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帝都鲁普加纳现身的『魔女』斯芬克斯被讨伐,『大灾』的败局已定。
『魔女』所布下的大规模禁术被中断,因扭曲术式而在现世复活的死者们,都不得不以有限生命的形式留在人世。
被迫以非自愿的方式复活,并被迫遵从『魔女』意志的人们,趁此机会甘愿化为尘埃回归灵魂所在,但理所当然地也有许多人不愿如此。
即使是失去生命的尸人,他们也都是知晓『铁血之律』的帝国人民。
就算以非常理之力复活,只要能再次挥舞长剑,许多人都会不顾生死坚持自我,围攻城塞都市的军队也怀抱着这样的战意。
然而,实际上『城塞都市』葛克拉的战斗,几乎跟『大灾』确定败北的同时告终,死而不僵的尸人们四散。
为何尸人的军队会放弃战斗,选择逃走?──那是因为指挥官不在导致战线崩溃,放弃随之而来的战斗。
即使是不惧死亡的帝国人民,甚至是尸人军队,也不愿在已定败局的战斗中白白送命。
而指挥官为何会不在场呢──
「怎么可能,这种荒唐的事怎么可能会发生……!」
帕拉迪奥一边撕扯着自己的绿发,一边目睹阵地被摧毁而咒骂着。
这种事绝不该发生。明明不该发生,却还是发生了。一切都是因为帕拉迪奥被周围的各种不合理所包围。
帕拉迪奥作为统率派往城塞都市的尸人大军的指挥官,本想履行受尊崇的佛拉基亚皇族的职责。
但是,帕拉迪奥所采取的策略屡屡被城市中的凡人阻挠,加上尸人们不确实遵从指示,疏失重重,最终竟然蒙受不得不逃走的屈辱。
──不,这不是逃走。
这是光荣的撤退,是为了胜利而下的一着棋。若不是如此,自己是拥有优秀魔眼族血统的佛拉基亚皇族,怎么可能遭遇这种局面。
「什么『强欲魔女』……!就这样让我抱有期待后落得的下场吗……!」
脑海中浮现的是在层层叠叠的负债中,最先崩溃的可恶存在──加入帕拉迪奥的指挥,曾一度扭转战局,却又突然不负责任地放弃职责消失的白发『魔女』,对她涌出愤怒。
用魔法降下陨石,企图毁灭城塞都市的一着本来还很顺利。
但那也被帝都的外来干涉所抵消,最后甚至还要面对那些眼中燃烧着火焰之人的猛烈反击。
「──啊。」
「为什么……」
这种像是迁怒或是报复的尝试反而适得其反。
虽然一瞬间犹豫该如何处理现在这副糟糕的表情,但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管别人怎么想呢,卡秋亚伸手去开门。
睁大额头上的第三只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
虽然不太雅观,但她想就这样不解开辫子、不换衣服地倒在床上,这样躺到饿死算了。当然,是不可能饿死的。反正一定会因为肚子饿而放弃饿死的念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吃点东西。
向着立正敬礼、为他让出道路的帝国士兵回礼,贾马尔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是,请问是哪位……?」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要写信给蕾姆,她也觉得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内容。然后,觉得自己会因为写不出像样的内容而被嫌弃,书信往来的频率逐渐减少,最后完全断绝。
「真的受不了了……不想见任何人……」
正要移动轮椅到床边时,房门被从外面敲响了。
那么,他们消失的原因就很简单明了──他们死了。
「怎、怎、怎么……」
就在那之后,『强欲魔女』未能平息事态就化为尘埃消失了。
与其承受这么悲惨的感受,倒不如在那个『大灾』的骚动中为了保护蕾姆而死掉。那样的话,虽然一定会被蕾姆骂,但至少能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刺,让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
发挥骨子里认真的一面,卡秋亚朝门口前进。
对于知道自己性格别扭又麻烦的卡秋亚来说,对人说话的口气意外的差,她跟总是直言不讳地说出不该说的话的蕾姆很合得来。说白了,她是卡秋亚第一个朋友。
原本居住的帝都因为所谓的『大灾』影响,要复兴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现在难民暂时被分散安置在要塞城市和周边的城镇。
「虽然哥哥说因为他成为了特别的一将,连我这个亲属也要特别待遇……但是实在是应付不来……」
正因为蕾姆完全不在意这些无聊的前提和外在因素,卡秋亚才会觉得和她相处起来特别自在。
也不用写拙劣的信,避免她更讨厌自己。
因此不只泪水涌上来,连鼻子都酸酸的疼了起来。
身为被赋予这天之眼的自己,必定能登上皇帝之位──
「……不过,现在说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没用就是了。」
怀着这样的确信,帕拉迪奥正要用魔眼之力确认该走的道路时,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原本跟随的随从们全都不见踪影。
硬是闯入卡秋亚的世界,明明叫他别靠近却强行抱住她,说了一堆她不想听的甜言蜜语后,又自顾自地消失不见。
紧紧握着轮椅的轮子,卡秋亚带着憎恨却无力地低语。
虽然最近身边发生了不安的事,但卡秋亚过的日子基本上又平淡又无聊,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慢慢死去而已。
完全无法理解。不仅无法理解,对帕拉迪奥来说只是更加不利。
一旦独处,涌上心头的寂寞感便开始折磨着卡秋亚,她的心情持续下沉。
感受到无血色的尸人身体寒毛直竖,帕拉迪奥立即拔出了『阳剑』。这把象征佛拉基亚皇族的证明,以及有资格成为皇帝的剑形宿命──
「而且,那些想接近的家伙们也真烦人……」
车椅子的轮子发出吱嘎声,卡秋亚看着自己被分配到的宽敞房间而感到不知所措。
在宽敞的房间里环视四周,卡秋亚想着往后的事情不禁垂下肩膀。
就这样帕拉迪奥得以逃生,东山再起,下一次必定要以无可挽回的一招,不借助『魔女』之手,夺取绝对的胜利,那才是这短暂时刻的终结。
即使如此,这种心情下,也不想因为想着谁而哭泣──
「怎么回事?喂,喂!?你们去哪了!?竟敢丢下我──」
「──啊,是这样啊。我作为斯芬克斯活着啊。」
2
「──辛苦了,贾马尔亲将。」
昨天之前是蕾姆,在那之前是──
在『强欲魔女』消失前后,帕拉迪奥确认到尸人们的异变──本应能无限复活的他们无法再复活,不死军队失去了功能。
一边吐出如血般的怨恨,帕拉迪奥逃离平原,躲进森林。
因此,大多数的特权都被她一一婉拒。
──那就是包围城塞都市的尸人军队失去指挥官的始末,『大灾』完全败北使战线崩溃的历史背后的决定性一击。
然而,卡秋亚的性格并不向往奢侈的生活,就算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奢侈品也不会感到开心,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双腿不便又没有好脸色的小女孩,也没有信心能好好享受。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真的是笨蛋。」
犯下难以赎罪之罪,触怒了佛拉基亚帝国最优秀也最令人畏惧的皇帝,被『铁血之律』视为应唾弃的存在,因而无法被认知的愚蠢种族。
正因如此,这并非逃走,而是为胜利铺路的一步棋。
「嗯,你也是。」
根据帕拉迪奥魔眼所见,城塞都市中所有的生者──就连无力的难民的眼睛都燃起火焰,拿起武器,将尸人们击退。
帕拉迪奥拥有为此而生的魔眼。
蕾姆也跟着来接她的男人和她的姐姐一起回露格尼卡王国去了。
一边这么说着,卡秋亚缓缓地打开门──
所以,为了不允许这种狡猾的行为,卡秋亚才会说死去的人坏话。
那冰冷无情的冲击,将帕拉迪奥.马内斯克永远从舞台上抹去。
紧接着,剩下的那只手臂也遭到冲击,瞬间失去了两只握剑的手。帕拉迪奥理解到这是斧头的奇袭造成的结果。
下次,一定要让佛拉基亚帝国回归正统皇帝的统治之下。
如果照镜子的话,里面一定有个难看到不可思议、态度又恶劣的轮椅女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因为种种因缘际会成为皇帝文森身边近臣的贾马尔的妹妹卡秋亚,跟其他人相比获得了更好的待遇。
以护卫的身分侍奉文森,这样光荣的职位。──对原本就为了奥雷利家的荣耀而以「将」为目标的贾马尔来说,这是至高的荣耀。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帕拉迪奥对随从们去向的愤怒很快就被异常的恐惧所淹没。
不断说死人的坏话,就代表着只要继续说坏话,就会一直想着那个人。
虽然觉得时机很差,但要无视敲门声直接去睡觉还是让自己有些犹豫。现在各地都因为无法顺利联络或发生问题搞的人仰马翻。要是在这时因为卡秋亚无聊的脾气而耽误了谁的什么事就不好了。
「────」
一瞬间,他怀疑随从们是否不敬地背弃了帕拉迪奥逃走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何帕拉迪奥的魔眼没有捕捉到他们逃走的背影。
然而,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时的,被让出的胜利罢了。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就在那一瞬间,突然闪过一个可能性。
「今天就让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吧。文森、普莉丝卡……!」
「而、而且,我本来就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
让帕拉迪奥与众不同的魔眼、天之眼为何没能察觉这次奇袭。
因此,不乏有人为了接近贾马尔而讨好卡秋亚。
「啊,不要,不要,不想哭……」
一声沙哑的惊喜声,从她纤细的喉咙中微弱地发出。
战斗中有其走向。任何战斗都是如此。当涉及帝国未来的大战时更是如此。因此帕拉迪奥一感觉到形势转变,立即舍弃阵地,只带着少数随从撤离战场,为东山再起做准备,这是最明智的判断。
在离别的日期逐渐逼近时,实在看不下去她寂寞的表情,就约好了要互相写信,但是信该写些什么卡秋亚完全不知道。
「──唔。」
但是,他的理解仅止于此,就只有这样而已。
──握着那把剑的手臂从肩膀处被斩飞,帕拉迪奥倒在地上。
「──? 是谁?」
本来卡秋亚对任何事都很悲观,而且有强烈的自我惩罚倾向。只是一直以来都有谁在身边阻止她这样想而已。
然后──
感觉到热泪在眼眶中慢慢涌现,卡秋亚痛苦不已。
那就是在帝国中光是活着就该处死的罪人,可憎的兽人──
那是帕拉迪奥曾经听说过的故事。
这么说着,卡秋亚转动轮椅,朝着床的方向前进。
被称呼为「亲将」的起因,是皇帝文森在这次大战中,认可了贾马尔在自己身边的战功,而特别安排的「将」级职位。
虽然奥雷利家好歹也算是帝国贵族,卡秋亚也有着贵族千金的身分。家中也有仆人,让他们照顾自己也没有抗拒感。但是和过去只是没落贵族情况不同,现在贾马尔的地位可是非同小可的。
「──啊!」
死掉的人真狡猾。死了之后,就不会再被人说坏话了。
3
悲观的未来,在卡秋亚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真是的,讨厌……真的,好想死……」
「──等。」
最后,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留下这句话就消失的『魔女』侧脸令人火大。为何『魔女』能以如此满意的表情结束。
想起那个大笨蛋,让她感到非常非常痛苦。
这下,他终于可以让那些讥笑他不自量力的家伙们刮目相看,更重要的是,能让无法独自生活、需要他人支援的卡秋亚过上好日子。
虽然知道卡秋亚会讨厌自己的安排,但她毕竟是兄妹俩仅有的重要家人。尽管嘴上说的难听,妳也明白卡秋亚不会真的拒绝。
「真是的,要是那家伙在的话,当哥哥的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用嘴说出这无处可发泄的烦躁,贾马尔朝向卡秋亚的住处前去。
贾马尔以升任亲将为契机,身为亲属的卡秋亚也受到了与一般帝国人民不同的待遇。虽然只是在帝都重建前的临时住所,但考虑到她经历了种种困难,他想让卡秋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直陪伴在卡秋亚身边的那位友人女孩,也已经回王国去了。
差不多到了该让卡秋亚好好哭泣的时候了。
「哭一场之后……就来享用这珍藏的酒和肉吧。」
这么说着,贾马尔晃了晃用「将」的权限从储藏库取出的酒瓶和装着上等肉的袋子,思索着要如何安慰卡秋亚。
奢侈地烤上厚实的肉,一边大口咬着一边啜饮上等美酒。
这就是贾马尔面对悲伤的方式。
「卡秋亚,在吗?是我。」
砰砰敲着门,贾马尔向应该在房里的卡秋亚呼喊。
连独自外出都有困难的卡秋亚,通常没有要事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现在,也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房内没有人回应,贾马尔不悦地皱起眉头。
「在睡觉吗?喂,我要进去了。」
像个死人一样赖床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贾马尔毫不在意地开门,踏入卡秋亚的房间。
才刚搬到这房间里不久,还没办法从房间的状况看出房间主人的个性,贾马尔环顾四周,觉得没有人很可疑。
「卡秋亚?」
果然,探头望去的睡房里没有人影。
最后,贾马尔用手掌捂着脸,在信前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笑得太过激动,连眼罩下的那只眼睛都流下了泪水。
──就注意到了放在睡房书桌上的信。
然而,这并不是悲观的事,因为她唯一的友人之后持续收到源源不绝的信件,而信中所书写的文字完全没有悲怆或不幸的色彩,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初自己忽略了那封信,现在突然强烈地吸引了贾马尔的注意。信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特别的是与信一同放置的东西。
那是在贾马尔记忆中鲜明无比的、某个男人经常绑着的印花大手帕──
急切地伸手拿过信,粗鲁地拆开封口,阅读内容。
「────」
里面是明显缺乏生气的卡秋亚纤细字迹,以及用有力笔迹所写下的结婚申请书。
──此后,卡秋亚.奥雷利变得下落不明。
只是,在这一天,这个地方,失踪的贵族小姐与带走她的不敬之徒缔结了婚姻,而这一切被一位「将」祝福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语气与内容截然相反,充满着难以隐藏的安心与喜悦,还有挚爱的妹妹被可恶的友人给抢走的复杂兄长心情。
在理解那份结婚申请书的用意的瞬间,这样的恶骂从贾马尔口中漏出。
这成为了在帝国中因离别而流下诸多泪水之际,少数为祝福而流的泪水,但这件事并未被记载在帝国的任何历史书中。
「──那个,蠢货。」
「──啊!」
不只如此,房间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卡秋亚的身影。虽然很少见,但贾马尔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和外出的卡秋亚相互错过了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