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6点30分,太阳升起的早晨。
我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帐篷,便慢慢起身。
一旁的吉田和真田还没醒,能听到睡眠时静静的呼吸声。
我从帐篷中探出身子。近处的葛城带着若干惊讶之情,简短地向我问候了一声早安。我也打招呼回应了他。
「抱歉,把你吵醒了是吗?」
「没事,我醒着」
「这样啊,那可以稍微占用你点时间吗?第二天的课题开始之前,我想就特别考试的事情和你聊聊」
一晚过后葛城思考出了些什么吗,又或者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收到了龙园的指示吗。
我点头同意后便离开了帐篷。
「这次的特别考试,在有退学风险的惩罚中唯独代币最下位的退学无法避免。就算大家都一样也无法避免。但你知道的,视情况而定也有办法轻松克服吧?」
「有保护点的学生主动牺牲自己就行。当然,也得有人愿意」
「没错。如果这只是班级内部的问题,那自我牺牲或许容易成立。可一旦变成全学年之间的较量,那种自我牺牲就会变成在帮敌人的忙」
「如果说有人能做到不分敌我地去自我牺牲——那大概也就只有一之濑班上的人了吧」
「……一之濑班里现在有人持有保护点数吗?」
因为这属于对其他班级保密的信息,葛城便状似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不好意思,这我可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说」
「……确实。」
一之濑班级的内部情报,自然不可能轻易透露给竞争对手。
不过实际上,我已经确认过包括一之濑在内的D班内部,目前并没有任何人持有保护点数。很遗憾,那种做法根本无法实现。
「这只是我个人的擅自推测,和保护点数有无无关,一之濑不到紧急关头是不会行动的。现在的她为了不让班里有人退学,应该没心思再去顾及其他班级」
也就是说,在这项课题中所考验的并不是单场胜负。如何做到不崩盘、如何稳定地积累成果——到头来,考验的纯粹是学生的基础能力,仅此一点而已。
期间,各个班级虽然保持着距离,但同班同伴们还是聚集在一起,由代表开始根据班级的规定,对从课题中获得的代币进行分配。
「你打算和B班联手吗?」
这场考试与此前身体活动为主的无人岛考试截然不同。结束后,因过度用脑而让学生们精疲力竭,大家迎来了休息时间,纷纷就地坐下休息。
这种理论,对一心想要守护同伴的葛城来说,是绝对不可能产生共鸣的。
诚然,各班之间的差距确实在一点点扩大,但由于每一项课题所能获得的代币数量并不多,因此整体上确实没有彻底拉开,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让人感到些许意外的,同样在学力方面令人担忧的池和筱原。与最初给人的印象相反,他们并没有因为临阵磨枪而变得敷衍了事,在有限的知识储备中,始终保持着尽可能接近正确答案的态度。他们将选项逐一推敲,尽管满脸迷茫,却依然会带着理由去筛选答案。这个过程绝谈不上高效,在判断上花费大量时间的场面也屡见不鲜,但至少他们没有放弃思考。
人类总会在某个地方画下一道线,然后拼尽全力去守护被认作是「同伴」的人,并去讨伐敌人。
在结束了总计五次的尝试后,各个班级所获得的代币已经拉开了一道虽然缓慢、却极为明确的差距。
「问得真够直接。你很在意我的动向吗?」
起初那些微乎其微的差距,那些运气与实力的偏差,开始逐渐收束到原本该有的值上。
「很不巧,谈判破裂了。这本来就不是两个班级之间能解决的问题。不过到了第二天,各个地方可能都会开始出现摸索这类联手事宜的苗头吧」
真田的话语十分冷静,虽然仅仅是在陈述事实,但在那番话的背后,既包含着「目前还没有拉开决定性差距」的意思,同时也意味着接下来的任何一步都将让局势产生剧烈动荡。对此他抱有危机感。
「居然会因为个人感情对队伍里的同伴摆出挑衅的态度?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我本以为你是更冷静、更沉稳的类型」
「我并不是要求你也这么做。但我的意思是,原本的道理就应该是那样的」
「给我等等!我居然只拿到区区两个代币,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轮里仅仅是一两个代币差,随着次数的叠加不断累积,最终演变成了无法忽视的鸿沟。
「那么,现在进入下一个课题。出场顺序依然完全随机」
「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虽然我不想让B班出现退学者,但我的手伸不到所属队伍以外的地方。既然如此,至少我想通过周旋,确保和自己在同一个队伍里的同伴不会被退学」
然而事情绝不可能如此顺畅地结束。
分发给吉田、森下、真田三人的代币,基本上是将总数除以四之后的均分。我们并没有根据表现刻意拉开差距,而是选择了一视同仁地平分。
「绫小路,你准备怎么做?」
除了靠自己的学力之外,没有其他可以介入的因素,于是我便在一旁静观考试。
「作为同一个队伍的成员或许有能齐心协力的部分。不过我们对于惩罚的理解截然不同。想要合作恐怕很难吧」
「毕竟这是一场有着垫底恐惧的战斗呢」
「你和葛城好像聊了蛮久的啊」
监视员拿出了四台平板电脑,分发给各班的代表。
比起具体的排名,反倒是那些碎片化的结果和印象留在了脑海里,大家试图将这些线索拼凑起来以窥探全貌,但由于缺乏决定性的情报,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这种暧昧不清的状态,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整体的不安情绪。
「不管你的本性是什么,基本的核心想法应该是一样的。把「不希望班级同伴退学」放在第一位的同时,我也认为我们之间应该有能够携手合作的部分吧?」
既然每个人的行为都会在事后直接转化为数值,那么即便是同一个班级内部,差距也在悄无声息地拉开。
「不同……?」
吉田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否定,纯粹只是出于对作为班级领导者的我的判断感到好奇。
代币的分配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报酬发放,同时也是一种将至今为止的贡献度数值化、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的行为。潜意识中,大家也会忍不住去关注别人拿了多少。
与过度消耗体力后的疲劳不同,持续思考带来的沉重钝痛残留在脑海深处,一时间,所有人都无法立刻切换到下一个行动中,任由自己沉浸在短暂的寂静里。
真田摘下眼镜,或许是镜片脏了,他正用衬衫的衣角仔细地擦拭着。
既然出去谈话的事已经被知道了,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不过,也仅仅是将队伍作为整体来看的时候。
虽然没有扣减代币的风险,但各班持有的代币数量恐怕会拉开差距。
但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对于我们C班来说,自然也不例外。
吉田神色严峻,朝着其他班级的帐篷方向看了一眼。
1
关键在于课题的出场顺序。比起让优秀的学生之间硬碰硬,自然是对上不如自己的学生更为理想。我们C班的出场顺序是:森下、真田、吉田、我。
虽然问题本身不算非常困难,但伊吹往往不等彻底摸清题目的意图,就在理解尚且暧昧的阶段放弃思考,半凭运气地盲选择。这种判断乍看之下似乎加快了处理速度,但由于缺乏正确答案的依据,结果自然无法稳定。虽然偶尔也能碰运气蒙对,但这种好运并不会连续,随着次数的叠加,概率的波动被逐渐抚平,名次自然而然地向低位收束。这一过程并非一时状态不佳,而是她做选择的方式本身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而另一边的葛城,则采取了与真田不同的策略去应战。比起追求完美的满分,他优先考虑的是确保自己留在上位圈,只在必要的部分投入时间,从而优化整体的处理流程。结果,他在同分时的时间较量中展现出了强大的优势,几乎没有出现严重的失误。
监视员做完这番开场白后,公布了具体内容。
毕竟谁听到这种话心里都不会舒服。
「通过清除能力不足或者破坏班级和谐的人,来实现自我净化,这种事以前也屡见不鲜吧。当然,我并不是说至今为止被退学的每一个人都是类似的清除对象。但山内、佐仓、前园的消失,包括你加入之前,当时龙园班也除掉了真锅。虽然在人数上确实会陷入不利,但综合来看并不全是亏本买卖」
短短五分钟左右的对话。
葛城点了点头,轻声致歉后,便毫不掩饰眼中的那份失望,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或许是认为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葛城转移了话题。
「……难以置信,嘛,算了」
「他来找我商量,看能不能为了不让班级出现退学者而互相合作」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样适应这种节奏。随着次数的增加,被固定在下位圈的成员面孔也变得愈发清晰。
「比想象中的还要拉不开差距啊」
哪怕代币数只超过一个人,只要能确信,好歹也算能让人安心的材料。当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在无法亲眼确认的情况下,想要掌握对方准确的代币数本就缺乏可靠性。再加上可以做到24小时随时转让,正常来讲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这轮课题下来,C班共获得了7个代币。A班虽然池和筱原拿了垫底,但胜在运气和分组不错,栉田和小美拿了第一,最终获得6个代币。B班获得5个。D班获得6个。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拉开差距的平稳开局。
的确,如果单看这一个课题,一两分的差距也就在误差范围之内。
「我并不完全否定你的发言。但要做到一视同仁地对待,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说到底,优先保护同伴并不是什么恶行。倒不如说这是必然的规律。不仅是在这场特别考试里,回顾人类的历史,一切不都是如此吗?」
然而,这份认真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成果。由于基础知识的匮乏无法被弥补,他们最终回答正确的题目数依旧无法实现突破。再加上因为谨慎导致耗时增加,在同分对决中便只能背负劣势。结果,他们的名次只能停留在下位圈,虽然没有像伊吹那样直接垫底,但始终无法摆脱倒数第二、三名左右的尴尬境地。
确认完到手的代币后,吉田若无其事地环视了其他三个班级一圈,自言自语道。由于在测试期间他把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答题上,所以搞不清楚谁拿了第几名也是在所难免的。
本来,关于代币的具体数量这种情报,绝不应该泄露给其他班级的学生。
葛城发问道,在他看来,那不像是毫无意义的争吵,也不像是凭个人喜好摆出的态度。
从第二轮开始,课题虽然在形式上毫无变化地进行着,但其内在却已经悄然改变。第一轮里,分组的妙处与偶然性还会对结果产生影响;但随着次数叠加,这些偶然因素被逐渐排除,所有人纯粹的学力和处理能力,开始直接反映在排名上。
抱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葛城。绝大多数学生应该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自己所在的队伍里有人退学,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正因如此,产生「至少要把自己目光所及的范围救下来」的想法再自然不过。
在这之中,始终稳居上位的是真田和葛城。真田从头到尾表现得极其严谨,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题目,他的判断都毫无迟疑。在读完题目的那一刻,答案就仿佛已经确定了一般,毫无冗余,在速度与精度的兼顾上拔得头筹。
随后,和吉田他们吃完早餐,监视员便传来了指示。
出身是否相同、人种是否相同、国家是否相同。
「连我也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安了呢。请额外多给我五个吧」
「如果你的推测成真,那么除非持有保护点数的学生凑巧拿到最后一名,否则到了后天,大概率会有一名学生被退学。既然我们无法得知全学年的代币总数,比起去纠结倍率,倒不如把目标放在不让队伍内有人代币数垫底」
「大清早的,打扰了」
「池他们不是也说了吗?当上班级领导者之后就露出本性了」
10道题、五选一的简单结构,反而剥夺了投机取巧的空间。由于比分相同时以时间定胜负这一条件的存在,上位圈层里,拿满分几乎成了理所当然的前提,最终的差距全看能把过程精简到何种地步。迷茫的减少、捕捉问题点的速度、排除选项的精准度。只要在其中任何一项上出现微小的迟钝,名次就会随之滑落一名,甚至两名。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可太高看我了。纯粹只是我和那两个人不和罢了」
无需强加于人,在框架之下自然会诞生出惩罚,那些不适合留下的人便会随之消失。
2
对于森下这种无理的要求,我决定直接无视。
紧随他们之后的,则是小美和栉田。这两人的速度虽然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很少读错题意,由于基础理解十分扎实,因此绝不会出现太大的崩盘。栉田虽然在第二轮中垫底,但中盘以后便找回了状态,开始稳步得出正解。而小美则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解题,名次的波动极小,踏实地扮演着收割第二、三名的角色。在这种长期战中,这类不掉链子的阶层,其表现会直接转化为代币的持续累积。
但对于那些将分配行为建立在「对比学生间贡献度」这一前提之上的班级来说,想要完全保密是极其困难的,尤其是当出现了令人无法接受的结果时,那股不满便会轻易地向外宣泄出来。
如果四个人能拿下四胜,就能拿到12个代币。反之,如果四个人全部垫底,代币就是0。
如果将目光投向每一个个体,恐怕差距已经扩大到了超出想象的地步。
「那么,你的意思是,哪怕这次C班的学生拿了最后一名被退学也无所谓吗?如果真要是这样,我们对惩罚的看法确实存在分歧。但如果你真抱着这种想法,我多少会有些失望」
接到了要转战下一个科目的通知,我们要在这座无人岛上对着平板电脑足足重复了五次流程。
其中,伊吹的下滑尤为显著。
「别在意。不只是对我们,他对其他三个班级现在的情况都在意得很」
「那可得把眼睛擦亮了」
「你注意到了吗?」
差距虽然算不上夸张,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难颠覆,而且它比任何东西都更准确地反映了真正的实力。
过了早上7点,与葛城分开后,我隔了一段时间才走向C班的帐篷。此时吉田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帐篷外准备早餐。真田也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忙碌着。
「葛城君、王同学以及栉田同学看起来都是实打实的第一梯队,如果按班级来看,说不定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哦」
结果森下拿了第三,真田拿了第一。接着轮到吉田,由于他的对手是葛城、小美以及网仓,结果拿了第四名。最后出场的我拿下了第一名。
「池在往这边看呢」
而无法满足这一条件的人,则按照顺序,安静地、极其确定地被抛在了后面。
「【团队】课题的内容是,各班派出一名成员使用平板电脑,由四个班级进行简单的学力测试对决。每个团队的四名成员出场顺序完全随机。第一名可获得3个代币,第二名获得2个,第三名获得1个,第四名则没有奖励」
「你昨天对池和筱原的态度那么强硬,应该也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正如监视员最开始说的那样,流程非常简单。课题会从特定科目中抽取共10道题,都是五选一的选择题形式。如果同分,则以完成10道题所消耗的时间来决定排名。
比起吉田,将局势看得更透彻的真田做出了如此精辟的回答。
「葛城,你之所以不想让退学者出现,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同班同学。但重要的不是班内还是班外,而是有没有在这场特别考试中活下去的价值。哪怕是同一个队伍、同一个班级的同伴,如果配不上这份价值,被退学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现在宣布今天的第一个课题。由于今天从早上开始,大家需要挑战大量的课题,还请各位打起精神,全力以赴。」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谁拿了多少,但如果从班级的角度来看,感觉各班之间的差距正在一点点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你走出帐篷后,我隐约听到了葛城的声音。虽然有点好奇,但觉得过去打扰也不太好。你们是在聊特别考试的事吗?」
暴跳如雷的伊吹,似乎压根没有把情报泄露这种事放在心上,用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着葛城大吼大叫。此时的她完全被情绪所左右,比起计算收益和风险,仅仅是「无法接受」这一点便彻底支配了她的行动。
「我应该在一开始就说过过,会根据贡献,公平地分配代币。到目前为止的课题都是你最不擅长的学力测试,而且你确实严重拖了后腿,每一场都是最后一名对吧。能拿到这些,已经算是放宽标准给你的报酬了」
葛城回答道,表明自己没有任何被抱怨的理由。
虽然他在字斟句酌时摒弃了情绪,但话里的内容却没有丝毫含糊,通过抛出不争的事实,彻底封杀了对方反驳的余地。
B班剩下的两个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既然分配的基准如此明确,要是把私情掺杂进去,可能导致自己人蒙受损失。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否定葛城的做法。
每一场都是最后一名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伊吹个人所获得的代币确实是零。从这个角度来看,葛城能分给她区区2个代币,毫无疑问是出于温柔。
「你这是想让我垫底吗!?」
「别开玩笑了。我压根就没想过要让班里的任何一个人退学。但如果对拖后腿的学生也一视同仁地平分,那就是对园田和诸藤不公。这可是关系到退学的特别考试。我绝不能用不公正的裁决把他们两个人推向险境」
葛城强调,这对他自身而言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为了守护某个人,就不得不让另一个人吞下不满——类似的构图贯穿整场考试。
「既然如此……我好好做出贡献的话,你就会多分给我一点吧」
「当然。」
面对不假思索做出回答的葛城,伊吹在重重地啧了一声后,转身离开现场。
她的背影充斥着不满与不甘的,但正因为明白当下只能用结果去颠覆现实,所以伊吹才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3
太阳当空,无人岛开始变得暖和起来。虽然手表显示时间才刚过早上9点,但感觉早晨已经过了好久了。
微风吹过树木的间隙,拂过微微渗出汗水的肌肤。那本该令人惬意的触感,如今却成了让思维变得迟钝的诱因之一。接连不断的智力课题确实消耗了大家的集中力。
在活动身体之前,这片刻的寂静让人觉得被无限拉长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个课题,谁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只能抱着一种不上不下的紧张感停留在原地。
「那么接下来,需要大家挑战几项考验身体能力的课题」
从这里开始,比拼的便不再是纯粹的体力,而是演变成了看谁能将最后的崩溃尽可能延后。
如果规则允许其中一个人先掉队的话,那我一个人一直站下去自然是最完美的。没有多余的支撑和协作,反而更合我意,但只要真田落败,我也会被自动判定为负。
「最好避免紧贴在一起。那种方式只在双方都有倾倒风险时,才会演变成有效的策略」
然而,他的声音里分明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高亢与兴奋。借着维持平衡的名义将手搭在肩膀上,他显然有些过分在意那份传过来的触感与近在咫尺的距离,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放在课题本身上,而是完全被身旁的栉田吸引过去。
她拿捏距离的手法堪称绝妙。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昵,始终维持在一个能让对方产生「自己被允许接近」这种错觉的微妙位置上。
这场考试安排的协作,对伊吹而言无异于一种限制。
其中任何一方的双脚着地就算落败,似乎是一个被归类于运动的课题。规则要求一只脚保持悬空即可,至于是牵手还是搭肩膀,具体的维持方式完全交由搭档自己决定。
筱原为了不打破平衡而拼死忍耐着,与此同时,她的一部分注意力却始终无法从那两个人的身上挪开。虽然按理说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闲事,但视野中映出的那一幕,却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忽视。
既然是搭档,那么一方的紊乱就必然会波及到另一方。
「这次同样是【团队】课题。现在需要每个班级成员两两配对组成双人搭档。关于分组,依然会像刚才那样由我随机指定。课题内容考验的是大家的体感平衡,采取单脚站立的方式,坚持时间最长、脚不落地的搭档获胜。拿到第一名的搭档,所属班级将获得10个代币,第二名获得5个,第三名获得3个。而拿最后一名的搭档,其班级代表将被没收2个代币」
败者的任何一个反应,都有可能削弱场上坚守者的集中力。
「怎么会……这样……好痛苦……」
与小美组成一队的筱原狠狠地瞪了一眼有些得意忘形的池,不过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余力开口,现场依旧显得十分安静。
真田的身体重心开始一步步向我这边倾斜,为了进行修正,我不得不动用些许筋肉的力量。此类微小消耗的不断叠加,会剧烈地蚕食着体力。这就是属于个人的极限。
「池这混蛋,说实话真是让人有点羡慕啊……」
「怎么做才是最优解呢?我和绫小路君之间多少有些身高差,搭肩膀的话平衡好像会变差……说实话,我其实没什么自信」
毕竟让名次再往前提升一名有其相应的价值。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诱导。
在极限的状态下,外界的各种精神干扰都会被本能地剥离。到最后,留下的便只有和自己内在的决斗。
外界的嘈杂早已无法传入他的耳中,他此刻正将全部的意识集中于和自我的残酷对抗中。体干的力量固然重要,但小腿和脚踝部分所承载的负荷,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想象。
而另一边,面对池的那种态度,栉田既没有表现出排斥,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迎合,仅仅是将一切控制在协作的框架内,自始至终展现着自然又无懈可击的笑容。
注意力动摇的那一刻起,风险就已经在悄然孕育了。然而当事人却毫无自觉。
「但是绫小路君……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
「谁会高兴啊你个笨蛋!」
集中在单脚上的负荷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加。脚底与地面的接触感会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脚踝也会开始无法抑制地产生细微的晃动。最初还在靠意识主动控制的平衡,不知不觉间,就将从「努力维持」的状态,被动地转变成了「为了不摔倒而苦苦支撑」的状态。
仅仅是一句赞美,就让注意力的方向产生了进一步的扭曲。
没过多久,真田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极限,双脚落在了地上。但幸运的是,就在前一个瞬间,诸藤也因为连带反应彻底倒了下来。多亏了这一点,我们最终成功压线拿到了第二名。
刚开始,各组搭档之间并没有看出太大的区别。有互相扶持的,有保持距离的,也有将身体的重心压在对方肩膀上的。虽然选择的方法各异,但一时间都不像是会轻易崩溃的姿态。倒不如说,问题在于之后。
至于还能留在场上的搭档,无一例外都采取了折中的做法。既没有完全依偎在一起,也并非完全独立。仅仅在必要的时刻进行接触,借此来分散身上的负荷。能否做好这其中的微妙调整,便成了拉开差距的关键所在。
1分钟,2分钟。依靠着与搭档之间的互相协助,他们硬是挺过了这场换作单人绝无法长久坚持的单脚站立。
「嗯,或许真的是这样。因为池君表现得非常棒,所以帮了大忙哦。我们要一起坚持到最后一刻呢」
「嗯。搭档考试能够做出的最优解,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知道是为了班级的代币,还是单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贴在一起,池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平静的语气说道。
虽然起步的动作整齐划一,但接下来拉开的差距并不会立刻显现出来。
结果,筱原的体势逐渐开始出现微小的紊乱。尽管她试图努力重整姿态,但连带着身旁的小美也被带累得分散了集中力,双方陷入了互不相让的苦战。
虽说拿到第三名也不算什么糟糕的结果,但此刻或许稍微耍点手段更好。
「和我组队就能名正言顺地身体接触了,其实你心里乐开花了吧?」
同时,正抓着我的真田同样无法幸免。作为支撑轴的右脚,其脚底与脚踝正在承受着无法抵御的剧烈负荷,他的大半个身子开始不断将重心压向我这边。
比起追求短期的稳定,这是一种长远防止崩溃的做法。
随着监视员的一声令下,16名成员同时将一只脚抬向空中。
与此相反,彼此拉开过大距离的搭档也很快宣告退场。将希望寄托于个体稳定的做法,虽然在刚起步时能展现出不错的稳定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单人所需承受的负荷会不断堆积,直到其中一方先迎来极限。如果在那个瞬间援助没能及时跟上,便会立刻导致全盘皆输。
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伊吹,得知自己的搭档是诸藤后,脸上的失望与愤怒顿时掩饰不住了。考虑到诸藤的性格,心理上的动摇会直接反映在肢体平衡上,这是显而易见的。对伊吹来说,这恐怕是她最不想抽中的组合之一。
考虑到真田的体格、重心高度以及他的耐力倾向,我认为应当避免采用完全互相支撑的方式。由我来充当固定的支点,将整体的姿态倾向于由我来吸收负荷,这样才是最稳定的做法。
「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就坚持到什么程度,没关系的」
「哈?搭档?凭什么不能一个人搞啊……」
「噢噢噢!我还能坚持啊——!」
局势从方才的学力战反转,在得知接下来的课题是考验身体能力后,场面上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松起来。原本积压着不满的人,刚才的智力比拼中掉队的人,此刻大概都在摩拳擦掌,心想终于轮到自己大显身手了吧。
对方绝对没有讨厌自己——或许正是这种乐观的念头进一步动摇了池的意识,尽管中途平衡险些崩溃,但他还是硬生生地把体势给修正了过来。
自从分到同一组时,诸藤对我所抱持的那股畏惧感便从未消失过。我没有诉诸其他任何言语,仅仅是将视线如重压般死死地钉在她的瞳孔深处。毕竟,诸藤对我似乎有着相当强烈的过敏反应。
面对身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晃动的真田抛出来的疑问,我仅仅是平静地用视线做出了回应。
紧接着垮掉的,果然是筱原和小美这一组。在其中一方的平衡被打破的瞬间,那股晃动便毫无保留地传导给了对方,连修正的余地都没有留存,便引发了连锁反应式的全面崩溃。互帮互助的策略固然行之有效,但同时也隐藏着一起毁灭的巨大风险。
「喂、诸藤!你的身体在晃啊!」
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平衡彻底崩溃。
其中一侧出现的紊乱,会直接变成全面瓦解的直通车。
而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两个人正陷入苦战的池,则依旧搭着对方的肩膀,凑在栉田的耳边低语:「嘿嘿嘿,看来我们两个意外很有默契也说不定呢」
这表面上看是一场单纯的体力较量,但实质上却是一场考验搭档间的默契与调整能力的课题。仅凭个人是无法完成的,能否根据对方的状态来共同分担将直接左右最终的结果。
「打起精神来。在我说可以之前,你的脚绝对不准沾地。我们绝对要赢!」
「诸藤」
「也就是说,无论是抓着我还是靠在我身上都随我高兴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过去了数十秒、乃至于跨过一分钟的大关后,姿势上那些微小的不协调便开始逐渐累积。
听到漆原的发言,伊吹的双拳不由得微微一紧。
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最终,我与真田组成了一队,吉田则与森下搭档。
「那、那是当然的。哪怕能多撑一秒……我也一定会拼命的……!」
越是对自身实力抱有绝对自信的人,就越是厌恶他者这种不确定因素。
由我来承受真田的负荷,从而延长整体的维持时间。
当然,我单脚支撑的同时也必须支撑着不安定状态下的真田,所以也绝对不可能无限制地这样站下去。
本该全力维持体势,意识却被强行拉扯到了别的地方。
我刻意发出了声音。规则中,并没有规定保持抬脚姿势的学生之间不允许互相搭话。
「为什么……会如此……唔……」
「你对单脚站立很有自信吗?」
「那么,课题开始。预备——开始」
彼此分担的负荷,同时也会直接转化为致命的弱点。
然而,单脚站立这种行为,原本就不是能够长时间维持的。即便彼此之间能够互相依靠,也并不意味着能让坚持的时间极大增加。在时间即将迈向3分钟大关的时候,一个小组接着又一个小组,现场开始相继出现失败者。极限绝对不会以均等的形式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崩溃的瞬间往往突如其来,并且会产生连带反应。
「什、什什、什么事?」
在一旁与森下苦苦支撑的吉田显得有些焦躁。他大概是在脑海中幻想自己和心仪的白石组队会是如何,又或者单纯无法容忍池能和可爱的女孩子组队。
能否迅速完成这种心态上的过渡,将极大地决定能坚持下来的时间。
与气势汹汹的伊吹形成了鲜明对比,诸藤的脸上仿佛戴着痛苦面具。
这种不协调虽然看起来并不显眼,却毫无疑问是通往崩溃的起因。一旦没有及时改善,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式的垮台。
单是恐惧本身,就已经开始对精神乃至肉体施加额外的沉重负担。支撑身体,可不仅仅是靠肉体力量。
而在另一边,此时的真田已经完全没有富余的精力去关注对手的举动。
目前还在场上咬牙坚持的,除了我们,就只剩下伊吹与诸藤这一组,以及网仓和南方那一组了。
「非常抱歉……我好像,快到极限了……」
正因为深知这一点,现场才维持着这份克制的沉默。
对于对运动能力极具自信的伊吹来说,两个人协作反倒成了一种包袱。根据组队同伴的情况,自己可能需要承受极大的负担,甚至还会被拖后腿。也难怪她高兴不起来。
只是,她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虽然伊吹一个人直到刚才都还勉强维持着富余,但只要同伴的体干发生崩塌,压在她身上的负担就会呈现出几何级的暴增。
「多多少少有点吧。你只要把我当成一个固定物、一棵不会动的树就行了。为了能让自己尽可能轻松地多维持一秒,你可以根据情况随时改变支撑的方式,不用顾忌我」
强烈的否定。或许是这句话对体干平衡造成了微妙的恶劣影响,他的身形骤然一晃。紧接着,森下也因为失去了平衡而双脚着地,宣告掉队。然而,为了不给旁边还在咬牙坚持的真田带来不必要的刺激,掉队的两个人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唤的瞬间,诸藤的肩膀猛地一缩,原本死死盯着脚下的视线有些惊慌地朝我投了过来。
「对、对不起啊小桔梗。那个,不小心变成贴着的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