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灾」被击退,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免于灭亡。
以帝都为中心,在帝国境内各处发动攻势的尸人大军在失去首脑后纷纷瓦解,以四散溃逃的形式让战斗迈向终局。然而,无论是首脑史芬克丝不在了,还是「石块」断绝了维持「不死王的圣礼」的玛那供给,这些已经复活的尸人们再度死亡之前,它们都在新的生命周期中拚命挣扎。
与「大灾」的战斗即便分出胜负了,但留下的伤痛绝不会消失。
佛拉基亚帝国今后恐怕会频繁发生逃窜幸存的尸人所引发的骚动吧。即便不算上那些事,战争本身就算结束了,与之相关的一切也并没有就因此收拾得干净整齐。
想当然耳,必须确认变成战场的城镇与土地,以及牺牲的人事物等种种,并进行处理,使它们恢复到战前,甚至超越战前的状态。
然而,遗憾的是,在这样的战后处理上,「英雄幻想」这种招牌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
「所以,意外地没有事做虽然也是事实……」
「──怎么着。你,有什么想对妾身抱怨的吗?」
「也不是抱怨啦,只是怎么说呢,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样说的昴,朝着走在身旁的美女──普莉希拉的侧脸谨慎回答。听了昴的答复,她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嘴巴,轻哼了一声。
对她这再熟悉不过的反应,跟着她一起走的昴因不可思议的感觉歪过头。
──现在,昴跟普莉希拉一起走在城塞都市卡库拉的城墙内。
以帝国最大的要塞为首,与尸人群激战的城墙受到相当大的损害,因此不分军民、不舍昼夜地在实施复原作业。能跟普莉希拉并肩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
昴和普莉希拉所参与的,是与「大灾」史芬克丝进行决战的帝都禄普加纳战役,然而,由于同样担心留在城塞都市的人们的安危,再加上帝都的惨状不适合安定下来,这都是促成他们移动的重要原因。
「连号称世界最美的水晶宫都成了灰,蓄水池的水也不知何时会溢出让都市泡水。照那副惨状来看,帝都得花百年来复兴吧。」
「规模也太夸张了……话说,烧掉整座城的元凶还敢说这种话?」
「在它化成人型开始暴走的时候,即便妾身不动手,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进行补救。既然如此,妾身只是把完成了『大灾』使命的它用作送行之火,盛大地燃烧而已。」
「──用来替史芬克丝送行,是吗。」
昴想起了敌人史芬克丝,垂下眼帘。
虽然无法跟任何参与了「大灾」一役的人说,但其实直到最后一刻,为了让丝琵卡的「星食」发挥效果,昴都一直和史芬克丝正面对峙着。
「……我能否得到回报,取决于您的意思吧,普莉希拉大小姐。」
对这样的变化感到快哉的,似乎不单只有昴。
「是说,看那样子,感觉阿尔是不想离开妳的,那现在他跑哪去啦?」
「你们凑在一起现身,就是为了让忙碌的我皱起眉头吗?」
就算是偏袒,但散播错误认知是不好的。海因格心地善良这种事,简直就像是在说罗兹瓦尔是为人正派的老实人。
「与其说无趣,根本是可怜的男人。舒尔特,你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吗?」
「唉呀,虽然能感同身受,却也无法给出什么实用的建议啊!」
「被感谢而得意洋洋的爱蜜莉雅酱,不管几次我都想看,不过我的急速成长是作弊手段喔。如果照正常途径这样成长,我想会因为成长痛而死掉的喔。」
不过,如果要作为旁观者补充一句话的话──
「──呿!」
「希望您尽心尽力统御剑狼群体。眼下这段日子,想必仍然会忙碌不已、无法安闲。」
被埋在普莉希拉双峰中的舒尔特,瞄了背后一眼。顺着这动作看向马路,就发现了认识的扑克脸──海因格。
「看你这么硬朗,果然很不搭嘎啊。已经没法再跟我玩猫猫打架了吧。」
那一瞬间,可以说昴和史芬克丝彼此都把「灵魂」赤裸裸地展现给对方看了。
「普莉希拉……不是我的阵营,是爱蜜莉雅酱的阵营。」
话说到一半,普莉希拉打住,亚伯微微皱眉。随后普莉希拉便捏住裙䙓,在亚伯面前深深一鞠躬。
「有帮上忙?想这样自夸的话,至少该清楚地说出来才对。」
「怎么着,吵什么。不要突然那么大声。这样不就跟阿尔一样了吗。」
他明明也跟普莉希拉一样,是挥舞「阳剑」与会动的城堡交战的人员之一。
「欸不是,妳只是喜欢烧东西吧!?」
「说什么若是来添麻烦就滚出去这种话……」
普莉希拉用扇子朝脸扇风,一边淡然地这样说。亚伯听了沉默不语。
「也要请菜月大人帮忙向艾蜜莉大人传达我的谢意!另外,我也想要更帮上普莉希拉大人的忙,所以想请教您急速成长的秘诀!」
平安无事重逢的奥康奈尔兄妹虽然令人感到温馨,但与旁边的皇帝形成的对比却格外鲜明。
「……只是因为知道要是叫醒他们,反而会增加麻烦。」
「小童无须那些无谓的客套。若是为妾身着想,就堂堂正正地行动。」
乍听之下好像是在骂人,但这样说的普莉希拉嘴唇却画出笑意。尽管搞不太懂他们主从之间的关系,不过她也用自己的方式珍惜着随从阿尔。
「哎哟。」看到这么做的亚伯闭上双眼,昴感到意外。
可能因为这样吧,昴没法发自内心视史芬克丝为邪恶,因此无法恨她。至少,感觉她跟大罪司教那种不能原谅的敌人,是不一样的。
「大叔,嘉飞尔捡回一命。──我的小弟受你照顾了。」
「本来就没打算和你一起进行那种可疑的仪式。若只是打算拿无聊的琐事来添麻烦,就快点滚出去吧。」
「辛苦了,海因格•阿斯特雷亚。」
这是位在大要塞的一个房间,尽管没有气派到可以称之为办公室,但为了尽快拟定战后应对的方针,亚伯似乎彻夜被工作追着跑。
昴嘟起嘴唇,没有指出刚刚发现到的事。他不认为亚伯对此毫无自觉。他这种变化的原因和契机,应该是有很明确的形式。
「呜……妳讲得这么正经,我心里好难受。」
然后──
昴也知道他来到帝国,而且有帮忙击退「大灾」,不过──
态度恶劣的海因格没有停下脚步,迳自离去。而深深一鞠躬的舒尔特则是连忙追着他的背影离开。目送他们离去,昴朝普莉希拉耸肩。
「呃……!我这次,也算是……也算是……」
表情认真地道出祝贺,然后又以无畏的笑容给予忠告,普莉希拉这么面告亲哥哥。如此收放自如的态度,令亚伯──文森•佛拉基亚叹息。
「比起妹妹更重视帝国吗?耗了十年,兄长心中的天平终于也定案了吗。既然如此──」
「──怎么着,菜月•昴。还打算加重对我的无礼吗?」
「虽然不懂意思,但还是可以察觉你那话无礼至极。」
还没脱离亢奋状态的舒尔特这么说,「这才对。」普莉希拉点头称是。接着,她看向被塞了舒尔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海因格。
「不,不是的!巫它卡它大人和貅德拉格的大家在一起,所以我是……」
「没那个意思啦。我又不是来吵架的,既然你很忙,那我就先走了。」
「呜~真是左右为难啊……」
皇帝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昴则是看向他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头有感情和睦地互相靠着肩膀、睡在一块的浮洛普和米蒂安两兄妹。
「什么谁的父亲,根本没那种人。这种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
「舒尔特,你没被那个大叔欺负吧?」
普莉希拉说完,就一把抱起停下脚步的舒尔特,把他的头埋在自己的双峰里。不是夸饰法,是真的埋在双峰里,与其说是性别差异,感觉更像是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以前没听到正经的回答,为什么妳会跟莱因哈鲁特的老爸一起行动?」
「别再做那些行不通的威胁了。以这次的『大灾』为由,帝国欠了王国和都市国家太多的人情债。尤其是菜月•昴他们的阵营。」
「──普莉希拉大人!」
昴也朝着他远去的背影出声。
发出挑衅笑声后,摊开扇子遮住嘴巴的普莉希拉如此解释亚伯刚刚的发言。关于这点,刚好在场的昴也完全赞同。
接着,他瞥了在沙发上肩靠肩睡在一块的奥康奈尔兄妹一眼。
2
「嗄?」
跟阿尔一样都是普莉希拉随从的舒尔特,也是发自内心担心当初没从帝都回来的她的人之一,现在因为这样的接触,脸红到几乎要融化了。
其实,帝都组──「佛拉基亚帝国救亡图存队」的成员回来时,得到了这么真切的喜悦,不免让人感觉催促龙车快一点也算有价值了。
海因格皱着眉头、吞吞吐吐的样子,被普莉希拉用无趣的眼神这样奉告。接着,她让胸前的舒尔特转身,把他推向海因格。
关于这点,想想普莉希拉和阿尔在帝都的重逢光景,就不需要再怀疑。
「说起来,你根本没必要随便长高。暂时保持原状就好。」
「那真是壮观的火柱啊。果然,有东西燃烧起来,心情就会激昂起来呢。」
「普莉希拉。──妳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我完全信任的妹妹。」
事实上,海因格似乎也因为舒尔特的评价而感到苦恼。
「没那回事!海因格大人是心地善良的人!」
这么说的昴,被这对相似的兄妹,用同样相似的眼神不悦地瞪了回来。
「你活的方式虽然悲惨得令人难以直视,但那锻炼出来的剑法还是值得一看。切记,即便未必能得到回报,也别忘了精进。」
「小鬼,不要啰嗦多嘴。丢掉你喔。」
昴边说边捂住自己胸口,普莉希拉用扇子轻敲他的头,责备道:「蠢货。」昴摸着被敲的地方时,普莉希拉轻轻抬了抬下巴,说:
「────」
「明、明白了……!虽然觉得意识还很清醒,但我会努力好好睡觉的!」
「妹控皇帝……」
而昴认为,普莉希拉也感受到了类似的感觉──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陛下。衷心祝贺您即位为皇帝。」
自己的希望和主人的希望,被夹在两者之间的舒尔特露出苦恼的表情。昴也能理解他对普莉希拉抱持的那份既是亲昵又带憧憬、难以界定的心情,因此对他的苦恼感同身受。
「虽然不能否认,也不否认,但这样被耍着玩的阿尔太可怜了……」
再次被她这样指名道姓的昴,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
「舒尔特,妾身必须审视的对象颇多。都这种时候了。别熬夜。」
「这是打算让妾身无聊吗?好好履行你的丑角职责吧,菜月•昴。」
「真不愧是兄长,好一番迂回的爱之告白呀。」
普莉希拉难得帮腔,但关键处需要确实修正。「被教养得很好嘛。」普莉希拉厌烦地这么说,亚伯则是用手指揉着眉心。
说完,海因格就背过身,用力抓自己的红发,迈开脚步。
听到这声叫唤,昴挑起眉毛,看到从马路对面小跑步过来的男童──舒尔特。气喘吁吁、穿着短裤的男孩管家,跑到昴身旁的普莉希拉面前后紧急刹车。
「那个,普莉希拉大人,您没事真的太好了!我、我非常……哇噗!」
「从我来看,你们真是相似到甚至会让人讨厌的兄妹啊。」
「以这副模样再次见面后立刻被帕特拉修打,也算值得了……」
那种沉默,既可以理解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沉默,也可以理解为被戳中要害而无言的沉默。
「正如你所说,因为不愿离开,所以遣他去跑腿。此刻大概正流着口水,为了得到妾身的称赞而在努力呢。和迷恋半魔的你一样啊。」
昴和普莉希拉一露脸,亚伯就如他所说,眉心涌现皱纹。
「那一定是骗人的。」
「怎样?」
「完全是兄长会说的话啊。还是老样子,依旧对重要的东西极其宽容。妾身能顺利逃到国外,也正是因为兄长的这份爱啊。」
「普莉希拉,妳也是。我还有许多必须做的事。」
「少说蠢话,凡夫。舒尔特怎么处置,由妾身来决定。倒不如说,你才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丢在帝国。」
「你就没赶这两人。」
3
「和文森陛下谈过了吗,普莉希拉?」
「哦,母亲大人啊。」
皇族队和旅行商人队,在享受过这两种帝国兄妹情以后,昴和普莉希拉在要塞的走廊上遇到了夜鸣,以及跟她在一起的尤加尔德。
两人要去的地方似乎是亚伯的房间,时机刚好跟昴他们错开。
夜鸣眯起细长双眸,一个劲地打量昴他们。毕竟他们目前这个组合很罕见吧,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第一次拜见,手脚长长的小童,真是让人看不习惯呢。」
「……啊!这么说来,我只给夜鸣小姐看过男扮女装和正太的样子吧!?」
随着冲击性的事实浮现,昴对自己在帝国中变化多端的样貌大吃一惊。夜鸣见昴惊讶的模样,便用手背覆在口边,轻笑起来。
「陛下,这一位是王国的骑士。直到不久前都还是缩小的幼童模样,但跟奴家第一次见面时,是外表亮丽的女性模样喔。」
「呼嗯,能够让吾之灿星说外表亮丽,令余也不得不产生兴趣了。」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不要那样子。虽说夏美•舒瓦兹是个给谁看都不丢脸的高尚淑女……」
「对凡夫俗子来说虽然算得上值得称赞的技术,不过你的自我评价可是相当扭曲啊。」
对于昴在冷静与热情之间游走的回答,普莉希拉以一副无奈的态度评论道。之后,她又略微在意地朝亚伯的房间望去。
「母亲大人和『荆棘之王』,探访兄长是何故?」
「余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在耗尽之前,想跟余之子嗣们,谈谈吾之灿星的愿望。」
「剩下的时间……」
尤加尔德的回答,让昴垂下眉尾看向夜鸣。
──像这样很自然地跟夜鸣在一块的尤加尔德,其实也仍是尸人。虽然跟史芬克丝一样,外表和活人没什么差别,但却无法动摇这个事实。
「大概,是对自身生命的充实感反应在外表上吧。就余而言,比起以没有热度的身躯去拥抱吾之灿星,现在这样子要更好。」
「虽说不是血脉,而是灵魂的连结,却能在女儿面前大言不惭地宣示对母亲大人的爱。这才称得上『荆棘之王』吧……那么,母亲大人的愿望是什么?」
「别误会了。帝国是普莉丝卡•班奈狄克的母国,早已不是妾身的母国了。对帝国的存亡有责任的,是皇帝及其军队。」
呆呆地从石造的走廊望向脚下的街景,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做出的评论,居然被人原封不动地听到了。
「该不会,这些人全都是不会疲劳的尸人吧……」
这样说完,普莉希拉用扇尖贴着嘴唇,笑了。
「──希望撤回帝国针对狼人与土鼠人的灭种命令。」
对于昴的举动,夜鸣微笑道:
对普莉希拉的这种印象,因着在帝国的种种而改变许多。
「普莉希拉……怎么样?」
当然,他们几乎都是像昴这样,心情亢奋到睡不着吧。
虽然认同她的洞察力和强大,但人性方面感觉就是语言不通的肉食野兽。
「现在的话,我可以认同,普莉希拉也跟爱蜜莉雅酱、安娜塔西亚小姐,以及库珥修小姐和菲鲁特一样,都是王选候补者。」
「随妳们高兴。有兴致就去,没兴致就不去。反正不必特地考量妾身。」
「凡夫,看来你的主子对王选是什么样的仪式还一无所知呢。」
「好好地与所爱之人共度美好时光吧。愿汝与汝的星辰都拥有幸福。」
「而当时下达这个命令的不是他人,正是余。由余亲口要求现任皇帝撤回的话,也就不会伤害到吾之灿星和余之子嗣的名声吧。」
「──。那便是关于奴家不断转生的灵魂束缚之事。」
「不要讲那么恐怖的话!那么,夜鸣小姐、尤加尔德先生,再会。」
那个看似沉浸其中的普莉希拉,其实身分是帝国理应已经死去的公主。作为故事里用来活跃气氛的角色,这个身分已经够华丽、足够抢眼了吧。
对于那份爱蜜莉雅特有的标准,昴一边感到无奈,一边又佩服,苦笑了起来。
对方也这么想吧。过去的皇帝直瞅着昴,说:
「欸,在讲我?爱蜜莉雅酱说的?我想听我想听!」
「咦……」
「为何妾身必须被你认同?注意你说话的方式,凡夫。」
「说糟糕似乎多余了吧。首先,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啊。」
「请不要把妾身和其他人相提并论。如果不是母亲大人你们的话,这事可不容饶恕。」
「机会难得,下次就来个泳装度假吧。」
「又这样子讲难听话了……不过,我们刚好也有说到这件事,对吧?」
「哇。」「嘿~」「哦?」
「那本来就是奴家的心愿……在成为『九神将』的时候,奴家优先选择了收下魔都作为领地,以接纳奴家所爱的孩子们。」
「别把人当孩子对待。首先,要是这凡夫敢触怒妾身,割下他脑袋便是。」
4
夜鸣平静地吐露出话语,而其中的全貌,昴仅仅知道些许皮毛。
「菜月是个对欲望很老实的孩子咧。嗯,也不是没想过。当然,要是公主说不要邀请她的话,那就不邀请哩?」
「还不都怪菜月不小心从塔飞到这边来,才会变成这样咧。」
普莉希拉的回答,本意是不让人觉得她很感兴趣;但在爱蜜莉雅听来像是她积极地投入其中,昴也对安娜塔西亚的感想点了点头。
虽然这并不能抹消一开始发生的事,但考虑到「大灾」的规模,也不算完全错误。不能说被转移过来是件好事,但至少它有意义,或者说是被赋予了意义。不过,普莉希拉可能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简直就像是正在和朋友谈笑的少女般,非常自然地笑了。
「──在那边讲什么蠢话啊你。」
「这是见解的不同。后世的多余作为,有时反而会成为累赘。」
「──没错。若没有你们,帝国的历史恐怕早在昨天或今天就结束了吧。」
「──贫民窟的小姑娘和公爵,还有都市国家的母狐狸以及银发蓝紫眼睛的半魔。」
「喂喂,不要跟着普莉希拉的胡乱发言来扩充话题啦。」
就在那一瞬间,昴明白了,在面无表情的「荆棘之王」眼中,多年来一直隐隐燃烧着后悔与惭愧的心情。
「说到底咩,偶们也不该对帝国的战后处理插手太多不是咩?所以,本想在休息前稍微聊一下……结果爱蜜莉雅小姐一直在炫耀菜月的故事,完全停不下来。」
在朴利斯提拉举办的候选人聚会,其实本来也不是以度假为目的。但对爱蜜莉雅来说,或许会觉得自己好像把普莉希拉排除在外,因此心里感到有些愧疚吧。
「啊,我懂。我在森林里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做来杀时间……」
「比起那么做,伦家觉得数数攒的钱花的时间比较久呗。」
昴朝着在一边旁观夜鸣和普莉希拉轻声嘻笑的母女互动的尤加尔德这么说。──虽然说了再会,但他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一扯到爱蜜莉雅小姐,什么事都会变得柔软,真是让人头痛咧。」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思议,而且实际情况也并非如此,然而从旁人来看,三人就像感情和睦的亲子,昴不由得尴尬地抓抓脸。
原本盘算着和人交谈的机会比较多,也能顺便喝个水,顺道去了趟休息室的昴和普莉希拉意外碰上了在桌旁面对面的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
虽然普莉希拉讲得简单,但光是她把这件事说出口,就足以叫众人惊讶。
「哇,昴和普莉希拉居然在一起,真的是让人非~常惊讶。」
「我•说•妳•啊……!」
「别一起发出愚蠢的声音。这不过是陈述明显的事实而已。」
毕竟,也不是不懂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的心情。以前对昴来说,普莉希拉是个过于未知的存在,根本就是无法理解的他种生物。
「──!嗯,就这么办。我们大家都很辛苦,烦恼的事非~常地多……所以没有理由不打好关系。」
「那是不可抗力,我没被扔过来的话,帝国灭亡了也不奇怪啊。」
总觉得错失了分开的契机,昴跟普莉希拉继续漫步在城塞都市里。
由于当事人之间关系复杂,但身为女儿的普莉希拉却想要掀起波澜,昴本想责备她要看气氛,然而她先开口说道:
什么数星星,根本就是给我放弃一切去睡觉等级的胡说八道。当然,如果是昴的话,可以透过在众星之间寻找星座无限杀时间,但现在主旨不在那。
「不过,如果是母亲与『荆棘之王』,就不会做出无趣的举动了吧。」
「──没错。」
听到女孩子的闲聊话题很有趣,昴身子前倾想凑热闹,结果衣领从后方被抓住,「咕呃!」的惨叫声响起。
「──原来如此。用来束缚母亲大人灵魂的,是自古以来积累的狼人与土鼠人这两个种族的血肉与生命,只要中断供应,诅咒自然而然就会消散。」
被普莉希拉这般犀利地断言,夜鸣和尤加尔德双双露出微笑。
夜鸣因这次内乱与「大灾」中的功劳,打算向亚伯提出的要求是──
由自己来说蛮奇怪的,但昴今天已经过劳了。而且这点对普莉希拉,还有在都市里精力充沛继续活动的大部分人类来说,都是一样的。
自从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冒险之后,这样的组合并不罕见。就如爱蜜莉雅所惊讶的,昴和普莉希拉在一起反而比较令人吃惊。
「真的咧。明明该做的事还这么多,明天要是下雨就伤脑筋咧。」
「是朴利斯提拉的事情呗?那时候,因为找不到理由叫公主来,就没邀请公主咧……」
防止了话题扩散至夜空后,爱蜜莉雅突然轻笑出声。
不管怎样,一个负责动身体,一个负责动脑,两个任务不同的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很意外咧。竟然这么直接地说自己被偶们帮助咧……」
「您这么一说确实是……难怪,会让人更加心生怜爱啊。」
「半魔和母狐狸,就算是王选的候补者互相见面,话题却是在讲凡夫的活跃表现?别浪费这种无聊的时间。还不如数数星星更有意义一些。」
不过,比起演变成让魔女教肆虐的局面,还是度假要好得多。
夜鸣过去是名叫爱丽丝的少女,每次死亡,她的灵魂都不会接受欧德•拉格纳的洗礼,而是直接回到地面投胎至下一个身躯,以此种形式不断复活。
说完这番话后,昴的心猛地一紧。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会让普莉希拉生气的话。然而,那种担心是多余的──不,说是多余还不够准确。
「让你感到无聊了呢。奴家和陛下先行离开。普莉希拉,不可以跟小童吵架喔。」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在这个世界自古流传的故事中,他与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昴无从得知。
「唉呀,普莉希拉真是倔脾气,安娜塔西亚小姐就别再取笑她了。」
做出这件事的,当然是普莉希拉。别说勒脖子了,她甚至可能会割断昴的脖子。放开昴的衣领后,她似在牵制般盯着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说:
「结果就变成这样咧。对咧对咧,公主就是得这样才有看头。」
「没事。只是,这样一一摆出来比对之后,就觉得像是完成度特别糟糕的故事里的登场角色而已。」
挑衅的安娜塔西亚,以及像畏畏缩缩的小动物的爱蜜莉雅。面对两个美少女兼王选候补者的邀请,最后普莉希拉耸肩以对。
「呵呵。不过,总觉得非~常奇妙。我跟安娜塔西亚小姐还有普莉希拉,大家都是王国的国王候补,可是人却都在帝国。」
但若那曾是一场以悲剧收场的故事,那么,这就是其后日谈。
「那么至少有一个余韵不错的结尾,我认为很好。」
「──。果然有特莉欧拉的韵味。不觉得吗?吾之灿星。」
「很可爱吧?这就是我的天使。」
说完,尤加尔德朝自己怀中的夜鸣投以温柔目光。
5
「倔脾气这种形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说完,安娜塔西亚望向窗外夜空,惹得普莉希拉以鼻轻哼。
「──?普莉希拉?」
「所以就说了,『下次也要邀请普莉希拉喔』这样。毕竟很难得,我们都是王选候补者。」
普莉希拉似乎也没有特地想去更正这种误解,抬头望向夜空──
「这个嘛,其实被奥托骂今天已经不该再工作了,所以……」
爱蜜莉雅双手在胸前合十,对此安娜塔西亚和蔼微笑。
而且,还是被不想听到的对象听到──用死盯着人的眼神瞪着昴的,是雷姆。
手里还拿着装有水的桶子的雷姆,看来也是那些不睡觉的人之一。
「那个,妳还在帮忙照顾伤患吗?我能理解妳干劲十足的心情,但工作太过头可不行啊。要学学累了就立刻休息的大姐喔。」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不,假如没工作的话,回去房间好好休息才是你的工作吧?」
「真是一针见血的道理啊!……但与其说是工作,应该说是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啦。」
十指在胸前互戳,昴低声这样回答雷姆。这番态度让雷姆的浅蓝眼神变得更严厉,昴的勇气变得更加萎靡。
结果,出面帮助昴──不,应该是单纯看不下去的普莉希拉叹息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如妳所见,比起小孩的模样,手脚多少长了一些。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跟那些从还是小孩模样时就有所牵扯的人见面会有些不自在而已。」
「说变大了却还是腿短是多余的!虽然两者说的都没错啦!」
心里的想法被普莉希拉淡淡地一语道破,昴气到不甘心地咬自己的衣袖。
昴即将面对的一大任务──正如普莉希拉所说,就是把自己恢复原貌的事实告诉「普莱迪斯战团」的大家。
他们是从剑奴孤岛开始就一路走来的同伴,但昴却从未跟他们坦承自己缩小的事。主要是因为关于皇帝亚伯的私生子的设定并未阐明,只好一直撒谎。
「要是坦白而被大家瞧不起的话,我会没法重新振作……还不如跟他们说菜月•舒瓦兹名誉战死,还比较轻松……!」
「要是撒那种谎,我会瞧不起你的。这样好吗,会被我瞧不起喔。」
「我也不要那样。被雷姆讨厌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前有雷姆后有战团,在双方包夹下,心灵千疮百孔的昴哭诉。雷姆对他这副模样叹气,然后突然注意到普莉希拉正盯着自己看。
双手环胸像在强调胸部的普莉希拉,出声叫唤雷姆。
「雷姆,分开一阵子,表情都不一样了呢。妳懊恼的根源治愈魔法,想必也有派上用场吧。」
「是的,实践普莉希拉小姐吩咐的机会很多。……还有,谢谢妳。在星星被击落之后,那个分给我们力量的温柔之火……那是普莉希拉小姐赋予的吧?」
「呼嗯。为何会这么认为?」
被硬生生地带入情境,昴交叉双臂,在脑中构筑起曲目安排。与此同时,阿尔则直直地盯着普莉希拉,回望着她。
佛拉基亚帝国的夜晚缓缓结束,推开繁星闪烁的昨天,崭新的今天开始喧嚣而至。
钻石的内核,这种比喻十分符合现在的雷姆。他认为在这方面给予极大影响的,除了与拉姆和佩特拉他们的重逢外,还有就是交到的朋友卡楚雅。
「──。拖了这么久才冒出来的答案就是这个吗?妳也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啊。」
虽然阿尔灰溜溜地退了下去,但昴能理解他想捉弄的心情,所以没有责怪他。总之,在普莉希拉将嘴贴上自己的酒杯时,昴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将嘴巴贴上交给自己的酒杯。
「在这个世界合法啦……咳咳喀咳!」
事实上,跟普莉希拉在街上到处乱逛后,连昴也对此痛切有感。
「──追上朝霞的天空。」
普莉希拉的舞蹈华丽,说这种话可能会惹恼她,但是跟亚伯在瓜拉尔诱惑狄克尔时跳的舞接近。阿尔难看的舞技看起来像是于兰盆舞蹈,舞技虽然拙劣,但看着让人感觉很开心。
然后将带着香甜酒气的酒液,慢慢倒进两个玻璃杯中。
他用拿着酒杯的手抬起头盔下颚部,从缝隙间灌酒下去──
「看吧,我就知道。虽然这么讲有点奇怪,但一开始说要带着我到处走的人是妳啊!」
「我,就是不希望普莉希拉小姐一个人。」
「抢锋头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对不起,还有请称赞一下碧翠子。」
「呵。」
「酒杯只有两个。你们就共用一个酒杯吧。」
并没有以此为信号,但普莉希拉的提示和歌曲重叠在一起。
普莉希拉神气十足地完全无视昴的意愿,用扇子指向走廊外。那不是昴所眺望的楼下景色,也不是能看见星星的夜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城墙。
「──。直觉。可能是因为曾跟普莉希拉小姐一起短暂相处过吧。」
「呵。很好。就像钻石的内核般坚硬。足兹夸奖。」
一觉醒来发现战胜只是场梦,与其陷入这种负面恐惧,不如大家一起紧抓胜利不放,直到一天结束吧。
「大家不单只是有事情要做而已,而是不想把这种感觉当作梦啊。」
「不过,现在我的胸口,总算是不再感到疼痛了。」
「咳咳……咦?配合是指什么……呜哦!」
「嗄?」
酒液通过舌尖,香气一穿透鼻子和喉咙,昴就呛到了。「哇哈哈!」阿尔对此捧腹大笑,从昴手中接过酒杯畅饮。
但是──
「可是,碧翠子和丝琵卡还有精灵,都因为跟权能有关,所以被聪明人给抓走了……」
看来是已经把人都请走了,城墙上连警戒的士兵都没有。
引导着困惑的阿尔,她朝睁大眼睛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昴笑。
指出要去的地方后,雷姆和普莉希拉又说起了昴不懂的话语。
「啊,未成年的人喝酒。」
被要求履行丑角职责还被带着走,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确实是个小丑无误。
把水桶抱在胸前,雷姆这样回答普莉希拉。
雷姆的眼神透露着难以置信,昴也深刻反省。话虽如此,拿普莉希拉当借口被雷姆拒绝帮助也很奇怪。说起来,昴现在会跟普莉希拉在一块就只是偶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原因。
「来,跳起来跳起来,阿尔!别让妾身无聊!」
阿尔莫名感到自豪,昴也觉得他说得没错,所以没有反驳。终于,昴和阿尔负责的酒杯空了,普莉希拉像是看准了这点一样,说:
「虽然我觉得我说得过头了,但我的发言果然是不怎么正常啊!」
「……请等一切都大致处理完了之后再说吧。」
结果,昴和阿尔一点一点地分喝杯中的酒,这段期间普莉希拉一个人就喝掉了半瓶。虽然不清楚度数多少,但喝掉那么多感觉很烈的酒后,普莉希拉表情也有了醉意。
「──不。还是不用了。」
「真有诗意啊,兄弟。不过,也不是完全不懂啊。毕竟,早晨还没来呀。」
「遇到的每个人都这样讲,我这个当事人也觉得坐立难安啊。」
「雷姆,听从自己的心灵吧。尽管内心惊滔骇浪,但那波澜绝不丢脸。」
6
「那么,就是哪里来的谁有勇气忤逆公主的命令啰。」
在守城战中,都市城墙全都受损,但幸运的是,那面墙壁还留有原形。话虽如此,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有人在或有什么特别东西的地方。
「菜月•昴,唱首歌吧。」
「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刚结束跟「大灾」的战斗,考量到尸人并非已全部被击倒,这种判断让人觉得不够警惕,但──
然而雷姆不理昴的控诉,而是盯着普莉希拉看。就那样,雷姆在心中挣扎着,一时找不到能表达出来的话语,只好说:
祝福这件事的这首歌,是昴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歌曲里,最喜欢的一首。
「那么果然还是待在普莉希拉小姐身旁──」
「──。普莉希拉小姐?」
「丑角和凡夫凑在一起,别光说些愚蠢的话。比起那个……阿尔,有照妾身的吩咐拿来了吗?」
跟以唱歌为业的吟游诗人莉莉安娜相比简直是惨不忍睹,但听着这歌声开始舞动的普莉希拉,让唱歌的昴觉得她的舞蹈就是对自己的最大称赞。
「咦!? 我、我、做了什么让妳不开心的事!? 太关心妳让妳觉得𫫇心!?」
昴跟阿尔互相分享这份天亮前的感伤,结果后脑勺突然被扇子轻戳。「呀啊!」尖叫的两人回过头,就跟普莉希拉厌烦的脸撞个正着。
「啊,既然如此,干脆跟公主间接接吻──对不起抱歉我还是不要讲话好了。」
不是想把跟战团的人坦白的事往后延,而是不能放着明明疲惫却还一直忙来忙去的雷姆不管。
宣告自己没醉的阿尔,声音听起来却雀跃不已。可能不是因为酒精,而是胜利的余韵所带来的微醺。
「莫名觉得罪恶感涌上来,拜托别这样……」
「没到那种地步。虽然没到那种地步……要是你跟我一起来,那普莉希拉小姐就变成一个人了。」
迎接昴和普莉希拉的阿尔,盘腿坐在空荡荡的城墙上。他身旁放着看起来很贵的酒瓶,以及两个杯子。
「不会不会不会,那普莉希拉也来帮忙受伤的人就好啦。」
「天快亮了。稍微有点兴致──阿尔,配合妾身。」
「已经用那样的美酒润过喉咙了吧。快,派不上用场的话,妾身就跟雷姆告状喔。」
不想输给普莉希拉和想被称赞的心情涌现,却被雷姆用轻蔑的眼神瞪。昴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但普莉希拉说的话也有一点道理。
如果碧翠丝和丝琵卡愿意理自己的话,今天晚上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好意思,雷姆,其实这座城市危险的时候,那个星星是我和碧翠子击落的,关于这点有什么评价?什么评价?」
「尽管全力奋斗吧,雷姆。鬼族女孩啊。──必定会有唯独妳才能完成的使命、唯独妳能实现的愿望,以及唯独妳能达成的未来吧。」
「走了,凡夫。既然雷姆要求,就特别带着你吧。」
雷姆的这番回答,昴实在是不懂意思。
「呛得比我还厉害耶!振作点啊,你是成年人喝酒耶!」
「庆祝战胜所以喝得烂醉吗你?」
没有乐器演奏,能够听取节拍的就只有昴的清唱而已。
「哦?哦哦,用不着担心啦。受宰相爷爷所托,我支开城墙的守卫,从上级伯爵美人那儿拿到酒。这酒的价格,大概让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所以,昴选的是──
不过,雷姆沉稳的表情,并未给昴更深入追问的理由。
「公主是酒豪,就跟给人的印象一样。」
跟话中的猜测相反,雷姆的微笑洋溢着确定。见状,普莉希拉也跟着笑了。
「剑鬼恋歌」有点太长了,而且唱的期间会想哭。
「雷姆,不须做无聊的体贴。基本上,带着这种凡夫到处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那我就帮忙处理受伤的人吧。这个也可以让我来拿。」
「我也懂。存放的箱子帮了大忙呢。虽然我也几乎不喝酒啦。」
「──谢谢妳。」
「我懂。标签和酒瓶的古老程度酝酿出价格不斐的气息。虽然我不喝酒。」
「那又怎样。你还有两只脚和对妾身的忠诚吧。──开始啰。」
话说完,就将空酒杯和内容物少了一点的酒瓶放在扶手上,普莉希拉牵起阿尔的手让他站起,直接拉他到城墙的正中央。
「乱讲话,我可没抢在公主前先开始啊。话说,我没想到兄弟会跟公主在一起,这组合可真罕见呢?」
而昴所选的歌曲,并不是原本世界的热门歌曲,而是在这个异世界里很知名、昴也喜欢的歌曲。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对于昴的好意,雷姆一度要递出水桶。
「好的,可恶!既然这样就拚了!兄弟!把节奏加快!」
「你还正常吗?」
同样无法品尝胜利美酒,虽然史芬克丝没法亲口说出「要•谢罪」这种话,但那种心情还是让昴沮丧。
「再来就是,我不在的期间,妳跟普莉希拉做了什么事,希望之后详细告诉我。」
两人都不懂酒,互相指着彼此在作怪。普莉希拉对他们的态度是耸肩以对,接着熟练地拿起酒瓶,除去软木塞。
恐怕是在昴不知道的期间,仅存于雷姆和普莉希拉之间的互动的一部分。闻言,普莉希拉慢了一秒,才从鼻子轻声哼气。
「公主,我少一只手耶?」
「都一样吵。都不懂美酒味道,战败的『魔女』要叹气了吧。」
「咕唔唔,卑鄙……!知道了啦!」
「虽然不能释怀,不过要去哪?」
「咳咳喀咳咳噗呸!」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普莉希拉还是阿尔,这对主仆看起来都很享受。
「──」
不知不觉中,即便本来应该是不情愿被迫参与的昴,也边唱边笑了起来。
追上朝霞的天空──这是一首歌颂必定到来的黎明的歌曲,是对在那耀眼光芒中被灼烧后重生的世界的祝福,在某种意义上,非常适合被火焰所支配的佛拉基亚。
而以火焰般的姿态活着的普莉希拉,是最具佛拉基亚风格的女子。
「────」
不知道结束的方法,于是重复了两次、三次。就在这段时间里,两人的舞步渐渐合拍,又一次失去了结束的契机。如此反复循环着。
就在这样重复的过程中,真正的朝阳缓缓地照耀在城墙上。
酒也喝下去了,今天──不,应该说昨天,昨天过于拚命地工作了。想必今天,一旦入睡就无法再醒来了吧。
在闪闪发光、耀眼的朝阳中,与阿尔共舞的普莉希拉看起来格外灿烂──
「──公主?」
不经意地,阿尔不经意地呼唤。
「────」
那是带着直到刚才为止毫无掩饰的好心情,以及无法完全隐藏的仰慕所流露而出的呼唤。那呼唤中混入了不同的音色,让昴的歌声也瞬间停了下来。
然后昴眨眨眼,不住地、不停地揉眼睛。
明明都揉了眼睛──
「──虽然不及那个歌女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但也不差。」
就这样,像是被从背后拥抱般,安稳地待在阿尔胸怀中的普莉希拉,吐露出赞美之言。
──然而,普莉希拉的身体却在朝阳下逐渐变得透明,仿佛正要淡淡地消逝。
7
「────」
血色礼服、反射阳光的橙色头发、火焰般的红瞳──每一样形塑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存在的东西,明明都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
「你也该明白吧。妾身的敌人,史芬克丝为了让妾身看见帝国灭亡,将妾身幽禁在不同的次元中。而要离开那里出到外头,除了烧毁那儿别无他法。」
那双红唇,像要烧毁普莉希拉至今给人的印象,像是要把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印象给焚毁殆尽,用那合她自己心意的怜爱之火,不断燃烧着心。
普莉希拉笑着说的话,阿尔细声回应,点头。他边点头,边更用力抱紧普莉希拉的身体。为了不放开那难以割舍的存在而紧紧拥抱,向她告白。
普莉希拉用了一个对昴来说很耳熟,但却是第一次听到她用在阿尔身上的称呼,接着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脖颈。
「你们今后还会承受许多人的伤、分享许多人的痛,含着泪吸鼻水吧。可是,你们邂逅的许多人并非良善,甚至称不上高尚。──也不完美。」
这话无一丝虚假,被世界所爱,而爱世界更甚的女子消失无踪。
阿尔分了叉的高声呼喊,让昴猛然抬起脸,看向扶手。
「──啊。」
他从后方抱住普莉希拉,声音颤抖到可以想见头盔内的表情惊愕无比,用力地以唯一的右手紧紧抱住她。
在被朝霭包围的城塞都市城墙上,昴愕然地凝视普莉希拉。
「──看吧,又是妾身赢了。」
因为无法移开视线,所以清楚看见了。看见普莉希拉的存在慢慢融入光芒中。
目光移开跪地的昴,阿尔仍旧紧抱着普莉希拉不放。他放弃央求昴,转而声嘶力竭试图改变命运。
「──住手吧,菜月•昴。」
「──啊。」
「阿尔迪巴兰,你也……」
被人自后方拥抱,又抚摸身后男子颈项的模样,宛如一幅画──梦幻到无法留存于现实,她就是让人有这种感觉。
被赐与这一句话的瞬间,昴的双腿失去力气。
成功让阿尔说出来了。普莉希拉微笑的气质随之改变,变回了平时熟悉的笑容。
──昴和阿尔的目光,都离不开这样说的普莉希拉。
「对啊,当我的新娘吧,公主。我的、公主……」
就这样,用美丽到让人生厌的微笑,普莉希拉继续说。
借由那有条不紊的回答,昴也明白了。──不得不明白了。
然而双腿会软,是因为他已经确信了。──他的灵魂已经明白了一切。
在没有其他人的城墙上,为了与「大灾」战斗而献出最宝贵的东西,但她脸上却带着毫无悔意的微笑。那渐渐消散的身影,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对啊,没错,这不对,哪里弄错了。等着吧,普莉希拉,我……」
「都说住口了吧!我没放弃!我怎么可能放弃!因为、因为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我要是放弃了,妳……公、公主就会……!」
被讴歌为「太阳公主」、活得宛如火焰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决定下任国王的露格尼卡王国王选,第一个脱队的候补者即是她。
「什么住手!没有理由住手啊!我不接受这种事……!」
昴的诉说,阿尔的悲鸣,都无法阻止普莉希拉的温柔言语。
「住手吧。」
「记好了,决定自己背负『英雄幻想』,有法子对抗既定命运的人们啊。」
悲痛呐喊、恳求昴的阿尔即便被普莉希拉呼唤,也摇头不听话。
说完,一度闭上眼睛的普莉希拉,用红色双眸看着昴。
「想起妾身,名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完美女人,曾经称赞过你们。」
「阿尔迪巴兰。」
「你们将一再看到所爱之人那些不可爱的地方,以及那些不被爱之人的可爱之处,并因此重蹈覆辙。每当这种时候,你们就想起来吧。」
然而,那声音也逐渐失去力道和气势,吸鼻子的微弱声音响了几次。面对没法继续说话的阿尔,普莉希拉宛如慈母般微笑。
那是谁也无法否定、推翻的爱的告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代替呆若木鸡、说不出话的昴喊出声的,是阿尔。
「……嗯。」
普莉希拉很聪明。因此,光是昴声音颤抖,她就理解了昴在想什么、昴想听到什么,并针对昴的疑问给出答案。
「不对,不对,公主,这种事……兄、兄弟!」
「哈哈哈,好好好,听到了。你哭着撒娇,求妾身成为你新娘的声音。」
本来应该如此──
「你和阿尔的权能,具有改变命运走向的力量吧。但是,记好了。就算有你们这样的力量与祈祷,也有人渴望那些无法改变的事物。」
爬上扶手,准备直接跳下去的时候,声音却叫住了昴。但是昴没有加以理睬,怀着打算再次挑战「大灾」的觉悟准备往下跳。
他明白了,菜月•昴救不了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住口、住口、普莉希拉!我不听!」
「菜月•昴。」
「妾身明白,你们到目前为止做过很多这样的事。你们一直都没有把自己置于他人之上,过着这样的日子,直到今天。因此,也许你们从未真正得到过应得的报酬。而那份报酬,就由妾身来赐予你们。」
「想必会有后悔自己的行为,无法肯定自己的时候吧。想必会有悲叹自己的决定,跪地屈服的夜晚吧。想必会有背弃自己的愿望,抬不起头来的早晨吧。」
「兄弟!」在理性和情感相冲突下停止动作的昴,被阿尔叫唤。不肯放手的他依然抱着普莉希拉,像个情绪失控的小孩,声音颤抖不已。
「怎么着,一个大男人还哭哭啼啼的,这是要怎么收拾。」
「普莉、希拉……?」
咬紧牙根的昴,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用力到断裂,血都流出来了。
结束「大灾」后,他就把藏在臼齿的毒药包给吐出来了。因此现在要立刻重来的话,就只有跳下城墙这一招──
就跟尤加尔德•佛拉基亚,和夜鸣在一起的远古皇帝一样。
男子将身体里头全部的怜惜和爱意,全部交给怀中女子。接收到这些,普莉希拉的绯红瞳孔摇曳。
「兄弟!求你……求求你!别听她的!什么都不要听!做就对了!救救公主……救救普莉希拉!!」
「──辛苦了,菜月•昴。你,是真正的骑士。」
「世界是如此美丽。因此──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那句话,毫无疑问是──
「你们两人,拯救了帝国。当然,还有其他人的奋斗。但是,论损耗之物,无人能够敌过你们。妾身要赞颂这件事。」
身影在朝阳下变得透明、模糊,如梦似幻即将消失的理由,都清楚明白。
──因为在这里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已经是尸人了。
不要理普莉希拉说的话,全都无视跳下去就对了。没错,用自己的性命挑战「大灾」无数次,最终赢得帝国胜利的昴,内心如此叫喊。
阿尔紧紧抱住仿佛正被缓缓升起的朝阳夺去生命的普莉希拉,不愿将她放开。
然后──
「────」
昴当场跪地,站不起来。嘴唇不停发抖,脑袋里头被所有情感给搅拌,导致没法理解现况。
「说、什么……妳在、说什么啊。现在、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我马上──」
那耀眼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眯眼,也无法不去意识其存在的「太阳公主」──
「──呜。」
这才是真正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那胜利得意的表情,带着强势与傲慢,毫不顾忌地宣告万物皆属于自己,完美诠释何谓傲岸不逊的女子。
然而,比内心的叫喊更强烈的,是他应当倾听普莉希拉话语的念头。
讽刺的是,那微笑和夜鸣的笑容重叠,证明了两人的母女关系。而普莉希拉就像在安慰嚎啕大哭的小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