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伫立在山丘上的那名男子,正远眺地平线。
太阳早已西沉许久,缺乏光源的寒乡僻壤根本战胜不了夜晚的黑暗。
更何况男丁大多受伤,甚至缺乏举火把巡逻的人手。因此,伫立在浓厚黑暗中的男子身影,在少女眼中极为奇特。
──在激烈战斗中被讨灭的强盗们,最恶名昭彰的事迹就是劫掠附近的村庄。
被他们盯上而被抢走家畜粮食,最后灭亡的村子数量,比一只手的手指还要多。少女的故乡也名列被害村庄中。以事实来说,挺身抵抗强盗的男性非死即伤,女人小孩接连被掳。就连少女,也处于被卖掉或遭受暴行的危急关头。
就在这时,他出现了。──山丘上的男子率领了都市派来的兵团。
士兵们在眨眼间包围强盗并加以歼灭,之后还驻扎在村庄旁边,好帮忙复兴村庄。结果就是村庄的防御变得比被强盗袭击前还要更牢固了。
等到村里的男性伤势痊愈,村子就算暂时安泰了吧。
在那之前认为自己也要保护村庄的少女,不是忙着照料伤患,就是照顾村里的孩童,不然就是洗手作羹汤孝敬给兵团,整个人可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山丘上的男子,是在她忙完一整天的工作后回家的路上。
「────」
男子沉默地凝视远处黑暗的模样,也可以说是滑稽。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盯着黑暗看,根本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没有结果的行为就叫没有意义,这种帝国风格的想法即连在边境都传遍了国民的身心。
但是,不知为何,在少女看来,她不觉得那是滑稽或是无意义的行为。
他专心一致在确认的,绝对不是不存在之物。既然如此,问题就不在他身上,而是出自于不明白他想看到什么的旁人。
而自己也是不明白他想看什么的旁人之一,少女为此感到无比难过。
「与其盯着黑暗,不如数数天上的星星比较能让心灵安适?」
希望他回头看自己,结果回过神时,自己已朝着对方出声了。
男子转过头,脸上表情略显惊讶,双眸中映照出少女的身影。少女对此感到莫名骄傲,方才的难过顿时一扫而空。
──这便是后世绵久流传的童话故事当中,少女与帝王的初次相遇。
2
但其实是人们畏惧他,并不是他主动疏远人群。这点夜鸣十分清楚。──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排拒自己。
心脏猛烈跳动。因为自己从未想过要放弃和服及装饰品。
眼下最直接的原因,是过去几十年的经历抑制了冲动。
声音源自于房门口,中间摆放了许多典雅华丽、吸引目光的画作和摆饰,但那些物品全都没法打进意识中。
命运的恶作剧,未免也太缺乏可爱和体贴,根本只能称为算计。
那是超乎常人所能承受的执着,而这份执着的起源,源自于爱。
即便亲眼目睹生命结束的那瞬间,依然发自内心抗拒疏离。
因此,自己现在才会在这里。夜鸣的灵魂深知这点。
天花板很高,墙壁与地板的材质包含工匠的巧手都是一流。高级的房间内陈设着与之相衬的家具与摆饰,一眼便让人知晓这是一处高贵的场所。
「──和服呢?」
帝国依然面临灭亡的危机。
伫立在那儿的是一道纤细人影。虽然身材与作为女性来说已算高挑的夜鸣几乎一样,手脚的纤细程度也差不多,给人一种纤弱的印象,但脸庞却是带有冷峻气息的俊美男性面容。
因为,对照醒转之前的记忆,就会发现这是极其不自然的状况。
「──嗯。」
然而──
一猛然弹起上半身,发现眼中所见是陌生的场所。
因此,在心头被相反的情绪折磨之下,夜鸣她──
「──醒过来了吗,吾之灿星。」
「……是、陛下吗?」
但是,尤加尔德的外貌并不寻常,把他变成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是自己和自己所疼爱的孩子们的同伴。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以蜕变后的姿态复活,从而实现重逢的尤加尔德──假如自己醒过来时置身的陌生场所是水晶宫内的其中一间房间的话,夜鸣的脑中忍不住闪过最糟糕的可能性。
「──吾之灿星。」
低头看躺在床上的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熟悉的和服,但也是用高级布料裁剪成的华美蓝色礼服。
呼唤令对方停下脚步,夜鸣抿起嘴唇。
「奴家,本来跟普莉丝卡在帝都……」
那些对自己来说,全都是无可取代之物。是内含重要心意,在这个世上绝无仅有的物品──
可是,错了。这样不对。夜鸣心中的重逢场景不是这种形式。
「陛下,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在酣战。于是她重新回想。
并不是那个举动具有封住夜鸣嘴巴的力量,而是跟着那动作所产生的尖锐痛楚勒住了夜鸣的心脏,逼使她住嘴。
遭遇背叛的爱丽丝,死在「荆棘之王」的怀里。
荆棘以夜鸣的胸口中心盘绕成漩涡,甚至刺穿礼服以及雪白肌肤,迳直朝内侧刺进去。
因为自己的耳朵、心灵、双眼乃至于意识,全都被发声者给深深吸引。
发生了超越夜鸣想像的事情,那件事甚至颠覆了帝国。
无法完全接受眼前的现实,夜鸣这样问。男子出声回应。
为了将爱丽丝的灵魂困在帝国土地上,不惜耗费两种亚人族数万条性命的「荆棘之王」,正是面前的尤加尔德•佛拉基亚。
事实上,这场以最糟糕的状态奇袭活人的「大灾」,受害的实际情况远低于粗估预测的结果。
回忆到这边,这才发现贴着胸膛的手摸到的触感很陌生。
出其不意的声音,毫不夸张地霸占了整个脑部活动。
目前佛拉基亚帝国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任何人几乎都同时知道了「大灾」的全貌──复活的死人横行霸道且毫不留情,将所有的活人给推进了混乱深渊。
夜鸣的提问,却被尤加尔德竖起一根手指的动作阻绝。
「这可是睽违将近三百年才得以实现的重逢。余绝不会让任何人来妨碍余和妳。」
「说话方式真奇怪。但就原谅汝吧。原谅汝之灵魂所关联的一切。」
嵌了一排长睫毛的眼皮轻轻一颤,接着就像畏惧黎明的太阳般缓缓将世界映照在眼帘中,蓝色双眼眨了一、两次──
命运的毒辣宛若嘲笑,夜鸣带着悲切愤怒看向尤加尔德。
然而自己却身处在这种地方,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在不情愿的别离后,与尤加尔德的重逢对夜鸣来说,是长久以来的夙愿。因此这可以说是夙愿历经数百年后实现的瞬间吧。
「奴家实在不愿意,见到这种样子的陛下。」
「──尤加尔德•佛拉基亚陛下。」
那是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口耳相传的童话,同时也是奠基于史实的往昔故事。
「啊……」
反射性地按住自己胸膛,礼服底下的丰满胸部上头多了一道原本不存在的装饰──灰色的荆棘。
──这是一次完全无法预料到的重逢。
墨绿色头发近乎及肩,不健康的黑眼圈助长了对方看似心情不悦的印象,如血般鲜红的长袍外套着一件披风,摆出的姿态让空气仿佛都变得尖锐起来,甚至在视觉上就展示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
唯有夜鸣──不,唯有以名唤「爱丽丝」的少女为起点的这个灵魂,绝对不可能错认被称为「荆棘之王」的尤加尔德。
可是,在这场混乱当中,还是有人在往上爬。
但是,夜鸣斩断这些,质问出自己该知道的问题。
正因为她知道──
记忆顿时复苏,脑内浮现天地都被染成赤红的世界,自己奇迹似地与女儿重逢,并且为了安抚哭喊的女童而努力奔走。
「荆棘之王」利用叛徒的鲜血与性命施展术法,将爱丽丝束缚在帝国土地上,时至今日,爱丽丝的灵魂仍旧无法回归欧德•拉格纳,于是成了现在的夜鸣•魅时雨。
但于此同时,也有着足足三百年份的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在宽敞的房内,自己独占了偌大又柔软的床铺。这件事进一步加深了对这一点的理解。但是,认知到的事实却异常怪异。
不是因为肉体强悍,而是靠着精神的刚毅站起来的他们,在平庸的凡人眼中无疑是正大光明的英雄豪杰。这些人即便身处在绝望深渊也不灰心气馁,敢于从混乱内部打破混乱,大幅左右了只会沉沦的众人命运。
停下脚步承受夜鸣注视的心上人皇帝──肤色惨白、双眼绽放金色光芒的他,早已蜕变为与夜鸣熟知的他相去甚远的存在。
「──!」
缓缓摇头的夜鸣,压抑住内心的冲动。
「──终究是不可能有这等美丽动人的故事。」
床上的夜鸣傻愣愣地睁大眼睛,凝视着站在入口的人影。
不明白他身上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粗鲁又冷漠,带着阴郁沉重感的声音里头,却饱含着浓烈到快要爆发的情感。
泡沫梦影霎时破裂,意识清晰地固定在现实中。
尖锐痛楚贯穿心脏,原本的质问被夜鸣的喉咙发出的呻吟给取代。
原本盘起的头发也早已解开,发饰和耳饰等也被卸除。
但是,即便是考虑到活人的努力不懈,事态也仅仅是免于最坏的结局。
毕竟这是──
既然被这样叫唤即止步的话,那就代表自己没看错。说起来根本就不可能看错。现今不认识他的人有可能会看错,但只有夜鸣绝对不可能错认他。
「让余好好看妳的脸。不论妳的容貌如何改变,余都想近距离看妳的眼眸闪动。」
「嘎、呜……」
「────」
慢慢走过来的男子所说的话,让夜鸣的心脏为之震动。
想要交谈的话语宛如流不完的泪水,或是无穷无尽的爱意。
而且战况真的是让人焦头烂额,不过大胆尝试应该成功了才对。
为了寻找不在身旁的物件而准备下床时,听到了这句话。
也就是说,这是故事中不可能提及的「爱丽丝与荆棘之王」的重逢剧情──
然而阻止灭亡所需的拼图碎片,却从试图破除局面之人的手中被拿走,还被牢牢地握在对手的手中。
──眼前的男性,爱着夜鸣•魅时雨。
自己被激起了怎样的情感,自己也不甚明白。为这场理应不该有的重逢而欢喜,想要冲进对方怀里的冲动,当然都存在。
一位名叫爱丽丝的少女,和被称为「荆棘之王」的佛拉基亚皇帝邂逅与别离,最后因为以悲剧收场而广为人知。
不是因为夜鸣有着强化爱与被爱的能力才知道。假使现场有其他人的话,绝对一眼就能明白这股显而易见的强烈情感是什么。
「──啊。」
嘴唇微微吐气,意识缓缓走向清醒。
那对自己──对夜鸣•魅时雨而言,是无可避免的事。
不过,现场绝对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存在吧。
这个故事的结局绝大多数的人都知道,但结局之后的事──死去的爱丽丝灵魂无法升天,不断地重复轮回投胎,这件事就鲜为人知了。
荆棘的刺直指心脏,产生的剧烈痛楚掌控了夜鸣全身。就算想要去除,荆棘也会穿透夜鸣的手指,连要触碰都没办法。
「────」
痛到思绪被染白的夜鸣,想起了尤加尔德的绰号。
代代佛拉基亚皇帝都会因为统治的方法或在位期间创下的霸业而被取绰号,而尤加尔德的绰号是「荆棘帝」。
跟字面意思一样,尤加尔德会用荆棘造成他人痛楚,从而使他人顺服。
凭借着植入碰不到的荆棘,尤加尔德得以让人民与士兵臣服,并运用痛苦与恐惧为武器,将帝国的版图扩展至今,可谓丰功伟业的大帝。
接着她想起来了。──在帝都决战中,跟普莉希拉一同降伏哭闹的亚拉基亚后,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疏忽。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尤加尔德现身,夜鸣被他夺走注意力,没能避开荆棘的束缚。而普莉希拉护着被束缚的夜鸣以及昏过去的亚拉基亚,直接面对尤加尔德以及跟在他后头的金色眼眸大军──
「──普莉丝卡,没事吧?」
在剧烈又尖锐的痛楚中,她发出疑问。
并不是痛楚减缓,而是担忧的心情凌驾了痛楚,仅此而已。
尤加尔德没有放松荆棘束缚,无论对象是夜鸣还是爱丽丝都一样。本来,他的荆棘就不是用来发泄怒火或是惩罚他人。
无论是植入荆棘还是缠紧荆棘,对尤加尔德来说都跟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人类用两条腿走路,尤加尔德就是用荆棘来束缚他人。在荆棘的尖刺下流淌的血与泪,都不过是他与别人接触互动的手段。
因此,与他在一起,就意味着要与这份痛苦共存。
靠身体的痛楚回想起这些,夜鸣脸上泛出微笑,抬起头。
「当时跟奴家在一起的两个孩子,都平安无事吗?」
「既然跟汝在一块,就进不了余的眼里。余眼中所见唯有吾之灿星,汝的身影。」
「这样、啊……」
得到的答案虽然叫人高兴,却不是自己期望的答案。
说完,尤加尔德伸手示意床铺旁边的衣柜,然后没有继续多费唇舌,便离开了房间。
她希望能真正死去。尤加尔德•佛拉基亚看穿了这点。
这段补充的话让夜鸣瞪大眼睛,结果尤加尔德睁开闭上的眼睛,稍微放松了僵硬的表情。这个人每次都这样。
「──汝放弃死亡了吗,吾之灿星。」
「──啊。」
「好吧。就听取汝的请求吧,吾之灿星。」
「……像个柔弱的小姑娘。」
因此夜鸣才会选择与文森联手,帮忙从叛军手中抢回帝国。当然,魔都毁坏占了大部分原因,但会对自己真正的想法是哪一边感到犹豫的瞬间起,夜鸣觉得这对自己的内心就已经算是不真诚了。
「既然如此,奴家想请求陛下。」
因此──
「请求?」
「陛下,想请问奴家被换下的和服和发饰和耳饰怎么了?」
这个心愿,也被文森•佛拉基亚给看穿了。
一旦恢复成爱丽丝,那所爱的东西就会被局限成只有一个。
「──。您刚刚提到了『魔女』,对吧?您说『魔女』让活人入城,奴家想要确认那些人是否是奴家的同伴。」
见夜鸣对这件事忧容满面,尤加尔德闭上一只眼睛,思索后道:
「──」
尽管如此,怜爱依然没法夺走夜鸣脸上的微笑。
也因此,夜鸣感受到有别于荆棘以外的痛楚正勒着胸口。
──无以复加。
活得分秒必争的姿态,正是夜鸣所认识的他。他从生前就一直过着像被时间追赶的生活,没有一刻闲得下来。
不可以流泪。那是诅咒,会把稳固营造出的「极彩色」夜鸣•魅时雨这名魔都女主人的形象,给拉回普通村姑爱丽丝的诅咒。
「……不过,『魔女』让几名活人进入了城内。在那当中可能有汝要找的人。」
尤加尔德说的话,又让夜鸣的胸口被其他的痛楚给贯穿。
拉开抽屉,里头是折叠整齐的和服和腰带,发饰与耳饰则是收在布巾里,放在一块。见状,夜鸣忍不住安心吐气。
「那些并非余喜欢的风格。但是,毕竟是用来妆点汝的物品,所以有保留下来。」
可能太过安心了──
这皇帝还是一样,一旦决定了主意就立刻付诸执行。沉浸在怀念的感慨中,夜鸣叫住了他的背影。
「──假如能救那些孩子的命,奴家的死根本微不足道。」
可是在胸口里面主张存在的荆棘,试图用痛楚让自己忘却那些。
喉咙发出不像自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同时热意滑落脸颊。
在尤加尔德的金色双眸洞射下,夜鸣没办法开口回应。
即使跟心爱的男人睽违数百年才再次见面,夜鸣依旧心系女儿她们。想要知道她们的安危。要是可以的话──
「────」
自己几百年来的心愿根本没得比,夜鸣选择了女儿们。
这股怀念到让人疯狂的甘甜痛楚,让夜鸣恐惧到无以复加。
身体前屈,夜鸣咬紧牙根,忍住哽咽。
自己深爱普莉丝卡,疼爱魔都居民,爱着活在帝国里的许多众生。自己想要继续当可以爱他们的人。
灵魂被束缚在帝国土地上,每次死亡都会得到新的身体和名字重获新生。──早已轮回数百年的夜鸣的愿望,爱丽丝的愿望。
至今为止活过的三百年,自己曾是别人的孩子、亲人和妻子。要是哭了,这些曾经活过的岁月全都会荡然无存。
「呃。」
想确认普莉希拉和亚拉基亚她们平安无事。
「为什么呢,陛下……为什么是现在?」
用不着这么赶。想跟他这么说,所以爱丽丝才会靠到他身边──
他每次都会像这样战战兢兢地察言观色,揣摩要怎么做才能讨爱丽丝欢心,要是失败了就会沮丧,成功的话就会在心中窃喜。
忍受着荆棘、爱意、心愿所造成的痛楚,夜鸣微笑,尤加尔德点头。
手离开身心都品尝穿刺痛楚的夜鸣后,尤加尔德开始行动。
一开始,夜鸣──爱丽丝会出声叫唤他,就是因为想要阻止这忙不迭的生活步伐。
然后,他走到夜鸣面前,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跟怜惜而温柔的手劲不同,手指冰冷无比。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短,荆棘就刺得越深。
没办法用「您在胡说些什么」等话来掩饰。这无疑触及了夜鸣真正的意图。
跟回忆中的蓝色双眼不同,现在的尤加尔德是黑色的眼眸中闪着金色光芒。即便如此,他凝视夜鸣的眼神依旧柔和,里头仍然有着笨拙的体贴。
「……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呢。」
「稍待片刻。」
缓缓摇头后,夜鸣离开床铺,手伸向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