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妳有利用的价值。乖乖为我效力,好实现我的愿望。」
这是那个男人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象征了直到最后,自己跟这男人之间都没有改变的关系。
跟男子共同度过了几十年的时光。
这段时间,自己失去了自由,基本上就等同是被铐起来监禁在地下室里。
为了不让自己死掉,因此会有人来照料自己,但那男子很慎重,会定期作封口的动作并更换人员,因此这几十年来,要说跟外头唯一的接触,就只有那名男子。
──莱夫•跋利耶尔。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贵族,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个被丑恶野心支配的人物。
在「亚人战争」的时候,以子爵的身分受到王国重用的跋利耶尔家,却被迫负起于内战中的败战之责,于是地位被贬为男爵。
这份屈辱与愤怒,应该就是莱夫行动的原动力,可假设真是如此,人类的愤怒与憎恨,究竟可以常保热度到多久呢?
数十年前的屈辱,莱夫始终刻骨铭心,宛如昨日之痛般反复咀嚼。
「我迟早会让妳派上用场。听好了,牢牢记住。是我让妳活下来的。要时刻铭记在心,别忘了这件事。」
理性的人类多少会带有感情。
例如,即使是个性难以相处的人,或者关系不睦的对象,只要一同度过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态度也会渐渐软化,彼此接触的尖锐也会如冰融解。
然而,莱夫却没有那样。从他身上,始终能感受到新鲜而强烈的敌意。
从未听过他口中有一句温暖的言辞。
关于莱夫的身世、家庭结构,乃至跋利耶尔家的内情,他从来没有透露半分。
日复一日,自己在囚禁中虚耗时光;而他偶尔来访时,仅会谈起当今王国的局势,以及那无甚变化、埋伏潜藏的岁月。
只是,唯有一次,莱夫曾谈过不同的话题。
「妳与亚人勾结,主导了内战。究竟,图的是什么?」
「亚人战争」都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事到如今才提起这个话题。
「你们这些家伙,是在欺瞒『魔女』的……不,是在欺瞒天意的什么吗?」
所谓强烈渴望某件事,所谓为了实现想要的愿望而去努力,变成这样难道不是正确的吗?
「──还有一手。」
凝视镜面上的光景,普莉希拉的嘴唇吐出这句话。
然而,曾经有哪一次,自己因这个目的而燃起过强烈的热情呢?
自己花了几百年追求这个目标,「亚人战争」只是用来测试能否成就这个目的的手段之一。听到这答案,莱夫非常干脆地下了结论。
若有可能,普莉希拉甚至渴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
就算是「贤帝」文森•佛拉基亚,其左右手「白蜘蛛」奇夏•哥尔特,甚至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本人,都不可能办到。
因此,她等待。一直等待。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在这战场上,凡是拿起武器、伸出援手、挥洒鲜血、燃烧灵魂的所有存在,不论他们最终是生是死,都令她觉得珍爱。
「────」
这份姿态虽然可敬,却过于极端。──因为有时候,有些人只有在眼皮内侧的梦里才能相见。
预言石板会铭刻近期将侵袭露格尼卡王国的灾厄──掌握了只在王族中蔓延的疾病真相的莱夫,随即将意志投向即将到来的下一任王位争夺战。
「────」
她所爱的,是那些明知超出自己器量,仍伸手追求,甘冒毁灭风险,在奔赴太阳的途中燃尽羽翼的愚者。至于挑战是成是败,并不重要。
水镜碎散,看起来「魔女」准备的策略,全部都被打破了。
莱夫将负面情绪凝聚在混浊的瞳中,带着比以往更强的怒意,仿佛在说这种想法本该被彻底唾弃。
帝都自豪的魔晶炮,终于透过击坠星光完成了任务。
没错,「魔女」史芬克丝眼中带着情绪这么说。
那极其粗暴,仿佛在践踏一切般,用有如污泥似的荒烈之力,确实将刀刃刺向了「自我」的存在,撕裂它,使冷血流淌。
可是,愿望和希望,不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满心期待莱夫带着要参加王选的候补者、迎娶为妻为己所用的女人,瓦解那个女人的心志。
然而,那句话完全不是虚饰,而是普莉希拉毫无掺假的真心。
「什么被创造的目的,无聊至极。如果没有人给指示妳就活不下去,那妳就为满足我的愿望而活吧。」
在这个丑恶的野心家心中,除了他本人的愿望,其他人的愿望全都是无聊的东西吧。
「还没。」
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巴尔加和利布雷早已断气,当年亚人联军的主要人物,大概也一个接一个不复存在了吧。就在那样的时间点,莱夫却吐出了这样的质问。
渴望心愿实现,沉溺于情绪之中,史芬克丝对自己的希望课以最大的负荷。
没有。从来没有过。唯有被给予的东西;以及未被给予,因此必须去完成的这股不带任何热情的惰性与妥协,支配着自己。
等待,等啊等,一直等,莱夫始终没有现身。
为了知道他不现身的理由,于是主动解开了几十年都没去解除的束缚,到了外头去。
「兄长也该去寻觅一个能在其身边安心阖眼的人吧。」
──阿尔迪巴兰和菜月•昴。
莱夫混浊的双眼里头,寄宿着对那些带给他从未淡化的屈辱之辈的愤怒、不认同他的这个时代和世界的憎恨,以及必定要爬上符合自己地位,犹如黑色火焰的野心。
「要•对策──不,若能防得住,就试试看吧。」
她有预感,一旦反问的话会触怒莱夫,整个话题将会被终止。因此,她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感觉没必要隐瞒目的,所以便老实说了出来。
但是──
实现丑恶到大家都想背过脸的野心,顺从自己的欲望利用王国,就连「魔女」都为己愿成为踏脚台,愿他能达成这份狂热执念。
然而,普莉希拉并不喜欢那些自鸣得意地说「我已明白自身的极限」,并以「只满足于器量之内所能承受的东西」来安慰自己的人。
没有过多交谈,即便被告知会被利用或派上用场,也始终没有自己的出场机会,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因此,普莉希拉觉得。
其内容对世界、对帝国乃至对文森而言,或许都是可憎的存在。然而对普莉希拉来说,却并非什么深恶痛绝之物。
即便如此,他的身影中仍流露出一种讯息:时机已到,垂在眼前的线他必将紧握,长久以来连眨个眼都不允许,如今自己的付出终于换来了回报的欢喜。
没错,那双眼闪烁着炽烈凶气的莱夫,虽然野心不减,但脸庞与身躯已被不可抗拒的老迈侵蚀,消瘦枯槁。
「──真不像妾身会有的感伤啊。」
莱夫的存在方式,不就是实现愿望的正道吗?
想要实现。希望能达成。就如那份热情。
美丽容颜难得浮出苦笑,普莉希拉闭起单眼。
2
手握「阳剑」,文森一度烧毁了率领「大灾」的「魔女」灵魂。对哥哥的态度表达敬意的同时,身为妹妹的普莉希拉这么说。
以「不死王的圣礼」制造出的尸人大军,为了实现尸人大军而利用了「石块」穆斯贝,躲过「阳剑」之火的烧杀成为「强欲魔女」,针对与帝国大地成为命运共同体的亚拉基亚的杀意,星光与魔晶炮,之后让魔核失控,展开利用魔晶石的魔法阵,刻意上演「城塞都市」的绝境──
史芬克丝布下的绵密谋略,每一项都是符合「大灾」身分的灾祸。
宣告要击溃普莉希拉心志的史芬克丝,其眼神、表情、霸气都让普莉希拉不相信,城塞都市的星光被击溃代表「魔女」已经招数用尽。
然后,在知道莱夫没有现身的理由后,她头一次明白。
这么说的莱夫眼中,并不带任何义愤或关切之情。
她并不期望世界或帝国灭亡,也不期望亲哥哥文森的不断努力没能开花结果。
在帝都上空生成的巨大水镜,映照出位在远处的城塞都市的险况,这是为了挫折身在帝都的人们的斗志吧。仿佛在嘲笑这些奋战的人们,朝着城塞都市坠落的星光即将消灭整个都市。──然而,那股星光却被由虚空吞噬的破灭之火给毁灭。
这样堂而皇之地策划阴谋,以非凡的执念试图实现,并实际将计划推进到一步之遥的莱夫,其野心深沉而耀眼。
这是命运安排的死胡同,既定的宿命与天命,若无靠蛮力突破的异端人士,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应该早就完结了。
本来,普莉希拉就厌恶算计、欺骗他人的言行。她也不愿那样活着。
为什么会想要知道?但自己没有问出口。
原以为在那句斩钉截铁的话语后,话题会就此结束,却没想到还有下文。
紧握的拳头只剩下皮包骨,莱夫斗志昂扬地这么说。
下次到来时,莱夫会带着他找到的王选候补者,命令史芬克丝粉碎其心志,改造成傀儡,为掌控下一代王国做一切铺陈。
「──无聊。」
若不自知自身器量之大小,贪求超出其上的东西,多半只会迎来毁灭。
然后,变化终于出现了。
但是──
「你──」
单纯是但凡为了实现愿望而倾尽自身的一切去挑战的姿态,无论如何都很美丽。
自己缺乏的就是那个,希望他能让史芬克丝知道这点。
正因如此,那才是她出自内心的赞美。
这是模仿自幼思索事情时就会这么做的哥哥。对于被课予的责任之重理解得过于透彻的文森,甚至连在睡眠时也不曾闭上双眼。
「妳既然生而为妳自己,为什么偏要成为别人呢?偏要伪装成别人的名字和人生,让自己的名号去送死?」
努力不懈的普莉希拉麾下的小丑,以及令人不爽、只是挂名王选候补者的半魔之骑士。
听说,这数十年间,莱夫已渗透露格尼卡王家,并被委以管理王国从「神龙」那里获得的预言石板──龙历石的任务。
即便那份愿望,最终化为几近怨恨般的憎恶指向自己,也不例外。
长久的时光再度流逝。这段期间,与莱夫的关系一样没有改变。
即使眼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大型灾难被拦下,「魔女」仍把这一切化作布局的一环,进一步设下陷阱。
──这个,就是要成就某件事时所燃起的「热情」啊。
准备得如此周到的计划,又有谁能预料到会被一一击溃呢。
「机会,似乎终于要来临了。」
史芬克丝的王牌、秘招、藏起的陷阱,正被颠覆。
之所以帮忙打「亚人战争」,是为了实现自己被创造的目的。
佛拉基亚帝国,本来应该会灭亡的。
一直以来被告知要派上用场,而如今这番话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对于被束缚了数十年的自己来说,内心也微微涌起了些许情感──期待。
因此──
眯起红色双眼,被铁链束缚的普莉希拉,凝视着镜面以及史芬克丝白色的脸庞。
「妳的目的毫无价值。果然,妳应该被我利用。反正即便妳达成了,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愿望。若要徒劳无功,那就交给我吧。」
对于莱夫的反应,自己不觉得愤怒或悲伤。自己本来就是那样的存在,莱夫的反应也可以说在预料之中。
「真是可爱啊。」
水镜摇曳的镜面上,映照出那些接连打破「魔女」准备好的策略、努力推远理应早已造访的帝国灭亡的奋战人们。
「我必将比任何人更早找到合适的候补者。迎她为妻,送入王选……必定使其夺下王位。妳,也可以派上用场了。」
这本是自己活着的意义,也是长久以来所行之路的目的。
接着普莉希拉看到了,在水镜中格外绽放异彩的人们。
凡是抱着必死觉悟奔赴战场的人,听到普莉希拉的这句话,肯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能让史芬克丝认知到他们是威胁,他们的奋战在普莉希拉眼中──看起来就是某种扭曲了非同小可的宿命星辰之物。
世间万物,都有符合自己的器量。
──由造物主赋予的、为了完成被创造的目的而存在的行为。
被击碎的天空水镜,化为雨滴倾注向整个帝都。
骤雨般的它笼罩帝都,雨滴无差别地打落在生者与亡者身上。那看似无害的雨,实则如潜行的水刃,暗暗威胁每一条生命。
雨滴缓缓打在肌肤上,滑落的水珠在颤抖中带上了锋利的气息。这致命的威胁,悄然逼向除了受到顶棚庇护或凭本能闪避雨滴的超越者之外的每一个存在。
无法防御的,正是这致命的一线。
「────」
因此,普莉希拉闭上双眼。
她做出方才希望文森做的事。──舒尔特、海因格、爱蜜莉雅、库珥修、菲鲁特、安娜塔西亚、瑟莉娜、亚拉基亚,以及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所看到的数张脸孔、无数个灵魂。
里头也有文森、拉米亚、雷姆和阿尔迪巴兰。
他们无一例外,都差最后一步。
然而,看着这些全力奋战、沉溺于热切渴望的身影,普莉希拉心中并未闪过任何蔑视的粗俗念头。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普莉希拉低语。原本要以雨滴之刃出击的史芬克丝停了下动作。
她透过水镜望向普莉希拉,黑瞳瞪得渗出不可置信。
下一刻,为囚禁普莉希拉而构筑的异空间崩坏了。──被囚禁其中的「太阳公主」所带来的赫炎,让异空间无法承受,将一切给焚烧殆尽。
3
──城塞都市的上空被星光笼罩的瞬间,所有人都仰望天空,愕然失声。
「────」
正值方才成功打倒来袭的邪龙,团结一心击退强敌的事实让所有守城战的士兵们的士气全都提升到最高的时候。
自天坠落的美丽灭亡,让目击的绝大多数人都忘了心脏的鼓动。
当然,也是有在这种状况下,仍打算竭尽全力的人。
像是身披极光的精灵骑士,斗志永无枯竭之期的女战士们,让体内寄宿虫只的战士,以及身心都用黄金武装的巨躯,还有聚集在自己选择的星辰之下的战团也是。
原本每一个大如拳头的光球集结起来,数量减少了,但相对威力提升了。原本作为盾牌保护普莉希拉的蓝紫色光芒因此龟裂,最终破碎。
强烈光芒在都市空中扩散,下一秒就是轰然巨响。看到墙壁和天花板都出现裂痕,雷姆立刻推开卡楚雅。
这火苗,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所给予的祝福。
它们阻碍了想要碰到普莉希拉的光球,并且从接连发生、仿佛彩绘夕阳的光之爆炸和爆炸气浪中保护住她。
那个除了普莉希拉以外,谁都不去看的「魔女」,躯体被从地面转移过来的金发少女,以及几乎要踹坏水晶宫、高高跃起的鹿人少女给狠狠命中。
充满决心的雷姆,和皱着眉头的卡楚雅。──她眼中的火苗也同样仍在闪动,没有消失。
「妳的眼睛烧起来了!为什么!?」
──天空的水镜破裂,伴着水花的碎沫,红衣女子翩然降落。
而且所有人的一只眼睛,都有火苗在烧。
被埋在瓦砾堆中,确认自己性命尚存的雷姆,被卡楚雅的哭声给痛骂。
接着立刻想起,自己之所以失去意识,在于落石砸向了救护所。
感受到它保护了自己,雷姆同时也察觉到某些存在。
即便被那一击打得粉碎,化为土块的碎片四散,「魔女」仍留下一句话,仿佛这一切也都在她的计策之中。
她们所有人都翻掌朝向天空,准备将自己对普莉希拉的敌意化为具体。
但是──
下一刻,普莉希拉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的惨状──
接着由一个白发迎风飞舞,飞升腾空的「魔女」操控光球。「魔女」再次指向了失去盾牌、毫无防备正在坠落的普莉希拉。
「感觉好像有人在对我说──再坚持一下就好。」
世界末日般的冲击震动全城,即便是承受着城市重量的巨山也出现裂痕,剥落的岩壁坍塌,轰鸣吞噬了大要塞的一角。更糟的是,这片坍塌之地正好是伤者救护所──
只是,那些努力不想移开目光的人,他们的视网膜被光芒灼伤,只能得知本应在视力尚未恢复前降临的灭亡,最后并未降临。
「──普莉希拉小姐?」
「别想如愿!!」
然后──
破灭风暴从内侧炸开,从中现身的不是被撕裂的普莉希拉,而是像要守护她、或是增添她光彩的天上冰花。
呼应这声充满强烈慈爱的呐喊,隆起的路面像标枪一样射出。
「不,我想这火不能灭掉。而且──」
「──不会。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
「冰柱阵列──!」
顿时,待在地面的「魔女」们同时手搭着手。正因她们彼此就是相同的存在,才能实现完全同步,从而大幅缩短术式的构筑时间,施展出大魔法。
「等、等一下!我去叫妳那个可怕的姐姐,或是可靠的女仆过来……欸,妳怎么!?」
「而且……?」
「──!」
毫无根据,也不明白理由。但是,若要说这火是由谁赋予的,单纯顺从自己内心想法的话,雷姆十分肯定。
这股在烧的火炎,让雷姆感觉身体内侧像有力量在涌出。
「卡楚雅小姐。」
一时半刻间,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
卡楚雅指着雷姆的脸,声音震惊到破音,像尖叫般大喊。
究竟该不该说是有默契呢,魔法使者与大精灵的联手出击接续在后。
「雷、雷姆,妳……妳的、眼睛!」
「──要•诱导。」
或许是因为身处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雷姆听到她真心为自己担心的声音,便试图起身,想擦去对方的泪水。
「「「──还没完!」」」
「真不像妳们会做的事,真是失策咧。」
卡楚雅慌张的喊声,被瓦砾崩落的巨响掩盖。雷姆看清了她惊讶的脸,一方面松了口气,但同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前后夹击之下,「魔女」的身体被打得扭曲变形,原本要释放出的热线也只能无力地撕裂天空。
可是──
可即便如此,就像蚂蚁聚集起来也无法阻止巨人的脚步,人命就是会被星光给涂抹,一切都将被吞没在生与死的彼方。
自己的眼睛里烧着不会痛的火,其热度令雷姆这样低语。
方才意识突然远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手想要搭上额头,这才察觉自己动弹不得,以及拚命呼喊自己的人是卡楚雅。
「……妳真单纯呢。」
即便如此,一个「魔女」就能制造十足的威胁,空中生成无数颗光球,来自四面八方的致死性攻击,试图遮住才刚脱离被囚之身的太阳──
声音源自跟雷姆她们一样都在救护所,被刚才的崩塌给牵连的人。所有人都按着受伤的身子,却还站得起来。这件事叫人震惊。
那化为凶猛的地、水、火、风之大暴风,瞬间将空中的普莉希拉一口气吞没。
有人死命呼喊自己,雷姆不禁眨眨眼。
连没有战斗能力的聪明人,都在这短暂的时间缝隙中令无数思绪疾驰,为了击碎这绝望的处境而不浪费一毫秒。
慢了一秒才掀起的狂风,朝四面八方吹起。就连坚固的都市防护墙和堡垒都被撼动,活人与死人也都从地面上被卷起。
──不,眼睛有火在烧的,不是只有雷姆和卡楚雅。
「严禁东张西望也禁止碰舞者小姐!」
「────」
4
同时,它也证明了此刻不在这里的昴与丝琵卡也在战斗──
然而,雷姆和卡楚雅的惊讶并不仅止于此。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压倒性的存在感给吸引,抬头仰望被夕阳烧灼的天空。
「呜~啊呜!」
这样回答提心吊胆发问的卡楚雅后,雷姆手贴自己胸膛。
那就是──
这一刻,透过不完整的魔法阵分解魔晶石,利用里头的玛那恩惠而出现的「魔女」史芬克丝有四十四个。
没有放过这瞬间的超越者出手妨碍,使得四十四个一口气减少为三十六个。
星白与火红,两种光芒混合,冲击波笼罩整个城塞都市上空。
「用不着你说!」
凭藉卡楚雅的话和手指,雷姆领悟到自己的左眼有火在烧。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卡楚雅的眼睛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
雷姆与普莉希拉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短暂而浓密的时光即已足够,火焰证明了这份羁绊并非单向。
落在救护所的,是一块相当巨大的岩壁。虽然因冲击而碎裂,但重量可能仍有数百公斤,雷姆却轻而易举地将它推开。
「可是、我还、活着……?」
「水、水……水呢!? 不快点灭火的话,妳的脸会被火烧伤……!」
「魔女」有如吐血般的嚎叫,扭转了光球原本中性的色彩。
「卡楚雅小姐……」
卡楚雅还在混乱中,丝毫不察自己的眼睛也有相同的火苗。瘫坐在地上的她,旁边是翻覆的车轮椅。
──直到远方天空飞来的破灭之火撞上星光,将世界染白。
「……被人这样命令,妳不会生气吗?」
接连听到缓缓推开瓦砾,踩踏房间地板的声响。
「别想得逞──!!」
抱起惊愕不已的卡楚雅,将她放在车轮椅上。而卡楚雅面对面前凝视自己的雷姆,嘴巴一张一合,最后说:
「──雷姆!喂,我叫妳啊!快回答!」
然后──
想当然耳,在地面上抬头看向天空的「魔女」也是。
被推开后,为了把雷姆挖出来,所以她很拚命吧。可以想像她拚死拚活的模样,雷姆边微笑边扶起车轮椅。
「────」
「当然还活着啦!妳呀,真的别再这样了!要是妳为了保护我而死,我这次真的会心如死灰啦……!?」
「配合那个,碧翠丝!」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穿透光之爆风的普莉希拉,周遭迸发出的蓝紫色光芒如同一个个圆盘环绕她,守护着她不受光球所害,直到最后。
「再努力一下吧。──就像大家现在都在做的一样。」
然后自己被卷入坍塌之中。
盛开的美丽花瓣封住了光芒,耀眼的光芒也无法染指普莉希拉。
就在普莉希拉将那无数逼近的死亡、破灭、终焉一一拒之门外后,紧接著有一道身影猛然从地面逼近而来。
「──公主!!」
对帝都地面施展魔法,朝空中长出歪七扭八又难看的石柱和土柱,踩着那些一个劲地逼近普莉希拉的,正是阿尔迪巴兰。
柱子不断向上长,下坠的普莉希拉和上升的阿尔迪巴兰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缩短,缩短,缩短,缩短,终于──变成了零。
「──!」
在摇摇欲坠的柱子上,伸长唯一的右手用力抱住普莉希拉。
就在快要摔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阿尔迪巴兰稳稳地将双脚牢牢固定在石柱的顶端,以性命为赌注,彻底守护着普莉希拉,不让她坠落。
面对阿尔这样拼死的行动,普莉希拉微微眯起了那双绯红的瞳眸──
「辛苦了。」
普莉希拉简短慰问,阿尔迪巴兰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
接着他马上抬起头,朝着近在眼前的普莉希拉的脸,颤抖着声音说:
「公主,公主,我的公主……呜!终于再次……好痛!」
「蠢货。谁是你的。」
感动至极的阿尔迪巴兰,脑袋被普莉希拉用「阳剑」剑柄给狠狠戳了一下。
戳的力道大到头盔好像都要凹陷,阿尔迪巴兰忍不住蹲下来。然而只有一只手而且已经用来抱住普莉希拉的他,连要抚摸被敲的地方都没办法,只能闷哼。
对于这么可怜的阿尔迪巴兰,普莉希拉以鼻子轻声喷气,道:
「哼。不过,以你的水准来说算是努力了,就赏你个嘉许吧。」
「那、那真是感激不尽、光荣之至……不过公主妳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会痛……是说明明被俘虏了,怎么还那么漂亮?」
「不得重复蠢材发言。说到底,妾身的美貌怎会因区区一时的囚困而有所损减?说话注意分寸,阿尔。」
明明是不合理的──
面对火炎,动作停了下来。顿时,原本四处逃窜的银白光芒,不知何时绕到自己身后推着背,试图让自己接近火炎。
不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而是自己想被焚烧。
「────」
「──?」
双脚逐渐沉入由无止尽的土砂细石混合的地面,不久就深达腰部,接着抵达胸口,然后是肩膀,最后只剩下头颅还在外面。
是在犹豫已经彻底冷却的自己,是否还有荣幸、有那份资格被那火炎焚烧。
「──差不多该醒来了吧。妾身还要等妳到何时?」
这样说的普莉希拉从柱顶远眺,映入眼帘的皆是为了帝国存亡而战,瞳中燃起火苗之人。
好刺眼。好烦人。又刺眼又烦人。
本来就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局面。
5
见状,普莉希拉高兴一笑,说:
就算想要设法解决,但向「魔女」露出獠牙的,并不只有那两个人。
然而,那一切,全都、彻底、毫不留情、完全无遗地失败了。
可是却不知道流泪的方式。就连哭泣的方法,自己都不懂。
莱夫•跋利耶尔曾把可怖又丑恶的「热情」灌输给她。而借由这么做,史芬克丝原本以为自己能对把莱夫•跋利耶尔诱向死亡、终结他野心的普莉希拉,进行报复、胜利、复仇、优越、克服、击倒、压倒、亵渎、屈从、崛起、破灭、喜悦、幸福──理应可以达成「某种东西」。
想要被焚烧。内心这么渴望。
不死的大军,建立在杀死了仍会持续复活的亡者上,如今这前提已然消失。
令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心生怜爱之人的眼中,都会点燃灵魂火焰。
拚命把头往上仰,努力吐气把降下的灰尘吹走,尽可能延后窒息的到来,把头顶被埋住的时间点往后延。
拥有非比寻常的速度与机动力的「蓝色闪电」和「礼赞者」太强了。
──跟会因为死而终结的生者们,以及死了就会终结的、生前的自己一样。
没错,那女人露出的笑容,让史芬克丝的胸口,有着强烈无比的渴望。
应该已经重现造物主、重现「强欲魔女」能力的史芬克丝,完全无法抗衡。毫无招架之力。这并不是能靠人数优势去压制的对手。
「────」
「没事。──这个世界,果然是为妾身量身打造的。」
想要追逼那光芒,为了碰到即使伸长手也构不到的地方,于是强行拔出埋进地面的身体。先是肩膀,再来是胸部,连腰部都脱离后,就只差一口气了。
踏了出去──
真的是什么都不够。但即便如此,自己仍然有真正想要的东西。
「理所当然。──妳,把妾身的乳姐妹当成什么了?」
「公主?」
──那瞬间,内心确信「魔女」史芬克丝所有的计划都崩溃了。
一瞬间,犹豫了。但不是出于恐惧。
为了被那股温柔的火焰焚烧,她笔直地踏出了一步。
即便可能性极低,从发生的事情来看也只能这样推测。
那个转来转去很挑衅的光芒,搞得视线一团模糊,很恼人,于是挣扎。挣扎着挣扎着,拚命挣扎到最后,手终于脱离地面,冲向空中。
事已至此,「魔女」史芬克丝得出放弃计划最合理的结论。
──即将蜕变。被创造的目的,即将就此达成。
身着如鲜血般艳红的礼服,有着宛如太阳的明亮发色,释放像火焰的耀眼存在感,只能活得犹如烈焰般焚烧他人,那女人笑着。
即使是连婴儿也知道的哭法,自己却不懂,想必连生存的方式都还没学会吧。甚至,连死的方式都没学会,结果失败了。
史芬克丝消失,艾姬多娜复活,超越三百年的执着岁月将会结束。
大精灵过于庞大,生物根本不可能承受。照理来说会因为强行吸收大精灵而自我崩裂的亚拉基亚,却因使用「梦剑」正梦的剑士之镇压,以及她自身那难以置信的执念,竟将名列四大元素的大精灵给完全置于支配之下。
虽然太没有自觉,但终于察觉到了。──自己那贪得无厌的心。
那是烧毁异空间,强行飞回帝都天空,理所当然克服了本该被大卸八块的未来,对做出撤退结论的「魔女」所做的强烈挑衅。
虽然火大,但至少达成了两大目标中的一个。用这事实来说服自己才是上策。
被怀中的普莉希拉厌烦地这样说,阿尔迪巴兰──阿尔屏息。
6
因此──
就连这颗脑袋,要被逐渐下沉堆积的灰尘给掩埋,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事实上,造物主给予的目标历经长久岁月,终于达成。追寻解方超过三百年的目标,跟只存在一年多一点的目标,价值根本不一样。
然而,在这短短的五秒内,原本数量减少到三十六个的史芬克丝,又再减少了七个,剩下二十九个「自己」。
「『食精灵者』亚拉基亚……她驾驭了穆斯贝了吗?」
即便「石块」停止供给玛那,已经复活的尸人也不会立刻消失。就只是条件变得相同罢了。
刹那间,被举起的「阳剑」发出耀眼光芒,向帝都全境夸耀自己的存在。
「────」
「──!」
终于,连脚趾头都抽了出来,头往上抬,想要抓住光芒的时候,这才发现。
从领悟到「不死王的圣礼」术式被解除,到整理完状况,耗时约五秒。
「看哪,压轴登场。你们也尽情地把场子给炒热吧。」
以帝都禄普加纳为中心,配合佛拉基亚帝国东西南北共五处──在「石块」不断被移动至指定的落脚地点上所铺设的魔法阵,是以佛拉基亚帝国大地长年沁染的鲜血为媒介,透过「不死王的圣礼」持续让死者复活。
突然,头上倒下来的灰尘触感远去。
「食精灵者」亚拉基亚,已经和代表帝国大地的「石块」穆斯贝化为同一存在。
把如今身为史芬克丝的自我抹去,取代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
「──『不死王的圣礼』已……」
然而,犹豫也只有一瞬间。
「──不会再有尸人复活。」
期望更多是不合理的。不合理的。不合、理。
她伸出纤纤玉指,勾起近在身旁的阿尔的铁头盔,观察里头。──在只有普莉希拉得以亲见的素颜中,右眼果然也点着火苗。
「「「──要•撤退。」」」
像要逃离抽出来的手,银白光芒飞得比刚刚更高。
术式失去效力,这点史芬克丝不得不承认。
而且──
内心总是觉得像光着脚在水面上走路一样不平稳,但至少身体从来没有不听使唤过。更何况,自己自认很擅长活动身体。
「……公主,我,很努力了喔。」
「「──要•撤退。」」
原本掠过额头掉下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闪一闪的银白光芒,边旋转边开始照耀四周。
以「大灾」自居,催生出尸人大军,运用它们反复实验试错来确认灵魂的形式,终于以此重现出「强欲魔女」,达成自己被创造的目的。
接着重新确认怀中人的存在后,他深深点头。看完阿尔的反应,普莉希拉从柱子上方眺望周围。
再次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自己被期望的,正是以「强欲魔女」之姿重现人世,而那确实即将实现。
「────」
「──要•撤退。」
她相信自己应该能够完成那份存在于内心深处,却依然模糊、不成形的「某种东西」。
──在昏沉、黑暗的地方,有种脖子以下被埋在土里的感觉。
当然还有──
而亚拉基亚没有背弃佛拉基亚帝国,投靠「大灾」的理由。
再来,就是杀死用来搭配「不死王的圣礼」术式的「石块」穆斯贝,即能让佛拉基亚帝国的大地塌陷,一口气灭杀组成帝国的所有事物,独留被关在异空间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看着母国灭亡。
──将四周照得璀璨光明的赤红火炎,竟然就近在眼前。
一旦那份依靠被夺走,自己就会想哭,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无力。
所以──
因此,接下来已经──
整顿好局面态势,拟定万全策略,从准备妥当的状态开始的计划,却被颠覆到这种地步,如今已经不可能修正了。
然而,一旦「石块」不再提供玛那,术式便会立刻终结。
──打从出生以来,直到今天为止,从来不曾受到如此的束缚。
「──尽管来吧,史芬克丝。妾身是妳的敌人。」
顿时,二十九个「魔女」史芬克丝意见达成一致。
那就是──
「「「──我,是妳的敌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7
「要是让那家伙逃掉,肯定会演变成世界的灾难吧。本来,妾身并不喜欢干涉世界本来的样貌与变化。──然而,那家伙却将妾身视为自己的宿命。」
身后是崩解的土石踏脚处,从阿尔手中下到地面的普莉希拉这么说。
将桀傲不逊具象化的她,模样气派堂堂、充满霸气,让人怀疑她真的直到刚刚都还是被囚之身吗。
面对她这番话,即便是本来气势汹汹冲上去的阿尔,也不禁变得畏缩退却。
「就算如此,公主也没必要当她的对手吧!有那种麻烦长相的家伙,大家围殴她就好了……好痛!」
「蠢货。不择手段夺人性命的话,也会给对手相同的选项吧。在那个家伙认定世界为自己的敌人之前,战斗必须分出胜负。」
「……不那样的话,就赢不了吗?」
普莉希拉仿佛特意强调自己丰满的胸部般双手抱胸。跪在她身旁的亚拉基亚歪头不解。右眼点着火苗,用手按住染血左眼的亚拉基亚问道,普莉希拉对此耸肩叹气。
「亚拉基亚,别连妳都讲出像阿尔那种低俗的话。妳认识的妾身,会把重心放在胜负这种枝微末节的侧面吗?」
「可是,公主喜欢赢。赢了看起来就很高兴。」
「那当然啦。妾身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要自己推翻自己才刚讲的前提啊!这样会把事情搞得一团乱啦!」
面对亚拉基亚就给出完全不讲理的回答,对于普莉希拉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昴无法忍气吞声,忍不住前倾身子插嘴了。
而对于昴的吐槽,普莉希拉头一次望向他,说:
「哼。你什么东西。没你这种小童出场的机会。速速离场吧。」
「是个小鬼头真是抱歉喔!虽然尺寸变小了但我是菜月•昴啦!永恒不灭、Love and Cute的爱蜜莉雅酱的骑士!」
普莉希拉下达简短又难以抵抗的命令,阿尔和亚拉基亚各自回应。
「──史芬克丝。」
「昴!带来了喔!」
「────」
「截至目前为止,我和各式各样的人有过各种交集……但竟然有这么一天能被妳亲口叫出名字,真让人感慨啊。」
「好,公主。」
因为,既然是太阳发起的挑战,没有任何生物能忽视那耀眼的光芒。
那并非虚张声势,也不是唬人。在变换姿态之际,「魔女」甩开了理应直击灵魂的烈焰,其原因无疑就存在于此。
尽管形势异于普莉希拉,但昴也有非战不可的对手。
但那不是被玩弄的愤怒,而是某种感动。
于是才能这样来到迎接普莉希拉归来的最终局面──
虽说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关系也像现在这样有所变化。
「───」
这是普莉希拉张设的陷阱,昴凭直觉理解到这点。
事实上,昴眼睛里的火苗就是普莉希拉的「魂婚术」造成。那带给他充沛的活力,并在这场决战的最终局面给予昴站起来的力量。
为了吞食尸人「魔女」的存在,发动最后的「星食」挑战。
「妳,抓得到我的灵魂吗?」
「那个女孩的『暴食』权能……既然是可以干涉灵魂的术法,那就跟『阳剑』佛拉基亚的火焰一样,我会逃过给你们看的。」
「菜月•昴。」
总之,跟这名力量被封印的「魔女」战斗,是昴的任务。
「──蠢货。」
时间抓得刚好,碧翠丝回来了。跟罗兹瓦尔一起回来的她,正是前去迎接要打这场最后战斗不可或缺的帮手。
「咿啊哦,啊呜呜啊呜!」
果不其然,昴的感觉得到了普莉希拉一句话的肯定。
「丝琵卡,工作过量到可能要胃痛了,但能再努力一下吗?」
普莉希拉再次说明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手中握着耀眼闪烁的宝剑──那光芒足以让帝都任何角落都察觉它的存在──笑了起来。
还不习惯被她叫名字,但她接着说的话立刻打消了内心的动摇。
就这样,朝着跟亚拉基亚一起飞走的普莉希拉──
「唔、哦。我……」
刚和普莉希拉相遇时,在已然失却的世界当中陷入彼此最糟糕的关系时,昴曾被她一脚踢碎下巴跟无聊的自尊。
才刚说完,普莉希拉就解开环抱胸口的双手,右手拿着「阳剑」朝天高举。
在昴与阿尔之间所交换的,是身为异乡人的他们,必须在这个帝国、以及这个世界中承担的觉悟与决心。
「至少要分得清楚何为戏弄,何为正事。──菜月•昴。」
听从碧翠丝的信号,丝琵卡蹬了罗兹瓦尔的背,跳到人在地面的昴身旁,抬头看着他。摸摸她的头,昴朝着觉得难为情的丝琵卡笑。
「阿尔,这边交给你。亚拉基亚,跟妾身走。」
「英雄幻想,你这么说过吧。」
让「魔女」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普莉希拉和昴他们分头。这是为了避免把他们卷入战斗──非也,是为了不妨碍昴他们的战斗。
「吵死了!来,丝琵卡,上场啰!」
「哇呀!? 」米蒂安尖叫。文森一把搂住她细腰,一边留意不要让抱着的玛德琳掉下来,准备纵身跃出坍塌的墙壁外。
「别误会了。打倒妳的人不是我,是我们。」
「谁是你的东西,蠢货。」
「──必须教教那个家伙。妳该看的不是世界,而是妾身。」
这种完全不合理也不符合理论,根本是感情用事的结论,让昴笑不出来。
那个帮手──丝琵卡,跟碧翠丝一起坐在罗兹瓦尔的背上飞了回来。
被举起的「阳剑」光芒变得更强,耀眼到仿佛地面也生出一颗新的太阳,让昴他们感到眩目。──不,尽管光芒惊人地耀眼,但并不会像直视太阳那样感到痛苦。
如此宣告后,昴跟丝琵卡一同把手伸向被囚禁的「魔女」。
比回复亚拉基亚时还要不讲理,这让昴指着自己哇哇叫。
「那就是我啦!That's me──!」
一个被任命待在现场,另一个被命令跟她一同前往应战。然而普莉希拉不是看向他们,而是转向昴。
扼杀浮现的情感,昴抚摸自己的下颚。
普莉希拉也没等昴回应,说完想说的就背过身。随后,亚拉基亚搂住普莉希拉的细腰,两人直接往天空飞去。
既然如此,可以凭己力逃脱的她却甘于被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样回呛阿尔的声援,微微一笑留下残像的普莉希拉飞走了。
看着让人如此深信的「魔女」笑容,昴感受着与丝琵卡牵着手的触感,身旁互看彼此点头的阿尔的期待,与罗兹瓦尔一同排除障碍的碧翠丝的奋斗,为了营救从天而降的普莉希拉而出手帮忙的人们,以及最后看见的冰花。
──就在光球宛如流星雨倾注的瞬间,文森搂住身旁的米蒂安,朝水晶宫外跳出去。
「任命这种小童为骑士,足见那个半魔人才不足到宁烂勿缺。这么不挑,还不如那个吵吵闹闹的凡夫俗子要好上一些。」
维持双手环胸,表情不变的普莉希拉这么说。当她这话的意思渗透脑子后,昴全身感到一阵热。
无论如何──
「空着双手对魔法使者来说是很合理没~错,但这样不算吧?」
面对用擦过鼻血的脸咄咄逼人的昴──
同时,注意力也投向置身当场但自己碰不到的对象──
一边笑着,她挑衅着应该只注目着她,而非如今在场的任何其他人的对象。
「────」
「……感觉久远以前被踢碎下巴的我,终于得到回报了啊。」
「公主!按照妳的风格去吧!」
「──!知道了。」
跟以前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抓到「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时,施加的魔法很像,不过给人的印象又有点不一样。
然后──
「──啊。」
听到昴的请求,坚强可爱的丝琵卡露出尖尖的牙齿一笑。跟她牵着手,昴再次跟「魔女」面对面。
曾经试图把亚伯带到普莉希拉那边的史芬克丝,不知基于何种原因而对普莉希拉有着强烈执着。而且这份执着,在接触被囚禁的普莉希拉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强烈。说不定,是普莉希拉刻意诱导状况那样发展的。
「那当然。你以为妾身是谁?」
「『阳剑』只砍妾身决定要砍的东西,只烧妾身希望烧掉的东西。」
「奥尔巴特•丹克肯!」
「────」
被黑光所囚禁,生杀大权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魔女」大言不惭道。
「──尽管来吧,史芬克丝。妾身是妳的敌人。」
若有人问起,昴他们这些无力之人所抱持的决心,或许会被嘲笑为愚蠢──但普莉希拉似乎不会如此。
早就知道普莉希拉会自动从记忆中删除她不感兴趣的人,虽然不到阿尔、舒尔特和妹控亚伯,但昴也是一直在担心她的安危,却得到这种待遇。
若是无法在这里彻底掌握「魔女」的灵魂,她想必会再度危害世界吧。
于是,「魔女」接受了普莉希拉的宣战布告,而整个战场紧绷起来的气氛也清楚地传达出这点。
自己也才刚对阿尔说过。──英雄幻想,不要一个人背负。
感觉被她这句话给推了一把,灵魂感到备受肯定,昴沉默不语。
那个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竟然记得昴的名字,还叫了出口。
「嘿?」
当昴和阿尔回头时,两人的视线交会之处,是「魔女」的身影。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我,是妳的敌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那份不讲情面,就先当作是普莉希拉表达亲昵的方式吧。
「呜!」
8
身体被黑光给束缚,纹风不动甚至无法抵抗的史芬克丝。
跟这世界上性格最恶劣的「魔女」长相相同的史芬克丝,眯起被长睫毛框起的黑眼睛,露出极度蛊惑人心的微笑。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我的公主!」
「那即是佐证了直到今天为止,你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存在啊。」
「用不着提醒!」
下一秒,文森他们和奥尔巴特所在的魔晶炮炮台就被击飞了。
沐浴在从空中坠落的风中,文森命令米蒂安「牢牢抓紧」,确认她用力抱住自己后,就用力蹬墙。
靠着蹬墙的反作用力,闪过追击而来的光之热线,成功落地。
「唉哟唉哟,危险危险。都这样子了,其他西诺比做不到只有咱做得到的,大概也就只有按照寿命自然死掉这件事啰~」
「确实,没听说有哪个西诺比是因为老迈而死的。」
「不能用的老人家,就让他拿魔石自爆,才是西诺比的风格啦。」
「够了!不要讲那么可怕的事,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都失去双手了,奥尔巴特讲起话来还是很轻佻。听着他跟文森的交谈,米蒂安挣扎四肢摆脱文森的手,下到地面。
双手因此自由的文森重新握好「阳剑」,仰望上方。
那里有个连同魔晶炮炮台一并瞄准文森他们的犯人。
「──『魔女』。」
女子的白色长发迎风飘逸,翩然降落城顶。文森盯着她喃喃道。
失去魔核的现在,已经没办法启动魔晶炮,动力来源魔水晶应该也被大规模术式给切割解体了。即便如此,「魔女」不惜驱离文森他们也要霸占城堡,究竟是出自什么目的?
驱退文森他们后,「魔女」想要水晶宫的什么呢──
「──。莫古洛•哈葛内吗!」
「哦哦嗯?在说什么呢,陛下。莫古洛那家伙早就被巴尔罗伊给带走了吧。不然的话……」
「那个带走的是魔核!城堡本身是『流星』,除了核心以外的部分还──」
「──!亚伯亲!」
灵光一闪,文森想到一种可能。但在灵光一闪之前,脸色大变的米蒂安先拍了文森的肩膀一把。
「动手吧。」
挺起胸膛、气派非凡给出的答案,甚至可以说是痛快。
「亚伯亲!普莉希拉酱!夜鸣酱的老公!」
被冰冷的铁头盔罩住,不曾对外出示的素颜。恐怕他──阿尔的眼中,也跟昴一样点着火苗,正在燃烧吧。
「──呵。」
握着自己右手的小手,用体温和触感主张自己的存在。
「原来如此,难怪找不着。怎么逃走的?」
阿尔的这番话,让昴领悟到自己现在的立场多么无依无靠。
「没想到,并非『选帝之仪』还有三把『阳剑』齐现,真是超乎常理。」
惊人热浪席卷空中和地面,被殴打的巨兵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的建筑物简直就像被扫平的千军万马。
「会被说鲁莽呢。简直像是在说妾身都没在动脑似的。」
能够知道丝琵卡在那里,不是只因为两人正牵着手。在这样互相接触之前,为了了解她,早已爆发过多次冲突。
越是想要勇敢地触碰,越是小心翼翼不去破坏,就越变得遥不可及。
就这样,文森与普莉丝卡坚守不退的时候,有人来到他们身边──
「要是随便出手的话──」
帝国动荡到最后,准备挑战最后关卡的昴,背后传来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的男人的声音。
「──我的子嗣们啊,撑得好。」
「──史芬克丝。」
不管怎样,现在有文森和普莉希拉,以及尤加尔德在场。
「亚伯亲、亚伯亲,是普莉希拉酱喔!」
──必须要做到的,是抓住无形之物。
「用不着那么大声,我有在看。──妳被关在哪里?」
两人拌嘴针锋相对,在与破灭之光赌命交锋时的这番互动,让文森紧咬牙根,刻意绷紧那差点要绽开的嘴角。
确实踩着地面的脚,跟世界一样被夕阳染成朱红的皮肤,凝视着面前对象的眼睛,在那双眼里的火热,这些自己明明都感受得到。
「用不着补充吧。普莉希拉,这一位是──」
透过持续复活尸人,「魔女」史芬克丝得知了灵魂的样貌。
虽然跟魔晶炮的强大一击相比略逊一筹,但十足的威力别说对付单一生命体了,甚至可以轻松毁灭半个帝都。而现在这一招瞄准了在空中的亚拉基亚,对准,瞄准──
而抗拒这件事的「魔女」,灵魂则是拚命地上演出千变万化的姿态。
这简直就像是要寻找掉在广袤沙漠中的一根针,或是寻找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又不会说话的精灵,抑或是要寻找投身入这世界不存在的大海的人,感觉是一条无边无际、毫无头绪的旅程。
办到这点的,是飒爽回到战场,使出艺术性一剑的「荆棘之王」──其优雅没有丝毫阴影的传说皇帝尤加尔德•佛拉基亚。
瞠目结舌的她,眼中的东西应该也跟文森看到的一样。──水晶宫发出轰然巨响,缓缓站起来的光景。
过去曾夺走许多人的人生、催生出不幸、掩盖灾祸的卑鄙权能,这一次要正大光明地用来抓住幸福,夺回许多人的人生。
「真有兄长的风格,听起来完全不让人觉得是感动的重逢。似乎让你们担心了,不过妾身先前所在的地方是异界……那是连同城里的地下牢一起被隔绝开来的,『魔女』的异界。」
顿时,理应不可能出现的第三把「阳剑」加入抗衡,瞬间,光芒炸开,推拒回去。
他说得没错。既然知道自己站在沙漠中、正在眺望未知的世界、浮沉于广袤大海中,那就不能没计划地乱来。
「大灾」让尸人复活,以及文森背离佛拉基亚帝国的皇位之争「选帝之仪」机制的暴行──才会带来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
赶赴绝境的是尤加尔德,在文森说明他的身分之前,普莉希拉先理所当然地猜中了他就是「荆棘之王」。
没有人可以依靠,想要贴近雷姆却被推开,叫丝琵卡不要靠近却一直被贴上来,看不见道路,只能一个劲地走。
当然,喜好读书的普莉希拉早就翻破了《爱丽丝与荆棘之王》,但不知道夜鸣=桑朵拉、爱丽丝=夜鸣的文森,和早已知道这情报的普莉希拉,在接受这个事实时的解读是不一样的吧。
──莫古洛•哈葛内,是名为水晶宫、象征佛拉基亚帝国的「流星」。
就像水,就像风,就像光。
「那当然。──尽情欣赏妾身的剑舞吧。」
普莉希拉手握耀眼发光的宝剑,宛如堂堂烈焰般行动。目睹那样的姿态,文森与尤加尔德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同时望向前方。
听到这声打气,三人的反应各异。
「────」
「──呜啊呜。」
为了掩护正被狙击的亚拉基亚,文森伺机寻找切入的时机。就在普莉希拉的一句话令他确信彼此意志相同时,他高举起「阳剑」。
「──要来啰!」
「是呢。事实上,除非皇族之间操戈,否则同时出现多把『阳剑』的情况,在帝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更何况,还是一起指向帝国的敌人。」
「那还用说?烧光一切啰。」
「真是的。一度灌毒让亲妹妹死去,逐出母国,如今还要继续欺压,兄长也变得像佛拉基亚皇帝了呢。」
用没听过的词汇来评价两位皇帝,普莉希拉站在两人中间。
「──。普莉希拉,妳──」
应该很讨厌被人拿来比较的普莉希拉竟然是这反应,这让文森感到有些不对劲。不会是因为和知名故事中的主角相遇,让普莉希拉喜上心头吧。文森不认为她有那么可爱就是了。
「────」
试图去理解那个难以理解的她,菜月•昴一次又一次──
「为了对抗站起来的水晶宫,吾之灿星遣余前来。那般规模的魔晶石光芒,若非『阳剑』恐怕难以应对。这并非汝等力量不足之故。」
那是一记超乎常规、过于鲁莽的攻击。
「……说得真轻松啊。刚刚还在休息的妳,现在才应该振作起来吧。」
「────」
「怎么着,帝国剑狼真是难看。」
文森不由自主地嘴角浮现笑意,尤加尔德则以皇帝般的气度从容点头,而普莉希拉则让赤红的双眸闪耀光芒,仰望着魔晶巨兵。
就在那个掠过文森他们头顶上方的下个瞬间,夹带光芒的巨大火焰之拳──十公尺大的拳头,正面揍向魔晶巨兵。
「────」
就在文森咬紧牙根的时候。
尽管它确实存在于这里,但试图碰触它就会失去原形,像是溜过指缝一样跑到远方去。
但是连番作战没有停歇,导致体力消耗甚剧,文森握着「阳剑」的手渗出血丝,脸颊也跟着一僵。
反过来说,现在「流星」留下了心脏部位以外的其他部分──「魔女」利用其构造,唤起了钢之巨人──不,是魔晶石巨人。
「竟然会对通往结局的过程感慨万千,兄长也好,『荆棘之王』也罢,未免太『先特面投(sentimental)』了。]
一瞬间,文森脑袋角落萌生出不对劲,正准备向普莉希拉询问答案。但在问题成形之前,先被魔晶巨兵的应战给干扰。
「──加油喔!!」
声音并不大,然而却清澈响亮。
「就算妳想要抓住我,妳也抓不住我的。」
承认吧。这很痛快。被囚禁的普莉丝卡──不,普莉希拉的归来,让心情沸腾。就连她那毫不留情的恶骂,也代替战意增幅了「阳剑」燃烧的火焰。
9
接着,在场的三把「阳剑」的光芒变得益发强烈──
就像热度,就像影子,就像梦境。
莫古洛和巴尔罗伊豁出性命,拯救帝国免于灭亡的意义就没了。
「地图,就是我的心。指南针,就是妳们。──丝琵卡,雷姆。」
然而下一刻,巨兵右手瞄准亚拉基亚,空着的左手竟释放出毁灭光束,毫不留情地朝文森等人袭来。
越是回想过往,越是觉得一开始飞到佛拉基亚帝国的时候,状况最为恶劣。
因「魔女」的执着而被囚禁,众人担心她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待遇,但既然她能够以万全状态赶上这场最终战的话──
魔晶巨兵大幅倾斜,用火焰之拳痛殴它的,是在空中高速飞行、身披金刚石光芒的亚拉基亚。
「──母亲大人灵魂深处的良人,『荆棘之王』吧。」
进一步成功重现出「强欲魔女」的她,改变自身灵魂的样貌,获得了可以躲过「阳剑」之火,以及「星食」之光的方法。
为了解决掉亚拉基亚,魔晶巨兵整个身体发光,从右手腕的部位放出破坏之火。
无论如何,听到这回应后,尤加尔德也回望普莉希拉──
其本体为「流星」的心脏部位魔核,被旁人视为「九神将」莫古洛•哈葛内的他,终究只是巨大「流星」的一部分。
「在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滑向『广袤大海』啊。」
「──呃。」
巨大身躯粗估超过五十公尺,而且大部分的构造都以魔晶石组成,因此相当于会行走的大型炸弹。
尤加尔德的评语,普莉希拉难得没有多嘴就接受了。
「嗯,公主。」
站起来的水晶宫──应当称为魔晶巨兵的东西,外表跟个体状态的莫古洛•哈葛内有共同点,但那股不祥的气息,正如同「魔女」的执念。
在并肩而立的三人背后,抱着玛德琳和带着受伤的奥尔巴特退下的米蒂安,这样大声喊道。
「汝也是余的子孙吗?的确,面容是有余的正妃……特莉欧拉的韵味。」
文森与普莉希拉用背后护着米蒂安等人,并肩举剑而立。耀眼的纯红宝剑光芒如火焰般燃起,与汹涌袭来的破灭之光正面抗衡。
放掉亚拉基亚的手,翻动礼服衣䙓翩然落地的女子──是普莉希拉。米蒂安指着她,高声知会大家她的存在。
近在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想碰却碰不到的存在。
比刚刚更加响亮,在这最后关头呐喊出最强烈的声音──
呼唤其名字,吃掉策划一切、渴望化身为灾难的「魔女」。
就如文森和尤加尔德所说,原本这是不会发生的状况。
「啊~!是普莉希拉酱!」
但是,即便失去记忆,雷姆还是雷姆;即便有讨厌的过去,丝琵卡还是丝琵卡;无论在哪里、做了什么事、与谁相遇,昴都是昴自己。
「──史芬克丝。」
呼唤这名字,继续和丝琵卡握着手,试图触碰「魔女」的灵魂。
──「星食」的力量,是愿望。
靠着过去只是用来夺取、贬低人的力量,就想去拯救别人,这种随便的行径,简直就像是把心愿托付给流星一般,只是仰赖外力的自私行为。
所以,正因如此,正因是将愿望托付给原本并非如此的力量,更是必须真挚。
不是只有呼唤名字就好。知道对方的名字并叫唤,就等于宣告要参与对方的人生、登上对方人生的舞台。
「既然如此,就必须得耍帅吧!人生本来每一秒就都是光彩舞台!既然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都被分派了角色,那么每个人都有义务说出自己的台词!有哪句台词是不必铭刻在心的吗?有哪场演出是不值得投入的吗?根本没有那种事!」
面对陌生人,要说什么话才能让对方回头看自己呢?
面对陌生人,要伸出多少次手才能让对方记住自己呢?
如果想要让对方看见自己、触碰对方的灵魂,就必须先从彼此互不相识开始,逐步变成彼此认识的状态,否则不会开始。
自己最清楚,让对方真正了解自己的最佳方式。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是爱蜜莉雅。」
没错。对啊,没错。不是妳这家伙,也不是妳。不是俺,也不是我。
──这是菜月•昴和史芬克丝的对话。
「──史芬克丝。」
不是那种盲目地想要碰触灵魂的呼唤,而是为了让对方回过头来的呼唤。
有别于之前的声响,让身在广大沙漠、未知世界、广袤大海,想要逃离我方而步行、穿越、摆荡的「魔女」──不,是让女子回过头来。他知道女子回头了。
「──」
明明近在眼前,呼吸都可以接触到对方,却第一次跟对方四目交接。
竟然想仰赖「暴食」的权能,听到这种策略时还以为他疯了,但普莉希拉看出昴办得到,于是命令阿尔留在现场。
「妾身也要让妳见识一场耀眼的『安特太门特(entertainment)』!」
尽管普莉希拉高声主张自身存在,但不是所有「魔女」都飞蛾扑火般跑去找她。一部分的魔女看穿了自己该畏惧的不是只有「阳剑」,于是加入这边的战斗。
10
然而──
在那被全力挥出的剑尖之处、距离地面上百公尺的高空,她正死死盯住巨兵的头部──那里原本是魔晶炮的炮台,如今却成了「魔女」的宝座。
「────」
货真价实位在佛拉基亚帝国总体战中心的「贤帝」,注意力微微向外。
虽然不是最高级的魔法,但能够连续施展这种程度的魔法还是非比寻常。不过,只有这次,连这样异常的魔法力量也无法辗压对手。
「魔女」的破坏虽被阻挡,然而施展此招的魔晶巨兵全身裂缝迅速扩大,如同蛇蜕去旧皮般,紫色的光辉剥落后,巨兵的眩目光芒更上一层楼。
下一秒,刮起建筑物暴风雨,像要蚕食鲸吞魔晶巨兵的全身,直冲而去。
这代表「魔女」和「大灾」的战意没有折损。既然如此,我方也一样。
「──唔!」
「去吧,我所选中的众『将』。──我们只是落入『大灾』眼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宝剑击打魔晶石发出的清脆响声,如同巨兵的悲鸣般,回荡在帝都的天空中。
膨胀的紫色火焰,将长达五十公尺的魔性石柱化为光芒,闪瞎了世界的眼睛。
瞄准仍在空中飞舞、无法采取动作的「极彩色」,一把武器被弹开的巨兵试图用另一把大剑横扫。然而,却也没能碰到对手。
顿时,张开的双手令周遭一带产生浅紫雾霭,无论是来袭的「魔女」还是遵从指令、失去自我勇猛冲刺的尸人,动作全都变得缓慢。
与「钢人」莫古洛•哈葛内不同,会穿上衣服,不就表示「魔女」也是女人吗?
外表是女童,动作如运动员矫健,右眼燃着火的碧翠丝发动阴魔法。
「今日一日内到底要目睹几次所谓的世界末日?」
然而──
既然如此,就要设法让「魔女」不得不注视自己──
为了不让魔晶巨兵施展下一手,一股不同于「阳剑」的力量波动扩散──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大掌心缓缓抽离,原本构成帝都街道的建筑物从大地浮起,十座、二十座、百座般围拢靠向巨兵。
「──吼吼!」
紧接着是横扫而来的巨大剑光,其余波欲将脚下奔窜的敌人尽数狩猎,同时将超过一公里范围内的帝都街景重整改造。
被魔晶巨兵的昏沉光芒照射到的草木花朵等生命全都静止,「荆棘之王」趁这时冲上建筑物屋顶,瞄准无机质人形巨兵的脚砍下。
「你们星运不好啦!」
不管对方长相如何,一旦无视其心灵,就无法碰触到最深的地方。
原本散发紫色光芒的龙卷风,在「阳剑」之火的焚烧下逐渐转色。盘旋翻腾的剑风雾雨化为火花,不久就蜕变为参天的高耸火柱。
宝座形如闭合的魔晶石花蕾,使得她无法与「魔女」直接对上视线。
这一切,是由一手吊着「太阳公主」、另一手指向巨兵的天女所为──
「我,是公主的狗。」
──菜月•昴和丝琵卡两人,正在与「魔女」史芬克丝对峙。
边这样大吼边激励自己的阿尔,不断挥舞急就章做出的青龙刀。
原本被盖来包围水晶宫的柱子,跟巨兵高度相同,成为刃长五十公尺的大剑,从规模造就的气势来看,已化为丝毫不逊于「阳剑」的凶器。
这过于强大的剑舞不单斩杀了逼近的建筑物群,还直接吸收光雾化为龙卷风,准备在帝都禄普加纳凯旋。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名字取自于星座。──妳呢?」
耀眼剑击直直扫过巨兵毫无防备的脚──被坚硬的冲击给弹了回来。
「「「──『阳剑』佛拉基亚。」」」
慢了一拍,迎面而来的狂风呼啸而过,衣袂翻飞后,在半空中完美切换美丽与舞姿的,是眼中燃起烈焰的「极彩色」。
「做得好。」
强行介入战场的「荆棘之王」以公主抱夺走「极彩色」,以纵持的「阳剑」正面接下剑击,烧裂、斩断袭来的大剑刀身。
很好。就用不完全,无法发挥真正威力的「阳剑」将之──
锁定巨兵细长的躯干,两道剑光从左右斜下往上斩出两条剑光。
「别小看剑狼的巅峰!」
那个即便力量微薄、即便有着弱不禁风的弱者自觉,但只要有人赌上性命他便绝不会缺席的男人,没有现身。
顿时,巨兵手中的魔晶石大剑呼应「阳剑」的闪耀,一口气熊熊燃烧。
因此──
「反正八成也是投身进了鲁莽的战斗里吧。」
为了捕捉执念深刻又顽强的「魔女」的灵魂,昴他们努力奋战。而为了避免他们被妨碍,不让敌人靠近,就是阿尔的使命。
「乌尔•戈亚。」
既然那样可以通往未来,自己就会全力支持,让这件事达成。
绝妙的魔法操控削弱了敌人,只赋予阿尔无敌的时间。接连斩首可怜的尸人们,阿尔隔着头盔朝辅助自己的碧翠丝抛媚眼。
「心态极佳。」
做到这般壮举的,是魔晶巨兵手臂上所紧握的魔晶石之柱。
「────」
「既然如此,那就看这招!」
但如果化为雾滴,即便是那些超常存在,也很难完全避开。
对抗倾注而下的火雨的,是从地表往天空发射的水之弹幕。
在南方天空,鼓动白色双翼,身披云朵的龙咆哮。无视生者与死者的价值观,只为心上人而战的「云龙」变更宗旨,吐出力抗灭亡的吐息。
这样理所当然的沟通方式,如今却被运用在帝国最后的战役之中。
祖先「荆棘之王」的剑被挡下,「太阳公主」笑了。那双红色眼眸看着玛那编织出白衣,意图防护般覆盖在魔晶巨兵的巨躯上。
大剑发出碎裂声响,魔晶巨兵全身都出现龟裂,证明了这超越常理的存在被逼到尽头。于此同时,也成了让巨兵改变战斗方式的契机。
若是雨滴,「剑圣」、「蓝色闪电」、「礼赞者」是可以闪躲的。
两种蕴藏非凡之力的魔兵利器相互冲突,在夕阳染红的帝国之中,拒绝落日的地面太阳将之推回,那份光辉照耀着整个帝都。
烈焰般的光之剑岚被焚尽击破,还来不及喘息,魔晶巨兵立刻毫无间隙地冲破而出。那巨兵挥下的大剑一击,却被猛然跃起的高齿木屐踢了回去。
「太阳公主」的称赞,让介入战斗的天女脸泛笑容,内心注入活力。两人就这样拉长光带在空中飞舞,魔晶巨兵则拔出第二把大剑,准备砍杀两人──
这是碧翠丝的拿手好戏,阿尔趁势借用。
跟那样说笑的「太阳公主」成对比,表情严肃的「贤帝」这样叫喊。
用力握紧「阳剑」,「贤帝」仔细观察升腾的火柱。即使他明知在战斗期间停下脚步,还拨出脑力去思考是很愚蠢的事。
空中的一点与地面上的两点,共三点交相辉映的纯红宝剑,化作火焰之壁。火焰之壁烧掉了腐蚀、挖穿触及之物的光之雾雨,以赫炎焚烧一切。
承受这记直击,魔晶巨兵大幅后退。一路拖着脚步,巨兵用锐利的脚尖插进地面,硬生生地停了下来,然后与剩下的魔晶石柱共鸣,发出高亢声响碎散的石柱化为无数把小型利剑,像一开始的白衣那样展开阵形保护巨兵。
将某种期待与信赖寄托于言语之中,「贤帝」让手中宝剑光芒更为耀眼,同时迎向正逐步添增邪恶气息的魔晶巨兵,毅然踏前一步。
「哦,居然有遮掩肌肤的羞耻心啊。」
阿尔的背后,是靠着防御墙坐在地上的史芬克丝,以及盘腿坐在她面前、正面与她对峙的昴。
「荆棘之王」与「贤帝」的合击,硬生生击破巨兵用以防护自身的外衣,白光闪烁的剑击毫不留情地轰进那庞大的躯体。
11
紧接着──
当然,烧掉大剑就会失去踏脚处,因此「太阳公主」头下脚上地坠往地面──她朝天伸出白皙手臂,拍打着炎之双翼的天女一把攫住了她。
结果,应该看不见这举动的碧翠丝却脸色大变。
面对这场暴风雨,巨兵伸长双手,各自抓住魔晶石柱作为两把大剑,腰杆以上的部位开始高速旋转──上演破碎、破坏、破灭的剑舞。
阿尔的头上,由在空中自由飞行的罗兹瓦尔降下火雨。
「将这一闪,献给吾之灿星与余的子民──!」
面对超乎想像的光之剑岚,「贤帝」随着叹息迈步,然而黑瞳中的眼神毫无动摇,迎着那蹂躏帝都、帝国、乃至整个世界的风暴,举刃相抗。
超乎常理聚在一块的三把「阳剑」,以及阻挡帝国迈向明天的魔晶巨兵。
「乌尔•修玛。」
全身的无数裂痕从内部发光,下一秒,就朝着全方位毫无死角地释放出光雨──不,是无法躲避的光雾。
其数量和效果范围,全都已臻世界顶级程度,在现代根本看不到的魔法大战──魔法使者和「魔女」一方面拉拢世界,一方面又让世界倒戈,令世界轻浮地倒向任一方,加以利用。
紧咬双唇至出血,仍强行立足不退的「贤帝」,背后浮现出耀眼的光辉。那光芒亦同样映现在抗衡剑岚的二人身后,三者的光与力互相共鸣,终于开始以烈焰吞没那狂暴的剑岚。
「做好准备!」
魔晶石闪耀不祥光芒,释放的破灭之光将帝都街道染得一片暗沉,剑狼们不须交谈便各自朝三个方向灵敏躲开。
这仿佛是复活于现代的《爱丽丝与荆棘之王》的后日谈。而那被斩飞的大剑前端狠狠地在地面上弹跳,划出一道疮痍,自帝都北端一路拖曳至南方。
与此同时,「太阳公主」与「荆棘之王」的剑光亦与「贤帝」的轨迹重叠,联手阻住了剑岚的脚步。
「────」
被挥下的魔晶石巨剑之刃上,站立着将「阳剑」深深刺入其上的「太阳公主」。
「喂喂,过来呀!谁也别想战胜我和公主!」
而就在众人的意识被引向帝都南方的同时──一道白光,自帝都南方逆流而上,直直北进。
昴和丝琵卡合作并试图做的事,连阿尔都没预料到。
「──奴家所爱的人啊。」
「很好。妾身就是喜欢华丽。」
「危险!」
「嗄啊?」阿尔听到后转过头,立刻看到某个东西以迅猛惊人之势──带着紫色光芒、有十公尺大的碎片在地面弹跳着飞过来。
那是在和普莉希拉他们战斗的魔晶巨兵所挥舞的大剑被砍断的前端。但阿尔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要是直接被这碎片给命中,连背后的昴他们都会一同被做成绞肉──
「抱住──」
得带着昴他们一同从飞来的碎片射线上逃开。
究竟需要经过多少次挑战才能成功,谁也说不准,但根本没有时间去试算。任何事与其纸上谈兵,不如在死线上反复试错。
「母体更新,思考实验──」
「──不要、擅自放弃啊!!」
刹那间,几乎是跟阿尔擦身而过的壮臂迎击了飞来的剑尖碎片。
「抱歉来迟了,碧翠丝!首领……」
「来得正好!胜利条件就是要保护昴和丝琵卡!」
「哈!真好懂!正所谓『爱的耳语要效法荆棘之王』啦~!」
踹开停下来的巨大碎片,嘉飞尔双拳在胸前合十。不是打比方,而是他的眼睛真的在熊熊燃烧,与战意相呼应,霸气充满了全身每一个角落。
「──要•退场。」
但是,平静的嗓音宣告「魔女」参战,阿尔他们反射性地看向天空,无数光芒在打转的景象映入眼帘。光之漩涡似乎有什么吸引力,周围的建筑物和瓦砾都腾空浮起,被漩涡吞噬、咬碎,化为光之粉尘。
本身就让人感受到破坏力的光尘,即将在「魔女」的一声令下均匀地撒向地面──
「──哈利贝尔大人,麻烦您了。」
「好咧。看到努力的孩子,就会想要支持咩。」
突然听到两种声音,下一秒,裹着和服的炮弹──不,是鹿人女孩飞了出去。
女孩在空中旋转,在「魔女」撒下光尘之前先踢穿了她的背。其速度和威力,让可怜的「魔女」一分为二。
「什么事?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
出乎意料抵达,然后被强行吃掉「记忆」的地方。给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难受痛苦的回忆,把拉姆和由里乌斯折磨得很惨,这些都还记忆犹新。
「那便由妾身,替妳拉下相应的幕帘吧。」
说完,普莉希拉就松开飞在云上的亚拉基亚的手,朝空中坠落。
现在,菜月•昴这个存在的位置并不在化为战场的帝都,而是在一个雪白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和自己牵着手的丝琵卡,以及正面看着两人的史芬克丝。
「虽然没法否定,但这样分类很讨厌咧。」
「就不用相战了,是吗?那是不可能的吧。要•重新思考。」
感受到快意,沐浴在带着黄昏香气的微风中,普莉希拉为自身的存在喝采。
「想给我看的东西?」
听说,记忆跟气味有着强烈连结。与气味相关联的记忆很多,或许是因此才对「记忆回廊」有相同的印象也说不定。
「妳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妳搞错方法了。要是没有搞错的话,我们──」
那个说着无聊玩笑的声音,突然变得稍微厚实、低沉了一些。视线的高度改变了,相握的丝琵卡的手的触感也忽然变得小巧起来。
把那抹微笑看作是史芬克丝祝福自己的证明,昴再也无法继续死咬着不放了。
「是的。造物主的希望要是一开始就实现的话,我便会被取名为艾姬多娜吧。即是因为没有实现,所以才需要取别的名字。」
「不过,也因为如此,这里蕴含了我的一切。」
「嗯,没错。──要•诀别。」
身披光带的亚拉基亚打退「魔女」的魔法,以白云为铠的龙压抑受害以防扩散至都市外头。与重逢的良人亲昵并肩的夜鸣,一点也不在乎女儿的目光,忙着用激烈的爱情表现粉碎大地。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谁,不过送来了不错的伴手礼呢。」
12
即使看不见,那些分担彼此灵魂之火的人们的全副心灵,也如同来自世界的亲密呢喃一般传递过来。
容器与灵魂会想要复原。再来,就是仰赖气味带路了。
──看样子最好在母体的更新条件里,加上昴要毫发无伤会比较好。
「对我来说,发生在这里的大致上都是不好的回忆呢。」
「嗯。──虽然妳会不会觉得高兴很难说就是了。」
这是昴真真切切的疑问。
「难得有这么丰厚的玛那,就让贝蒂好好运用。你们,敢让昴受一点伤就等着被处罚吧。」
「喔、喔喔!真是痛快!而且这边超欢迎强者啊。就一起守护兄弟到底吧!」
「太慢了。」
「嗯、嗯~了不起。有妳这样的孩子在,帝国的未来也就安泰咧。」
「────」
──这是个会让人误以为是「记忆回廊」的空间。
先给个开场白后,昴轻笑了一下,接着瞥了丝琵卡一眼。丝琵卡像是要缓和昴的不安,举起两人牵着的手说了声「呜!」。
那是比昴早一步和自己达成了妥协的丝琵卡所给出的声援。
不过于此同时,菜月•昴明确清楚地找到了。
昴紧咬嘴唇时,丝琵卡轻声呼唤。她明明也想对昴恢复原本大小这件事有所反应,却因为替昴着想而忍住了。
碧翠丝和貚纱两人互瞪,彼此的视线之中激出火花,看着这幕,阿尔耸肩。
在无数次的「死亡回归」中,失去了双臂的奥尔巴特用轻快的口吻表示解除「幼儿化」,为此道歉。──所以昴便以请教代替了道歉。
狼人用迅捷的手刀将「魔女」准备好的光之漩涡化为无害,然后又用同样的手轻柔地接住少女,降落到地面。
「是咧。眼看也快到尾声咧,还收到了这样的礼物咧。」
不管怎样──
「不过,我们必须做出了断。」
「妳不知道这边没关系啦。对妳来说正刚好。这样就好。」
「……为什么要这样?」
是感觉上的变化。灵魂一直想要变回原本的形状。
「史芬克丝这个名字,出自于造物主知识中的怪物之名。」
而是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与自己以外的「自己」有着深厚因缘的存在,所以才想要不受打扰地彼此对话。
「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菜月•昴」必须消失的地方。
提起经典知名的谜语,让史芬克丝和丝琵卡都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像是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但要抱怨的话,请去找出题的那个史芬克丝吧。
「因为除了重现造物主以外,我心中确实还存有其他理由。」
「呜啊呜。」
说完,触碰被这声前所未闻的祝福给震惊的史芬克丝。
「生日快乐。」
简短吐出一句话,毫不畏惧地用黑瞳仰视眼前的魔晶巨兵。巨兵手持两把魔晶石大剑,举起双手,意图将帝国之顶连同帝都给一刀两断。
──在「记忆回廊」中,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气味。
「到时候,对碧翠丝大人的处罚,还请由我代劳。」
达成这点的感慨,真的如字面意思所述,借由孩童长大成人时所产生的心灵与灵魂的成长痛,顺着血管与神经沁染遍昴全身的细胞。
笔直落下的普莉希拉,把手中的「阳剑」收入虚空之鞘中,张开双手,让全身笼罩夕阳,同时闭上眼睛。
「一般而言会这么想呢。顺带一提,答案是人类喔。」
想要持续看着那场不会醒的梦、没有结束的戏曲、没有「耶顶(Ending)」的故事。
「魔女」史芬克丝引发消灭佛拉基亚帝国的「大灾」,玩弄许多性命,种种无法原谅的行为简直多如山积。
就着这样的气势,漆黑狼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了即将飞进光之漩涡的女孩。
更何况──
史芬克丝──在昴的认知中,是狮身人面怪物。守护着金字塔,很擅长出谜语。
「──?不就是怪物吗?或者说,是可以变形的怪物。」
「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怪物!这是瑟希鲁斯系的吗!?」
用恢复原状的脑袋和身体、心灵和灵魂,菜月•昴如是想。
丝琵卡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昴笑着对她这样说,接着深深吐气。
而不肖的兄长、佛拉基亚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碧翠丝一口气将之分解成玛那,在周围以蓝紫色结晶制作成的剑一举超过百把,且配合她举起手的动作,开始了剑舞。
就这样,重新以确切的意义找回了自我,昴再次──不,是第一次,正面与史芬克丝面对面。
「谢谢妳告诉我。相对的,我也有想给妳看的东西。」
假如史芬克丝的目的,就只是重现造物主──「强欲魔女」的话。
低头看自己一眼,史芬克丝浅浅一笑,告知决定性的不同。
在魔都见过的和服少女──貚纱,为阿尔介绍狼人哈利贝尔。他们两人的眼中,同样燃烧着普莉希拉的祝福之炎,可靠得无以复加。
对于这份心意,昴想回应──为此,即便要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嗯?哦,名字的由来啊。」
「──初次见面,菜月•昴。」
「呜?」
这时,有闪电从文森后方冲出──
无论如何,顺着自己的气味,走在不属于现实的「记忆回廊」上,昴慢慢地,试图把不确定的事物拉向确定的方向。
然后──
昴(Subaru)之所以在这个白色的静谧空间中面对丝琵卡(Spica)和史芬克丝(Sphinx),并不是因为大家的名字刚好都是「S」开头的同好会。
如此一来──
将少女击飞,和接住她的,都是同一个狼人,这让人一时感到混乱。
史芬克丝利用「流星」水晶宫的构造,召唤出魔晶巨兵大肆破坏。而现在,那个巨兵正与文森收编的众「将」们上演酣战飨宴,这让她内心雀跃不已。
「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13
然而,那种孩子气的「耶苟(Ego)」,并不适合成为这场战斗的落幕──
但现实状况恰好相反。并不是丝琵卡变小了。──是昴变大了。
碧翠丝边说边用小手掌贴在巨大碎片上。──嘉飞尔接住的不是单纯的瓦砾,而是魔晶石块。
「好久不见了。僭越地说一句,瑟希鲁斯大人与哈利贝尔大人在人性上截然不同,这样相比实在失礼。──不如让我们来守护舒瓦兹大人吧?」
「什么为什么?」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天上天下、唯一无二的穷光蛋。」
与自己正面相对的史芬克丝,沉稳得令人意外地告知昴自身名字的由来。
并不是失去意识,也不是置身在梦中。尽管如此,发生在自己周围的战争依然都在意识之外,自己的意识也不在帝都内。
「嗯,我知道。──谢谢妳,丝琵卡。」
「为什么,所有的事,都打算一个人做?」
「──史芬克丝。」
汲取到昴的意志,看着他的变化,史芬克丝说出了初相见的招呼语。见状,昴心想,这家伙是可以对话的嘛。
就这样,在阿尔等人的保护下,昴将专注力发挥到极限。
「──天上的观众也请照过来。世界会选择哪一边……不对!当然是选我!」
洁白与漆黑的两道剑光,就连星辰之辉与诅咒之理都能斩断的剑闪,划破苍穹。
它从肩口将象征帝都毁灭征兆的魔晶巨兵双臂斩落。伴随轰鸣与浓烟,魔晶石的光辉化为尘埃,「梦剑」与「邪剑」的闪烁,斩断了其存在。
然而,即便失去了双臂,那巨兵仍驱使环绕身周的无数剑刃,欲将帝国的反抗意志悉数切裂。
在它的瞄准范围内,自然也包含了正在坠落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破灭之光强大到足以涂抹天空的色彩,贯穿眼皮传达进视野。感受到那光芒直逼自己而来,普莉希拉睁开眼睛,双手朝左右伸直。
下一秒,普莉希拉左右两手同时握住「贤帝」和「荆棘之王」掷过来的两把「阳剑」,用这两把剑一口气烧尽了「魔女」释放的魔晶剑。连环烧起来的剑以魔晶巨兵为中心卷绕起来,红色炎幕覆盖天空。
有一瞬,谁都看不见普莉希拉的身影──刹那间,突破炎幕的「太阳公主」笔直逼近魔晶巨兵的头部、封闭的魔晶石花蕾。
办到这点的是第三把「阳剑」──站在自己那把从虚空之鞘射出的「阳剑」上,双手拿着哥哥和祖先的「阳剑」,普莉希拉滑空飞翔。
──载着普莉希拉的「阳剑」,尖端刺进魔晶石花蕾,破坏闭合的花瓣后朝内突进。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顿时,光球弹幕为了迎击而杀来,但被「荆棘之王」的「阳剑」给划破。
火焰笼罩视野,翩然落在里头地板上的普莉希拉迈步前进。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同时,跨过笼罩视野的火焰,手持光之剑的史芬克丝冲了出来。
双方视线交会,普莉希拉以「贤帝」的「阳剑」烧掉对方的剑。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激情燃烧双眼,面对不断呼唤自己名字的史芬克丝,普莉希拉笑了。看着那笑容,史芬克丝朝后方飞跃,改用双手进攻。
左右各五根手指生出十条光之刃,光刃在花蕾中乱舞,在魔晶石内部呈不规则随机反射,形成美丽闪耀的「死亡」万花筒。
昴感受到灵魂充实的那份力量,爱蜜莉雅也察觉到了,她如此说道。
「────」
形状不定、不确实又模糊不清的自己,如今终于成为明确的「自己」。虽然这与最初以为自己必须成为的模样大相迳庭,但却并不让人讨厌。
银色长发宛如撷取了夜空中的月光水滴,蓝紫双眸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从头顶到脚趾头,没有一处不惹人怜爱。
因此,得以重新明言。这个作为怪物而生的存在,并不是「强欲魔女」的替代品。
「……笨蛋。」
以这手掌的触感为契机,得到勇气的昴开始跑起来。
昴这样呼唤名字,触碰到灵魂的丝琵卡吃掉其存在。
「呜!」
涌上来的冲动害自己差点泛泪,此时松开手的丝琵卡拍了昴的背一把。
就这样,两人分享着重逢的喜悦。在他们的彼方,水晶宫闪耀着光芒,熊熊燃烧。
听了这答复,史芬克丝垂下眉尾,用少了严肃的表情叹气,道:
「谢谢。教会我是什么人。──要•感谢。」
「妳以妳自身之姿,而非他人,履行了妾身的敌手之役。──了不起。」
──这就是佛拉基亚帝国持续已久的「大灾」的闭幕典礼。
用自己原本大小的身体,紧紧抱住她窈窕的身体──
然而,果然还是不同。──这颗心、这具身体、这个灵魂,凑在一块才构成了菜月•昴本人。
「那是妾身的名字。」
14
彻底挥下「阳剑」,普莉希拉起身,对站在她面前的史芬克丝正面宣告。闻言,史芬克丝眯起眼睛。
「而且,敌人首脑不在了,那亚伯他们──」
然后,握住从空中突出的宝剑剑柄──
「呜啊呜。」
因为恢复成原本的大小,孩子状态时穿的服装早已破裂。若是按照原本世界的标准来看,这副模样根本等同于没有衣服能穿去买衣服的状态。
正因如此,在如今无法实现自己唯一的愿望、只能消逝的现在,才会这样说。
没错,找到了异于原本被创造出来的存在意义的她,微笑着这么说。
「嗯。──我回来了,爱蜜莉雅酱。」
「星食」发动的瞬间,昴感受到平静的达成与满足感,同时还有寂寞。那可能接近笑声不绝于耳的用餐时间结束时的感觉。
「──啊啊,好不甘心。」
魔晶石花蕾被这光芒从内侧照耀后,绽放了。换言之,那是灵魂开始萌芽──
15
面对这场毫无秩序的感情闪耀,普莉希拉双手朝天高举。
「──昴。」
──这就是「太阳公主」普莉希拉•跋利耶尔,与「大灾」史芬克丝之间的了断。
每次都这样。那个美丽的银铃嗓音,随时都能剥去菜月•昴的防备。让心灵赤裸的昴回过头来,甚至带来快要哭出来的冲动。
「欢迎回来,昴。」
沙沙沙。史芬克丝变成粉尘,逐渐消失。看着她的结局,跟昴一同解决她的丝琵卡这样呼唤。
连声音都发不出,站起来转过身的昴,双眼被夕阳照耀。带来胜利余韵的夕阳,现在却很碍事。──在这光芒中,有自己想要看到的脸。
昴他们与史芬克丝的了断,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完结。
「妳可以自豪喔,史芬克丝。」
穿过竖起大拇指的阿尔身旁,受到吐着烟雾的哈利贝尔目送,拍了拍替昴哭得稀里哗啦的嘉飞尔的肩膀,轻触勉强忍住才没有飞扑过来抱住自己的碧翠丝的脸颊,对着深深低头的貚纱露出苦笑,然后被从空中降下的罗兹瓦尔披上脱下的外套。
但是,这里不是原本的世界,而是昴如今生活的异世界。
必须也跟丝琵卡说些感谢或慰劳的话。
相较之下,现在又如何呢?
──赫炎一闪,不知是破晓还是黎明,仿佛象征崭新拂晓的光芒,炙热地照耀着生命。
「明明与当时一样,我依然无法触及愿望,就要消逝──」
那时也有未能实现的目的。然而,虽然没能达成,却平静地接受了那份失落,心境就如同迎来落日之夜般宁静,毫无价值。
也朝这里小跑步过来的她,才刚开口,昴却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抱起她,让她安静。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是我,『大灾』史芬克丝的宿敌。」
「即便没能达到目的,也算吗?」
「──史芬克丝。」
那颗心,是破晓还是黎明?宛如不再是期待日落夕阳,而是渴盼旭日东升的稚子,胸中燃起了确切的「热情」,让本已不再有心跳的身体,重新感觉到了心跳。
过去,曾有一次差点灭亡。
明明身心都很满足,却觉得还是有点不够,就是那种感觉。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被昴正面一把抱起,爱蜜莉雅有点吓到,但露出拿他没辙的微笑。
在佛拉基亚帝国的重逢,当然也让心情雀跃。能够跟分开很久的她再次接触,昴从心底扎实地感受到对她的思念。
「──E•M•T。」
然而,这并非出于憎恨。也并非意图折磨,更不是想要让她失望。而是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做出了断。
「────」
高声呐喊的声音里,有着明确又火热的敌意。普莉希拉将闪耀着无比光芒的「阳剑」,朝着那股敌意劈砍下去。
突然听到的这声呼唤,无视昴的耳膜和头盖骨,直接在脑内响起。
祝福一个生命的诞生后,又用同一张嘴,协助她被吞噬。
而她被教会了,这种感觉正是自己在被囚禁了数十年的那个场所,从冰冷而干渴的怪物眼底眩目地发散而出的那股惊人「热意」的真面目。
对问题嗤之以鼻,普莉希拉这么回应。
「昴,你全身光溜溜的~哟。」
「────」
「昴──」
说完,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那是当然的。妳以为妾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