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长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有人从背后叫住自己,文森•佛拉基亚停下脚步。
在转身之前就已经知道出声者是谁。只要听过一次的声音或看过一次的人,自己就不会忘记。因此他知道发话者是金发蓝眼的旅行商人──浮洛普•奥康奈尔。
「很遗憾,现在是帝国存亡之秋。没时间陪你闲聊。」
因为知道,所以文森没打算理睬。
刚刚听了「观星者」乌比克的天启,现在必须跟贝尔斯特兹和瑟莉娜他们商讨对策。
被指名为对抗敌人良策的葛路比很有可能早已死亡,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来拟订计划简直愚蠢至极。关于这一点,期待负责去说服另一个被指名之人的菜月•昴,还勉强说得上是像样一点的愚蠢想法。
因此,文森能做的就只有积极讨论实际的策略──
「唉呀呀,就算是聪明的村长先生,没有实际聊过,又怎么知道我这只是闲聊呢!」
「你……」
一把抓住文森的肩膀,浮洛普阻止他离去。在特定情况下,这种鲁莽行为很可能会被立刻斩首,简直是极度欠缺考虑的行为。
「立刻放开。不然你就没命。」
「当然,我本来也想立刻讲完。可是,要讲开的话需要花一定的时间,所以没法迅速解决。」
「我不是叫你说话,是叫你放手……」
「好了好了,亚伯亲,不要这样讲,就陪老哥聊聊嘛。」
「──!?」
原以为只是肩膀被抓住,接下来换成有人把手伸进自己双边腋下,并举起自己身体的暴行。
这么做的人是笑得开朗的米蒂安•奥康奈尔──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一前一后用笑脸包夹文森。
「亚伯亲,你一直无视老哥吧?他可是重伤之身必须躺着休息的人,你就不要为难他,听他说话嘛~」
「少说蠢话。说起来,你们打算对我维持这种随便态度到什么时候?形势已经变了,地位也跟着变化。现在情况已经不像在貅德拉格聚落和城郭都市那时候了。」
快速地把皇帝监禁在密室后,米蒂安这才放开文森。
「我也有过类似经验。被大家当成非~常可怕的人,或被视为魔女,所以身边没有人肯跟我说话。因此……」
「哪可能~不要讲得俺到处会发亮啦。不过,本大爷跟奥托持相同看法。所以从遇到开始,就一直监视着她。可是……」
「────」
「一开始,我们醒过来时是位在最东边的大森林附近──」
「还真能忍。奥托和嘉飞尔的话,感觉马上就会喷火了说。」
曾经变小又恢复的米蒂安,还有身受重伤的浮洛普,看他们的状况都忍不住要怀疑他们的经历是否属实。曾经亲身体验过异常状态的米蒂安完全不见后遗症,浮洛普也是──不,脸色似乎有用化妆来淡化。
这一路上同行至今,只不过是因为一行人尚未做出最终结论。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顺应妹妹气魄十足的呼唤,回答也充满气魄的浮洛普打开旁边的客房门,米蒂安便把文森给带进房间,然后关上门。
「可以打断一下吗?」
「昴,用不着焦急喔。」
「是我跟碧翠丝酱啦。在朴利斯提拉,我们接触过自称『暴食』,名叫露伊•亚尔聂博的女孩。我的脚可是被挖了一个洞,所以没齿难忘。」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这台龙车上名叫露伊的女孩,真的跟『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是同一人吗?」
「啊,不过,老哥,孤儿院的人呢?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逃跑的人全都是我们的家人喔!」
「你们知道自己做的蠢事,是可以株连九族的吗?」
「说的没错,妹妹啊!」
「──。首先,来按照顺序说明吧。爱蜜莉雅酱你们跟露伊碰面之前,我跟雷姆还有露伊是如何在帝国度过的。」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
因为,露伊一直跟着昴他们行动,被雷姆保护得好好的同时还累积着昴的怨怼,可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弃,一直跟着严厉地看待自己的昴。
「『暴食』大罪司教,有可能跟爱蜜莉雅小姐他们口中说的露伊是不同人,而是吃和被吃的关系啰?」
虽说形势早已改变,但奥康奈尔兄妹的举止丝毫未变。
2
「我跟拉姆,还有安娜塔西亚大人是之后才会合~的组别,所以完全不清楚那个叫露伊的女孩的言行……有可疑之处吗?当然,有让嘉飞尔的眼耳鼻发光吧?」
「关键的露伊,现在跟雷姆她们在一块儿。除了安娜塔西亚小姐和由里乌斯以外的人,都已经知道露伊的身分了吧……」
想当然耳。──对,想当然。
「这样啊,米蒂安小姐她……」
「奥托……」
在这场讨论「暴食」处置方法的会议中,开头就一脸严肃的他,斜瞄了表情比他更难看的昴一眼,然后说:
「有人要我传话。──代替你饰演皇帝的人要求的。」
满怀干劲的昴,被爱蜜莉雅柔声相告。旁边的碧翠丝也温柔地重新握好昴的手,向他点头。
再次说出这段句子,昴听到自己心中传来巨大挤压声。
本来打算尽可能简短平淡地传递出事实。
「……不,没有这个可能。露伊大概一直都有在重现被她吃掉的人的能力。那无疑是『暴食』的权能。」
果然跟预期的一样,奥托是激进派的急先锋,但他的意见似乎被温和派的爱蜜莉雅给劝退了。
以为对方又要开始乱说话,却没想到是正经事,文森微微睁大眼睛。
因为这话题没办法在通道上谈,于是一行人就借用了大间客房。
爱蜜莉雅点头肯定昴的说法,这段说明结束后,昴长声吐气。
「──。对。我们在被打得残破不堪的瓜拉尔迎接回来的亚伯等人,就是在那之后的事。」
因此──
假如这是事实,那么就可以把露伊和「暴食」做切割。
「我和露伊帮助夜鸣小姐,在跟奥尔巴特的比赛中获胜。虽说是包含了把捉迷藏的规则改成鬼抓人这种犯规技巧就是了。」
「爱蜜莉雅酱……」
「在那之后,据说卡欧斯弗莱姆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居民奇迹似地全都平安无事,还跟亚伯他们的叛军会合。我在那边失去了意识……之后大家就比我还清楚露伊的事了吧?」
既然之后她依然保护着露伊,应该就是在昴不知道的时候,心情产生了变化吧。这是让人高兴的事。
即便是熟悉的同伴的目光,昴还是感觉呼吸困难。从这边开始就像是面试,而其他人是会评分的考官。
本来没打算花太多时间,但最后还是讲了一个小时多。这段期间,同伴们都只倾听,没有插嘴,昴也尽可能客观地进行说明。
本来露伊就一直很黏开朗又擅长照顾人的米蒂安。可即便如此,当先前阐明露伊的身分是大罪司教的时候,米蒂安也表现出害怕的反应,所以昴最后一次同时见到她们已经是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了。
因奥托表明立场而紧绷的氛围当中,罗兹瓦尔略显轻松地举手发言。昴用视线敦促他发言,于是罗兹瓦尔闭上蓝色的那只眼睛。
「这样啊。抱歉,做了徒让人困惑的发言。」
是不晓得爱蜜莉雅他们是在怎样的情况下遇见露伊的,不过不难想像初次接触就起了纷争。
奥托断然的严厉意见让爱蜜莉雅寂寞地垂下眉尾。他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他是爱蜜莉雅的同伴,同时是露伊的敌人。
优雅地手贴脸颊低声这么说的安娜塔西亚,以及默默守在她身旁的由里乌斯,也没有缺席这场会议。
聚集在这间客房的有爱蜜莉雅、碧翠丝、奥托、嘉飞尔和罗兹瓦尔这些爱蜜莉雅阵营的人员,再加上──
不是因为他们刻意跨国前来帮助昴他们,而是因为他们也是「暴食」的受害者。
昴摇头否定,由里乌斯闭上眼睛道歉。
「在说什么……」
「────」
「其实我跟嘉飞尔的意见是解决和俘虏二选一。之所以没有这么做,还让她自由活动,是因为爱蜜莉雅大人说服了旁边的人。」
而且还全都是会危及到昴和雷姆,以及同伴性命的突发事故,想当然耳,露伊也被牵连了进去。
这么回答后,奥托抚摸自己的脚。他有阵子脱离战线就是因为当时受的伤。那段时间由嘉飞尔陪伴,因此他们会仔细提防露伊也是理所当然的。
照着自己道理走的任性兄妹,完全不听文森的话。
「警戒落空了。那~么,是基于什么来断定那女孩是危险的大罪司教?」
「接在边境伯后面发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可以说几句吗?」
「你,应该要听听他的话,村长先生。──不对,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
不是他的错。假如他的推测是对的,那昴也用不着烦恼到这种地步。可是,权宜之计的狡辩是行不通的。
昴一开始也是,发现露伊同样跟着飞到帝国时,为了保护雷姆而采取过十分强硬的态度。也因为这个原因,当时一直被雷姆视为无法信任的人而提防有加。
被这些体贴给拯救,昴吸了口气,开始讲述。
「哈哈哈哈,妳这么一讲也对!村长先生,还请大发慈悲饶了他们吧!」
大家的视线集中过来。
「哈哈哈哈,真遗憾耶,村长先生。我们家族就只有我们兄妹俩。所以,你说的话根本构不成威胁。」
由里乌斯的推测,让其他人惊愕不已。
听到米蒂安保护了露伊,昴感到些许放心。
浮洛普头一次露出认真表情,文森没有选择打断他。
「当然啰。……只是一开始感觉非常震惊。」
「亚伯亲可能还在摆皇帝架子,但因此轻视我们有点不对吧!老哥!」
「『暴食』大罪司教……真是的,还真是难得的缘分咧。」
「毕竟外表仪容对商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爱蜜莉雅大人和拉姆小姐也知道吧?『暴食』能够重现吃掉的对象的能力,让自己的外貌完全变成该名人物。也就是说……」
「──现在立刻释放我,老实别乱来。」
那是位在伸手可及之处,一直犹豫要不要打开盖子的禁忌之盒。是只要想打开,随时都能开启的潘朵拉之盒。
可是该说的事却像涌泉一样接连溢出,即使是在短时间内发生的事,都让人痛切感受到每一天过得极其充实。
确实,考量到「暴食」的特性的话,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既然可以重现吃掉的对象的外貌,那当然就存在被吃掉的原型人物。
碧翠丝用震惊来形容,还显得太温和了。
「爱蜜莉雅大人的情况,是歧视半妖精的不讲理心态。可是,她的情况不同。原因无它,是她自身的行为招致了他人的严厉对待。」
3
不惜把皇帝监禁在无人的房间内,奥康奈尔兄妹也要转达给文森的话。──而符合他口中所说的人,举世仅有一人。
「──」
罗兹瓦尔的疑问被解决,紧接着换由里乌斯参与话题。
但是──
毕竟真要说起来,就是在不长的时间内,发生太多不得了的问题。
在昴他们的注视下,爱蜜莉雅点头道:
「这点……我也一样。。」
众人需要的,是在共享真相下最后得出的答案。
究竟该如何处置露伊,如今就是在检讨答案的时候。
「不过,本来交易的原则是买卖双方能满足彼此的需求,可是村长先生现在的要求我无法满足。因为我不想再拖延下去了。」
「对。米蒂安酱非常努力地保护那孩子……露伊。既然身边的人都这么重视她,那当场做出任何决定,我都觉得很恐怖。」
因此──
说有必要就用的亚伯,难得有体贴人的行为。──毕竟这件事的定夺对帝国来说可称不上事不关己,所以才会有这份理所当然的体贴吧。
接受这些资讯后──
「刚刚说了,本大爷在的期间,露伊都没有做出可疑举动。我猜雷姆也会说一样的话。」
「这方面我们不会去猜疑。要是真的对她感到不放心,拉姆小姐就不会让她待在雷姆小姐身边了。」
提到同伴──而且还是雷姆,拉姆的眼神就会变得严厉至极,这点不需要人多说。
假如她从露伊身上感受到或大或小的危险,她就不可能会让露伊待在好不容易醒过来的雷姆身边。
「……偶们也大概了解到菜月有多辛苦咧。」
默默听到最后的安娜塔西亚,对于昴说明中的旅途之艰辛,忍不住用手指揉眉心。就算聪明如她,这段过程的情报量也多到她得花点时间去消化。先勉强收下资讯后,安娜塔西亚的手指离开眉心。
「在这之后,在魔都失去意识的菜月怎么样了也很让人在意,不过那不是现在的主题,所以先搁着呗。」
「是啊,现在的重点是露伊。照刚刚说的,至今露伊都没有展露出自己危险的一面。而且,叫做乌比克的『观星者』的预言……包含这在内,未来的战斗,也需要露伊的协助──」
「──这件事,偶很怀疑要怎样做个收尾。」
平静的一句话,让昴自然地停下本来要说的话。
说话的安娜塔西亚,搓揉眉心的手指改为轻轻摩娑唇瓣,充满智慧的浅葱色瞳孔掳获住昴的心,然后继续说下去。
「菜月那种什么都拿来利用的想法,偶不讨厌咧。像是为了穿越奥吉拉沙丘而找上的梅莉小姐原本是敌人,假如要这么分类,那个孩子应该也要归入同个类别呗。」
「对啊,没错,是同个类别吧?梅莉和露伊的立场是一样的。」
「不,不对。──菜月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这么想滴。」
「──!」
声音听来依旧平静,昴却讶异地环视周围。
听了安娜塔西亚说的,昴查看自己以外所有的人。他期待当中有人可以顶撞安娜塔西亚,说没那回事。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昴的期待。
「既然没人想说,那我就说了。」
这正是联系到爱蜜莉雅所说的「无法原谅」的大前提。
虽然知道,但问题在于露伊「过去」的行径。
碧翠丝用温柔但不允许逃避的话语质问。
「……咦?」
还没问为什么就被抢先一步给出的回答,就是在场所有人都不站在昴这边的理由,而且没有什么理由比这点更有说服力了。
「────」
在唇枪舌战的两人旁边,昴大脑的一部分在麻木感中这样低语。
「为什么?」
厉声叫喊还瞪着由里乌斯的,是奥托。
「抱歉,但容我订正。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有资格发表意见,请让我行使这项权利。」
「爱蜜莉雅……」
「──呜。」
在「记忆回廊」认为她是无法原谅的仇敌,而在帝国遇到了一样、甚至超越当时的苦痛记忆,留在了昴的心中。因此──
明知武力远远不及对方,但瞪人的力道却毫不退缩。在他的强烈意志下,由里乌斯也闭上一只眼,轻声叹气。
贝特鲁吉乌斯和雷古勒斯、莱伊和罗伊兄弟、叙吕厄斯和卡珮菈,昴至今遇过的大罪司教,每个都是无可救药的怪物。
由里乌斯想说的,机灵的奥托不但接受到了,还对此生气。里头一定有昴没注意到的,超脱字面的某种想法隐藏在里头。
「我跟安娜塔西亚大人持相同看法。她跟梅莉酱的立场并不相同。」
「昴,贝蒂很想站在你这边。那个姑娘……露伊现在没有恶意,这话是可以相信,可是……」
昴想拿露伊怎样?在「记忆回廊」时互相憎恨,昴在她亲身感受到「死亡回归」而绝望的时候选择不救她。至今他也不觉得那选择有错。如果再次回到那个状况,他还是会下同样的决定吧。
不是昴的说明不够,也不是心情没有传达出去。
「贝蒂,是在朴利斯提拉遇到身为大罪司教的露伊的。在那之后,便是这次在帝国才再次碰面,当时就觉得那小姑娘样子怪怪的。──简直活像是另一个人。」
昴忍不住大声起来,奥托淡然回答。
真正陷入绝望的,是那些「记忆」和「名字」被夺,失去归宿、没有救赎的众多被害人。
在昴思考时,有人突然平静发问。
「────」
知晓了露伊跟昴在一块时的事情,以及知道昴不在后的事情的爱蜜莉雅他们,非常清楚「现在」的露伊不是会加害大家的存在。
然而他却想让露伊享受特别待遇,就如奥托说的,这很奇怪。
「这个世界的人,绝对不会原谅『暴食』大罪司教,也就是露伊•亚尔聂博。这跟王国还是帝国无关,可以说是世界的总体意志吧。」
「不过,昴听到的预言,皇帝陛下也知道了。不让那名叫做露伊的女孩帮忙作战,并不符合现实~吧。」
奥托愤恨咬牙,更用力瞪着由里乌斯。
「菜月先生,想要制造大罪司教被原谅的前例?」
罗兹瓦尔讲出的恶毒方针,让嘉飞尔气得咬牙作响。
奥托的提问,在昴心中深处掀起波澜。
而制造出大量被害者的「暴食」大罪司教──
「这点,刚刚不就说过了吗?那家伙……露伊在这个帝国跟我们一起拚命。」
「原因想必没人愿意说,所以由我代劳。──因为她是大罪司教啊。」
「昴,贝蒂要说话啰。」
只是,抛出那句话的事实,现已仅存于昴的记忆中。没想到还有机会再度听她说出这句话。
「就跟我失忆的那时候一样。」
安娜塔西亚低语。
「这、这个……」
「昴不是也非~常讨厌『暴食』大罪司教吗?之前都认为不可原谅。但为什么现在却?」
「──!」
可于此同时,却也认识了在佛拉基亚帝国跟自己共患难的露伊。
「就算要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任何一处可以容许她。犯了罪就要受罚。而且,大罪司教就是只能用性命偿罪的罪人。」
「那个小姑娘,跟贝蒂认识的大罪司教不一样。在昴看来,又如何呢?跟大罪司教近距离吵过架的昴的意见是?」
昴在注视下屏住呼吸,但奥托毫不留情地说了下去。
「虽然没有方法可以确认……失去自我、被他人遗忘,无依无靠,连栖身之所都无法回去的人的无奈,我非常能够理解。」
睁开闭上的眼睛,跟发问的爱蜜莉雅的蓝紫双眸撞个正着。她眯起镶嵌长睫毛的双眼,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只有她,露伊•亚尔聂博不一样?」
一同度过许多苦难,露伊勇敢地保护了昴和雷姆。
露伊那拚命的样子,不知不觉间融化了昴的警戒──
现在的「露伊」,和在「记忆回廊」遇到的露伊•亚尔聂博,根本判若两人。
「妳问为什么……」
「──啊。」
只期待大罪司教的「死亡」。世界不原谅露伊•亚尔聂博。
「菜月,不管你多强调那孩子人畜无害,也没法改变她曾经有害过。现在被害者依然受害……这不是靠虚伪的关心就能掩盖的肤浅问题滴。」
「──!我没那个意思。这世上有些恶徒不能被原谅。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就是。」
「为什么,昴变得会那样想了?」
「──!开什么玩笑!」
「嗄~?你想讲什么?爽快地讲出来啊。」
由里乌斯眼神沉痛,奥托则是眼神苦涩,双方互相用自己的眼神伤害对方。
「少把奥托兄跟你这家伙相提并论!」
指出问题的焦点不在那儿,垂下眉尾的爱蜜莉雅让昴心碎。
可是,正如对由里乌斯的疑问的反驳,「露伊」正在使用权能。就像「暴食」做过的那样,自由地操纵食用过的对象的特殊能力。
为了满足自身欲望,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其他人的怪物。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见昴答题答得结结巴巴,由里乌斯低声告知。
「奥托!」
因此,菜月•昴对露伊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特地用残酷当前提,昴正襟危坐。而由里乌斯用手指抚摸左眼下方的疤,朝着做好心理准备的他说:
还没能理解后面补充的话语的意义,昴只能当场愣住。但奥托和由里乌斯已经开始互瞪。
昴知道她想说的,也是昴不想承认,却又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情。
说到这儿,奥托打住,紧盯着昴看。
世界,不原谅大罪司教,不原谅露伊•亚尔聂博──
顾虑昴的碧翠丝补充,顺着她的话发言的罗兹瓦尔和由里乌斯,分别是「暴食」权能受害者的关系人,以及受害的当事人毫无保留的意见。
由里乌斯用明确又强烈的口吻断然地说,而且内容让人无从误解。
「以事实而论,『暴食』造成的伤害也涵盖了我们。更何况,考虑到其受害难以显现、察觉,那潜在的受害者不知有多~少啰。」
被再三强调,昴也无话可回──
大罪司教是不可原谅的。不只奥托,这是所有人都划出的无法退让的底线,而昴也能够理解。
那是过去曾经让菜月•昴彻底心寒,并粉碎心灵的绝望忠告。
「就算对方是邪魔歪道,不代表我们也要做同样的事啊!居然拿不存在的诱饵来让人帮忙,本大爷可不会认同这种事!」
在众人面露难色、陷入沉默的时候,奥托举起手说。只不过,从那冷静的表情和声音可以知道,他绝对不是无条件站在昴这边。
「就是之后要怎么说服她,让她合作~啰。好比说,假如帮助帝国跨越此次生死存亡的危机的话,就会给予特赦──。先跟她约好,等事成后就执行跟罪刑相符的刑罚。这才是最无后顾之忧的方法吧。」
「大家,一定都没法相信她吧。」
残酷的事实,这个前提没有骗人。
就如他们所说,能够被旁人认知到惨遭受害的人,还算幸运。
「首先,以前吃过的『记忆』和『名字』,应该要先全部还回去才对呗?没有这个前提还要继续讨论,菜月觉得有可能咩?」
感觉微风吹走思绪的迷雾时,碧翠丝说。
他明言,这个世界,没有能够允许露伊•亚尔聂博活着的地方。
「──。边境伯所说的,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吧。不应该给予大罪司教特赦。或是──」
为了救昴而豁出性命,其实也真的亲眼看过她殒命好几次,这些事实都刻画在昴的灵魂上。
举例来说便像是──
整个人僵住的昴,被安娜塔西亚的语言利刃不断切割。
「昴,重新跟你讲个残酷的事实吧。」
「我也希望大罪司教死掉。只期待被我们认定为世界之敌这等存在的『死亡』。这就是我能说的全部了。」
她用内含特殊图案的圆溜溜眼珠看着昴。
「露伊」具备「暴食」的权能,但只有精神状态蜕变重生。
「唉呀,是吗?我认为奥托也在跟我想同样的事耶……」
「局外人的你这么说,未免太犯规了……!」
「只期待大罪司教的『死亡』……」
「不……我想,是无法原谅她。」
可是──
「──做过的事,绝对不会消失滴。」
每一句都正确无比,当中最让昴觉得痛的就是最后面的针砭──若是没有归还夺走的「记忆」和「名字」,那么连决定露伊待遇的基础都没有。
假如是那样,那「露伊」一直很痛苦吧。
当时,昴追着「菜月•昴」的幻影,身边没有人相信自己而感到烦恼痛苦。既然如此,「露伊」也是在寻求帮助吧。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露伊」还是救了昴和雷姆,才能不缺一人地走到今天。
而且──
「──我一直在想,做了坏事,就真的不可挽回了吗?」
「爱蜜莉雅……」
「道歉、赎罪,假如这样还是被人说不够的话,那就有可能会厌倦道歉和赎罪吧?所以,我在想能够避免那种情况的方法……可是,这么好的方法,没那么简单就可以找到。不过……」
「不过?」
「有一个方法,也许行得通。是昴教会我的。」
爱蜜莉雅手贴自己胸膛,满怀真挚情感,谨慎地说。
听到她这么说,昴也在自己心中反刍。可是,自己教会了爱蜜莉雅什么,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到。
见昴如坠五里雾中,爱蜜莉雅用柔和的目光看着他。
「既然那个人被认为是不可原谅的,那就让希望那个人幸福的想法,凌驾其上。」
「────」
「让身边的许多人都希望那个人可以幸福。我认为,如果我们要原谅那孩子,就必须让大家都这么想。」
爱蜜莉雅的话,慢慢又平和地沁入昴的心头。
能够原谅坏人的方法。能够原谅坏事的方法。除了道歉和赎罪,说不定还有其他救济方法。这就是爱蜜莉雅拚命思考后得出的答案。
她到底是从昴的哪里学到的?昴也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教她这个。
不过,这番话沉稳地落在昴的心上。
为什么,昴会为了大罪司教、为了「露伊」而煞费苦心呢?
姐姐的极端言论,让雷姆的面颊微微抽搐。
「哦,谢谢。……是说,貚纱也在这儿啊。」
「原来如此,是呢,毛应该被大卸八块。之后一起宰了他吧。」
「呵呵,姐妹的共同作业。毛也偶尔能派上用场呢。」
「刚好她看起来闲得发慌,就带回来了。」
她抚摸脖子上的艾姬多娜,轮流看昴和爱蜜莉雅,说:
4
「……虽然十分亲密。」
拉姆的回应,让嘴角略微僵硬的貚纱这样回答。顿时,脸颊被雷姆包住的露伊感受到手劲变强而呜呜叫。
优雅品茶的拉姆说,雷姆小声叹气,然后抱紧露伊。「啊呜?」露伊转头看过来,雷姆则是把鼻子埋入她的金发中,闭上眼睛。
「王国的大家才不会讲我眼神凶狠这种事咧!他们要聊也一定是聊今天晚餐要吃什么,明天要做什么这种小确幸话题啦!」
「啊咧!? 刚刚有人说我坏话,说我眼神很凶喔?我听到啰?」
「哇啊~雷姆!妳在露伊后面喔!我都没发现!」
「还会有哪位,就是要大卸八块的毛啦。──会议开完了吧。」
面对姐姐的无声压力,雷姆立刻承受不住,坦白从宽。
「这次的议题,打算怎么收场咧?」
「──雷姆,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沏茶完回到被安排的客房里的拉姆。她后方跟着头上长鹿角的女孩──名叫貚纱的鹿人姑娘。
「──?今年要十二岁了。」
「对不起。」雷姆连忙向露伊道歉。
「唉──……」
「呜~」
因此──
雷姆的问题,也就是说──总而言之,是雷姆自己的问题。
「哟,露伊,我也有事找妳。知不知道雷姆在哪呀?」
「姐、姐姐,那样说太过分了……」
「请不要开玩笑。」
「明明眼神就很凶,真是奇怪的人……」
「哪、哪位?」
听了这话,昴睁大眼睛,不过马上转为苦笑。
问题在于,面对点了点头又敏锐的姐姐,这样的成功没有任何意义。
「姐姐……」
「这种说法,莫名让人有罪恶感耶……」
听完爱蜜莉雅的话和昴的微弱叹气后,安娜塔西亚这么说。
「啊~呜呜。」
「很勇敢的回答呢。……貚纱,妳几岁?」
拉姆的玩笑惹来夸张反应,昴接着大步走进房间。
「爱蜜莉雅大人……对喔,爱蜜莉雅大人也是有无知又不客气的地方。」
浅浅一笑的姐姐美丽得让人看傻了眼,但发言却极为可怕。而听了拉姆的话,做出反应的还有貚纱。
「这样啊。那能接受。」
「不,客观来看我意外地是个超人,所以雷姆的意见我心怀感激,就只有可爱的声音我收下了。」
貚纱大感不满,雷姆也赞同。为什么拉姆一听到貚纱的年龄就能接受了呢?说起来,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没回答爱蜜莉雅和昴的关系。
「战团成员以瑟希鲁斯大人为首,确实大部分的人对事情的看法都很单纯,不过其中也有像总督大人那样脑袋清晰的人。」
因为怀中的露伊造成胸口恼人的骚动,才是主因。
「这再怎么样、都说得太过分了……」
双手包住眼前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露伊的脸颊,雷姆长声叹气。这样的反应,让露伊不解的表情更明显。
「就算妳接受了,我可没法接受。」
于是雷姆把露伊放到地上,摸着她的头给予安慰,同时眯起眼睛。
因此,才会想要尽快搞清楚那是什么,这样雷姆才能专注在自己的问题上。
但若是问雷姆「那又怎么样」的话,她也只能回答一声「嗄?」,不过那两人的距离感确实有很多可以考究的地方。
「之前也说过。请不要这么逞强,硬是乱来。你又不是事事都能办到的英雄。」
「────」
她喝了一口自己也有出份力的茶,对味道大感惊讶,不过说出口的却是:
「没事,我没事的,露伊酱。……那个,请问是指什么,姐姐?」
「──。不,吩咐我要休息的是舒瓦兹大人。」
也就是凭直觉猜测。不过雷姆的反应应该已经让观察力敏锐的拉姆领悟到她叹气的原因了。坐在对面的拉姆翘起二郎腿,眯起浅红色双眼。
「谢、谢谢。我不客气了。」
「虽说是帝国的秘密龙车,但物资没有丰沛到连茶叶品质都能顾及。尽管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可以温暖身子。」
依旧包着她的脸,雷姆这么回答,让露伊的眼神透露出狐疑。
「所以?被毛做了什么无礼行为?」
「……不会是要乱来吧。」
「是吗?被其他吵人的同伴疏远,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在帝国也是有保护女人小孩而战的观念呢。还以为帝国人会更笨呢。」
认为昴先前的态度是为了虚张声势,雷姆就引用了之前就跟他说过的话。
「是关于,爱蜜莉雅小姐的事。」
「──舒瓦兹大人,请进。」
雷姆插嘴,昴故意夸张地回应。不过这个夸张反应似乎也对露伊有用,因为她表现出没能藏起雷姆而失望的表情。
「再说一次同样的话呗。」
「没错。为了应付更大的问题,才会想要快点解决掉小事。就是这样,不多也不少。」
雷姆闻声不禁当场站起,撞上东西,弄出很大的声响。她也因此不自觉地抱起腿上的露伊。「啊呜~!? 」再度跟被自己突然抱起而吓到的露伊道歉,同时凝视声音来源处──客房的门。
「是的。因为舒瓦兹大人跟众成员共谋,把看家的任务推给我。」
在雷姆彷徨的期间,貚纱代为迎接来访者。
不过,最大的理由是──
「呜啊呜。」
让她担心了。雷姆对此反省,但是──
当然,反正她即使参与重要讨论也帮不上忙,而且刚刚跟自己确认的一些小事也让人有点在意。
「啊~呜?」
不知为何无法正眼看昴,于是雷姆躲在自己抱起的露伊身后,让女孩代替自己跟昴互动。
「姐姐!?」
「是喔。那妳就是被那个脑袋清晰的总督要求看家啰。」
「咳咳!」
是因为「露伊」对昴做的事,超过了自己需要承担的部分。
视线离开露伊,刚好就跟泡茶送来的拉姆对上眼。她将冒着温热香气的茶杯放在雷姆面前。
大声叹息时,旁边有人温柔探问。
方才在连环龙车险些遭攻击的时候中也同席的雷姆,之后因为亚伯一脸严肃地带走了昴,所以就没有加入后面的会议。
「充满忧愁的叹息呢,雷姆。怎么了?」
「不小心就太大力了。没事吧,露伊酱?」
「这样啊,不知道啊。真糟糕。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呜?」
「也没什么。毛的行为大部分都无礼又不客气。即便瞎猜,也很有可能猜中让雷姆表情阴郁的原因。」
「呼哇。那样发言不会略显轻率吗?毛……我就当成是舒瓦兹大人了。胆敢对舒瓦兹大人动手,我跟战团的人可不会轻饶。」
要彻底接纳对方是自己的亲姐姐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发自灵魂深处的倾诉很直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自己的心。
「啊呜~……呜啊呜?」
「嗄!?」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直觉自己应该要待在露伊身边。因此,才会像这样窝在客房里──
「──。既然有重要的事,就请不要开玩笑,直接进入正题。」
「不、不是,不是那样子!呃……跟那个人,就是菜月•昴,爱蜜莉雅小姐跟他是怎样的关系……」
总算放开露伊的脸颊,嘴巴才沾了一口茶就被突然抛出的话给呛到。雷姆连忙放下茶杯,露伊则是用自己的袖子想帮她擦脸。
跟貚纱对话后露出困扰神情的来访者,个头虽然缩小了,但侧面的气质却没有太多变化。一定是在缩小之前长相就仍带着孩子气吧。
「真了不起呢。露格尼卡王国国民的控诉竟然能跨国被听见。」
「不,我并没有闲得……」
雷姆降低音调,尽可能保持平静发问,而且成功做到了。
这件事且先不提,貚纱对拉姆的说法似乎有所不满。
「……不是,完全没关系。」
「我没在开玩笑。──雷姆,关于露伊,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端正姿态,露出认真神情后,昴直接进入主题。
闻言,雷姆屏息,换成在旁边听他们对话的拉姆叹气。
「毛,我们要离开吗?」
「鼻用~大姐和貚纱继续待着也没关系。大姐是姐姐部门的代表,貚纱是萝莉部门的代表,所以有资格与会。」
「就是身为姐姐,拉姆比法兰黛莉卡优秀吧。这是当然的。」
「请问,『螺粒』部门是……?」
被要求与会的拉姆骄傲无比,貚纱则是歪头不解。
接着,昴的视线又转回来,雷姆静静地把露伊拉到自己身边。她就这么让露伊的后脑勺靠着自己胸部,然后紧盯着昴看。
随后──
「──来做个了断吧。把我们这段不明不白却又让人爱惜的关系做个总结。」
5
菜月•昴觉得三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
与其说奇妙,不如说是恶劣的机缘巧合,把昴他们带到了这里。
不管是其理念还是风俗全都惹人厌的佛拉基亚帝国。──但在这里也是有遇见好人,愿意互相帮助的人。
让人不禁想落泪质问为什么的,失去记忆的雷姆。──善良和体贴的程度依然和以前一样,让人几乎想哭的,失去记忆的雷姆。
一切都是她的责任,恨不得将之吞吃入腹的「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多次豁出性命勇敢保护自己的「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
被安排在只能对其发起诅咒的情况下,走在铺设好的轨道上哀叹,愤怒又温柔地互相伤害,昴在这些日子里不断死了又死,最终熬了过来。
要诅咒,哀叹,憎恨吗?还是不诅咒,不怨叹,原谅吗?
这段暧昧关系一直持续,最终下定决心的时候到来了。
来到客房的昴,说的话让室内充斥紧绷氛围。
「战斗是否必要,这件事暂且搁置一下。不过,先让我把后面的话说完。──露伊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所以──
让露伊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的雷姆说出的这番话,不管是否刻意,都觉得是一种牵制。昴摇头回复。
「……跟亚伯先生的重要事情,讨论完了吗?」
这个反应,表现出露伊是懂得旁人所说的话的。雷姆的浅蓝色双眸泛着拚命,努力在露伊脸上寻找自己期待的情感。
「呜啊呜……」
为了治愈伤口,就必须进行治疗。
「就算如此,我还是不要……我不想听……!」
不是出自于印记行为,假如是为了求生而寻求保护者的防卫本能的话,那不跟昴和雷姆共同行动,对露伊来说更加轻松。
发抖的声音根本是在恳求,她也始终没放开露伊的手,这么说道。──不,不对。不是这样。手被人握住的,不是露伊。
昴正在思考要如何破题,结果雷姆先说话了。
他早就了然于心了。
因此,昴与雷姆之间无法弥补的鸿沟越来越宽敞。
无法实现雷姆的这个愿望,也无法尊重她的这个想法。
雷姆只剩下冲出房间,不听接下来的话的选择。假如她真的这么做,那昴也没权利阻止雷姆。
取而代之的是──
反刍过去雷姆屡屡道出口的评价,昴喃喃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拉姆默不作声,而是从鼻子喷气,以态度表达自己只会静观。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其他人都在等着决定。
「虽然很难用言语沟通,但露伊十分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也会选择自己想要帮助和不想帮助的人。就是因为这样,她现在才会在这里。」
昴很想尊重雷姆的心情,自己非常想实现雷姆的所有愿望。
但却没有吐露秘密后的释怀,也没有谴责憎恨对象时那种胸口舒畅的感觉。
效仿拉姆宣告自己是以公正立场与会的貚纱,表情转为有点愠怒。
「呜啊呜。」
「没关系。事到如今,那也成了我跟妳的美好回忆。」
折弯左手手指的昴回答,雷姆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对不起。这件事,妳也不能掩耳不听。」
「那么,你是要叫露伊酱上场战斗?她这么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怎么能叫她做那么残忍的事……」
这也是拉姆发动的牵制,昴感觉得出来。可与此同时,拉姆也在这段话里彰显了自己的公正,不会因着姐妹之情而偏袒雷姆。
「……请停下。」
被抛到佛拉基亚帝国时,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露伊就像破壳的幼雏一样非常亲近第一次见到的昴和雷姆。──而三人跨越的难关之严酷,根本无法只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
咬着嘴唇,声音颤抖这么说的,是雷姆。
「哇啊啊啊啊──!!」
哪怕只有一点,只要露伊表露出不情愿便行。可是她却没有。
「我一直没有放松戒心,不断提防露伊。所以雷姆也就一直提防着我。是不清楚当时露伊的心情怎样,不过应该觉得气氛很紧张吧?」
而针对露伊的负面情感,在与雷姆分头行动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之际,出于在当地发生的事而开始有了变化。不用顾虑雷姆,直接与露伊相处的过程中,她拚了命地保护昴,于是渐渐地,昴都不得不认同了她。
「露伊,我讨厌妳……憎恨妳的理由是──」
「为什么……为什么……!」
论力量,她随时都能像这样轻松堵住昴的嘴巴。即便如此,在关键的那句话说出来之前,她都没这么做。
「一度分开,跟貅德拉格和妳们重遇之后,逃离瓜拉尔的时候,之后瓜拉尔攻略战的前后,都一直是那样。」
有的,只有阐明积累在心头的话语后,懊悔变得更加沉重和苦涩的滋味。
「为什么会牵扯到露伊酱?」
「────」
「那时候的事……是我做过头了。」
尤其这又是非得这么做的那类伤口。
而且治疗不能单靠魔法和药物,有时也要采取大胆的做法。
不过,她却强烈控诉自己拒绝听取昴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可以就这样不要深入思考的话,一定很轻松吧。可是没办法。就跟伤口一样。如果有放着不管也会好的伤口,那么,也有放着不管会逐渐恶化的伤口。而这段关系,就是不能放着不管的伤口。」
「呜~?」
「露伊,接下来我们要谈论重大的事。这事跟妳有关,我不会隐藏内心所想。妳可以别逃跑,乖乖听我说吗?」
对于插嘴的拉姆,昴抱着感谢和苦涩的心情道谢。
犹豫一下后,露伊点头。
因此,在魔都失散后,在帝都与碧翠丝重逢时,昴非常坦然地对露伊还活着感到高兴。至此,一开始的负面情感已经烟消云散。
而且,之后的发展还进一步加速。
「我知道。貚纱一直都对我很严格,我可不认为妳会站在我这边喔。」
貚纱是一个表情变化不多的人,但有时会露出这样的神奇表情。虽然这表情大多都出现在瑟希鲁斯言行乱来或是希艾因多嘴的时候,但最常见的时机是在面对昴的时候。
然而,雷姆也明白,在这边掩耳不听昴的话,就等于背过身不去面对自己欠缺的「记忆」──
昴口气平静,雷姆看着地面,一时语塞。
放声大叫,脸庞痛苦扭曲,雷姆猛然伸出手。
「我想雷姆和露伊都知道。打从一开始,我就提防露伊,还疏远她……也曾讨厌她。雷姆之所以会怀疑我是坏人,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因为试图拆散妳们,甚至还被扳断手指。」
──因为知道,所以昴也必须有所回应。
看着她那双蓝色眼睛,昴吐露心情。
不管那是怎样的决定,她们在等菜月•昴给出答案。
「至今我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我会讨厌露伊妳吧?」
说完了。之前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不要误会了,雷姆。拉姆完全站在雷姆这边,虽然心底已经决定好之后要一起把毛大卸八块,然而不会扭曲事实。」
「────」
「我不想听。你讨厌露伊酱的理由根本无所谓。你就只是无情而已,这样不就好了吗?」
昴已经知道这三个音,就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个叫『观星者』的预言说,这场战争中,露伊非常重要。」
雷姆紧闭双眼,用力咬紧牙关,却没有选择逃出这里。
「目前中断了。这边的事不解决的话,那件事就没法进行下去。……跟亚伯讨论的事,也跟露伊有关。」
露伊蠕动嘴唇,发出不成句子的声音。
不只雷姆,连拉姆和貚纱也是如此。本来是指头被扳断的话题,但在心灵被扳断之前,昴改变了话题。
「有一部分不能听过就算耶,不过谢啦。」
无论如何,与会的两人都表明了态度。昴重新面向此行的主题──
房间里头有雷姆和露伊,加上拉姆和貚纱共计四人。前面两位是当事人,后面两位是见证人,昴期望以这些身分与她们对话。
「唉呀?妳好像有点不高兴?为什么?」
「什么……」
而是雷姆。雷姆才是被露伊握住手的人。
没有隐瞒,一开始就告知前提。雷姆闻言,表情掠过苦楚。继续握着露伊小手的她,用浅蓝双眸紧盯着昴。
「大姐真是太温柔了……吗。」
「住口……!」
雷姆虚弱又厌恶地摇头,拒绝听取昴的话。
「很好。乖孩子。谢谢。」
露伊是造成自己与雷姆关系恶化的原因,恨她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这一点,拉姆也跟昴持相同看法。虽然只听雷姆零星提到,不过那孩子离开了雷姆和毛来到这里,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吧。」
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貚纱,也用黑色眼珠看着昴。
像是要回应昴认真无比的眼神和声音,露伊也没有别开目光。女孩已经做好觉悟,不管听到什么都要接受。
可是不行。
6
「──妳就是夺去『雷姆』记忆的当事人,『暴食』大罪司教本人。」
好大的力气。雷姆的手一把抓住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推倒后,跨到他身上。
「……啊~呜!」
那就等于背叛了默默守护自己的拉姆。
被这段话给敲痛心灵,但昴的目光还是没离开露伊。
「那是……!」
「啥?」
「姐姐……」
「我也跟拉姆大人一样,不会偏袒舒瓦兹大人。因为事情难以预测,还请不要因为以为是伙伴就认为会无条件站在您这边。」
然后声音颤抖,在呼吸可及的距离下瞪着昴的脸,却还是没有凭蛮力让昴闭上嘴巴。
连情绪爆炸的最后关头,雷姆都试图保持理性。
「────」
脸部感觉着雷姆激动的呼吸,昴伸出手制止其他人。
在昴被推倒的瞬间,貚纱立刻就准备出手保护昴,不过被拉姆抓住手制止。昴的眼角余光有看到旁边的发展。
昴也主动告诉她们两人这样就好,继续盯着眼前的雷姆。
而雷姆的浅蓝色双眸开始滚落泪珠,滴到昴脸上。
并非愤怒或悲伤,而是充满无法排解的痛苦。这种情感支撑她保持最后一丝理智,而且凝聚在她的泪水中。
那是──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露伊酱跟我想不起来的『记忆』有关,我很清楚……!」
「雷姆……」
「因为,还能有其他理由吗?你这么讨厌、怀疑露伊酱,每次都想让我远离她的理由,不就是因为待在露伊酱身旁我会有危险,此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呼吸、声音和眼神,全都在微弱颤抖,雷姆努力吐露自己的心声。
这当然是心之呐喊。失去「记忆」的当事人雷姆,比任何人都还在意自己的「记忆」在何处,为此而烦恼焦虑不已。
而在烦恼到最后,必然会顺藤摸到这个答案。
「我早就发现了……你以为我是笨蛋吗?我或许很笨。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笨女人。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然而你却大步地踩进来……我最讨厌你了!」
「────」
「你这种人,根本和露伊酱没得比。露伊酱一直陪在我身边,关心、顾虑着我……那个、露伊酱、把我的……」
不断涌出的泪水,不只打在昴的脸上,也在试图掩盖自己的心情。
早就知道了,但又期望自己不知道。
只要那些人无法得救,雷姆的拚命诉求就不会开花结果。
「……可是?」
「我也被聪明人和笨蛋狠狠说教……还被帅气的家伙、善良的女孩还有厉害的人讲了很多。然后我思考,想了很多以后,决定了。我的妥协方案。」
「我想要相信露伊,想要原谅她。……不过,没办法立刻原谅她。」
「不只我。拉姆和其他人,所有重视雷姆的人,全都不能原谅露伊。即使妳说妳愿意原谅露伊也一样。」
黑色和蓝色的眼神交错,昴对着泪湿的可爱脸庞说:
把脚抽离瘫坐的雷姆身体底下,紧紧抱住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肚子上。昴希望能够借此传达自己是发自内心珍惜雷姆。
嘴唇打颤,雷姆的眼眶又滑落大颗泪珠。
虚弱道歉的同时,雷姆用袖子擦自己的脸,站到露伊旁边。
「可是,妳一直在帮我。救了我许多次。妳现在,连曾经想要变成我的事都不记得了。跟我所认识的露伊•亚尔聂博完全不一样。尽管如此,却还是可以使用『暴食』的权能。因为妳有魔女因子。」
「大家都反复叮咛我,而我也认同。这个世界不会原谅大罪司教,也不允许原谅。『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就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存在。」
「啊、呜呜……」
「对不、起……!」
雷姆没有像以前那样扳断那手指。昴相信那就是她没有抗拒的证明。
「我没有说谎。雷姆妳闷在心里的想法才是对的,露伊是我们的敌人。」
「呜~……」
睁大眼睛吐气的雷姆身体失去力气。为了支撑她而坐起的昴在近距离与她互看,继续说了下去。
尽管如此,还是和没办法对任何人让步的心情做出妥协,继续前进。
与其说是因为自己的「记忆」而痛苦,倒不如说雷姆是因为露伊才流泪。
「不,并没有。那样子,什么都没解决。」
「可是还是要道歉。我只说得出对雷姆而言非常难受痛苦的事。」
「──雷姆。」
听到这呼唤,昴看向露伊。
虽然是同一个人,却又是不同人。
就算雷姆真的原谅了露伊,放任心情发自内心慈悲地原谅她,这个世界上也有许许多多无法原谅露伊的「雷姆」。
「露伊,有很多人都跟我一样诅咒妳。我没办法代替那些人表达他们的心情。不过,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
「啊呜,呜啊呜,啊~啊呜。」
昴边说边缓缓朝露伊伸出手。
「────」
「──因为,我绝对不会原谅折磨妳的露伊。」
刻意不要让声音发抖,昴直视露伊。
雷姆吐气,眼中滴落斗大泪珠,模糊的视野稍稍变得清晰。是被压在地上的昴,用双手轻轻贴在雷姆脸上。
不管是相同还是不同,都是可以凭藉自己的意志去选取的。
那句话一定是正确的。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昴自己的心。
这就是昴对至今一起相处的「露伊」的所有印象。
可是,那肯定才是极为自然的想法。大家内心都能理解这点,昴的脑子也很明白,所以才会被强烈反对。
就在讲述自己想法的时候,昴的脑子里掠过了某个男人讲的话。
跟那个容易被羁绊,态度也变得很快,既脆弱又丢脸的灵魂,达成妥协。
露伊的视线在昴的脸和伸出的手来回交错。雷姆也倒抽一口气。
被昴的话给震惊到无法动弹的雷姆,被用力抱住。
「那……那样的话,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昴问,听不懂意思的两人歪头不解。
「因此,没办法原谅对妳做了过分的事,夺走妳的『记忆』,就连现在都还让妳这么痛苦的露伊。」
雷姆用力甩头,拨开昴的手,撑起上半身。接着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的露伊。
「──啊。」
假如,只是假如。──假如「露伊」置身的状况就跟「菜月•昴」和「雷姆」一样的话,那这就是十分残酷又不讲理的提问。
「──呜啊呜。」
接着──
可是──
而且他们如今也要将同样的痛苦,压在露伊身上。
「谁要跟凭自身喜好决定他人生死的家伙往来啊。」
「我也跟雷姆一样,想要原谅露伊。我不想一直不原谅她。可是,没办法。因为我很重视雷姆。」
「从一开始,那就是怎样都没法解决的问题吧。来告诉我根本没办法解决……这就是你所谓的总结吗?」
昴伸出手,轻轻以指拭去爬过雷姆脸颊的泪水。
「我不想放弃。──不想一直不原谅露伊。」
「我都说了……!」
「就说,请不要道歉了……!我、不想听……」
「──咦?」
被完全没有印象,也丝毫没有头绪的自己的债务给压得喘不过气来,昴十分了解那种痛苦。雷姆也了解。
「而且呢,雷姆……露伊不是只有对妳做了过分的事。还有非常非常多的人,都因为露伊的作为而饱受『暴食』罪孽所苦。」
「假如可以办得到,假如妳希望那样的话,那就握住我的手。」
「我也被大家念了一顿,还骂我既然知道是蠢事就别去想、别去讲。我想,奥托现在依旧认为,露伊死了事情才会圆满收场。」
「就如刚刚跟雷姆说的,即使雷姆原谅,我也不原谅露伊。其他许许多多受『暴食』所害的人们,应该也不会原谅露伊。可是──」
「妳……妳能够重新活一遍吗?」
「──啊。」
手被雷姆放开后就一直站着不动的露伊,明白这时轮到自己上场了,所以她呼唤昴。
「对、对不起,露伊酱……我们擅自决定……」
「可是,露伊,我想要原谅妳。如果妳是可以原谅的人,我想这么做。所以,听我的吧。」
雷姆紧紧握住露伊的手,露伊也握回去。见状,昴内心期望这就是她们的关系的解答。
「……呜?」
就像有段时间的「菜月•昴」,也像现在的「雷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原谅露伊酱。我原谅她,这样就好了吧。呐,这样子,一切都解决了……」
「──露伊,妳还想成为我吗?」
「──!说什么、敌人。是因、因为我的『记忆』被怎么了吗?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跟在「记忆回廊」遇见的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外表一样,也跟她有着同样的权能,但态度却让人不觉得是同一人。
「妥协、方案……」
「────」
雷姆的喉咙发出气音,睁大双眼。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这全部、都是你的谎言……」
「抱歉,可是听我说。」
即便雷姆声音颤抖说要原谅露伊,昴却斩钉截铁地拒绝。
然后再次握住她的手,但面容不再是依赖。有点嫉妒能够动摇雷姆心灵的露伊,昴接着问道:
「为什么!!」
自己的「记忆」怎样都无所谓,就是想要救露伊,帮她寻出生路。这样的感情用事让雷姆嘴唇颤抖,泪流不止。
所以昴想问现在的「露伊」。
「……你在说什么啊?」
「──!」
生存方式跟自己不相容的男人所说的话,在菜月•昴的灵魂留下疼痛爪痕。
「……还有其他,很多人?」
「抱歉,妳一定觉得我在鬼扯吧。」
看到看起来很不安的露伊,刚被昴抱住的雷姆「啊」地轻声惊呼后就连忙站起,然后从正面抱住露伊。
没错,两个人都歪头表示不解。不只雷姆,露伊也是。──「露伊」也是。
「妳,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会原谅的大罪司教吗?还是说,妳或许是可以归还大罪司教夺走之物的一个可能性?」
但是──
人在雷姆面前的昴大口深呼吸,然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为了确定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和自己的想法,都能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对方。
「妳,是大罪司教吗?还是另一种可能性?」
「────」
「哪有、这样……」
「我被由里乌斯讲了。那家伙很厉害,但有可能反而是个笨蛋。那家伙,明明受害程度也不输雷姆,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讲出那种话。真的是笨蛋耶。」
「嗯。多到没法想像的人,都在受苦。」
「……请不要道歉。」
「────」
「妳要如何才能得到大家的谅解,这我不知道。不过……不过,我可以告诉妳,要怎样我才能原谅妳。」
在来到这里之前,在得到这段时间之前,爱蜜莉雅曾说。
她说,是昴教会了她,但根本不是那样。昴一直以来都是得到大家的教诲。
甚至连如何排解自己心情的方法,都要别人告诉他才学会。
「──露伊,拯救大量的人吧。」
「────」
「现在,妳遭受不讲理的对待。我明白妳即将因为自己不记得的事,要被迫背负不合理的十字架。可是──」
深吸一口气后,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露伊,告诉她。
「去解救许多人吧。」
「────」
「帮助人,救人,一直持续做下去,做到帮助的人超过受害者的数量的话……至少我,就算只有我,我也会站在妳这边。」
──曾经做过的事,绝对不会消失。
这是安娜塔西亚以前,还有方才都让昴整个人僵住的发言。
这句话告诉了昴,即使是他的「死亡回归」都有无法改变的事情。这忠告对昴来说等同是心理创伤,现在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安娜塔西亚在做那段发言时,又添加了一段话。
「假如想要别人相信自己是正确的,那就要做出相对应的成果。想要改变评价,只能靠其他评价来覆盖。」
这正是造成昴心理创伤的忠告中最重要的部分。
昴现在之所以会朝露伊伸手,也是因为她的行为盖过了昴原本对她的负面情感。
要把昴所产生的心理变化,也都施加给其他的「暴食」受害者。
「咦……?」
紧紧抱着不放,甚至还哭出声音。受雷姆影响,被抱住而吓到的丝琵卡也开始瘪嘴,最后五官皱成一团。
「……啊呜!」
就像降生于这世界的新生命一样,就像所有人都会有的经历。
「──这就是我能为妳准备的,『从零开始』。」
接着,蓝色眼睛滑出泪水,少女的手,轻轻握住昴伸出的手。
在一片寂静中,站在沉默不语的昴和露伊旁边的雷姆低语。
昴不出声,只是等待。既不想催她,也不会永远等她。只会花所需的时间,听她亲口选择所需的答案。
惊愕又茫然地说出这名字后,雷姆看向旁边。
「──!」
宛如产后初啼的两人哇哇大哭,不断哭泣。
就算选择不当大罪司教,不当露伊•亚尔聂博,又能成为什么?
原因无他,在于昴曾经被这样对待过。
丝琵卡也扭曲脸庞,大声哭泣。用符合外貌年龄的举止,背负着不合外貌年龄的宿命,嚎啕大哭。
就这样,面对拚命压抑自己的昴,女孩的表情出现变化。
──昴也跟着哭了一下。
从旁看她露出笑容的雷姆,情绪膨胀,最后溃堤。
缓慢轻柔说出的话语,还有漾出的微笑。
注视中,有着希望能变成这样的愿望。
流出比之前还要多、还要滚烫的泪水,雷姆用力抱紧丝琵卡。
选择跟以往不一样的生存方式,目标是走出迥异于过去的未来的话,那昴打算做出自己能做的一切事情。
可是,要是说出口的话,女孩一定就会照做。因为她重视昴的愿望更甚自己,所以不能说。
「对于选择新的生存方式,活出新的自我的孩子,我赠与她这个名字。」
他的手继续伸着,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迎接那细柔的触感,昴用力闭上双眼。
曾是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是她无法抹灭的过去。
少女的薄唇蠕动,柔和唤出昴的名字。
面对时会觉得无计可施、穷途末路,遥不可及又荒诞无稽的难题,没人会相信有人可以完成这种事,这种道理简直就像是一个夸大的妄想。
「丝琵卡……」
说零还算好听,实则必须在世界规模下从负数开始。
女孩依然盯着昴看。昴也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她。
「──丝琵卡。」
抱着这样的过去,决定走在荆棘道路上的女孩──「丝琵卡」用力握手,昴也用力回握。
声音在发抖。可是浅蓝色双眸,这次并未含着泪水。
这就是──
「可是,假如那个大罪司教和叫做露伊•亚尔聂博的人,都不被允许存在这个世界的话……这孩子,能成为什么?」
而且假如是这个面对时会觉得无计可施、穷途末路,遥不可及又荒诞无稽的难题,没人会相信有人可以完成这种事的夸大妄想的话,那昴就能帮忙。
希望她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做选择。
但是,这却是昴所能准备的极限了。
「不管是大罪司教还是露伊•亚尔聂博这名字,我全都不知道。」
「──啊啊啊啊呜!」
「──呜啊呜。」
身为「露伊」,就要背负许多不讲理,走在也不晓得对面有什么的祈求原谅之路上。──那样的女孩,会成为怎样的人?
因为,昴希望女孩,能够变成自己可以原谅的其他人──
「我……不知道。」
「────」
因为希望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回首来时路的时候,会庆幸还好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啊呜呜啊呜。」
泪眼婆娑的丝琵卡,露齿一笑。
雷姆睁大双眼,而露伊也跟着睁大眼睛。
被这样一问,昴的回答是──
选择并非大罪司教,也不是露伊•亚尔聂博的全新生存方式。
「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够原谅妳。──所以,一起加油吧。」
没有催促,也不打算永远等待。就只花所需的时间,等待所需的答案。
因为即使整个世界无人原谅大罪司教,无人原谅露伊•亚尔聂博,自己也发自内心想要原谅眼前的女孩。
一瞬间,会以为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听不进昴的提议。但是她的眼神又诉说着不是如此,她继续说了下去。
原本湿润到模糊的视野,看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对方提示的答案。雷姆的眼神耿直地如此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