力量十分虚弱。
「唔!绫、绫小路、同学?」
「……可、可是……」
虽然神崎和姬野已开始行动,还是应该认为同伴的成长来不及补救。
尽管如此,一之濑原本应该不打算肯定,不过还是微微点头。
这一天,我们在寒冷的天空下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温度。
但是率领班级的一之濑不允许垂头丧气。
「即使要改变自己也一样?」
挣扎、折磨,然后在原地倒下,这是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吧。
「那种事总会有办法──我是这么认为的。」
只要温柔告诉她没有必要继续加油,她就能从重责大任当中获得解脱。
一之濑正在追求变化。那么做正确与否是其次,她正拚了命想突破僵局。原本这边还不是我应该伸出援手的场面。
尽管有些吞吞吐吐,一之濑还是编织出话语。
前途茫茫。四面楚歌。如坠五里雾中。
「如果能赢……那样也无所谓。」
如果一之濑想默默待到时间到,那样也不错吧。
「有很多、很多事情……就算我像这样哭泣,明明也只会让你感到困扰而已……」
不过,一之濑会在此同时失去双脚。
自己的弱小无力。
颤抖的声音强烈述说她的懊悔。
「妳这是在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自己就只是自己,无法变成其他人。」
此刻一之濑的内心因为受挫,已经快要气馁。
即使知道,有时还是必须说出来。
「可是──」
每当寒风吹起,冰雪便跟着飞舞。
不,现在这种状况不该带入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然后将手放在她的右肩上,将她揽到自己身边。
无比致命的弱点。
反倒像是要将一切都交给我似的放松力量,委身于我。
过于脆弱的内心。
「妳认为原因出在妳的想法吗?」
我不会允许妳坏掉。
不过自从我在无人岛听到一之濑的告白后,发生了几件对我而言也是出乎意料的事,这是造成一之濑衰弱至此的最主要原因。
「对不起喔,绫小路同学……」
「如果妳无法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我也可以帮妳。」
「已经得不到了──吗?」
「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嗯,是呀。我现在……想要那种得不到的东西。」
妳倒下是再之后一点的事。直到学年末测验将二年级生的命运划分开来那时为止,不能让妳停下脚步。
因为一之濑这么想,才会发生这种现象。
她早已没有力气逃走。
班级的失败都是自己的责任。
就算我不这么说,她也知道这种事。
距离与一之濑的约定之时还有三个月以上。
那化为强烈的罪恶感,袭向一之濑。
在这种状况下经过几十秒时,一之濑张开嘴巴。白色气息「呼」的一声在空中消散。
「好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