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 临时指挥所
抱拳祈祷,不能解决世上任何问题。
对谭雅而言,向部下祈祷的行为简直是令她自省的机会,因为没能替精神保留余力。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
以两个中队的部队顺利完成空袭行动而返还驻地时,她立刻下令准备热开水,将珍藏的义鲁朵雅纯正巧克力发给司令部人员。然后她一边啃,一边埋头处理繁杂的必需文件。
在处于作战状态下的军队里埋首于文件堆,或许颇有逃避现实的味道,但蠢归蠢,这就是现实。
因为军队也是组织。而且很不巧,它还是个每经过一场作战或战斗,必要文书事务就会爆增的组织。
疏漏了这部分会怎么样?将导致无法掌握正确部队实情,补给极不确实,命令总是错失时机,变成一个注定失败的组织。
在纪律严明的近代军队里,战胜文件也是打赢战争所不可或缺的一环。
但在这个时间点,谭雅也不由得发现自己在这条文书战线上,正在面临决定性的败北。
说穿了就是处理速度达到饱和。
即使拜托完成其他行动归来的拜斯少校做他做得来的部分,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协助,连司令部都总动员了,还是处理不来。
原因非常单纯。
人手不足。而且非常糟糕地,这属于构造上的缺陷。
受谭雅指挥的军官,大部分来自魔导大队。
而第二○三魔导大队是以运用「扩大规模的魔导大队」为前提编制而成。
当然,沙罗曼达战斗群里也有装甲、炮兵、步兵等各类军官……但关键是,即使「各部队都有军官」,能统合运用这些军官的人「一个」也没加派。
好比开了四家分店,又空设一个名义上具有地区统括功能的机构,却连时薪工也不征,让分店干部直接统括地区事务的血汗状况。
这是因为,战斗群是「临时编制」。
他们是因应紧急状况而弹性编成,完成必要处置后就立刻解散,于是省略了司令部功能,实际上却有常驻的必要。
声音悠悠哉哉。
拜托,赶快搭上线。
「至少有解释的机会吧。」
谭雅断定继续下去是浪费效率,便向副队长和副官告休。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妳有空再去跟格兰兹中尉问问他对修格鲁博士的评价。我想他的感想能够说明一切。」
将后续交给点头谅解的部下后,谭雅就踏着活尸般的脚步倒进粗糙得难以称为「寝室」的卧铺上。
占用长官的睡眠时间总是不好。
嗯?谭雅突然挺直背脊。
「这下吃不完兜着走了。没问题,我会记在帐簿里。那么,请保重。」
「博士跟您说了些什么?」
对方可是疯狂科学家。不仅将自爆宝珠塞给她,还用对讲机骂:「为什么不能好好发挥!」
「你们那边很忙的样子嘛。虽然我们都是了解信仰之光多么美妙的教友,占用军用线路慢慢叙旧,也会被骂不识时务吧。」
「哎呀,给您添了这种麻烦啊。我替我们这个莽撞的年轻人给您道个歉。多半是突然有假可以放,一时得意忘形了吧。感谢博士即时相助。」
这就是他特地打野战电话过来鬼扯的理由吗!
「嗯嗯嗯,很高兴妳还记得。哎呀呀,这样说起来就快多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那个……」
「这表示您人面很广吧?」
「我接,替我拿来。」
「该不会,这件事给我处理会比较好吧?」
在这点时间里,谭雅已经濒临极限。
不过,谭雅的想法在司令部仍是少数派就是了。
「哎呀呀,对喔,有正事要办。」
但是对谭雅而言,无论是透过无线电还是电话,即使才刚起床,也绝对不会听错那个声音。
「拜斯,不好意思,我要补个眠,十五分钟就好,我回来以后你也去睡。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好意思,麻烦在我和拜斯补眠以后弄点巧克力和咖啡。之后如有必要,妳也去补眠。」
拜斯少校拘谨地保持沉默,而尊敬谭雅已久的副官却反而用不敢置信的表情提出异议。
「咚」的一声,谭雅的意识断线了。但下一刻,才刚断线的刺激就被外来刺激强行挖起。
「您好,电话换人接了。下官是──」
「博、博士!」
鬼才忘得了。这是谭雅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有种在装傻的感觉。
昏沉的脑袋还有想慢慢赖床的冲动,肢体深处懒得不得了而大肆呼喊。逐渐清醒的意识将这两者强行压下,谭雅感到有只手在摇她的肩。
而且她也无法以人手不足为由,随便找个魔导军官就强迫他分担业务。
「有电话,您接一下比较好。要我拿听筒来吗?」
就连原来的「战斗群规模」的调遣,都是以谭雅等指挥官层级加班处理为大前提。而实情是,谭雅自然不愿意单独被血汗业务淹死,会酌情分配工作给各兵种指挥官,以多方加快处理速度来抵抗。
「好,有道理。可是偶尔放松心情慢慢聊也不错嘛。」
谭雅以「依我猜」起头,口气却是十拿九稳。
考虑到长途电话容易拦截,不提人名是当然的,况且实情还得对自军保密。
这算不上文明人底线自制力的胜利,就只是太惊讶,使得恼怒跌出了语气,让谭雅忍不住公事公问。
「电话?……什么?喔,电话啊。」
「中校的宝珠和我们的九七式都是他开发出来的,他摆明是一个很伟大的科学家吧?怎么这样说人家……」
「说重点。」
毕竟现在的谭雅是「冒用杰图亚上将的名义」强行调动部队,难以重度使用不知原委的军官处理司令部业务。
莫名其妙。
眼睛和手指都远远突破了极限。
在这水深火热之中,副官认为有必要接的电话可见相当重要。不让拜斯少校代劳,而是来找她,更能凸显这点。
「博士?」
不可能的事。
谭雅揉揉干燥的眼睛,发现指尖在细微颤抖。
不完成文书工作,无法返回战斗行动。
视线中,是副官满怀歉意的八字眉。
「……话说,以格兰兹中尉的飞行速度和时间来说,差不多该回报了吧。」
只要格兰兹能对杰图亚上将说明原委,以其名义将一切正当化,就能所有的混乱收拾个七八成。
「可以这样说。想知道好朋友过得好不好,一不小心就想管各式闲事。对了,说到近况,我终于想起正题了。有个妳那边的年轻中尉,最近放假跑来我这里玩,是吧?」
被这种人挖醒,谁脑袋不会当机呢?
是不是该自己跑一趟?
「嗯啊?」
装甲头子阿伦斯上尉要维修战车,整个部队都不在,炮兵头子梅贝特上尉和步兵头子托斯潘中尉都在战斗群留守。
不如说博士这么机灵,已经是惊人的幸运了。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跟博士闲聊?而且还是牺牲战场中的宝贵睡眠时间?
「哈哈,说不定有可怕的大官正在听嘛。那就拜托博士多体谅体谅了。」
谭雅看向表,发现时间跟她决定去睡时没差多少,往摇醒她的人一看。
从谭雅来看,等于是未曾有过任何期待的关系帮了大忙。人生于世,总是难以想像自己会与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关联。即使谭雅心里不是滋味,还是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喔……」谭雅将一边这样说一边点头的副官赶到视野角落,为姑且有个好消息放松肩膀。她毕竟是冒用杰图亚上将名义办事,要是国家发现假命令的事而推翻这一切,又免不了一场大混乱……
谭雅从卧铺返回指挥所的路上努力将声音调整对外模式,接起电话。
「……唔,时间到了吗?」
我这边的年轻中尉?人在首都的博士怎么会知道刚派过去的格兰兹?不,等等。
中途甚至得严格要求通讯员澈底残忍忽视所有对魔导部队的求援,不然运作不起来。
只要格兰兹中尉能对上将说明一切。
在泥泞的世界,干燥就是温暖。
在战场文化中,这比高级套房还香。
手里的魔导军官里,格兰兹中尉也出去办军官传令了。
「中央一个为所欲为的人物,人面也相对地广。想不到那鬼东西居然也会有贡献社会的一天。」
联邦军开始攻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这样了。
为了延后劫数,谭雅拚命再拚命地签核文件,准备令状,能延后的都延后了,然而工作还是愈积愈多。
盼的只有一件事。
「别说计程车费,这笔电话费也请务必交由本队支付。我会请留守司令部尽快过审。博士这么忙,今日还劳您打这通电话,真是不好意思。」
「博士?」
「是啊。」谭雅颔首。
这就很奢侈了。
「下官有这个荣幸请您直说重点吗?」
这么做导致与东部方面军的磨合停滞不前。当然,谭雅早就决定装傻到底,但还是得「下令后撤」。
「那妳就欠我一次人情喽。」
那么问题来了。
连冷战都会吓一跳的无核武版空地一体战有必要持续下去,为此又有必要到处下无理要求。
「……是格兰兹中尉的事吗?」
「没什么没什么,碰巧遇到而已啦。」
「嗨嗨,提古雷查夫中校。最近怎么样?我最近实在很缺灵感,大概真的是上了年纪吧,太悲哀了。」
即使谭雅都在逼脑袋赶快运转了,对方还是照他的步调来。
知道这是躲不掉的电话后,谭雅立刻强行拉正意识。
谭雅急得甚至会这样牵拖。
「给我接是对的。哎呀,这样就少一个烦恼,肩上的担子也少一半了呢。」
「我也一把年纪了,到处问问朋友的近况真的能让人安心很多。老是换地方工作,也就老是在打招呼嘛。」
握笔的手不知不觉用力过度了。
于是为了加强效率,她将大半优先度高的问题委托给编入师团的各级指挥官分担,并反复带这些指挥官澈底攻击敌方后勤。这样走钢索的做法,出事只是时间问题,但别无他法。
没被子、没床垫,连睡袋也没有,能躺的就只有草堆。但十分奢侈的是,那全是干燥的草。
无论杰图亚上将最后如何判断,只要至少尽到「报告」义务,应该能避开最糟的情况。
可是劳顿上将被炸死以后,那边是一片混乱。
「很不巧,我看他把钱包跟里头的配给车票都一起弄丢了,跟站员争了好久。总不能当作不认识吧?于是我就亲切一下,替他垫了计程车钱,这可以跟你们队上请吗?毕竟战时有配给限制,计程车票只能用在工厂公务上。要是被人家说滥用,那我就难过了。」
在这种状况下,谭雅已经需要亲自指挥一整个连队的魔导师,哪还有余力处理调遣师团规模魔导师的司令部业务呢?
话一说完,谭雅就「锵」的一声挂下话筒。大概是那冷淡的动作引起了拜斯少校的不安,他战战兢兢地过问:
「格兰兹中尉大概是在首都的防空网或官僚体系上遇到一些麻烦,幸好有博士替他解围。」
对于拜斯少校的顾虑,谭雅慢慢摇手表示完全不必介意。
如果顺利,期待「更好的结果」也未尝不可。
那么,现在为夸张的业务量多撑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看得见终点的无理难题造成的心理负担,总比看不见终点的无理难题轻多了。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站住!」
卫兵尖锐地喝斥。
不问阶级,未经许可一概坚决拦阻。有此使命感的视线,与声音一同扫向来者。卫兵紧盯着正想跑进参谋本部的格兰兹中尉。
他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面对宪兵。
老实说,他紧张得心脏都快炸开了。
毕竟他才刚近乎强行突破般横越帝都上空。
直至不久前,他还在烦恼该不该与管制中心与防空司令部起冲突。幸亏在千钧一发之际,与战斗群渊源颇深的博士助他度过一难。可是跑到参谋本部之后……他对接下来能用的管道不怎么有自信。
虽然在空中,博士已经透过无线电说过会替他跟参谋本部「说一声」,可是……
就来看看博士究竟说了多少吧。
「我是沃伦•格兰兹魔导中尉。来执行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传令任务……」
紧张地爆出姓名事由后,宪兵放松表情。
「喔,修格鲁博士有提过。」
刹那间,格兰兹对那位急公好义的善良科学家尊敬得无以复加。
竟然真的打点好了!
宝珠也好,这个忙也好,那伟大的人物真的在幕后大力扶持着帝国。背后有大人物在,实在是太可靠了。
「从直属于参谋本部的部队来执行紧急军官传令任务是吧……好,没错。请进。」
「请先查证!说格兰兹!就说格兰兹来了!」
当然,这是帝国军人事风格的包装词。
「我是奉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之命,前来紧急汇报东部方面的现况。中校严格要求我无论如何都要让杰图亚上将看过这张纸条!要是真有困难,就交给雷鲁根上校或乌卡上校!」
去掉礼帽的糖衣,剖开实际意义来看,「富研究精神」其实就是「优柔寡断、书呆子」的意思。
无论察觉什么,都该在那里消失。
总之就是残忍无情地去批评你整个人,而且这般战前标准到如今也依然套用在参谋将校的人事考绩上。对他们而言,人事局处充满了严厉苛刻,「令人作𫫇」的观点。
毕竟参谋本部的评价基准是以人类有极限为前提,冷血地凝视对方如何面对极限。毫不留情地观察他们在高压环境下,认知被扭曲到极限时,会如何面对现实。
这必定是自己永志不忘的一刻。
「上、上校不好意思!我有紧急任务,请恕我失礼!」
「等等,没听说过。不能这样就──」
在乌卡眼前的,是以不容质疑的决心,在无数困难与混沌中选择了明确行动方针,体现帝国军人理想典范的副参谋长阁下本人。
「立刻叫格兰兹中尉过来。」
毕竟乌卡上校再不愿意也非常清楚。
「在高压环境下仍能运作的军官──『他们的继承人』,就在参谋本部里。」
一瞥字条内容的那瞬间。
不知在说些什么,甚至该称作可疑信函。
如果认识,或许也还能这么做。
格兰兹大呼小叫,再三恳求卫兵查明,并祈祷上苍让认识他的人经过。就在他绝望之余,认真考虑发动宝珠强行突破时──
那就是人类是难以拥抱现实的脆弱生物。
杰图亚上将对乌卡下令时的声音,犹在耳畔。每一个字都记忆犹新。但是,他仍然不懂。
这是他们建军以来的传统。
「格兰兹?等等,你是格兰兹中尉吗?二○三的?」
要是用最毒辣的方式去说,那就已经不只是辣了。
因此,就连这种标准评价也有「无可取之处,盯紧一点」这种「其实是特大号警告标志」的意思在。
「……乌卡上校!我再紧急补充,立刻取消之前要你发的命令!之前的命令,必须全部取消!」
至于相对于「富研究精神」的,就是「勇猛果敢」了。
格兰兹将乌卡上校当救星般,将提古雷查夫托付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辛苦了。」
而就连有这么一层顾虑的先贤们,也作梦都想不到诸位后进只会读死书守成规,可见人类的合理性还是有其极限。
干脆硬闯算了?
什么「勇猛果敢」?军官勇敢不是基本的吗?就是这么回事。
「站住!」
「二○三的吧?呃,见过几次面而已,长相自然是认识……」
但是,眼前的护卫完全是戒严状态。
先贤们并不完美,但他们仍是伟大的现实主义者。他们是为必要之事接受必要教育,因而幸存下来的男子汉,所以在三寸黄土之下也能依然骄傲地说:
和正门不同,话说不通。
可见帝国军的建立者知道一个道理。
在实战中露出马脚前早点间苗。
汉斯•冯•杰图亚上将,在帝国军人事局的人事考绩里,经常会被评上一句「富研究精神」。
声音在颤抖。
他们说这里是禁区,格兰兹报出博士的名字也只换来一句:「未经许可不得通行。」强硬得只差没把他铐起来。
因此,乌卡决定遗忘。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
究竟该如何形容呢?
然而格兰兹没能完整运用他的好意。是不是应该冒泄漏机密的风险跟他说呢?
小小的纸片,写的是惊天内容。
「担任杰图亚阁下的护卫,我是格兰兹中尉!」
自己硬闯参谋本部?
这样的声音,不知多么令人安心。
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纯粹是巧合。
身为杰图亚上将副手的他接到命令,要为「掌握东部命令系统混乱状况」去电。遇到格兰兹时,他正在回程上。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许多忘不了的事。
「嗯?真的是格兰兹中尉没错。突然回来是有事吗?」
哎呀。格兰兹摇了摇头。
但无论如何。
「乌卡上校。」
他将一缕希望寄托于紧握怀中的纸条上,走向乌卡。
若是陌生人写的,大可一笑置之。
但只要知道笔者是什么样的人……就足以让乌卡上校决定替格兰兹中尉送这张字条了。
那或许是平板的声音。
直觉告诉他,如果双方都是一等一的参谋军官,或许光凭这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而这一次,说不定还真的被乌卡上校猜中了。
「乌卡上校?不好意思,您认识一个叫格兰兹中尉的人吗?」
「啊?」
又说不定是狂喜的声音。
在博士看来,恐怕连需要知会杰图亚上将的护卫都没想到。
当时,究竟该怎么做才对呢?
这位长官已经在他所知的范围内为格兰兹做了最好的打算。
听到警卫那吵得特别大声,觉得奇怪而看了一下……居然见到有面识的魔导军官正悲怆地恳求警卫放他过去见杰图亚上将一面。
这位名叫格兰兹中尉的军官交出的字条,是张装在信封里的小纸片。
乌卡想了又想也找不到合适字眼,无法说清。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他必须保密一辈子的事。
与恨不得大声点头喊「是!」的格兰兹相比,看似护卫的少校疑惑地回头问背后的人:
正因如此,无论军官学校还是军大学都以「严格得有病」的标准,将军官勒到极限中的极限。
在猛烈的怀疑与懊悔下,格兰兹为了不再犯错而拚命思考。没时间了,分秒必争。总之就是必须设法与杰图亚上将见面。
毕竟乌卡就只是一般人。
格兰兹向卫兵回礼后,小跑步进入参谋本部,却遇到了新的障碍。
于是立刻大喊:
那是种「不该形容」的情绪。
参谋军官经过恰当独断而写的报告,对一般人来说,没有上报以外的选择。
像是「勇猛果敢?那为什么一个像样的勋章也没有?或者说,你怎么还活着?」都有可能出现。
乌卡上校心想──
在帝国的人事基准上,这其实也是尖锐的批评。因为以最亲切的方式来说,这也等于是「没其他优点」的意思。
格兰兹强押哭泣冲动时,几位经过走廊的参谋进入他的视线。刹那间,他注意到了这条细微却又牢固的蜘蛛丝。
那声音究竟是什么语气,乌卡的脑袋无法理解。
「请恕下官专断独行,现在必须全力挽救主力。详情请洽传令。事后愿任凭上将处置。」
他们应该有那个权限。格兰兹穷途末路地这么说。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的失误。只顾保密,除了「军官传令」外什么也没跟博士说明。
少校与士官长背后传来甜如甘露的话声。
「阁下?」
没时间在这里争执。
那个「提古雷查夫」所做的「专断独行」是什么层级。
前往杰图亚阁下的办公室所在区域时,被带枪的少校与看似士官的士官长拦住。
当杰图亚上将抽走自己交出的信封。
惶恐的声音。
直觉告诉乌卡。
「快去拦住之前下的命令!现在才刚完成加密而已吧?一定要赶上。你要亲自去办,确实阻止命令发送出去,然后把格兰兹中尉带过来。你要亲自确定命令不曾发出,销毁所有相关文件以后回来复命。」
杰图亚是因为得知东部方面出现「以杰图亚上将名义发出的命令」,为了解状况而发文照会。
当时确实是他亲自对乌卡下令,以最高优先发出电文。
「可、可是那不是才刚──」
「乌卡上校,我命令发出去了。贵官听不懂我的命令吗?」
长官不由分说的态度,迫使乌卡暂且搁置心中高涨的疑问,以高级副官体察上司意图的义务为优先。
「是,立刻去!请恕我告退。」
话一说完,乌卡上校就跑了出去。
比起透过电话、隔着电话办各种啰哩八嗦的手续,不如直接跑进就在附近的房间。
路上对还在等消息的格兰兹中尉和警卫说声:「杰图亚阁下的确有找他。」然后赶往通讯室。
然而奔跑当中,心里五味杂陈。
搁置的疑惑实在太多。
沙罗曼达战斗群,老友提古雷查夫中校派年轻军官到参谋本部传令?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且只凭一张字条就推翻了一切。
东部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难道?先等等,我所认识的她,应该不会做那种事啊?
疑问不停涌上,足以让他善良的心没入疑念之海。
困惑、溺水、沉入海底……乌卡上校是个认真的好人,同时也是工作认真且训练有素的组织人。
在这层意思上,他实在是个理想的副官。
完完全全,将杰图亚上将的意思放在第一位。
「我是高级副官乌卡!通讯全部暂停!通讯,全都给我暂停!」
「没错,少校。全都是我的意思。细节就请乌卡上校口头解释了,他应该说过了吧?很好,懂得查证是很好的事。那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执行自己的权限,赋予乌卡上校执行必要措施的权限。」
但格兰兹现在知道,不说才是对的。
很不幸地,在帝国军的众多中尉中,格兰兹中尉对这个事实有最深刻的亲身体验。
杰图亚上将对自己的思考方式逐渐「为达成目的而纯化」,甚至觉得有点意思。会是不在判断善恶上纠结,让他总算有幽默的余裕了吗?
并打从心底同情。虽然自己只能想像眼前这场对话的对象是哪个单位的可怜虫,多半能跟他成为好朋友。
「那好,我会去训训他们,怎么可以妨碍给参谋本部的军官传令呢。一定要好好骂一顿才行。对了,问个多余的事──」
这样的长官,将拯救东部战线的任务「托付」给了他。
他的顶头长官提古雷查夫中校该说是英勇过人吗?居然明知没用也抗辩到最后,力保格兰兹。
还不至于引发格兰兹在战场锻炼出来的危机意识。
参谋本部的高级长官,全都很可怕。
「辛苦了,格兰兹中尉……那么为了收尾,有几件事要确定清楚。」
重要的是,杰图亚上将能够平心静气地迎接自己的高级副官回来复命。
若要让必要成为必要。
「这里是汉斯•冯•杰图亚上将,要查证什么?」
「卢提鲁德夫那件事以后,防空识别就变得啰嗦很多。再加上老兵变少,动作都很生涩,反应僵硬。」
结果就是一切。要是踏错这步,结果肯定会非常糟糕。
无论如何,先不谈究竟是谁走运。
军人必须保密。考虑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保密更是必须高过一切。
前不久还以为自己做错决定了。
「是,请尽管吩附。」
于是值班军官提心吊胆地往话筒伸手,仿佛动作稍有差错就会立刻爆炸的手榴弹传过来了一样──然后侵袭他的是冲击,也是恐惧。
杰图亚上将转过身,背对着部下抛出话语:
当时懵懂的格兰兹,看见和杰图亚阁下相处够久,知道其可怕之处的长官「依然为他抗辩」,怀起了「原来上面的人真的会重视部下」的感动。
「开玩笑的吧?」
「很好。非常好。辛苦了,乌卡上校。」
「少校,电话借我。」
他回想的是杰图亚阁下以一句「格兰兹中尉可以借我一下吗?」,向部队强行征用他的时候。
「听说你跟防空管制出了点争执?为什么?」
「是,赶上了。」
这是正当的反驳。
一冲进通讯员东奔西跑的通讯室就大声喊停,拦阻正在加密的电文。
「修格鲁博士?为什么?」
身为一个决心完成任务的人,他努力奋发不由得发颤的心,面对杰图亚上将的盘问。
能立刻以颤抖的声音答复,是因为格兰兹已经稍微有些「杰图亚阁下免疫力」。
至于……对旁观这一幕的格兰兹中尉来说,无非是姿态愈低的人愈可怕的实际案例。
若以海浪比喻,那声音就像无风的海面。
「少校,很抱歉,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那永恒冻土般的视线,竟然盯住了他。
然而杰图亚上将的「你要亲自去办,确实阻止命令发送出去。你要亲自确定命令不曾发出,销毁所有相关文件以后回来复命」在上,乌卡上校等于没有选择。
身为一个知道铁腕可怕的人,格兰兹对话筒彼端的恐惧感同身受。
上将阁下悠然而笑,态度爽朗,但眼中仍旧没有笑意。
以淡然起伏的语调开口,和颜悦色的老将军,只有眼中没有笑意。
「报、报告是!」
「销毁纪录前,需要经过负责人柯利亚准将许可才行……」
观念是在哪里开始偏差的呢?
「高级副官乌卡上校报告!」
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和你变成可以互喷垃圾话的毕生挚友,所以赶快放我走吧。正当格兰兹如此祈祷时──
「不好意思,能再麻烦你跑一趟吗?」
这是无理要求。
幸亏格兰兹一个字也没乱说,没把那位善良又令人尊敬的博士拖下水。
因此他默默指着听筒,示意别让长官多等。
与接线室简单说明后,乌卡上校将话筒塞给值班军官。
有听见吗?懂了吗?杰图亚上将阁下似乎是透过电话,对某个第一线人员施压「不要不懂事」。
「上校?」
杰图亚的眼神与淡然带出的补述之词正好相反,十分冰冷。当那视线打量起格兰兹的表情时,他才知道这才是正题,咽口水等待下一句话。
「我在军官传令的路上,差点被友军当作逃兵或敌人处置。我提出身分证明时,只有提到自己在执行传令任务。」
「路上,修格鲁博士替我解围。」
态度像是听见了意外的名字。在长官的长官说出「把他处理掉」之前,格兰兹明确补充道:
若无其事点火柴烧掉那几张文件的表情,活像是个做什么都能乐在其中的和蔼老人。接着他从怀里取出卷烟,叼进那微笑的嘴,带着玩心吐出大把青烟后再次开口:
语气柔和的杰图亚上将,与职业军人严峻表情的乌卡上校,形成强烈对比。
「全都是我的命令。你是因为我发出的命令,赶回来紧急汇报现场战况,没错吧?」
至少能在酒馆一起吐吐苦水。
怀疑是否该对博士吐实,求他协助。
但他有他的立场,只能硬干到底。
「抱歉我朝令夕改,请你尽快给东部方面军司令部发个特急件,内容为『尽速执行先前的东部检阅官命令』,以上。」
然后呢?
幸好,格兰兹没必要知道这问题的真意。
「署名杰图亚上将的电文全部取消!加密过的和通讯纪录都交给我,还没发的也是。」
杰图亚上将往他交出的东西瞥一眼并亲自撕碎,塞进烟灰缸里。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既然不该知道,即使组织上的负责人官居准将也不该知道。
乌卡上校也有这样的自觉。
「这是上将的特权。很抱歉,现在这件事,在场所有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有提到细节吗?应该没有吧?」
啊,果然。
「很好。还有谁知道字条的事?」
格兰兹见到的,是叹为观止的硬派手段。
「识别上出了问题。」
「乌卡上校,请恕我直言,就算您贵为上校……」
「这样他就懂了吗?」
以参谋饰绳(注:军服用吊在单肩上的装饰用结绳)的权威、大副参谋长的高级副官,以及在参谋本部「资历长」三点强过关山。
面对少校不敢置信的眼神,乌卡上校摆出露骨的苦笑。他能体谅对方的想法,可是很不巧,自己现在完全不想开玩笑。
一旦走上杀友求全的路,就会万劫不复。
「只有碰过字条的乌卡上校。」
在这种时候,格兰兹竟突然回忆起来。难道这是紧张所导致的走马灯?
「这件事你说了多少?你是怎么过防空那关的?」
他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等军官该面对的怪物,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就只能瑟瑟发抖,等待风暴过去。
「撤回命令的事,我让你自己跟阁下查证。」
「阁下?确定要这样吗?」
保密至上。一切都是保密至上。
问一下就知道了。
这也等于必须尽可能减少相关人员。
因长官一声「快进来」而进房,并在「说清楚」下全盘托出受命内容后,上将了然于胸似的点点头。几分钟后,还接起了突然响起的电话。
那就有必要采取某些「尴尬的措举」了。
只因「有必要」三个字,不合理也得正当化。
「一个字也没说。」
言下之意便是要立刻销毁。对此,值班的年轻少校错愕地诉诸规矩。
毕竟乌卡上校在格兰兹交出字条时就立刻决定「上报」了,所以格兰兹可以挺起胸膛报告:「我展示字条以后,他就带我过来了。详细内容,只有提古雷查夫中校一个人知道。」
「辛苦了,上校。电文拦下来了吗?」
现在没这必要,使杰图亚上将窃喜之余,也对将其纳入考量的自己苦笑。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搞清楚,乌卡上校,那个命令确实是我发出去的。」
杰图亚上将喃喃地说,就像明摆的事实一样。
「我们敬爱的劳顿上将都早有准备,可是运气不好,发生了上将失踪的紧急状况,我们也接到了现地严重混乱的报告。所以为了保险,我这边先做了点安排。」
哇……
格兰兹中尉差点这样叫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杰图亚上将的回答是黑之又黑,绝不允许任何人继续追问。
格兰兹知道自己送了什么过来。
也相信他所尊敬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曾明言的「杰图亚上将应该会追认这道命令」。
可是,这该怎么说呢?
这是用权力颠倒黑白。
人真的能够如此即兴、即时、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么荒唐的抉择吗?
杰图亚上将和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观点,为什么能够如此异于常人呢?
高层真可怕。恐怖得乱七八糟。
格兰兹中尉开始用思想游戏逃避现实。或许该将这样的行为,视为他仍懂得极力抱持理智而予以赞许吧。
在这样的格兰兹中尉身旁,杰图亚上将淡淡地继续说:
「啊,对了,乌卡上校。这都得怪我没跟贵官交代清楚,我也十分遗憾。」
「……真是非常抱歉。事务一时严重混乱,以至于,导致了些许差池。」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是的,阁下。下官澈底明白了。」
乌卡上校板着表示理解与尊重的表情颔首,只有杰图亚上将的语调依然四平八稳。
「我稍微有事要想。」
「我们就轻轻松松聊个几句吧。」
「拜托上校接受求救支援前线!没有余力的话,只派我们也行!」属于特遣队的中队指挥官这样恳求时,谭雅也绷到了极限。
「想从后方掌握遥远前线的状况,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总是令人头痛,不是吗?」
所以,即使谭雅等人激战到筋疲力竭,摔进卧铺失去意识,前线求援的哭喊也不减反增。
「我们在这里能决定的,顶多是大方向而已。因此会担心现地观点搜集得不够……导致关键时刻做出错误决定。」
以杰图亚上将名义「要求东部方面军闭嘴」的脱序行径,暂时切断了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的杂音。
从干巴巴的念念有词,变成经过灌溉般富有生气。
自由公正的善良公民谭雅,肩负两条不能输的战线,咬紧牙关诅咒全世界,用力站稳脚步。
在这种状态下,谭雅还要亲率连队规模的魔导师,持续澈底攻击联邦军后勤,誓要断绝送给第一梯团的任何补给。
与上将共处帝国军参谋本部深处的格兰兹,用尽全力将精神都专注在忽视他的念念有词上。
什么不够?
啪!他双手一拍,怎么看都是喜出望外的样子。
居然还频频点头,手指在唇上拨了又拨。
「闭嘴,这是命令。」
「是的,上将。即使魔导大队人数只有定员的六成,联邦军一个步兵连队的战力也在能力范围里。」
「……嗯?」
相较于紧张到时间感变得模糊的格兰兹,睁眼的杰图亚上将想到些什么似的抬起头。
事实上,效率也是惊人地高。
「哪里,我的荣幸。我这就去。」
何况联邦军的组织文化,何时讲过人道、和平主义或博爱主义了?
不过一旦听见,人就是会放在心上,格兰兹也不例外。
「啊,对喔。贵官是要说清楚才会懂的那种。很好。」
即使如此征求回答,格兰兹也只能回以僵硬的微笑。
对此,谭雅的评语是「别作梦了」。在她看来,帝国军和联邦军都一样,有侍奉「必要」的坏习惯。
「……你有空降经验吗?」
杰图亚上将站了起来,背着手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
上将阁下不悦地接着说:
话中不由分说的压力,使格兰兹中尉堵上了嘴。他也很清楚。
「啊?」
上将阁下满意地点点头并思索片刻,不时摸摸下巴,最后又往格兰兹看。
「下官『这次』一定会亲自监督命令发送,确保万无一失。」
「关于航空魔导师团破坏后勤的想法……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认为战力足以充分摧毁敌后吗?」
「很好。」
时机吗?
切断补给线,实际真的有用。
短暂的休息。
所以他在心中不断默念:「我是摆设、我是摆设……」再也不说话。
「大队长就是这么认为,才派下官出任务。」
想当然耳,敌军不会因为仅仅一、两天的补给障碍就停下脚步。
「这样啊。」长官像重新挑选问题般双手抱胸,对天花板望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非常好,就该这样。」
还是时间?
「嗯。」杰图亚上将表情和善地摸摸下巴。
「嗯……」杰图亚上将低吟起来,不再说话。
但这无法「立刻见效」也是事实。
此后,任何人都只能将「这就是正规命令」的「事实」视为事实来行动。格兰兹眼前,乌卡上校的严肃颔首就是其嚆矢。
「如你所见,图上的这些注记,都不过是帝都这边后方『自以为』掌握到的情报。说穿了,就是让混乱看得见而已。这跟贵官自己所见到的不一样吧?」
是已经看到腻的作战用东部战线地图。
「我确认一下,在东部,现在正常部署的魔导大队……还有能够轻易摧毁联邦军一个步兵连队的战力,没错吧?」
他温暖亲切,不带架子推来椅子,格兰兹却怎么看都像电椅。
对格兰兹来说,他恨不得能遗忘这一刻。因为那实在太可怕,真的是可怕得不得了。
忽然间,杰图亚上将的语调发生相当怪异的变化。
「……不够。虽然不够,也只是不够。」
格兰兹纵使八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坐下,并忍受杰图亚上将坐在他对面的事实。
「有。自诺登那次以来,经常会执行空降任务。」
「先前的命令在通讯混乱中送过去,实在非常侥幸。出了劳顿阁下遇难这种事,也难怪现地会发生无可奈何的混乱。但我们参谋本部现在要正式严格要求前线,澈底执行我以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发出的作战指导。」
消不尽的疲劳。
想不通,但有不好的预感?
兵力吗?
「是!」杰图亚上继续以问早餐菜色般的态度对如此点头说道的格兰兹继续问:
饿是当然会饿,肚子空空的部队无法发挥十全战力也是天经地义……但军队总归是必要的奴隶。只发安非他命,要饥饿的部队冒雪行军的事也不容质疑。
相对地,富有「英雄气概」的魔导师诸君,还愈来愈容易发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弟兄受苦!」这种眼光短浅的言论。
「……中尉,你等等我。当自己家休息也可以。」
「这对斩首战术的老手来说或许是个蠢问题,但我还是想问,好吗?」
「……嗯~嗯~」
愈是看上将阁下那双依然像个慈祥老人的眼,恐惧就愈是高涨。对格兰兹中尉而言,杰图亚上将这名人物就是如此深沉,如此令人敬畏。
毁灭正一点一滴逼近,却要因为只顾眼前的蠢蛋浪费时间,连系统问题都不是?
「格兰兹中尉,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知无不言。」
不是吗?他叼着烟淡然说出的话,在场任何人都无法否定。冒用杰图亚上将名义的命令,就在此刻以受到本人追认的方式瞒天过海,要成为「真」命令了。
一般而言,人一天不进食也不至于饿死。
「不好意思啊,高级副官。常常让你这样多跑一趟……辛苦你了。」
没错,格兰兹怕极了。
目送乌卡上校敬礼告退后,杰图亚上将想起格兰兹的存在似的看向他的眼。
一边是文件,一边是在联邦军势力范围内破坏后勤。
「虽然斩首战术八成都被人看透了,他们也只是『知道』有斩首战术而已,还不懂真正的价值在于投射能力的展现。既然如此……」
经过些许补眠后,她和副官一起将令人作𫫇──只有热度是唯一优点──的泥水咖啡灌进胃里,把航空加给的巧克力片当弑亲仇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啃碎。
不需要问我吧!格兰兹在心中补充。
祸是真的会从口出。
有了这个体验,提古雷查夫这样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魔鬼长官,简直像天使一样。
蜡烛两头烧,简直是恶梦。
于是杰图亚上将又转回来,以笑容面对乌卡上校,以平静口吻将谭雅堆砌的既成事实涂改成自己的意图。
参谋本部用的地图,纸质比他自己队上用的更高级,但内容并无二致。
但为了挺过「当下」的危机,谭雅没时间在那啰嗦。
「格兰兹中尉,可以说话了。哎呀,别这么拘束,是舍不得笑吗?不要紧张,放轻松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阁下?」
不够?
仿佛睡着般动也不动,活像个雕像,不知过了几秒还几分钟才又睁开眼睛。
「先看看这张地图。对,就是这里。」
以组织角度来看,这蛮行就是这么严重。
既然如此?不,不行,不要再听了。
「……是,上将。您说得没错。就连下官个人掌握的情势,都与图上有部分差异。」
这时杰图亚上将以临时起意的语气,对乌卡上校说出装作客套话的感谢。
上面的决策阶级,表示必须倾听现地观点的必要性。这样的言论应该一点瑕疵也没有。
当时她甚至有这种想法:
「格兰兹中尉,你就先坐下吧。」
「嗯……这样啊,这就对了。」
只要名义人说一句:「是我的命令没错。」它就是了。
谭雅甚至认为这是善尽公民义务的表露,有任何自由主义者都会赞颂的自负。
以血肉之躯为主的壕沟战,在食物匮乏时会逐渐丧失战力和时间,也会增加弹药的消耗。
当然一旦败露,别说要被骂个狗血淋头,还会有武装宪兵或魔导部队直接用枪托敲司令部的门。
「干脆一枪毙了他,换人带队算了。」
不是因为愤怒,单纯是理智地将「时间与情绪的反弹」放在天平上,认真检讨「杀一儆百来压制反弹的效率会不会最好」。
明明没有时间了。
而且连人手都不够。
所幸在谭雅面临终极选择而一声不响时,果真可靠的拜斯少校用他的铁拳解决了问题。
军官揍军官,是十分罕见的事。
「都当到军官了!还不懂轻重缓急吗!」
他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一拳砸在不知好歹的中队指挥官下巴上。然后在众人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时,扛起昏倒的中队长扔出司令部。
「中校,有军官睡眠不足昏倒了!我想让他好好睡一觉,请问可以吗!」
「哦?不如就让他永远安眠吧?」
开玩笑的。谭雅对表情一僵的拜斯少校笑了笑。总不能糟蹋部下的一片心意。
「快点把他拍醒,还有事要忙。醒了以后,如果他还能带队,就让他回岗位。如果不行,就把指挥权交给副官,让他慢慢睡。要睡到最后也无所谓。」
「是!」拜斯少校简短答应,快步离去。谭雅在心中道谢,再度面对文件和地图。
东部方面军的防线,已经开始瓦解。
联邦军的炮火、我军防卫计划的混乱程度,还有敌人的冲击力都太强烈了,可说是堤防有多处溃决的状态。敌军的第一梯团,已如洪水般涌向帝国军的势力范围。
但最重要的是──
它「还有」蓄洪池的功能。
帝国防线纵深很浅,储水功能极为有限,被洪水淹没只是时间的问题。
以常识来看,只要来不及重建防线,下一步就会大崩溃。
可是,在更多的水流进来之前,都「还有」控制能力。
「意料之中是吧,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因此谭雅在再度出击前,一个个注视各中队指挥官等「领导阶级」的眼睛,看看他们是否还记得该做什么,威吓他们别搞砸了。
道理就摆在这里。
所以,部下才会跟进。
敌人也知道戒备空袭,何况袭击与护卫的规模本就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只凭少数精英嚣张一下又有多大意义呢?
所以,部下才不会对她放冷枪。
「还混啊!各位动作再快一点!时间宝贵!弟兄还在受苦啊!手脚俐落一点!」
「等着看喔。」谭雅往部队瞄一眼。
光学狙击术式牺牲者的惨叫。
即使不在战斗状态下,也需要提供兵员适当的饮食和休闲,不然必定瓦解。一旦进入战斗状态,累积多时的弹药一瞬间就会消失不见,储备的燃料转眼成空,空荡荡的病床躺满了人。
「很好,各队两人一组攻击地面!别忘了注意彼此火线!虽然是临时搭档,我也不准你们误击友军喔?」
「好,我们也开始攻击……斗志高吗,维夏?」
「开始攻击!都给我上!」
连队规模够大,让她能好整以暇地查看细节。
「只要不是雷达射击就没事了。」
地面上,帝国军防线像纸片一样溃散。坚守阵地,只会落得被包围在据点里的下场。望着如此的地面景象,谭雅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攻击敌方势力范围的后勤据点上。
「哈哈哈,这样真不错。不过,僚机还是习惯的最好。中尉,妳还是我最信赖的人喔。我和平常一样看好妳的表现。」
而且谭雅比谁都清楚,即使能在这里避免主力部队毁灭,也仍然连惨胜都拿不下。
尽管如此,谭雅还是骂道:
而联邦军应该也已经察觉,那里会成为大规模航空魔导师的目标。即使联邦人被意识形态蒙住了眼,联邦军也依然会用务实主义的眼镜确保视线清晰。
光凭一个航空魔导师团,能轻易地「完全破坏」足以支撑联邦军上百师团的「后勤」吗?
很好。指挥官谭雅点点头。
如同谢列布理亚科夫中尉所指,敌方补给部队对防空的热衷高得可恶,那火线的规模都让参与袭击的帝国军魔导师能够断言「有防空炮对着你射很正常」。
所以,部下才会服从。
答案很简单,不可能。
「清楚」到每个人都绷紧了脸,期待联邦军的电子干扰能让他们「再也听不见这些」。
此时此刻,她还是只能挺过这一关。
最少都会有自走防空炮跟车,糟一点的还会有高射炮卡车。即使联邦军占有空优也依然如此。炮火密得都让人想问,失去空优的地面部队会不会这么偏执地注重防空炮火?
要再投入魔导师,以联邦的火力精度,想击坠魔导师还早得很。要是太大意,或许还会翻船……不过目前只要稍微注意就行了。
「已经习惯了嘛。」
不停透过现地实况转播中听着友军喊救命的一方心中如此纠葛,是因为这一切全都被「必要」二字扼杀了。
说到底,做什么都得注意时间。
谭雅这边轰炸敌军的后方补给部队与移动中的后续部队,敌方也以炮击和空袭浇灌帝国军前线。
只要能阻碍敌军第二梯团进攻,并且切断第一梯团的补给线,帝国就「还有」后撤防线并加以重建的机会。
「斗志高是很好,但为什么突然提到格兰兹中尉呢?」
切断运输这条生命线,效果岂能不大?无法顾全补给线的军队,全都会随时间经过加速瓦解。
「破坏后援」是极为有用的概念。
立刻袭击。而且要澈底坚决,毫不留情。
被澈底掀翻的阵地残迹中,好运幸存的帝国军将士也没有光明未来。他们很快就被联邦军的浪潮包围,没有余力执行在「紧要关头」蹦出来的后撤命令就被辗碎。
基本上,不管谁来想,答案都一样明显。
惨烈的混战。
为什么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呢?
「那个,这是有理由的。」
明示该做什么,拿出长官的样子适切行动。
运气好,能够即时下令而安然撤退的部队,也因为害怕空中盘旋的敌方航空战力,打从心底诅咒失踪的空中支援,在天寒地冻之中和将要一路追杀过来的联邦军玩起赌命的鬼抓人。
而谭雅也由衷同意它附带的实务困难。
不,只要向乌卡上校拜托一声,他「迟早」会再安排。至少在一步步接近死亡的东部方面军无力回天之前来得及送。
于是。
没有精神喊话。
除了下令「忽视救援请求」,谭雅没有其他牌能打。
这样的虚荣并不合理,但战争本来就是不合理的集合体。
为何联邦共产党就不再努力一点,拖拖联邦军的后腿呢?共产主义者就是这点讨厌。尽管谭雅也觉得对他们期待这种事也没用,还是希望他们能多帮点忙。
「我一定努力!」
命令一下,部队便以只有反复训练才能达成的熟练动作各自进入突击航线,准备分散开来攻击地面。
用视线抹过整个部队之后,谭雅开门见山直指正题。
地面上的现象,说穿了就是一个「惨」字。
重复三次还有,让谭雅觉得自己根本是连续许愿,咽下叹息。
军队是个巨大的消费主体。
「那说来听听吧。」谭雅竖耳倾听部下的心声。
「高!我会连格兰兹中尉的分一起努力!」
仅从必要之命。
现在问题来了。
从局地胜利高歌凯旋,究竟能得到多少扭曲军事浪漫以外的意义,实在非常令人怀疑。
尽管如此。
「可是,为了实现空地一体战的精髓,那也是有必要的。」
队形完成,随时可以攻击地面。
下定决心如此呢喃后,这便成了既定方针。
用最正经的来想,这话题只会到此为止。
「魔导师!魔导师到哪鬼混了!』『请求支援!我们被包围了!整个大队都被包围了!』『司令部、司令部!派航空魔导中队过来就好!我们紧急要求密接支援!』『目击友军空中单位坠落。小队就好,不能派魔导师救难部队过去吗!』『有敌方装甲大队急速接近撤退中的炮兵!拜托,附近的部队谁都好!帮忙挡一下!』『请求支援!请求紧急支援!有两个中队的重战车攻进我们阵地了!情况不妙!」
友军的哀号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感到意识开始涣散后,她啃一口巧克力醒醒脑,稍微舒服了点。再品尝一口副官送来的咖啡,人性也回来了。
切断补给就是如此王道,由于谁都想得到,对策也是满街跑。
这就像是世间的枷锁,帝国军和联邦军都不能离开道路和铁路自由行动。那么,两军都知道交通路线上必定会有咽喉点。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奇袭,那我们就只好猛攻了。」
最让谭雅扼腕的就是这点了。
战场音乐糟得可以。
「因为我怕搭档被他抢走。」
因此古今中外,外行到内行,都能异口同声地说──
无线电灵敏度极为「良好」。
那么,该做什么很明显。
在出击前的短暂时间里,谭雅给魔导师们提供热食,还叫医护兵尽可能搜集燃料,让部分士兵洗洗蒸气浴,让他们多休养一会儿。
爆裂术式的光辉。
「还有、还有、还有。」
有时表现出知道「该做什么」的行动,比百万字的激励更有说服力。
「我们要切的动脉粗得很!不能像个小姑娘似的慢慢切!要大刀阔斧,迅速切断!」
下令的同时,谭雅将背后交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对地面投射光学狙击术式。窜起烈火的敌军运输车队,发挥了指引帝国军攻击的信标功能。
「发现目标!是燃料车队……我的天啊,又是自走防空车。」
很快就能一起进攻了吧。
无论怎么粉饰,都掩盖不了帝国已是强弩之末。
「各位,该上工了。和平常一样,跟着我冲。」
无人不知攻击后勤的重要性,所以对策也是无人不晓。
谭雅心中一疑,然后叹息点头。的确,长程侦察时她找的是格兰兹。
谭雅力排疲惫,毅然领头。
谭雅嗟叹着世界的无理与矛盾,盯着地图上的道路吐气说声:「好。」
毕竟魔导部队的角色实在太艰苦。
帝国军航空魔导师团再怎么努力也无力回天,比赛结束。本次大战就此以联邦大胜告终……以常识而言,将会如此归结。
当然,指挥官排最后。
现在,该下的号令就只有一个。
如果能再多咬几口巧克力,用咖啡冲进胃里放松一下,就能足够文明了……但很不巧,那是宝贵的储备。再继续下去,消耗量将等比成长,库存也会成反比地下降,又痛又痒。
附有贯通术式的冲锋枪声,与其扫过地面轻装甲车辆的声光等,甚至轻薄得像是在泼洒死亡。
所以任何人都能立刻了解攻击后勤的效用,是很棒的事。也因为这个缘故,专家赞颂它「概念」上的美好,同时在实务上则得加上「如果做得到」的但书。
破坏敌方后勤补给线这种事,理论上相当单纯。可惜道理愈单纯,执行起来就愈不简单。因此无论何时何地,在任何可能中,都必须讲究效率。
然而──
战争岂有常识可言?
有那种东西,就不会发生战争了。
不该发生的战争发生了,就表示帝国军魔导师完全没有顺从常识的归结,甘愿拥抱败北的理由。
航空魔导师团将因此狠狠地咬碎敌方后勤。
不过战争毕竟不讲常识。
他们能达成不可能的任务,对方也会做出同样的事。谭雅在敌阵上空,透过无线电通知梅贝特上尉如此平凡的真理。
他们以高度六千,维持搜敌队形入侵敌方势力范围。在这个再怎么样都不想分心的情况下,来自留守司令部的紧急呼叫实在高兴不起来。
但谭雅知道不想听坏消息的上司只会自毙的道理,于是答复了。
「中、中、中校!」
不管怎么听,都是炮兵头子仓皇的呼喊。
连看家老手都慌成这样。
说得含蓄点,也有不好的预感。但也因为如此,谭雅故意悠哉地回答:
「怎么啦,梅贝特上尉?冷静点说,这太不像贵官了。」
她慢条斯理,每字每句都有明确区隔,好让情绪激动的上尉听清楚,更容易镇静下来。
「可、可是!真的是紧急状况!」
然而谭雅如此为对方着想的安抚,并没收到多少镇静效果。
「中校,出事了,司、司令部遭到敌方空降!」
「啊?」
目瞪口呆。
为维持社会性,身为公民的谭雅接受了自己现在不得不扎实支援梅贝特上尉的立场。
不需要骨子里就是个协调高手。自我牺牲的事,任何人都想避免,但好歹要具备懂得注意周围目光,不会被人认为「爱把苦差事推给别人」的善良与社会性。
「不是说来不及了吗?」
上司说这种话真是糟透了。
听了报告,谭雅果断做出决定。
东部方面军司令部失去劳顿上将,不过是失去决策者的意思。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们铲平司令部,完全丧失战斗组织能力。
真是的,变成坏上司了。谭雅在空中兴叹。
他们是深入敌阵,专打敌方补给线。虽然现在只是飞行,折返也不能在五分钟后送上刚出炉的披萨。
「周围部队呢?至少告诉我司令部的状况。」
她从来都不想当个好军人,而是借由获评为好军人,得到适当的待遇和更好的资历,但她转职的念头又比这更强。在这种状况下,她不想在人事考绩上多一条「只会对部下讲大道理」。
「不计代价?」
既然如此,她有义务回避最糟状况。
谭雅连这种话都不能说,作为代替发出牢骚:
很困难吧。谭雅也知道。而且不用梅贝特上尉哭诉,敌方空降部队直捣司令部的战意没有不旺盛的道理。
这可是帝国军魔导师的看家本领。但说实话,这并不是非得用魔导师不可。若不考虑生还,一般兵也能空降。
对于部下这个问题,谭雅确切地回答:
「可恶的联邦人,变得这么会打仗。」
哎呀呀。谭雅噘起了嘴。帝国的拿手好戏竟然被人家学走了。
面对急切期盼救援的部下,谭雅压低声音表明难以支援的事实。
「把销毁密码机的准备处理好就好,再来就是全力回防。要不计代价阻止敌方空降部队摧毁东部方面军司令部!」
「梅贝特上尉,我就明说了。就算我们战斗群要拚到最后一兵一卒也得守下去。司令部掉了就真的完蛋了。」
什么苦笑,这种状况都要吐了好吗?脑里某个声音这样低语,另一个声音说这一定是想逃避现实。
战斗群是建立在各兵种协同作战上,可是阿伦斯上尉的装甲战力和谭雅的魔导战力都不在,一句话就要他单靠步兵和炮兵撑住,实在很过分。
空降突袭司令部。
「来不及。我们现今可是在敌阵深处喔?」
谭雅一时差点无法理解梅贝特上尉的话,而他继续哭丧着说:
「我们会以尽量阻断空降增援的方式行动。来得及的话,在那之后也会支援司令部……可是后者就不要太期待了。」
「可是这样……!」
「那可是攻击司令部的空降部队喔?无论后续是多是少,光凭我们连队能不能打回去也很难说。再强调一次,不要对增援过度期待。」
「那、那战斗群据点还要守吗!」
「我立刻着手。可以期待魔导部队的支援吗!」
「立刻救援司令部!这是第一优先!含托斯潘中尉的步兵在内,要用上整个战斗群都在所不惜!在保护东部方面军司令部这件事上,甚至可以投入现有全部兵力!」
把人扔进空降据点,再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只要能摧毁帝国军指挥系统,整体来说其实非常划算。谭雅不禁感叹共产党也有如此感性而苦笑。
即使赶不及,至少也要阻挡敌人的后续部队。
「可以请你们调头吗!」
无论如何──谭雅甩甩头,半下意识地反问梅贝特上尉:
「可恶啊,梅贝特上尉。这下可不好玩了。」
「完全不明!只知道正与敌军交战!」
受不了,为什么我会倒这种楣。
而对于这样的牺牲,联邦军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身为上司,谭雅检讨最佳解,选择这个状况下唯一的路。
「空降来了!联邦军对东部方面军司令部!搞斩首战术了!」
「我会尽全力去撑……但至少先派个中队过来吧?」
如果她有权决定是否录用,一定会先选「协调性」高的人。任谁都会如此,她就是一例。
实际上,这个增援没有半点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