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四日 东部方面
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的通讯员,现在都是快被飞鸽啄死的惨样。
「第三师团司令部断讯!」「不用坚持有线通讯!改无线──」「这样违反通讯规则!不要插线!」「不行!还是连不上!」「打错了!跟炮兵队司令部修正座标不是找我们!」「不止无线电,电文也没反应!」「遭到电波干扰!可恶,每条线都在放联邦国歌!烦死了!」「第三航空舰队请求紧急支援──」「不是断讯了吗!」「不是师团,现在是航空舰队!」「怎么发电机偏偏挑这时候出问题!快换预备电池!」「快给前哨发后退命令,要被丢下来了!」「把战域航空管制官叫过来!」「跟航空舰队讲好了没!」「第二飞行师团急报!失去地面据点!」「游击队干的!」「住手!不要开火!那是友军!」
太初有道。
在首重传达的战场上,无法容许对言语的「误解」。军队通讯最理想的状态,即是尽可能地消除误会的余地。每一个词,都以明确为大前提所发出,甚至听错的余地也得消除。
就某方面来说,堪称澈底执行沟通标准化的结果。
若扣除败势之军不能明说败势这种刻意改称,很少有哪个机关的通讯像军队这么清晰明了。
尽管如此,通讯毕竟需要人为。
枪林弹雨中,人会叫喊。
为传达危机而叫喊。
为求助而叫喊。
为救人而叫喊。
每个人都会发出声音,并且使用言语。那奔流非同小可。
军队者,自然明白这道理。也知道在大规模作战时,通讯量负载会飙到极限。
知道若将每一条报告比作水滴,滴滴累积起来,也会成为激流。
因此,他们多少都有些抵抗力。但是那一天,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的通讯员所面对的凌乱程度,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司令部首脑劳顿上将被炸没了的头条噩耗,都只是小小的开端。
在联邦军令人完全措手不及的全面反攻下,任谁都会叫喊。
即使是帝国军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的通讯能力,也会被来自整个战域的紧急报告压垮。
陷入巨大混乱。
「撑得住二五○公斤炸弹?那我就准备更厉害的破坏力。」如此搬出的,是专门对付厚重混凝土的列车炮。
说穿了,这次他抽中了下下签。
一连串炮轰下,方面军司令部在「敌方发动攻势」后几乎能确定是当场失去司令官。这样就已经是恶梦了,还要面对副指挥官也消失在瓦砾堆里,前线司令部又有多名指挥官失联的情况,真是太棒了。
正因为他是个接受帝国军军官教育,深染无脑专门化毙害的模范生,他将这口呼吸视为这种情况的「最佳解」。
「今天还真安静啊!」
文中明示明令来自「杰图亚上将」,并指定为抛弃式密码形式。这让他实在无法忽略。
于是气氛为之一变。
也就是他个性极为认真,愿意亲上前线,不会只想躲在安全处,总是为尽快掌握情势而待在前线附近的司令部。
本该在东部方面军司令部指挥迎击的,是刚到任就活力充沛地到处视察的约翰•冯•劳顿上将。
原本这样就够了。
那灿烂的知性、值得敬重的人格、不怕苦难来磨的肉体,以及能将艰辛一笑置之的强韧精神,如今都不在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居然有完全无法想像的命令要传给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东部方面军司令部。
再补充一个对帝国军没有任何补偿作用的事实──这连「狙杀劳顿上将以下司令部将领的斩首作战」都不是。
甚至为司令部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对帝国而言更没救的是,连这也不过是出于联邦军极度大气的「随便在哪造成混乱都好」这种想法,胡乱扫荡帝国军前线司令部的动作之一。
疑似联邦军发出的强烈干扰电波就够糟了。
更别提他们为散布假情报,用极其蹩脚的帝国语插入通讯频道发出警告说:「别被蹩脚帝国语骗了!」之后,又有流利的帝国语试图散布「假情报」。
若是平常,这呢喃会归结于「不可能」三字,被克雷莫上校视为假命令倒进垃圾桶。
就这样没了吗?不。答应后,他立刻指定一名高级副官作副手,只携带当时手上的一袋行李,就直接搭上前往东部司令部的火车。
很不巧,克雷莫上校的肠胃只有常人程度。
克雷莫上校心里一怔,查看解码员的状况,而对方表情抽搐地点起了头。
黎明攻势是在攻击帝国军司令部的同时,连「无法成功斩首也不要紧」也考虑进去。
这场同时多点炸弹攻击,只是为了扰乱帝国军,以及所谓正由自治议会重建治安的后方地区。
为避免最糟的情况,司令部有参谋长以下的人员驻守。除非发生极少数例外,副指挥官也绝对不会与首席指挥官同行,就算司令部有个万一也不至于将官全灭,思虑非常周全。
「就算他是中央要职,也不过是个参谋而已啊?能对方面军下这样的命令吗?雷鲁根上校有这种权限吗?」
正因如此,或者应该说是清楚了解「事态严重性」的缘故。
通讯军官之首克雷莫上校不敢置信地检视译文。这一看,让他真的不行了。
咯咯笑着叼起的烟,就是最棒的烟。
列车炮的面状压制,连司令部的混凝土墙都能打穿。
劳顿上将断定这群对参谋勋章异常执着的参谋「无法胜任」自身负责的领域后,当场就毫不给面子地拔下他们的参谋徽章。
他还用一秒也不愿浪费的活力,努力掌握司令部大小实情。
接着歪唇一笑,拉大嗓门。
因为凭他的阶级,根本无法判断该不该接指挥权。
「抛、抛弃式的解码簿……真的解开了那段可疑的密码文。」
「最早」的消息说他死了,但即使认为他遭到爆炸波及八成活不了,消息也是「未经确认」。
经过几番纠结后,他从严密封存的保险柜中取出抛弃式密码簿交给解码员,而解码员刚开始作业,脸色就发青了。
意想不到的成果,使得联邦军在开始攻击的同时就告了大捷。
然后,自知做作的他从容不迫地说:
因此,如果只是劳顿上将被炸成碎片,司令部驻员就该立即执行接任手续,继任的副指挥官必须认真执掌全军。
原本请副座暂时接管指挥权就行了,可是很不巧,副座也音讯全无。
当然,帝国军毕竟是军队。上头丧命,后头接任就得了。所谓打仗过头的帝国军不是浪得虚名,就连「上级死亡」这种特殊案例──例如继承指挥权──也像家常便饭一样司空见惯。
无论如何,这都是有克雷莫上校坐镇的成果。
一到任就为参谋们对「沙罗曼达战斗群所在地」官僚味浓厚的苟且措施直摇头,率直地──没错,对高级将领率直地投诉了。「要求改善」之后,严格命令联络体制重新编整,并眉头深锁地带一串高级参谋上前线视察。
杰图亚虽然没能预测到黎明在即,好歹知道联邦「迟早」会打来,为做好最好准备……或者说最大的挣扎,而安排了这样一个人。
事实上,无论是杰图亚的前辈、上司还是部下,劳顿都能轻易达成。
当年杰图亚是在他连队下接受指导的小小少尉,时任少校的劳顿对他来说就像神一样。但面对这个有如用下巴使唤人的调职询问,他仍二话不说当场答应。
这位副指挥官居然用混凝土巩固司令部,使其能承受二五○公斤炸弹的轰炸。而且义无反顾地驻守在这令人难以喘息的区域,一句牢骚也没有。
「真的解开了」这种百感交集的话,使解码员怎么也无法掩饰心中震惊,将抖动得很厉害的译文交给克雷莫。
即使劳顿上将真的出事了,也要看程度为何。
在实务上,克雷莫上校对这名字常有耳闻。然而,然而啊,这让凡事讲常识的克雷莫上校几乎下意识地提出了质疑。
更进一步地说,劳顿上将对此也早有准备。
正确说来,他直至前不久都还在。
「各位!」
这全然是心在战场的传统良将典范。这样的人事异动,想必能带给东部方面军司令部不亚于沙罗曼达战斗群入驻前线的强效助益。
然而,帝国几乎跟不上。
当年那个把杰图亚上将等人电得哇哇叫的魔鬼少校仍在那里。
他在视察战线途中,遇到正在等待重编的后方部队为战死弟兄办一场小小的追悼会。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进那破屋里,和大家一起享用连仪式都称不上的寒酸晚餐。然后在现地指挥官的向导下,不畏泥泞尸臭下到没有任何像样保暖设备的壕沟里,拍拍那些坐守其中、终日死盯敌影的哨兵肩膀。离开前还对破旧维修厂里拚命修车的每个将士温情打气一番。
他十分明白「指挥权必须按阶级顺位继承」的道理,而现在情况混乱到根本无法正确断定「谁是最高顺位」。
乐观想法固然该扔进垃圾桶,猜想就是猜想,并未确认。
话说得强烈明了,任何人都没有误解的余地。
克雷莫上校强装坚强,悠哉取出雪茄叼进嘴里,笑着要大家慢慢来。即使上校都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丑,还是能缓和这部署因紧张与混乱而紧绷的气氛。
再加上劳顿上将殉难,可以看出联邦军打算将帝国军的指挥系统砍得七零八落。
抵抗黎明的,本该是这位老练军人。
克雷莫上校的指导十分澈底,危机当前也不会动摇。所以在这样的大混乱之中,这部署也仍收到了「怪异」的电文。
东部方面军司令部通讯部的时任负责人克雷莫上校,轻轻地深呼吸压抑心中混乱。现在需要的是清出能够整理思绪的余裕。正因为状况忙乱,众人需要一根不会被冲倒的砥柱。
当然,杰图亚上将远不是这样就能高枕无忧的人。他表示:「有劳顿少校在,基本上不会有问题。」然后做好了「一项」准备。
最后,就在联邦军黎明攻势开始的那一刻,游击队装在破屋里的炸弹撼动了天地。
但是,文中提到的杰图亚上将之名非常强烈。
并且说:「给我把事情做好。努力过了?那都是骗子的借口。把结果拿出来,不然就从那位子上滚下去。有时间碍我的事,不如给自己挖坟墓算了。」
那么,话题来到劳顿上将「请托」留守的参谋长哈森克莱弗中将。
这是因为杰图亚离开东部之际,对「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的指导力与积极度怀着严重疑虑,并有一定的根据……才派了个大胆的老练前辈过去,想好好整顿一番。
何况,东部方面军司令部居然真的收到了疑似未知形式的密文。
攻势一开始,联邦军就发动猛烈的列车炮击,直接炸开司令部碉堡,当场把副指挥官炸没了音讯。
全文就这么三条,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发出。而且在司令部实务人员中,雷鲁根上校之名如雷贯耳。
如今,劳顿上将就只剩一块肉屑而已。
至于密文真伪,他再也不想自力判断了。
而那句「有劳顿少校在」,一点也不过分。
预防万一,对他来说理所当然。到任后没几天就做了这么多,一般而言已足称万全。
完全是恶梦一场。
人类这种动物,还能笑就有力量。这表示尚有余裕。
二、东部方面军司令部须立刻以专用抛弃式密码,查核杰图亚上将首席参谋之命令。
未雨绸缪,是他的义务。
而杰图亚(义务人)所指派的劳顿(义务人),也确实是个能干的人物。
雷鲁根是谁?参谋本部的知名作战课长。更出名的是,他是经常被杰图亚上将呼来唤去的人员之一。
现在当务之急是重建指挥系统,而只论阶级,别说上将,附近连高过哈森克莱弗中将的都没有。
在剧烈闪光与烟尘之中,那炸弹对帝国军造成了惨痛的打击。
说是「不知现地实情的参谋,比垃圾还不如」。
即使房里烟雾弥漫,充满人紧张流汗的体臭,也有人笑了出来。
一般状况下,这已经防范到了万一吧。然而只要知道「人在那里」,联邦军就能靠物理的力量说话。
因为译文要求他用最快速度将其交到哈森克莱弗中将手上。
可说是强烈过了头。
一、东部方面检阅官首席参谋须根据预先命令,即时传达应变计划。
但就是出发点如此单纯的攻击,把帝国军的指挥轰得七荤八素。
只要能多少造成通讯混乱就行。
三、东部方面军司令部须将本件视为最高机密。拂晓当前,切勿大意。
补充一点。
握有副指挥权的人物,是劳顿上将的同类。既然是没被杰图亚上将淘汰掉的副手,说必然也是必然。
但是现在各地司令部都面临遭到直接轰炸或游击队突袭的危险。即使没有,也是挣扎着想要在战斗中掌握各部队状况,仅凭遭到联邦军炮击轰碎的联络网难以联系。
那么,是不是应该找不在东部,相当于第三顺位的人来指挥呢?
若在平时,哈森克莱弗中将肯定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以顺序而言,这样比较确实,更重要的是能明确联络上对方。
毕竟对方在后方值勤。
而这位候补人选的资格也无可挑剔。
何况他最近还亲自在东部前线处理过众多事务。
再加上他与中央线路畅通,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参谋本部的想法,统率手腕也经过战斗验证。
以军队基准而言坚若磐石。
但这个人是汉斯•冯•杰图亚上将。
杰图亚上将兼任作战副参谋长与副战务参谋长时,「东部检阅任务」虽已解除,检阅官职务本身尚未「解任」,故有纠结之处。
他的指挥权是已故的卢提鲁德夫到处斡旋,旋着旋着就跑出来的,所以不过是保有形式上的继承权,徒具名目的第三顺位。
可是,虽说只是名目……也仍是组织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否定的第三顺位。
而且现在乱成一团。
分秒必争。
要跳过第三顺位吗?
在这个当下,选一个只有军阶比哈森克莱弗中将高,对状况不甚明了的第四顺位,能收拾这场混乱吗?何况连谁该是这个第四顺位都还没确认?
当然,请参谋本部决定谁来作指挥官,问题就解决了。可是在这个联邦军大举进攻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因为帝国需要处理人事问题而放慢攻势,非得有个人在决定出来之前执掌兵符不可。
哈森克莱弗中将身为东部方面军司令部代表,被迫面临重大抉择。从他的角度来看,根本是才刚决定要习惯劳顿上将的作风就发生了「这种事」。
烦恼到都快把脑袋抓破了。
不管选东部的谁,感觉都不够圆满,而且还有「别的可能」,例如第三顺位「自告奋勇」。从组织角度而言,否定这件事简直是自杀行为。
又有新的消息几乎立刻送到倒楣的哈森克莱弗中将面前,一刻也不耽搁。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开保险柜看看。我是觉得不可能啦……」
第二,立即开启第四防卫计划之缄封并执行之。
然而他还是具有军队官僚的本能。
但他才刚要下令传令,就被克雷莫上校打断。
事情不对劲。哈森克莱弗中将身为组织人,脑袋正疾声喊停。他跟从这异样的感觉,下达对组织人而言原本正当的命令。
「不过,密码全都是参谋本部实际使用的密码。雷鲁根上校的和杰图亚上将的抛弃式密码都是……」
又不知幸还是不幸,翻找文件的中将阁下有对雪亮的眼珠,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第五,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须指挥沙罗曼达战斗群完成空战任务。
啊啊……这种话说再多次也没用。
这实在太异常。非常非常反常。讲白了,实在太可疑了。
第三,调拨雷鲁根战斗群下之参谋本部直属第二○三航空游击魔导大队,以此为核心组成沙罗曼达战斗群。东部方面之「全体航空魔导师」,立即以最高优先全力支援沙罗曼达战斗群。
哈森克莱弗中将被通讯官板着面孔的回答哽住了咽喉,同时将「这种东西要编多少有多少」这句话吞了回去。
•命令
只因为一通电报。
「直属于参谋本部的二○三大队,更是以组成临时师团为号召,开始到处收编周围的魔导部队!他们说那是基于这个命令的『即刻执行』!」
抛弃式密码就算了,更何况是杰图亚上将的私物外流?
「直属于参谋本部的那些人有自主行动权!而且那个命令还让他们有权对『全体航空魔导部队』下令的话……!」
想当然耳,哈森克莱弗中将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立刻执行这么可疑的命令。只要是还有一点点理智的高级将官,就绝对不会那么做。
而且载明了首重「后退与掩护」,以及必须全力「减少野战军损耗」等大方向。
「可是通讯参谋,哪来的什么第四防卫计划,连我都从来没听说过。不是应该当它不存在吗?」
哈森克莱弗中将也曾亲身参与多次东部防卫计划的制订,但是对那种计划只字未闻。
第四,禁止死守命令。各部队须暂时放弃基于战术需要判断进退之自由。
「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少校继续用残忍无情的事实,追打不禁怀疑自己耳朵的哈森克莱弗中将。
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当然,怎么能即刻执行这种真实性存疑的命令?魔导部队那些人都无法确认密码和计划书的存在吧?
可是,他能凭这点就认定那是假命令吗?
劳顿上将还活着就好了。要是他还活着──
「怎么可以!」某人大骂。
•现况
打开柜门之后,只看到几个写了简单名称的公文袋。
然而,等到克雷莫将那通笔迹发颤的电报塞给他以后,他也变得跟克雷莫一样。
「是。凭我个人、凭我的层级能查核的每一方面,都显示这是正规密文。」
发文者:杰图亚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
哈森克莱弗中将坐上迅速送到的椅子,用颤抖的双手开封,浏览意外简短的条列,不禁呻吟起来。
声称来自参谋本部的命令,以杰图亚上将的名义附上密文,并且正确使用了杰图亚上将专用的抛弃式密码。而就在刚才,他亲自确认了杰图亚上将留下的保险柜,在他解封之前从未开启过。
抛弃式密码,当然是只限使用一次的密码。
尽管如此,哈森克莱弗中将仍理智地开口:
「就算委任战术的基本,即在于只说明目标,手段交由现地人员自行裁量,但现在目标简略成这样……」
一开始是通讯军官极其慌张地冲过来。更夸张的是,那还是应该待在通讯指挥所的克雷莫上校本人。见他仓皇到顾不得他人眼光的样子,哈森克莱弗中将眼中充满了怀疑。
不知幸还是不幸,受到严密保管的保险柜按照手续顺利解锁了。
居然真的出现了贴上「第一防卫计划」、「第二防卫计划」、「第三防卫计划」、「第四防卫计划」等标题,经过「缄封」的纸袋。
公文袋上就只有简单几个字。
那可是用抛弃式密码下令,保存在司令部保险柜里的杰图亚上将亲笔写成的缄封计划书啊!敌军要如何预埋这种陷阱?杰图亚上将留下的计划连哈森克莱弗都不知道,联邦怎么查得到?比起坚持敌方的情报贩子或奸细已经渗透到如此之深,命令为真的或然率更高吧?
相较于正式命令,疑点实在太多。
因此,哈森克莱弗中将跟从他的常识踌躇了几番。
发现者哈森克莱弗中将的脑袋,竟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现它了」的事实。他以颤抖的手翻过公文袋,取出内容一看──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得不直视现实。
杰图亚上将留下的文件并不多。
「嗯?」
好歹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第四防卫计划再说。经克雷莫上校如此坚持,哈森克莱弗中将也没有合理的根据去拒绝他。
何况──哈森克莱弗中将气得直咬牙。他……是负责留守的人。
赶来报告的克雷莫上校整个人都在发抖般继续说道:
谨奉杰图亚上将之命令,迳行宣达如下。
将细则交给现地自己看着办,肯定是一团混乱。而且这个后退……甚至没明示退到哪里,实在太可怕了。
受文者:东部方面军司令部
再说──哈森克莱弗中将纠结不已。毕竟用最客气的说法,他也认为这只是以特殊形式硬塞到他手上的「留言」而已。
年轻军官急喘着说:
「拿椅子来,要坚固一点的。」
然而与此同时,他心想──
「可是以命令来说,这真的太粗略了。要是发出这种命令……」
「阻止他们!」
「第四防卫计划」的缄封上,有熟悉笔迹签上了立案者汉斯•冯•杰图亚东部检阅官(时任中将)的名字。这样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参谋本部谨奉卢提鲁德夫元帅及杰图亚上将于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命令,指示本官对东部方面军首席参谋迳行宣达如下:
什么为什么……克雷莫上校像是要从长官混乱的脑袋唤醒遗落的事实般大声说:
比起查都不查,事后被责问为何无视命令,用一句「差点就被骗了」当成笑话还好得多了,让他不得不查。
立即要求全线进行战略性撤退,重建防线。各部队不得拘泥于现存防御阵地,须以保障通讯畅通为第一优先,尽可能抵挡敌方攻势。
可是,他八成,应该已经死了。哈森克莱弗中将先以务实心态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组织善后工作,却被推进了更混乱的漩涡。
倘若是原本的决策者劳顿上将,或许会知道这件事,但是自己这个代理连这也……
可怜的哈森克莱弗只能低声呻吟。要否定其真实性来说,对他还是太困难了。
「长官,这是用抛弃式密码解出来的。我明白您的怀疑,但除非是杰图亚上将个人专用的抛弃式密码泄漏出去,不然我查到的一切全都强烈表示这就是正式命令……」
中将不禁大叫,同时在脑里拨起算盘。
「可是……!他、他们已经!听从那通可疑的电文,开始行动了!都已经出动了!」
「不行!我不能传这个令!」
有近乎不可能只因一次拦截就能破译的安全度,而且除非是密码簿外流,否则不可能伪装「第一次使用的编码」。
而接下来的,会是上天在惩罚他想在东部方面军司令部抱怨的天谴吗?
「可是长官,这全都是正规密文。」
看样子,第四防卫计划是为战线全面瓦解而设,骨干就是一句话──「利用空间缓和冲击」。
不可能有那种计划书。
防卫计划案。
克雷莫上校交代留守的年轻少校,竟然没命似的冲了进来。
「为什么!」
•对策
「这是联邦军的假命令吧。真有一套。居然能这么确实地打到我们的指挥系统上……」
「天啊……」
参谋军官与几个宪兵到金库里搜,很快就找到了杰图亚上将封存的保险柜。再来只要握有职权的哈森克莱弗中将亲自开锁就行了。
「正规?不是假电文?」
甚至会猜是不是哪个环节有人上当了。
这会不会只是杰图亚上将自己的备忘录?再怎么说,这都难以称作「正式计划」。会这么想,是因为空白实在太多。当然,如果命令的情势认知正确,这个对策……简略得有点难以称为对策的书面草案,基本上好歹走在正确方向上。
即使官居东部方面军司令部首长,他也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不过,那通可疑电文已声张过它的存在,而它也实际保存在司令部严密控管的保险柜里。
联邦军所发动之冬季攻势,是试图以复数梯团进行波形攻击贯通纵深,以期消灭我方野战部队。
「如果劳顿上将还在就好了……」
但他冷静的脑袋依然认为──
杰图亚上将的抛弃式密码簿这铁证,使得哈森克莱弗中将无法否定克雷莫上校。
在这种时刻──联邦军的强烈电波干扰下收到这种东西实在太不自然。该不会是想用假命令加速破坏我军吧?哈森克莱弗中将的脑袋里,甚至在认真怀疑这样的可能性。
「少校,冷静一点。通讯员怎么可以慌成这样!」
「报、报告!魔导部队他们、魔导部队他们……!」
哈森克莱弗中将尽可能压抑愤恨的低语,却遭到克雷莫上校的否定。
第一,部署于东部方面之全体航空舰队,须尽全力占取空优。
然而绕来绕去,他的纠葛都会绕回原点。
他们就能对整个战域下令,调动部队,而且有众多魔导部队「响应」──明白了这点后,哈森克莱弗中将不掩激动地大吼:
「只要走错一步……这就算是叛变了啊!」
难道命令也是二○三他们假造的?哈森克莱弗中将往这方面联想,却在这里撞上了终极两难。
哈森克莱弗中将在东部待了很久。
走过现地的他,看得出来以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为首的沙罗曼达战斗团其实是杰图亚上将「一手培养出来的」。
那是精密无比,战争专家为战争所培养的的暴力装置。
二○三就是这种狠角色。
只要接到命令,无论「再怎么」苛刻,这群可怕得令人不敢明说他们是猎犬的暴力装置都会面不改色地即刻执行。
还可以再加上「随时随地」毫不犹豫。
而且哈森克莱弗中将这样的东部人,对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怪物」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这让他十分怀疑那怪物叛乱的可能。
反复地自问又断然否决自己,使哈森克莱弗中将不断呻吟。
要是听说她忍无可忍,最后发生「我赏无能长官吃子弹全餐了!」这种事,哈森克莱弗中将也不会有「我就知道她迟早干得出来」以外的感想。他对提古雷查夫中校就是有这样的「信任」。
但那个能将敌人连骨头一起嚼碎吞下去的怪物,无非是杰图亚上将的忠实猎犬。
可说是凶猛过头的战争猎犬。
因为哈森克莱弗中将还知道这种事。
沙罗曼达战斗群与其指挥官,是被杰图亚上将丢进索尔迪姆五二八阵地这样孤立无援的战地,还能淡然赴死,甚至将战争大快朵颐的可怕传奇。
在某些时候,军队是一张书令下来就得去死的世界。
这是当然。尽管如此,事情通常都有其限度,而东部也不例外。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二○三对「命令」依然极其忠实。
「有新消息吗?」
如果那只是一时爆发或冲动,那还有点人味。可是在那之后,她也仍是个秉持指挥官必须身先士卒的理念,不停打出疯狂战果的战争狂。
「各位不妨回想莱茵法兰索瓦军。当时他们前锋崩溃,后方受制,简直是瓮中之鳖。但现在物换星移,我们变得跟当时的他们一样,实在闷到了极点。」
倘若硬要找个优点,那就是满满手工感,很有回家的感觉吧。总之,这里是只有「临时前线战斗指挥所」招牌厉害的普通仓库。
「全体注、注意!」
那可以请魔导军官送参谋过去吗?
而因为留了下来,才知道被踢门的可怕,心中无比恐慌。
唇角扬起。
在前线冲撞我军的,是名为「第一梯团」的第一波。
没错,决定一延再延。
野战航空魔导师团,临时前线战斗指挥所。
「如各位所知,问题只有一点与预设不同……那就是敌人的尖端不是一个点,主攻部队有好几个。也就是说,麻烦是一整个面地推了过来。」
拜斯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想要查核是很正当的想法。可是查核需要通讯。
帝国军原先认为联邦军反击时,带头的将是由多种部队构成的强大军队,遇袭据点的压力会十分巨大。
这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少校还没被东部较为消极的氛围感染,单纯抱着「百闻不如一见,直接去问一问不就得了?」的心态说走就走。
拜斯少校在全场视线聚焦于地图上的已知敌军位置时,往地图轻轻一拍。
他们确实都很聪明,但全都不是能作裁决的立场,只能兜圈子。
名字长得很吓唬人,满是帝国暴力全集结于此的气氛。
「本官是拜斯少校,受东部检阅官之命,来担任临时编制的这个航空魔导师团的临时预先指挥官。」
怒目一扫。在那视线的压迫下,没人敢反驳。
想到这里,任谁都会看见同样的答案。
但是在紧急状况的世界,那已经是「无限」的迟滞。
有谁能第一次上场就只身对一个魔导中队执行迟滞作战,发现无法完成就毫不犹豫当场自爆?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通讯出了问题。他们的神经,没有大条到敢在必然遭受拦截的无线电上提出这么重大的疑问。聪明人自然会晓得避免这种被拦截就糟了的「纯负面风险」。
经过仿佛要人注意的一拍停顿后,拜斯这名少校淡然说道:
灵活走位,戳刺敌人铠甲的缝隙。凭他们的脚程和判断力,他们有走出狭窄活路的自负。
「有问题等我说完再说。有意见吗?」
雄壮的海啸才刚压来,又有相同规模的海啸跟着「追击」。在高台盼望救援到来,等待「波浪」退去,只会遭遇灭顶之灾。
上级犹疑不决所造成的短短半小时。
这群战争专家说好听是杰出,说难听点就是「澈底学坏了」。
战斗群的通讯器摆在征用的木制水果箱上,连正常的椅子也没有,拿多余的木箱替代,十分克难。
于是,他们纷纷说出疑念。
「我知道各位有权要求司令部解释,是什么样的状况需要司令部这样用兵,而我就是来向各位解释。」
超过大榔头,根本就像被整座墙压死那样的全面压制状况。
于是向长官报备过后,他便不再纠结于自问自答,跳上军用机车猛催油门赶往沙罗曼达战斗群的驻扎地。
再说一次,要是认识她的人听说她枪毙无能长官,都只会说声:「这样啊。」根本不会惊讶。然而,听说她叛变或战死时,哪一个会比较可信呢?哈森克莱弗中将甚至在这一刻抱持起这种哲学问题。
拜斯少校念菜单似的淡然讲述情势。
只是,拜斯晓得帝国军在这里又有误判。
「原本交到我手上的计划,是我们前线部队赶往受到压迫的地点,或是从侧面封组敌军的尖端进攻,借此支援反击火力,简单明了。然而──」
而事实上,完全是外强中干。
正因如此,踢开旋转门的人才能够留下来。
「跟敌人同归于尽还活下来?也难怪她会授勋银翼了。」帝国军里知道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号人物的,大半都会这么想。怎么想都觉得她缺少了某种生物该有的东西。
「要对前线部队下后退命令吗?」
因为这个「波浪」不会退。
于是这天,聚集于此的魔导师都一齐点头,请他继续。
像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躲开挺着长矛冲过来的敌人,再如毒蜂般狠狠螫回去──这就是帝国军的预设。
简约地总结如此空前绝后的情势后,代表二○三大队的男子像个宣布行程小有改动的督导般说出结论。
在场魔导师们不禁疑惑起来。对此,拜斯少校的应对极为明确。
有几人听出这么做有多乱来呢?
Named魔导师就是这么崇高。
「这个魔导师团是临时编制,在各大队指挥官仍可任意指挥的前提下,本战斗群司令部将给予简便的管制。因此,请先当作本司令部会透过各大队指挥官控管各个大队。」
只要联邦军将他们围在「波浪」之间,不退的大海迟早会淹没阵地。
所以部署于东部方面,早已惯于野战的航空魔导军官们全都一个样,对于总是主导战场,一身百战之气的魔导少校怀有一丝疑念的同时,也抱着某种期待。
这些啰嗦的问题,最后由一个刚从军大学毕业的年轻少校解决。
思绪开始迷航,哈森克莱弗中将抱头苦思。同一时间,脑袋并不差劲的东部方面军司令部将校们全都经历了同样的思考。
在场的魔导军官有不少老兵。几乎都是在东方的壮烈总体战最前锋存活下来的硬汉。
而且对于任务总是忠勇。
不,即使没有灭顶,也不能「只是在高台上等人来救」。补给一断,高台上的饮水、粮食与燃料等储备总有耗尽的一天。
如果「波浪」会退,这样还不会太糟。
「如各位所知……敌人的第一波主攻范围极大,还以猛烈炮火全面痛击我方防线与预备兵力。可想而知,他们已经精心布置很久了。而且──」
言词内容的急迫,与军官若无其事的态度温差过高,使部分年轻魔导军官浑身发毛。
他在这里举出具体往例。
道理与笼城相同。据点并不会无限产生粮食和弹药。
那模样有如老练的引水人,即使面对滔滔奔流也依然气定神闲,像迎着微风一样。
不如把一切都当成多虑,当二○三与其指挥官只是照常「服从正规命令」,在各方面都能解释得更通畅吧?
帝国军东部方面军几乎所有兵力都逐渐陷入泥淖,逃不掉的不是和弟兄们手牵手永眠于阵地,就是只有会飞的魔导师厚着脸皮抛下战友逃跑两条路。
这位年轻的魔导师中尉以紧张声音号令的瞬间,无数请求说明的锐利视线便袭向爬向木箱的少校……而少校承受着那一切,泰然自若地开口:
就这样,他们以代理人暂补变成肉屑的上位者之后,决定过程出现关键性的空转。
指挥官资历更是扯得可以。不,算起来,第一条就够可疑了。哈森克莱弗中将临时订正。
说穿了,就是有战绩的人,说话自然大声。
听众不禁全部哑口无言。
这没有夸大,也不是比喻。
「眼下,我们东方军中央受到敌人联邦军的全面侵犯,而这也是一场战略性的奇袭。东方军所建立的防线……瓦解只是时间问题,或者其实已经瓦解。」
「换言之,我们陷在混沌的漩涡里。不管走到哪里,不是枪林就是弹雨。说也奇怪,我甚至有点怀念的感觉。毕竟──」
于是各据点的兵力将会被迫在投降或受死之间作抉择。即使想逃,在抵抗到刀折箭尽的状况下,也已经太迟了。
因此,既成事实也累积了半小时的分。
「而且──看地图就知道了,敌人是『波浪』。不止一道,是连续的海啸。」
据点的物资,会随时间经过逐渐减损。倘若以撑到友军反击为目标死撑活撑,却等不到友军反击的号角,那该怎么办呢?
「我再强调一次……我们的后方也频繁遭受攻击。目前详情还没确认,但已有多名司令部要员下落不明。各位,不用我说了吧,现在每个环节都乱成一团。」
不过,待在仓库里的仍是这时代最尖端的「暴力装置」。
在现地滚得一身泥的人,会对陪他们一起滚到底的勇将抱持敬意。再加上沙罗曼达战斗群的二○三大队头衔,更是具有能让人暂时咽下疑问的信用。
有点?开玩笑的吧?
如此一来,只能军官亲自跑一趟了。
如果上将在,就能负起责任作决定了吧。
因此,东部方面军众参谋都至少尝试过隐匿性较高的有线电话,然后在这时想起一个问题。
「因此,这跟原本的预设……说得夸张一点,状况有点改变。」
「预先?」
最快速的是派出航空魔导师,可是确认「命令真伪」这种大事,不能丢给小小的尉官来办。
因此,拜斯简单明了地总结:
拜斯像个老练的战士,露出浮夸的微笑。
不过懂的人全都听傻了吧。毕竟「战斗群」编制的司令部,有师团规模的管制力。即使大多交由现地指挥官裁量,仍有其限度。对于自己的母体正在豪赌的事实,拜斯少校丝毫不形于颜色,淡然动口说明:
「直属参谋本部的部队都出动了,所以说命令是真的吧?」「会不会是他们反过来利用直属参谋本部的身分编造命令?」「不,这也未免想太多了吧?」「话说回来,这是不是正规命令都还……」「快派参谋过去确认……呃,可是前线状况……」
结果,实际攻过来的敌人是一堵墙。
在这寒酸的空间里,只有倒得毫不吝啬的咖啡还飘散著文明的芬芳。
从他飞身启程到抵达目的地,只花了短短半小时。
人往往难以察觉不作为的风险,总会不自觉专注于「做了以后恐怕会……」,因而扯自己后腿。
当然,只要躲在足够要塞化或阵地化的据点,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换言之,他们已经做好防线「某处」上的「据点」将会暂时不堪负荷的心理准备。但是……他们没想到敌人会化为「波浪」,用复数的面压制、推散整个防线。
就连几公里外的最近村落,都因为「优先度」的关系而延后安装有线电话,劳顿将军痛骂过了也没有改善。
「然而如果这是假命令,我们就等于是把部队调离防线了耶!」
拜斯少校将长官交代的话语,那可怕的现实,昭告给魔导师弟兄。
「一旦各个据点都被波浪淹没,迟早力竭身亡。想去救援,我军主力也会被敌军的第二梯团这波浪涛推回去。」
他在此头一次露出沉痛的表情,对凝视着他的魔导军官说出长官所推导的结论。
「这样的话,一切都完了。在决战惨败的我们,连重整旗鼓的能力都恐怕不会有。因此,现在我们将全部力量聚集在一处,其他的统统抛弃。」
啥?魔导军官们巨大的反弹视线甚至夹杂杀气。尽管如此,老练的魔导军官仍然坦然宣告:
「我军的东部战线主力说什么都不能跟字面一样全灭。第一要务不用我说,就是避免主力全灭。」
这时拜斯稍微耸肩。
「噢,我亲爱的诸位战友,我说的可不是军事意义上的全灭,而是要避免我军主力真的如字面般完全消灭。为了这点,其他的都要抛弃。」
拜斯少校强调「抛弃」一词,不刻意掩饰悲痛,以坚决的口吻将结论塞到在场所有人嘴里。
「你们知道海啸发生时,唯一聪明的应对是什么吗?就是避难。一刻也不能拖延,后撤到安全的地方,没有别的。」
拜斯继续说:
「不过幸好现在是战争,地面不会震得那么厉害。再加上人不是海水,我们甚至有机会拖延这场海啸的后续。因此,即使我们承受重大损害,也要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先展示绝望,再揭露希望。
「真的不必担心。毕竟……很幸运地,杰图亚阁下未雨绸缪,已经订定好计划──那就是第四防卫计划。」
说实话,拜斯自己也觉得这么做近乎诈骗。但下令的长官中校说,这不过是「话术」而已。
为上级唏嘘的同时,拜斯自己又在模仿上级,有种不可思议的怪异感受。
「可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司令部误判了敌军攻势,指挥系统又严重混乱,使得第四防卫计划才踏出一步,就踏不出第二步。」
严格说来,就连第一步都还没踏出去,但拜斯少校已决定做个相信长官的男人,面不改色地对战友说谎。
「所以,我们要争取两方面的时间。军队高层整理混乱的时间,以及让友军部队完成后撤的时间。他们的时间,由我们来准备。」
必须成功。
这名备受信赖的男子,身经百战的人类,一个个注视他们的双眼。
「这里不是莱茵,不会有人来轮替,也不会有增援或支援部队冒出来。而且,这里比莱茵还要严苛。」
你以为那样还能挡下联邦军的浪潮吗?
既然现地人员无权避开责任,上级就是唯一合理的负责人。
能活下来,才能做事。
长官总是在笑。
「拜斯少校,我们那些魔导师看起来怎么样?」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老实说,连我也很难受……」
当现地人员做到最好也无法解决问题,这就是上级的问题。由于谭雅相信管理的重要,才能肯定错绝对不在现地人员。
说起来,几乎是种习惯。
「不。」面对副队长的祝贺,谭雅又紧绷起来。
「很抱歉,最多就这样了。」
……这表示他们必须完完全全放弃支援前线部队的任务,也就是任何直接支援前线部队的行为,让他们自己去诅咒受敌军蹂躏的命运。唯有这么做,才能集结规模空前绝后的魔导师团。
告诉他们抛弃多数战友、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还有拿自己为总体战添柴火的时候到了。
「来,工作的时间到喽,拜斯少校?」
「我想他们也能切身感到情况非比寻常吧。可以了解我们这么做有其必要。」
「……可是路上,再怎么样都很显眼。」
副队长宣达完回来后,谭雅正好在起草堆积如山的命令书。
她毫不犹豫地澈底利用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并以自身名义对沙罗曼达战斗群准备必须命令。
纯以军事观点来看,是不合理没错。可是站在道德角度,抛弃友军的毙害并不小。
为成功以后该怎么自保还比较有生产性。
「各位不觉得终于得偿所望了吗?我们魔导师,你和我,从这一刻开始就是主角喽?」
这也是种放心的表现。
「中校,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现在只是好不容易站上了入口而已。
「航空魔导师团不过是现地人员努力的结果。如果上级想要现地人员拿出超过努力的成果,那就是失策。当我们已经尽了十全的义务,上级却不得不要求我们做出更多,那就是上级的错,而我们是被要求成果高于义务的不幸牺牲者。就这么简单,不要难过。」
甚至在战斗群的遣用上,即使将驻地周围的决策塞给身兼炮兵总指挥的梅贝特上尉,把负责前线地区的托斯潘中尉都操成狗了,也还是非常吃紧。
「为了争取时间,我们要根据第四防卫计划全力反击。对于迎面而来的各种问题,空降截击是现下唯一有帮助的解决办法。所以这段时间,我们放弃战术航空魔导军原有的一切任务,也是逼不得已。」
劳动,需要代价。
「说来也没什么,这件事相当简单。」
想了也是白想。
这时,拜斯少校忽然想到自己尊敬的长官常做的事。
原先以魔导大队为核心时,军官的人力不足问题「就已经」够明显了。
「别再想办不到的事了,我们可是唯一的消防队呢?如果还有人力能调出去支援,不是应该全部投入空降截击行动才对吗?」
毕竟战况十万火急。
伪造命令这种事,可是用破天荒或专断独行都不够形容。
也需要适切的人事评价。
「很好……管得起来吗……」
拜斯少校面泛左右为难的苦恼,同时轻轻点头。
「要恨就去恨命令吧。可是,命令就是命令,而且已经下来,然后由你们接下了。」
如今还成了师团等级。
拜斯少校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该高兴部下把自己看得那么高,还是指责他的无理要求呢?经过些许的犹豫,谭雅认为实话实说才是上策。
联邦军的纵深攻击,使得这场火灾跟天然气火灾一样糟糕。即使同情陷入火海的前线,投入宝贵的器材与人员,无法阻止瓦斯外泄又能如何?
「真的没有余力支援友军据点吗?」
不会要求你们抛弃弟兄,但也不至于专程过去救人。
「怎么了,拜斯少校?」
既然如此就不要想。
「那个……关于现地的部分──」
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抢救不了军队。然而这么做,也会产生下属是否愿意跟从的矛盾。
难道要复活古代的克努特大帝,请他解释连他也做不到才够吗?还是说拜斯少校也跟克努特王的臣子一样,把我当成全知全能了?
人手总是渴望性地不足。
「也就是说,这是信赖问题吧。」谭雅能够体谅。
「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太沉重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是。每个人都害怕,下次被抛弃的就是自己。」
「国家甚至连流眼泪的余力都没留给我们。说起来,航空魔导师团的立场本来就不能决定割舍什么。」
首先,纯以军事观点来看,掩护前线部队这种事无非是「奢侈」之举。
「……我们是消防队。想扑灭火灾,就得先灭火源。」
「在战力已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即使是讨论是否有稍微分散战力的余地,也是愚昧的事。」
即使整个架构勉强粉饰得过去,这一连串举动实质上仍是独立于军方的专断独行。
副队长的话使得谭雅双手抱胸,思索片刻。
但他仍觉得这是最适合的模仿,于是补充道:
谭雅咧嘴一笑。
「现在还不能那样说。希望格兰兹中尉那边可以顺利。」
光是魔导大队,就已经是强力单位了。
如果这是在犯错,那我甘愿下地狱。拜斯少校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对所有人明确地做出要求。
基于以上的单纯理由,谭雅将心力分给该做的事情上。
「如果是形式上的掩护,我倒还可以忍受。具体来说,我们需要把孤立于敌方占领区的友军阵地当跳台来用。我不会禁止你们在这个过程中应其必要暂时协防。」
一旦升格为师团等级,负责传令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平时频率的三倍来跑,还是实在无法弥补师团等级的需要。
「可是……那个,见死不救会给人很糟的观感。」
该哭的不是现地人员。
「您会觉得我们守下这一战是当然的吗?」
谭雅稍微点头。
「我就明说了。原则上我『禁止』支援目标外的地面部队。因为没有那种余力。我们必须救的,是整个军队。非得阻止野战军全灭不可。你要知道,那样才能拯救大多数人。」
师团这东西会有总司令部,总司令部里会设置人数不小的军官,而这并不是单纯因为排场、虚荣或保障岗位数量等保雇措施。
这样不仅会白费灭火资源,瓦斯还会大规模延烧,直至烧毁一切。
「恭喜中校赌赢了。」
「我不否认光是用三个连队的大型机动澈底打击敌方后勤和第二波攻势,就是一件辛苦的大事。我们就把失败的善后交给杰图亚阁下,做我们现地人员能做的事吧。」
谭雅对低下头的副队长微笑,像是要他别放心上。
「拜斯少校,你实在太认真了。人生在世,最好抱着要把不会做事的部下和不做事的上级全部赶出去的单纯心态。光是能够认真做好每一件事,就够伟大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组成一整个航空魔导师团全力反攻了呢?」
事情必须是这样。
该怎么办才好呢?谭雅拨弄算盘,转眼取得折衷点。
「我当然想守下来,可是……一旦失败了,我和贵官都会没命,想这种事有什么用。」
重点是人手。
「还是……没办法把人救出来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
「喔?」谭雅微微蹙起眉头。这件事不是早就作出结论了吗?
先不论自己的肩膀是否也能放松得那么自然,他大笑了一声。
「光是攻打敌军后方的联络网和补给站,我们就很拚了。我们可是要负起战略空军的责任,拯救大多数喔?」
走在这钢索上却没怨天尤人,还真够不可思议。总而言之,度过第一难关使谭雅放松了肩膀。
尽管如此──想到最该摆在第一优先的魔导师,谭雅仍抬起半死不活的脸,对副队长问:
当然,想实现由航空魔导师组成的师团规模航空截击,谭雅这群人就必须单靠自己完成一切所需事务,十分艰难。
然而……在谭雅的划分里,真正该负责任的是逼出这种战略环境的国家。
能感到良心的苛责,是很好的事。
事实上,谭雅根本在挑战人类的极限。
莱茵战线正火热的时候,想调动这么多魔导师也非易事。更别说他们被分派到广大的东部战线各地「掩护前线」,除非将所有魔导师都从这个任务拉下来,想整合运用师团规模的魔导师完全是痴人说梦。
「拜托……」谭雅被这不识时务的话真正刺痛脑袋似的摇起头。
黎明,按计划启动了。
那时,联邦军最高司令部充满了安心的氛围。
即使联邦军做的准备无微不至,甚至敢说自己比帝国更了解东部方面军,他们心理仍难免留有一丝不安。
担心攻势无法按计划实行。
为了掩饰攻势的意图,他们尽了史无前例的努力。
他们刻意让新编部队在首都进行多场游行,透过第三国向帝国发送「重编中」的信号,使其误判集结进度。而这还只是开端。
他们反过来利用敌方航空舰队的定期侦察,故意在前线设置羸弱部队给敌人看,并将测试新型机具、新编部队伪装成练兵。这些记量,都是为了让敌军忽略真正致命的巨大战力正在集结。
甚至刻意命令渗透敌后的游击队「停手」,诱使帝国军放松戒心,并且刻意放过帝国立刻把握机会进行的「重建交通基建」,保障自军的进攻路线,对游击队的掌控可谓万无一失。
当帝国迅速确实地维修铁路与公路,为「补给能够更稳固」沾沾自喜时,联邦军司令部这边因为自军预定攻击路线的路面状况改善而窃喜。
说穿了,那都是利用帝国资源与劳力的副产物。
尽管如此,被帝国连连打败的记忆仍深烙在联邦军心底。
可恶的帝国军。可恶的帝国军参谋本部。啊啊,那些帝国人实在太奸诈了!可是,现在每个人都能放下心头大石了。
神啊!祖国啊!啊啊,炮兵啊!
「……总算开始了。」
这几个在最高司令部垂落的字,就是这里的全部。
炮兵按预定计划,开始炮击压制。
精心研拟的炮击计划完美奏效,航空战力也取得空中优势,一切都按照时程发挥功用。
再来只等第一梯团的滔天攻势开始──
「胜利是我们的了。」
「对,这次一定是我们的。」
「航空舰队那些白痴也是!那些最爱爬高的大混蛋,在这种时候到哪里去鬼混了!」
好歹让我们作作美梦吧。居然连这种安慰也没有。
快让我看到我军的飞机或航空魔导师飞过天空吧。光是这样,就能维持撤退部队的士气,能够相信军队还没抛弃他们。
「我知道。可是,他们真的会来吗?」
他们十分肯定。
那么帝国该怎么做才能摆脱困境呢?恐怕只有在遇袭的同时边打边撤一途了。不这么做,等到帝国军发现情况不妙,就为时已晚。
「黎明」揭露在眼前时,他们清一色地全部惊愕无比。
天空遭压制的军队总是心慌。在这种状况下后撤,简直是无理要求的大拍卖。仰首望天,只能看到敌机悠然翱翔,敌方魔导师活蹦乱跳地轰炸地面,应该要赶来救援的快速反应魔导中队连个影子也没有。
战争即地狱。而战场则是炼狱。想当然耳,前线没有神,再怎么渴望也没有。
最前线的帝国军将士因寒冷与恐惧而颤抖着,远离公路望天举步。
「立刻逃离现场」这几个字看似简单,做起来非常煎熬,会让人怀疑上级是不是疯了。
战线的宽度。
再加上前线还出现了联邦军的航空魔导部队,通讯兵哀号着报告他们开始仗恃坚固的防御壳蹂躏阵地。在这种状况下说退就退,实在……
「那些航空魔导师都跑到哪里去了!」
兵籍遇老,就愈清楚悠悠巡弋的全是敌军有多糟糕。
从前目睹莱茵战线的老兵甚至感叹:「莱茵战线跟这比起来……简直是扮家家酒……」
投入的钢铁规模。
答案是,帝国的野战军主力,将在黎明攻势的第一波下澈底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鬼!」
联邦的事前准备,完全是执着的结晶。
为「黎明」一片光明的未来。
在某些时候,遭到包围还比较好。
「后撤?这样是要我们怎么后撤?」
然而他们之中还是有一部分接受命令,做好了把自己变成执行机器的觉悟。因此,那些人将士兵们踢出看似安全的阵地,开始后撤。
这会有什么结果?联合王国人自问。
没错。每个人都怀抱这样的期许颔首。
因此齿轮有些偏差。
同一时期,有个集团以第三者角度见到了联邦对胜利的肯定。那就是在同一处见证历史的联合王国武官团队。
那就是保障了「局地优势」。
现地的每个人都在叫喊。
怎么在这个紧要关头全推翻了?下令临机应变说来好听,但那与朝令夕改只有一线之隔,军队厌恶这种事有其理由。
尽管对战力水准有所不安,好歹也是尽全力找来的大队规模魔导师。有这样的肉盾,应该至少能撑到司令部重新站稳。有需要时,他们就是能这么狠心。
「下地狱去吧!你们全都一样!」
很不公平地──
即使是即时决定撤退的幸运部队,也落得遭到追击、为空袭心惶,只能边骂边逃的下场。
噢。人人都在赞叹。
现在说这是开玩笑吗,猪脑袋!即使这样怒吼,也不会有任何人被送上军事法庭吧。
「他们可是连莫斯科都来过喽?」
「上帝保佑啊!混帐!为什么会这样!」
尽管如此,现地人员所流的眼泪仍实现了一件事。
前线愈来愈惨,退路愈来愈窄。
不过台面下,还是有一群真心担忧「联邦独赢」的智囊。
即使上级俯瞰观点的命令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在、在敌军当前的这个时候?」「要我们后撤?」「要我们放弃据点?」「要我们抛弃来不及搬的重装备?」「要我们即刻执行?」
我们做的一切准备,不就是为了再次这样获胜吗?有不少帝国军将士有这样的刻板观念。
只要是心智正常的军官,都会大声质疑。
撤退中的士兵忍不住埋怨,可说是天经地义。
帝国这边,正好有那么一人偷看过答案。
所以咒骂自然进不了哪只耳朵。
联邦表示,即使这场战略性奇袭会把欠缺准备的帝国军打得一团乱,部署于东部各地的部队据点也仍会顽强抵抗,设法撑过联邦军的第一波。
每个指挥官都不禁叹息。
现在后撤命令下来,等于要把往据点汇聚的动向整个倒转,放弃原有的一切准备,还得丢下阵地。
联邦军是完全信奉务实主义的集团,所以会预设最糟糕的反击。他们甚至假设那可恨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全力攻进联邦司令部的状况,留下了以老兵为中心组成的师团规模魔导师预备部队等着迎击。
这种事不是从以前就决定好怎么处理了吗!每个人都有此疑问。帝国军,帝国军军官都有这样的共识。
「明明应该待在暖和的阵地才对!」
正处在准备从前线前哨撤到预备防御阵地,然后固守据点,等待友军救援的阶段。
向上一望,尽是不忍足睹的恶劣天空。
没人听见他们的哀号。
这就是东部帝国军的现况。
毕竟一切事物都照着他们自以为的前提进行。
自己的优势。相信凭他们万般砥砺的作战计划,肯定能为自己带来胜利。
足有师团规模。
帝国军的将士,都在前线发着抖体会到了这点。
无论事实上对方藏了什么心,负责传递讯息的联合王国武官团队接到「联邦军要开始大反击」的通知后,于公自然处在「祝福」的立场,也知道要保持由衷盼望「反击成功」的外交关系。
「继续对斩首战术保持最大警戒。说什么都要注意魔导师和空降部队接近。」
每个人都了解,「敌人攻过来就防卫据点。遇上敌人主力部队的地点,要想尽办法撑下去,友军会在这段时间压制敌军后方」。
还不必朝天空吐口水。
这么一来,会怎么样?
由于共识,使得他们还在作防御阵地、等救援部队解围,最后反击这般三阶段的梦,就连经验老到的指挥官都忍不住叫了出来。
然而再怎么瞪,再怎么凝视,天上都没有帝国的翅膀。
突如其来的后撤命令,要求他们不顾一切尽快后撤。
然后联邦就能悠哉进攻,收割路上的帝国野战部队,完成过去帝国军「歼灭」法兰索瓦军主力后那样的大进击。
资历愈深,就愈是怨恨地望着天空。
这一刻,联合王国每一个人都认为「帝国必败」。
军官无不口吐恶言,咒骂手上的命令。
然而,这其中没有感动。
再说我们不都是这样赢过来的吗?
士兵们的实话,全是嗟叹。
前线将士渴望不已却消失不见,被连连咒骂的航空魔导师,正为了完成唯一的目标而飞过东部的天空。
当然,联合王国和联邦在名目上是这场战争的盟友。
因此这几位联合王国的优秀军人,立刻向本国提出警告。
那么,现地会有人感谢这个抉择吗?
而且还是在遭受敌人攻击的关键时刻。
从联邦军给出的评估来看,这机率实在太高。
他们以最大战速飞行,在东部天空聚成矮小却凶恶无比,在当代无人能望其项背的纯粹暴力装置。
地面逐渐遭敌军包围,天上还有云霞般的敌机群飞来飞去。
「上面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白了,就是那给他们造成了「联邦军永不停息的一击,甚至能征服世界」这种令人战栗的冲击。
己方的魔导师和飞机全都无声无息,只有敌军满天飞!这样还不叫苦,是不可能的事。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吧?
这细微的偏差,却使得蝶翼扇动了世界。
答案是,当物资见底时,困守各据点的帝国军部队想撤也撤不了,等着饿死。
全都无比巨大。
哪怕一架就好,一个人也也行。
若能维持空优,被围在阵地里倒还撑得住。不过要是天空都被封锁──
说眼光必须放到「战后」。
在专家眼里,「黎明」的成功率也是高得离谱。
一道命令就把他们踢进天寒地冻,披霜挂雪的撤退战。泥泞期前的路面冻得硬梆梆,储备匮乏,再加上对孤立的恐惧。
换言之,具有实体却成为书面部队已久的航空魔导师团,终于在这时露出獠牙。
到处聚集起来的魔导师,编成了三个连队。
欲以连队规模在多个位置进行大规模截击。
这群无限接近战略空军的部队为完成自己的任务,划开天空冲向敌阵。
帝国军已经很久没这样组成大型编队入侵敌国了。
三个集团,各有其困扰。
虽然都是老兵,毕竟是临时凑成。
预设状况模糊不清,就要一路穿越因战线大幅后退而勉强能说比较熟悉的敌方天空,而且接到的指令就只是猛烈攻击过去放弃的补给要冲,谁听了都傻眼。
「……沙罗曼达01!沙罗曼达01,听到请回答!请回答!请回答!」
呼唤谭雅代号的声音,使她眉头一皱。
在无线电静默的状况下,只能靠大喊或打手势来联络,而光靠这两样来统驭连队简直是恶梦。
再怎么环顾四周,一时间也难以辨识是谁在呼叫。
这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的高度实在太低,令人无暇多花时间查看四周。
在连队单位的贴地飞行里,一刹那都不得大意。
更别说在准备攻打敌军的前提下维持编队全速飞行,几乎没有余裕。
受这样的苦,都是为了争取高度,不被敌方测得魔导反应的苦心安排。
而且,这当然有相应的代价。
「又摔了吗!这次多少人!」
谭雅愤恨咂嘴,特地拉高查看状况,发现应该有一部分后段部队触地了。只有那里的队伍缺了一个洞,地上还有疑似撞击点的影子。
只是,中途的故事乍看相似,细看却天差地远。
「那些人是疯了吗!脑袋摆哪去了!」
虽然谭雅所率领的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无人落队,其他大队已经有两组搭档落队,另一组近乎新兵的中队也有半数落队。要是再算上有惊无险的事故,数量肯定惊人。这个行动值得这么多牺牲和风险吗?
格兰兹喊回去:
格兰兹中尉大声叹息,老兵似的不禁发抖。
这里,有两种版本的历史。
能够「如实」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事的人实在太少。
即使是同时代的证词,证人「是否诚实」也会不断受人质疑。
这并不是「折衷」的结果。
然后只要扰乱路线上的敌军就好。
「……就快到了,再撑一下就好。」
他从东部拚了老命一路飞过来,却在进入帝都防空识别圈的同时正面撞上了难以置信的官僚主义之墙。
若是注重公事公办的军人,或是合理化的高手,或许会奉「必要」二字,不惜击坠眼前这些菜鸟,然后高呼:「他们没有正当权限就妨碍紧急传令,根本活该。我只是选择了完成任务所需的适当行为,在军法上没有任何错误。」
谭雅埋怨着翻身前往正进行战斗机动的前排队伍,这时注意到自己的搭档来到她身边。
高度八千,没人追来。
格兰兹忍不住大叫,同时以冷静的目光理解到自己不得不接受的眼前景象,证实了推测的事实。
急速提升高度,就为了争取一点时间。
联邦军想为第一梯团提供补给,并在前方预备供第二梯团使用的燃料,势必得动用大型卡车队,「能走的路」自然有限。
两边的开始都一样。从前大战时,邪恶强敌帝国当前,伟大的同盟跨越隔阂团结求同。
速度也……怎么说呢,顶多只有「巡航速度」,非常缓慢。格兰兹中尉原以为那是有防空巡回的需要才以低速停在中高等度,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莫名其妙得令人作𫫇。
谭雅不时凭藉图表、飞行时间和观测判断自军位置。再过不久,应该就会经过敌军的后勤路线。
拦截部队一再重复的警告,实在不能一笑置之。格兰兹中尉的表情绷得像作了恶梦一样。
但他们非这么做不可。
「这还用说吗,我可是直属于参谋本部!怎么会有东部的讯号!」
「先查核命令书。不是逃兵吗?」
战争就是浪费,就是不合理。
不管谁来看,都会认为是坠落事故。
东西两部分的历史。
就算明知沿着地面进行又称匍匐飞行的贴地飞行,在没有GPS的时代以最高战速摸黑飞向目的地,无非是空难的温床也一样。
「等等,这可是最优先的军官传令喔!」
「中校,这样真的太勉强了!」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 帝都上空
贴地飞行的难度就够高了,还没有经过任何协同训练,就要让连队规模的魔导师以战斗速度飞行……难度可比特技表演。
这样的格兰兹死命运转大脑,要看清楚即将往他接近的哨戒部队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该选哪边呢?
那么在战火尚未波及的后方,道理和原则是否就受到合理掌控呢?格兰兹中尉已经用他的咒骂回答了世界。
「帝都防空司令部警告不明单位,立刻降低高度解除武装。重复一次,立刻降低高度解除武装。」
格兰兹往那瞄一眼,远远看见一群形同菜鸟的集团在空中挣扎。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就要打进去了!全体澈底严守无线电静默!要是无法归队,就在预定袭击时刻以后解除魔导封锁自己回去!」
竟然当我是逃兵?听见这荒唐的指控,格兰兹中尉火气全上来了,厉声大骂:
简直是送给敌军赚击杀数嘛。联邦军那些人,现在还打得起像样的战争。以宝珠特性而言,防御壳坚固的联邦宝珠生存力优于帝国。
以前线的习惯拉高,是想表现出交战意欲和逃兵的样子,僵化哨戒部队的反应吗?
关于史册
「不会吧!」
「说什么傻话!」
有理说不清。
「这里是直属于参谋本部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沃伦•格兰兹魔导中尉。从东部返回首都,是为了执行军官传令任务。」
以一个返自前线,却被自军哨戒部队要胁开火,被官僚主义招呼的军官来说,这样好声好气「答复」已经很自制了吧。
「要让那种兵上场打仗?」
这种事,只能交由战争的法则去评断了。
空有个威武的名称,实在教人心寒。
应该说,应在哨戒中的拦截部队……竟无法取得足够高度?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表情严肃地压低声音呼喊。谭雅先是赞叹她的灵活,随即小声答复:「我知道,但是非这样不可!」
「那也是帝都防空司令部的驻兵?」
噢,神啊。当他开始如此祈祷时──神,就这么降临了。
一下子也好,格兰兹很想要多一点判断的时间。
帝都防空司令部就没有个懂事的魔导军官吗?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
可想而知,很快就会接敌。
真的该选吗?
就连谭雅都能大方承认「并不容易」。
事情很单纯。那就是人类的记忆太不可靠。
「无法确认讯号。警告不明单位,这里是帝都防空司令部,请遵照迎击人员指示降低高度解除武装,我们会查核贵官的申告。」
似乎还会动,但一下子就远离了,无从判别生死。
「可恶,接敌前出这种事!」
「自称格兰兹中尉的不明单位,帝国防空司令部队在此发出最后通牒,立刻降低高度,到指定空域解除武装。重复一次,立刻降低高度,否则视为敌人拦截。」
那就是他们的全力?堂堂帝国军航空魔导师也那副德性?那可是肩负帝都防空的部队耶?
好人齐力对抗邪恶,终究获得胜利的美满结局也大致相同。
一边是投降,一边是单刀突破,这样的二择一也未免太没道理了。
「呃,喂喂喂?那个谁,有听见吗?」
「爱怎样就怎样!赶快批准我的航线就好……」
亟欲尽快传令,使他浑身焦躁难耐。
而格兰兹并没有自觉到……他还算是一个「好人」。
公平的写手,必须时时分析「哪边」的说法才正确。堆积如山的资料与证词中,潜藏着诸多造假、主观、错误,最后才是少许的真实。
同时他也非常犹豫,是不是该乖乖跟他们走,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在这里被官僚主义困住,必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无法辨识东部方面军的识别讯号。重复一次,无法辨识贵官的东部方面军识别讯号。」
「我再说一次!这是最优先任务!这可是要给参谋本部传令!」
可是格兰兹的人性并没有损耗到那么狠心。
「所以才要袭击后方,可是……」
谭雅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警告回头,又咂嘴一声。队上有个魔导师一时误判动线,在有防护壳的情况下触地了。
世上总不缺说谎的人。可是对学者来说,研究过程中有个外行人意想不到的常见恶梦,那就是「诚实的证人」也只有极少数能提供「完全正确」的证词。
「不会吧、不会吧……」
「警告,请贵官立刻降落到指定空域,解除武装。」
她也知道这样很危险。
尽管如此,还是难以置信。
这样话就说得通了。可是懂事的军官有多少?格兰兹中尉为此烦恼烦恼再烦恼,然后才注意到「我怎么还在烦恼」的事实。
「混帐东西!你说谁逃兵!」
「──!又有人摔了?」
此外,格兰兹也不小心注意到一件事。
但是,格兰兹的忍耐却扔了水沟。
不过还是要打。
谭雅也拚命睁大眼睛扫视地面,寻找敌军踪影。
即使知道任务非完成不可,他还是会苦恼。
除了对任务的忠诚,他还有常识和良知。
至少要打击到目标的补给队。一定要打到。谭雅如此反复低语。联邦军身躯庞大,补给受创的伤害也将特别巨大。
下指令之余,谭雅叹着气用力搔头。
「这种飞得像溺水一样难看的人也要来拦截我?」
你会不会就是例外呢?
就让我们回想看看一周前吃的饭、一个月前吃的饭,还有三个月前吃的饭吧。如果你每次都在同一时刻吃一样的饭,或完整记得吃了什么东西,那能否记起当时的咀嚼次数、周围气温及湿度呢?
如果你能在未经刻意管里的环境下完全记得这些事,那么恭喜你,你必定是法庭也奉为瑰宝的完美证人。
但很不巧,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光是能想起吃了什么就很稀有了。
不,或许有人会反驳。说人对其他事比较有印象。像记得生日蛋糕的内容也不奇怪。没吃过的少见食品也会记得吧。
然而,细节往往模糊不清。
所以证词即使主轴正确,也免不了出现偏差。
即使下了这种但书,东西两分的历史观……仍远超过偏差或记忆误差的领域。
最典型的例子,就属一九二七年末到一九二八年初军事行动的见解了吧。
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义鲁朵雅与合州国以「维持本次大战中的世界和平,及中立国的安全,须确立彼此中立义务之安全保障」为由,缔结了所谓的「武装中立同盟」。
对此,帝国军的答复简单明了。约一个月后的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帝国军义鲁朵雅方面军以电光石火之势开始南进。
这场战略性的奇袭使义鲁朵雅军严重瓦解,但双方仍在十一月二十二日签下暂时停战协议。经过一星期诡异和平又重新开打的奇特变化后,帝国军在十二月短暂占领了义鲁朵雅王都,史称杰图亚的香槟宴。
到了圣诞节,事情更是急转直下。
同盟诸国的闪电反击,成功在圣诞节解放了王都。
震惊世界的义鲁朵雅王都攻防战,就在一个月之内将濒临攻势极限的帝国军逼退到义鲁朵雅北部。
到这里,东西双方基本上都认为「事实确实如此」。
接下来才是分歧。
就在同盟诸国企图在义鲁朵雅进一步反攻,将帝国军的战略储备钳制在义鲁朵雅北部的这一刻,一九二八年一月──联邦军的黎明攻势爆发了。
这一连串动作,或许可说是同盟诸国充分发挥其战略优势,保有相当程度的协调性,要在外线战略上挑战擅长内线战略,并且在各方面均有显著战术优势的帝国军,而发动的一场「反帝国攻势战略」。
假如二十五个师团说真是事实,那无非表示帝国其实是用一比六的比例来维持义鲁朵雅战线。
东西两方都以巧妙的修辞来讲述这段历史。
义鲁朵雅最多能动员一百四十个师团,合州国军超过二十个师团,还要面对联合王国和自由共和国的增援,帝国军有可能只用三十个师团吗?
能调拨这样的战力,无疑是由于在当时帝国影响力巨大的杰图亚将军强烈的行动力,以及他赌博般的安排所致。
同时也暗示从东部调用六十个师团的「内线战略」很可能并不存在。
然而,最后仍远不及联邦军的黎明所创下的成果。
实际数字,至今仍众说纷纭。只是根据近年发现的公文,帝国机实际投入义鲁朵雅方面的兵力很可能不到三十个师团……但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成了另一场争论的起点。
再者,即使两边互相合作,「西部」仍是等待救援的一方。
例如一九二七年十一月时,帝国军将装甲师团重点配置于义鲁朵雅方面,并集中投入多数一线师团,主要是从东部方面调拨了「精悍师团」的缘故。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会突显出另一个矛盾的资料。
内容是「若不归还战略储备,现有的防线会太过薄弱」。
但议论在数量上出了歧异。
那么这些同盟,究竟何时开始内讧呢?
联邦请求组成第二战线。
说是「帝国以义鲁朵雅作要胁,制造出联邦军不得不在准备不够充分的情况下行动的环境」。
东部的史观,则与西部似是而非。
当时的帝国军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留下了对帝国军参谋本部再三恳请的纪录。
不过,对照起双方的主张,还是能找出几个共通点。
联邦做好了每一件事,却被合作伙伴扯了后腿。
东部的史书记载,合州国与联合王国等西部诸国无法完整「支援」被「帝国」紧咬的义鲁朵雅,最后联邦军才为了解救「同盟诸国的困境」而迫使黎明早产。
西部的史观,说得很直白。
西部最大的数字表示,含装甲师团在内,几乎所有的战略预备部队都挪过去了;东部则以过小的数字表示,只有调拨少数装甲部队。
首先,联邦军参谋本部并不将义鲁朵雅方面视为「第二战线」。
即使是对联邦失败不甚苛责的观点也普遍认为,统一历一九二八年的新年攻势尽管是联邦军趁「帝国军主力调往义鲁朵雅」、阵地空虚之机所发起的冬季突袭,最终因「杰图亚的魔术」而未能达成攻略目标,攻势因此受挫。结果导致义鲁朵雅方面的同盟诸国拖住帝国军大半主力的努力形同白费力气……大众多半如此解释。
他们将帝国军六十个师团引诱到义鲁朵雅方面,装甲师团更是有大半被钳制在义鲁朵雅北部。而且还以答应联邦军的请求的形式在义鲁朵雅方面激战,对友军租借大量所需兵器,对联邦在物资空虚的东部方面打出关键一击提供了万全后援。
进而印证「联邦军正面攻打帝国的东部方面军,消灭其大半」这个联邦的官方史观可能为真。
杰图亚上将再怎么用兵如神,真的能只用三十个师团做到这种事吗?这是极其合理的疑问。然而……近年出现的几个佐证,暗示帝国军的战力不曾超过二十五个师团,使得议论更是甚嚣尘上。
若不是黎明毁在联邦军稚拙的作战指挥下,学界甚至认为战争将因这一击划下句点。
而联邦的同盟国也忠实履行了这项请求。
更别说同盟军即使成功夺回义鲁朵雅王都……帝国仍牢牢掌握着义鲁朵雅北部──也就是攻占、盘踞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