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越的传说,流传于长野县等地。据说,它是挡住去路的「人影」型怪异,越被人看就会变得越大。人们一旦遇上它,只要注视着看了,就会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类似的妖怪还有伸上、见上入道、见越入道、入道坊主、次第高、高坊主、乘越等等,种类极多。
「……!」
六月中旬某个湿气黏腻的夜晚九时许,东势大学第二教室大楼的中庭里,突然响起女性倒抽凉气的声音。
虽说不少学生会留校至深夜,但那仅限于各学系研究室或社团大楼,这栋教学楼却是例外——下午六点下课后便基本人去楼空。
在这四面八方都被冷清建筑物包围的中庭里,站着身穿套装的娇小女性,以及身穿黑色外褂的青年。女性捂着嘴,注视前方——不,是上方。身旁的黑外褂青年则兴味盎然地点头,说道:
「出现了。」
低沉的男中音,渗入夜晚无人的校舍。
声音的主人——青年的年龄,看起来约二十五岁。高瘦的身材穿着白衬衫、系着黑领带,外头披着黑外褂,打扮相当奇特。虽然五官端正,但浏海长到盖住眼睛,肌肤也像幽灵一样苍白,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位以超自然咨询闻名的怪人——绝对城阿赖耶学长,今日依旧阴沉、怪异且面无表情。
「你原以为是恶灵作祟?可惜猜错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妖、妖怪……?」
那位神情坚毅、看似性格强势的女性重复着学长的话。她素面朝天,黑色中长发搭配崭新的深蓝色求职套装,却莫名显得陈旧。和上周来访时一样,这位委托人浑身散发着「啊,正在找工作呢」的气场。听到她这么说,身穿黑色外褂的怪人轻轻点头。在这期间,学长的视线依然盯着前方——挡在两人面前的巨大身影。
那东西约五六米高,通体浅黑,圆脑袋配着胖身躯,轮廓活像晴天娃娃或厕所性别标识。它如同幻影般没有实体,既不言语也不动弹,但光是伫立原地就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与压迫感。
……要是不知道机关,我应该也会吓一跳吧。
我——汤之山礼音,从教室大楼二楼俯瞰中庭,忍不住喃喃自语。同时,学长外褂里藏的麦克风收到的声音也从耳机传来。
「开始求职后诸事不顺,连前进的力气都丧失了。这种状况前所未有,所以怀疑被什么附身了——你来咨询时我就猜到了七八分。看,这就是缠着你、阻碍你的东西。妖怪『见越』。」
「见……见越……?」
「是否感到步履蹒跚?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我说错了吗?」
「……听、听你这么一说!」
委托人闻言再度倒抽冷气。学长仿佛早有所料般轻点下巴,压低声音继续解释:
「真是的,都这个时期了还没拿到内定,于是就完全丧失干劲了?找我商量这种事,我也很困扰。幸好这次勉强能用『见越』的名义解决……毕竟我不是咨询师,更不是什么心理治疗师。」
「你讨厌灵体?明明对妖怪情有独钟。」
学长仰望着夜空回答。他视线所及之处,影子巨人的痕迹早已消失,唯有初夏夜晚的闷热空气弥漫四周。
学长立于中庭,神色肃然地阐述。虽然艰深难懂,但大意就是「妖怪与灵不同,我只钟情前者」。我敷衍地应了句「这样啊?」,他便耸肩作罢,仿佛在说「对牛弹琴」。
——我背对着学长询问。在湿气中活动身体,裸露在外的手脚满是汗水,背心也粘在肌肤上。我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胸口,接着说:
若真如此,倒是个温柔的安排。但这个性格乖僻、终日冷脸的怪人真会这般体贴吗?我试探性发问,学长却只是沉默耸肩,显然不愿多谈。果然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的家伙。正当我暗自苦笑时,一个明朗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
我低声吐出近乎卑微的辩解。学长说得没错,连我自己都觉得方才的想法愚蠢透顶。但……反驳时能不能别用训斥的语气?我带着这般怨念瞪向学长,却见他从外褂袖中摸出香烟与Zippo打火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委托人对着巍然耸立的影子巨人高声宣告。
「这倒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姑且向你道个谢吧。」
「我是说,『见越』作为突然巨大化的人影妖怪,其原型是什么?异常生长的植物之类的?」
「很好。」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也惊得睁大双眼。神轿(御舆)——与「见越」同音异字。虽写法迥异,发音却完全一致。难道两者本是同源?学长望着抱紧电线发愣的我,满意地微微颔首。
「谢……谢谢您……」
「怎……怎么会……」
「不必道谢。毕竟我收取了相应的报酬。」
「我也颇感意外。不过它显形的原因不难推测——这类妖怪不仅阻碍肉体行动,更会扼杀精神层面的前进欲望。换言之,见越的成长正源于你消极的心态。」
我半是钦佩半是无语地叹服于他的惯用手法,同时回收投影机线路。为防委托人发现端倪,投影机藏在绝妙的位置,不知从哪搞来的烟雾机也掩于灌木丛中。难怪中庭水汽氤氲,闷得难受。
「我管不了那么多。仅负责找出消极根源并消除。若仍不顺利,便是她本人、企业或社会的问题——已超出妖怪学范畴。」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那没有手臂的躯干诡异地扭曲着,身形竟又拔高几分。面对这超现实的光景,委托人浑身发抖,而学长则低声沉吟「对恐惧产生反应而成长了吗?」——随即毫不留情地将她向前推去。
本以为他有所长进,却被立即冷声否定。啊,果然。学长对哑口无言的我平静补充道:
「话是这么说……」
负责资料室机关的杵松学长曾说明:「舞台剧和游乐园常用这招。雾气屏幕无法对焦,影像必然模糊……不过『见越』的设定本就是朦胧的影子,反倒正合适。」
学长轻描淡写地揭晓答案。我故意提高音量抱怨「欺负人」,这个身着黑色短外褂的怪人却用右手转着香烟,以冷淡的声线继续道:
「他们曾经是神的证据现在也还留着。就算意义消失了,语言还是会顽强地留下来。你应该也知道。」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我随时都在那里。」
「你打算放弃面对吗?那也无妨。不过我应该说过——要战胜那些从不安心灵与虚实夹缝中涌现的存在,即所谓妖怪,既不需要灵能力,也不必依赖昂贵的符咒。仅凭先人留下的正确智慧,便已足够。」
妖怪学。研究潜藏在妖怪传说背后真相的学问。大学课表上找不到这门课,也没有专门的研究室,但这位学长却独自深耕此领域。具体而言,他的日常就是解读文学系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妖怪学文献,再用些可疑的驱邪手段——尽管他坚称是「遵循传说的正统处理方式」——为求助的学生解决问题,顺便赚点外快。
「宗教仪式……?也就是说,那个巨大人影原本是神明吗?」
「在来这里之前,我骗她喝了假的净身水,其实是酒。我事先调查过,她酒量很差。理性遭酒精削弱后,自然更容易相信我的说辞,一箭双雕。」
「不,我是问——它真实的原型。」
「呃……我——『预料到啦』!」
……真是的,电源明明已经关了,还是这么闷热。
「无知不是罪,但这是应该明示的事实。总之,古代的神明,被认为是高高在上的。当时,对这类超常存在的信仰根深蒂固,神明『出游』时的威仪足以令行人止步跪拜。可惜,祂们最终衰落了。」
知晓原理后,机关本身并不复杂。但黑影骤然现身并逐渐膨胀的冲击力极强,初次目睹时我也不禁屏息。虽说觉得委托人过于轻信,可当自己双腿突然不听使唤时,任谁都会怀疑是妖怪作祟吧。
「很好,接下来是最后的咒文。」
求职生边嘟囔边实践学长传授的方法,慢慢垂下视线。见状,学长满意地点头:
「啊,好、好的!我记得要领……先站稳脚跟,然后不是仰视,而是让视线自上而下缓缓移动……」
「宝、宝贵经验?! 我刚才差点吓死啊?」
「妖怪的本质便是如此。顺便一提,若是你——或你的朋友再遭遇类似异状,随时可以来找我。对研习妖怪学之人而言,亲身接触怪异的机会岂能错过。」
「你是笨蛋吗?不,我根本不用问,你就是笨蛋。你想想看,如果有触角长达数米的蛞蝓,那全长应该有将近三十米。无骨骼支撑的软体动物根本不可能维持此等体型。」
「既然这么为难,当初拒绝不就好了?」
「荒谬。竹子算生长迅猛的植物,单日极限生长不过一米,要达到需仰视的高度则得花上数日之久。」
「有个问题,这次借用的妖怪故事究竟是——?」
「哦。」
本次机关的原理,是用特制机器制造雾气,再以投影机将人影投映其上。此前我竟不知水蒸气能当投影幕布,但据方案提出者兼制作者解释,这手法其实相当普遍。
「不觉得。顺带一提,正确答案是四十八米。」
抹了把汗,我再度发问:
学长似乎认为事件已了结,对着仍不安注视自己的委托人轻耸肩膀。后者长舒一口气,喃喃着「成、成功了……」,随即脱力般跌坐在地。黑外褂怪人俯视着她说道:
「对,成功了。那个阻碍你前行、堵塞你去路的妖怪已经消失。稍作休息,等情绪平复后再离开吧。」
「如你所理解的,游行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御舆』演变为妖怪『见越』。这个名称不过是同音讹变的结果,但后世人们赋予其新内涵——诸如『预测未来』之类。」
「是、是的……!可没想到妖怪竟如此清晰……」
我刚提出假设,就被学长用科普驳斥。呃,确实如此。但若非植物,究竟何物能「咻」地伸长呢?
「此乃『见越』的能力。它会阻挡去路,使人步伐紊乱、心神不宁,最终夺人性命。虽与伸上、见越入道等妖怪同源难辨,但处置方法别无二致。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应对方式吗?」
「难道是蛞蝓或蜗牛的触角?地底下有种巨大蛞蝓,只有触角会伸出地面,伸长的触角看起来就像人影?」
「胡说什么。」
「好、好的……联络地址还是那个老地方吗……?」
「什么?不,我不知道。学长的话或许知道。」
三十分钟后,同一地点。委托人离去后,学长在中庭低声抱怨。他眉间的皱纹比平日深了五成,显然极不情愿接下这桩委托。我一边收拾器具,一边插话:
学长义正辞严地划清专业界限。
「你打算躲在我背后吗?这份毅力倒是令人钦佩。」学长对缩在自己身后的委托人逐渐加重语气,「当然,我可以轻易驱除它。但就算这么做,见越也一定会再次找上你。」
我边在心里找着牵强借口,边卷起中庭角落的电线。别看电线纤细,因长度惊人,收起来着实费劲。
「我应该说过,是『见越』。」
「……所以,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虽然我觉得在自己设下的圈套前说「一定会再次出现」未免夸张,但委托人显然对学长深信不疑。就在这时,原本静止的见越突然开始蠕动。
「不觉得,但不知道就该思考。这里应该注意的是,祓除它们时使用的『预料到啦(见越した)』这个固定台词。」
「在神社祭典中,神明巡游时乘坐的交通工具称作什么?」
学长的据点——那间门牌带着三个「四」的资料室,在学生间是颇负盛名的灵异咨询所。说来惭愧,我也是听闻传闻才结识学长。初访时全然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像这样帮他经营可疑副业。
「没错。根据我在资料室解读的、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资料——在以伊势神宫为中心的体系化神道确立前、被人们信仰的古代神明,就是『见越』的原型。古代的神明经常从高处俯视人类,位置愈高,就愈是伟大且令人畏惧的存在。举例来说,你知道古代出云大社本殿的高度吗?」
巨人闻声骤然凝固——继而如同幻影般消散无踪。
「哦,所以那句驱除咒文才是『预料到啦(见越した)』?」
「……倒也不必否定得这么激烈吧?」
「所以你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帮忙的?学长,意外地挺有人情味嘛。」
「不过,就算你说『见越』原本是神明,我还是没什么感觉。毕竟是被遗忘的神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时间闲聊了,行动。」
「可这不能保证她求职顺利吧……」
学长冷酷的宣言如利刃刺入套装女子的胸膛。她踉跄后退一步,而学长始终未回头,只是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继续说道:
瘫坐在地的委托人怯生生地询问。绝对城学长无声颔首,念出那句经典台词:
「您是这么说过……可我还是害怕得不行。」
「快!伸长的见越会噬人性命!」
「早说过吧?蠢货被骗或破财都与我无关。但我绝不容忍恶灵、地缚灵、守护灵这类乱七八糟的玩意继续污染认知!」
「你的理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你似乎将『见越』归类为把实际生物误认作妖怪的『假怪』,但事实恰恰相反。『见越』是某种宗教仪式在形式化过程中诞生的妖怪。」
「没错。也就是说——通过『预料到啦(见越した)』这句话表达『已经预测并处理完今后可能发生的麻烦』。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如此斩钉截铁的安全承诺自然容易引发共鸣。正因如此,与这句强力宣言绑定的妖怪『见越』,才能在名号与形态嬗变中传遍日本。」
「——而且,说她很可怜,要我接下委托,有机会就鼓励她的人,不就是『幽灵』你吗?我已竭尽所能,委托人自认消除负面根源后,心态理应好转。你没立场抱怨结果。」
我不情不愿地点头。顺带一提,「幽灵」是我的绰号——汤之山礼音,因姓氏首字「汤」与名字首字「礼」组合而得。老实说,这称呼与我高挑短发、常被误认成男生的形象毫不相称,但命名者(眼前这个板着脸的黑衣怪人——绝对城阿赖耶)死活不肯改,我也只能认命。暗自腹诽之余,我又追问:
「对了,学长,那位小姐双脚脱力的真相是?」
「原来如此……等等,学长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特意选用『见越』的名义吧?为了让委托人对今后抱持自信。」
我边擦汗边敷衍应声。学长对这无趣反应毫不在意,依旧平静陈述:
「……懂了。」
……不过说到底,这种生意虽可疑却未害人,若将问题归咎于妖怪就能解决,倒也算皆大欢喜。对吧?
「别混为一谈。妖怪诞生于人类对世界的敬畏与想象间隙,是自然孕育的妙趣存在;而灵体则是近代为寻求超自然现象的简易解释与娱乐性恐惧,半刻意捏造出的概念,二者的深度天差地别。」
说到这里,学长忽然补充「或许彻底被遗忘才是祂们的解脱」,随即将香烟塞回烟盒。看来终究没打算抽。这是顾虑到讨厌烟味的我吗?不,这个自我中心的家伙绝无可能如此体贴。我一边自嘲「别自作多情了」,一边收拢电线。只要把设备堆上杵松学长准备的推车,就能收工了。抹去额间汗水,我起身面向学长。
「你懂了吗?顺带一提,我也跟委托人说过,『见越』的同类妖怪非常多,几乎可以说全日本都有。这便引出一个核心问题:为何它们如此广为人知?」
「衰落……?也就是说,以前的神明变得不再受人信仰?」
「嗯。随着时代变迁,遇见神明游行便驻足示敬的习俗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意义。神明本身也在口口相传中,异化为『用庞大身躯拦路,强迫行人止步的妖怪』。视线从上往下移动,被当作驱除妖怪『见越』的必要步骤——换言之,祂们沦落为被俯视便会消散的脆弱存在。」
「咦?等、等一下……」
「我也考虑过。但委托人声称可能被恶灵附身——虽然她本就对超自然现象热衷,可若当场回绝,难保她不会为求慰藉而落入灵异诈骗的圈套。」
……虽然梅雨季已经到了,但湿度明显过高,委托人却并未察觉异常。总之,结果圆满便好。学长嘟哝「辛苦了」的同时,忽然发出饶有兴致的感叹:
「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那当然是神轿(御舆)——啊。」
「嗨,久等了。」
我回头望去,只见身着白大褂的高年级生站在载有银色方形机器的推车旁,举着手朝我微笑。他那头清爽的短发与适合戴眼镜的稳重笑容格外相称——这位正是绝对城学长的挚友,理工学院三年级生杵松明人,专司准备骗术道具的行家。看来杵松学长已先行回收了烟雾机。我道了声「辛苦了」,这位白大褂眼镜的前戏剧社成员便接过我手中的电线,回以温和的笑意。
「不客气。接下来只剩投影机了。阿赖耶,这些器材全是从四号馆仓库搬出来的?」
「嗯。随便堆放就行,反正那边空得很。」
绝对城学长冷淡回应着笑眯眯提问的友人,丢下一句「『幽灵』,交给你了」便欲离开。等等,这可不妙。
「又让我独自搬运收拾?」
「明人负责机关设计与前期准备,说服委托人的是我。更何况这委托本就是你擅自接下的,总该出份力。」
「话虽如此,但我之前已经在准备工作上出力了,所以……」
「体力活正适合你这『观察样本』,可谓人尽其才。另外——」学长顿了顿,黑色外褂随转身动作轻晃,「收拾完来资料室,这规矩你应该清楚。」
接二连三的指令让我不禁「咦」了一声。抬头看向身旁的黑色外褂怪人,我支支吾吾地抗议:
「现在去资料室……都这么晚了,明天不行吗?」
「强调过多少次?定期检查记录至关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那流程太耗时了,况且我想先冲澡,而且肚子都快饿扁了。」
「样本竟敢违抗观察者?是谁免费提供你胸前那玩意儿,还屡次维修的?」
学长用反问击溃我含糊的抵抗。他的目光落在我作为女大学生略显贫瘠的胸部——不对,是悬挂在胸前的简易竹轮吊坠上。
啊啊,太狡猾了。明知道祭出这招我就会屈服。与这怪人相识数月,经历种种后本以为关系稍有亲近,结果阶级地位纹丝未动。等等,我可不是想和他做朋友啊……?正当内心拼命辩解时,学长已迈步离去。
「真是的,为什么这么任性……?」
「阿赖耶的任性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杵松学长带着微笑安慰抱怨的我,还体贴地补了句「我来帮忙」。他那柔和的笑容一如既往令人如沐春风,虽感激这份善意,但我总觉得过度纵容绝对城学长并非好事。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三十分。
值得一提的是,我直至本月初的「滑头鬼」事件才知晓自身的能力。在那起事件中,我还得知绝对城学长似乎出身名门,却舍弃家名走上妖怪学之路。学长似乎不想回忆起这件事,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我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如果能读眼前这个人的心,应该能马上理解,但不管我怎么集中精神,都读不到任何东西。我左右摇头表示「完全不行」,学长原本就不太高兴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谢谢!」
「但那个社团在校外也声名狼藉呢。合气道教室都没人同情他们。」
「呼……果然还是戴着安心。」
然后,照理说身为顾问的织口老师应该也会受到某些惩处,但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这点实在很可怕。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那个老师在社会上的形象完全没有受损,现在依然活力十足地担任文学系的副教授。得知这件事的绝对城学长,好像还说出「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女人」这种夹杂着傻眼、赞赏和警戒的感想。
「平常就算没拜托他,他也会待在资料室,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不在?」
「……多谢。」
「因为联想到的嘛。那位老师与我同属『真怪』对吧?记得是『二口女』?」
「未雨绸缪总没错哦。」
准确地说,是我坐在学长面前手足无措。
时间流转至下个周六的晚上八点三十分。市营运动中心二楼的柔剑道场内,此起彼伏的洪亮声音在木质地板间回荡。包括我在内约二十名学员正襟跪坐行礼,随后齐刷刷抬头,「呼」地舒出胸中浊气。本周的合气道课程就此落幕,只需简单清扫便可解散。时值七月,即便这个时段也闷热难耐,白色道服与汗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所以说——为什么?在地下室和柔道社那些人交手时,你不是完全掌握『觉』的能力了吗?」
「请别开这种玩笑,杵松学长。我怎么可能想和绝对城学长相亲?」
自上月起,我便开始参加这个每周六晚间开设的课程。正如前几日对杵松学长所言,课程专为初学者设计——对于拥有十年资历且持二段资格的我而言,内容未免——不,应当说确实过于基础。学员中半数都是小学生。但反复锤炼基本功并非坏事,低廉的学费亦是优点。更令人欣喜的是,这座运动中心还设有面向市民开放的公共浴池。
「呃,那个……」
「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资料中,有如下记载:『天生之二口女属真怪,实为病魔。施治时,《伽婢子·人面疮》所录疗法亦有效验,盖此怪异乃人面疮之亚种』。我便照《伽婢子》的记述,给了她贝母这种药。」
「学长,你不是说你知道治疗二口女的方法吗?我听说织口老师有来资料室找你商量,但后来怎么样了?」
「我拒绝。」
我小声嘀咕时,有人用温润的嗓音接话。循声望去,与坐在榻榻米区旁沙发上看书的杵松学长四目相对。他那沉静的微笑与姿态,一如既往地抚慰着被绝对城学长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我——但方才的发言可不能置若罔闻。
向苦笑着重新埋首书页的杵松学长点头致意后,我再度面向眼前的绝对城学长。不过这情景确实只能用相亲来形容——虽然实质截然不同。正当我在心中腹诽时,学长突然开口:
「教练…你相信幽灵吗?」
「……不过,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画面,会怎么想呢?」
话虽如此……被学长在如此近的距离凝视着,我既紧张又羞赧,至少请保持些社交距离啊学长。
「咦?那个——你看,绝对城学长肯定也不愿和我相亲吧?」
正当我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时,那低沉的声线将我拽回现实。绝对城学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发出愚蠢声音的我。
「错。是『为何读不到我的心』——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
「好恶在此时无关。当然,我确实有收钱——而且既然对方遵守约定,我也该真挚回应。」
——杵松学长如往常般精准把握时机,端着茶具翩然而至。或许因我方才提及饥饿,他还贴心地配了几块厚切饼干,这份细致令人心头一暖。我道谢接过茶杯与瓷盘,正欲拈起饼干时,却见绝对城学长仍将记录本摊在矮桌上,眉间沟壑深如刀刻。
虽说已适应公寓的单元式浴室,但运动后果然还是渴望浸入浴缸的怀抱。沐浴完毕骑着淑女车悠然归家,也别具一番风味。正如此遐想时,清扫工作已与其他学员共同完成。当我活动着肩膀准备更衣,一位精瘦矍铄的老者以沉稳声线唤住我。他是担任指导的春田老师。
「真可靠。有位尽职的保镖实乃幸事,阿赖耶。」
「仍有杂音?意味着能力尚未消失?」
「相亲现场吧。」
不过织口老师似已改过自新——至少我如此认为——柔道社亦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作恶,结局倒也差强人意。
我微微垂首调整状态。尽管绝对城学长是个冷漠寡言的怪人,却也是治愈我多年耳鸣的恩人,更在本月初救过我的性命。知恩图报既是处世之道,也是我的信条。于是我依言抬眸与他对视。
我报以苦笑,耸了耸肩。如果是正式的道场,上下关系应该会更严肃,不过这种松散的气氛也不坏。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去换衣服了。我向老师道别,离开柔剑道场,瞥见走廊尽头孤零零站着个身着道服的平头少年。
学长无奈地耸耸肩,补了句「你这样也算『觉』的后裔吗」。
开始来这间资料室已经过了两个半月,我总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虽仍对被学长称作「样本」而耿耿于怀,也还没舍弃对理想中充满联谊和活动的校园生活的憧憬。但此刻捧着温热的茶杯,某种奇妙的安定感悄然漫上心头。
「仅有一次。」
「知道啦。啊,说到『真怪』,织口老师近况如何?」
「咦,苍空?」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距离催促着我。校园外围文学部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最深处。在被林立书架包围的榻榻米生活区里,我与绝对城学长正相对而坐。
「教室?说起来,汤之山同学开始去公民馆上课了吧?」
「听说第二张口正在慢慢缩小。」
学长解释为「大脑超负荷运转的反噬」,但无论缘由为何,我都不想重温那种痛楚。如果是在不强化能力就会死的状况下也就罢了,但我绝对不想只为了满足学长的好奇心而再度体验那种感觉。我拿着茶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绝对城学长则对我投以厌烦的眼神。
「好了,专心。明人你也别干扰她。」
「失礼了。二位请继续。」
杵松学长适时插话。关于柔道社长期横行霸道的恶行,被匿名举报信详尽揭露后寄往各院系、警局乃至媒体,同时上传到大学的网站上,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应该说,我亲眼看到了。幕后推手不言自明——正是织口老师。
「哦,是指针对柔道社的举报信吧?研究室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杵松学长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茶杯递给绝对城学长,同时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镜片后温润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点头回应。
「怎么了?动作快点。」
「是每周一次的入门课程,与社团集训不同。不过长期疏于锻炼的话,身体会生锈的。何况——」我轻抚胸前的竹轮吊坠,「说不定哪天又得保护绝对城学长。」
学长对漫不经心回答的我投来冰冷一瞥,随即宣布「到此为止」。今日的检查似乎告一段落。当学长开始记录结果时,我取过身旁的护身符戴回颈间。这简约的项链仅由竹环与链条构成,却能彻底屏蔽耳鸣。轻拽垂在平坦胸前的竹环、收紧链条,持续作响的杂音便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令人安心的宁静感漫遍全身,我不禁长舒一气。
「觉」——栖息山中、能窥探人心的人形妖怪之名。据学长所言,实为具备读心能力的人类。而我的祖先中似乎也有被称为「觉」的存在,这份能力虽不完整,却在我身上得以延续。
「讲得好像在做实验……真的有效吗?」
「可眼下无论怎么尝试,都只能听见收音机调频失败般的杂音……」
「要我说出自己根本没想过的事?实际存在的怪异——『真怪』皆为珍贵样本,这道理我强调过无数次。」
「喂,『幽灵』。」
若有烦恼不妨倾诉——我补上这句话静候回应。少年沉默地别开视线,片刻后似下定决心般抬头轻语:
若仅止于此,本会被当作恶作剧不了了之。但举报信犹如导火索,引发更多受害者挺身举证,事态如滚雪球般扩大。校方迫于压力彻查,发现柔道社劣迹斑斑。最终该社被勒令无限期停止活动,也有许多社员遭到调查。
「……什么嘛,是教练啊。」
「你走神了——啊,什么?」
「都说别这么叫了。虽然会顺带指导你们,但我同样是学员。比起这个,发生什么事了?」
听众是正捧着文学全集的杵松学长——原本更希望绝对城学长在场,但据杵松学长透露,那位妖怪学专家竟破天荒地出门理发了。
「突然提她作甚?」
「他们确实与你挺亲近的……话说,你真在浴池里睡着过?」
「反驳得这么激烈啊。难道你不想和阿赖耶相亲吗?」
「辛苦了。总劳烦你照看孩子们,实在过意不去。我一人实在难以兼顾全体……」
「无聊。那种事要是经常发生还得了。」
「你还真是乐天到让人傻眼。既然能力基础犹在,那就该多烦恼一点。」
春田老师的话语令我苦笑以对,此时准备离去的小学生团体正此起彼伏地喊着「大姐姐再见!」「下周见!」「别在浴池里睡着啦!」好好好,下周见。我轻扬手臂回应,少男少女们亦挥手作别,嬉笑着奔向更衣室。这番互动引得春田老师轻笑出声。
「就是这样。」
「又说这种话。你就不能说『我是在关心你的身体』吗?」
「不必顾虑,按你自己的想法行动即可。」
自幼折磨我的不明耳鸣,实则是偶然觉醒的「觉」之能力擅自捕捉的——周遭之人的思绪。学长在接受我咨询时察觉此事,不仅赠予能抑制耳鸣的吊坠,还指导我控制能力并定期检查。换言之,这场疑似相亲的场面,实则是身为妖怪学研究者的绝对城学长对其研究样本——我——进行的常规能力检测。
不过说来讽刺,我这个留着短发、从不化妆的合气道练习者,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与「年轻女孩」的形象相去甚远。而学长更是个怪胎,至今未表现出任何符合年轻男性特质的兴趣。虽然脸红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被熟识的异性这般注视,该怎么说呢——
「被发现了?……抱歉,我会集中精神的。」
「身为『觉』的子孙也挺不容易呢。检查辛苦了,汤之山同学。」
杵松学长眉眼弯弯地微笑,绝对城学长冷着脸嗤之以鼻,我则不服气地反驳。
隔周的星期二傍晚,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接待区内,我一手捏着从小卖部买来的甜面包,把苍空告诉我的事复述了一遍。
听见学长没完没了的自问自答,我连忙插嘴。酒精——确切说是酒——确实能激发「觉」的血脉能力,大幅提升感知灵敏度,但代价过于惨痛。在那场地下室骚动解决后,我整整一天都饱受剧烈头痛折磨。
「行吧行吧,我早说过不会强迫你——损毁『样本』岂非本末倒置。」
学长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听他这么说,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虽然知道二口女的治疗方法也很令人惊讶,但更重要的是——
「呃……『想吃点啥东西』?」
「举手之劳罢了。观察他人动作本也是修习的一环。」
「你老实帮她治疗了?你明明那么讨厌织口老师?」
我忆起那位气质高雅如名门闺秀的美女副教授——更准确地说,是想起她那秀丽长发遮掩的后脑处,那宛如裂痕的第二张嘴。虽然织口老师曾经试图干掉我,但似乎有她的苦衷,更重要的是——我们同为「真怪」,我实在无法恨她。而且她还告诉了我关于绝对城学长的事,算是我的恩人。
「为何能力会失效?不,从这几个星期的检查结果来看,应该问『为什么在那间地下室就能读心?』才对?差别在哪里?有无面临危机造成的紧张感吗?果然有必要像当时那样,摄取酒精后再检查一次……」
「与其说仰慕,不如说是把我当捉弄对象吧。」
这本该在孩童群体中格外耀眼的存在,此刻却笼罩着阴郁气息。回想起来,他今日练习时也始终心不在焉,方才与朋友离去时甚至忘了道别。揣着疑惑走近,少年回望我后竟重重叹了口气。
「哦?看到海里有亡灵的手在蠢动?」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其实像汤之山小姐这样的资深者,我更希望你能以指导员身份参与。况且孩子们似乎也很仰慕你。」
「你,注意力涣散。」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读不到别人的心比较好。」
「如何?看出了些什么?」
我不禁唤出他的名字。小学五年级的南乡苍空虽是白带七级的初学者,却是个活力四射、嗓门洪亮且训练认真的男孩,活脱脱运动漫画主角的模板。
我不由得发起牢骚。对面沙发上的杵松学长苦笑着摇头,仿佛在替友人辩解: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还请包涵。阿赖耶的头发终究会生长。」
「倒不是气他头发长……不过学长既然要去理发,何不干脆剪掉那碍事的刘海?」
想起他被厚重刘海遮蔽的双眼,我忍不住多嘴。其实绝对城学长的五官相当端正,若能换个清爽发型,整体印象必然焕然一新。夏日将至本是良机,但杵松学长闻言却将书签夹入文集,缓缓摇头:
「恐怕行不通。阿赖耶对自身风格异常执着。」
「也是……明明稍作改变就会变得很帅气,实在可惜。」
「汤之山同学,你才是,偶尔把头发留长看看如何?」
「咦?……不不不,绝对不适合我。」
「这不该由当事人判断,而该交由观众定夺。」
——杵松学长对不知所措的我继续追击,前戏剧社成员特有的柔和笑容在脸上漾开,他轻推眼镜继续道:
「舞台经验让我明白,越是固守风格之人,越适合突破常规的造型。男孩子气固然不错,但仅止于此未免可惜。汤之山同学,你有留过长发吗?」
「呃、这个嘛……要说有没有的话确实没有……等等!现在该讨论的是苍空同学遇见的怪异现象!」
面对意外的问题逐渐面红耳赤,我强行扭转话题。杵松学长略显遗憾地叹气。身为年轻女孩,我也觉得因这点小事就害羞不太好,但就是没办法。
「言归正传,据苍空同学说,他上星期五在朋友家玩到傍晚,回家时经过沿海道路。地点在滨町的海岸附近,学长你知道那个位置吗?」
「那个有矮堤防的地方吗?虽然可以抄近路,但小孩子一个人走很危险吧?而且还是晚上?」
「没错。所以校方与家长都明令禁止。」
我一边附和杵松学长,一边回想现场的状况——上个月举行过「马鬼驱除仪式」的地点,也就是大学前面的海岸。那是一处铺展着白沙的海滩,而向北行进一段后,岸边便筑起混凝土堤防。正如杵松学长所言,虽可供车辆通行,但因缺乏护栏而非常危险。天气好的假日似乎会有钓客来,但平常几乎没有人会经过。加之堤下便是海域,禁行令倒也合理。不过当地孩童似乎时常会偷偷通行。
「当天,苍空他骑着自行车经过那里,一边慌张地闪避突然冲过来的汽车,一边笔直地朝家的方向前进。太阳下山后天色越来越暗,风很强,海浪也比平常还要大。」
「感觉就是会出现什么的场景呢。」
「学长也这么想?当时风势过猛,苍空同学打算推车步行。虽会延迟归家,但总比出意外要好。正当他停车的瞬间,无意间瞥向海面——」
刚燃起的希望被杵松学长一盆冷水浇灭。他直白的反驳让我「唉」地泄了气——果然会提到这点呢。我抱起双臂歪头思索:
「好主意!二餐的晚餐口碑超棒,我一直想去尝尝,但总没理由跑那么远…不过杵松学长,你明明是来资料室休息的,还要麻烦你…」
「因为太在意亡灵的故事,所以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或是以为自己看到了。我觉得应该是这类的事件。」
杵松学长完全没在意我的客套,利落地站起身。他拿起绝对城学长桌上的笔记本,边流畅书写边对我打趣道:
杵松学长对忐忑的我笑了笑,敲敲门喊道:「岛,在吗?」——看来他朋友叫这名字。门很快开了,探出个晒得黝黑的脑袋。
「再琢磨琢磨吧。肯定有什么被我们漏掉的细节。」
「没事没事,反倒让你看到这种场面真不好意思。最近一直这样。先进来吧。」
「我只是没被当成大人看待而已。所以,杵松学长,你怎么看?既然有怪谈流传,那片海域果然有那种东西吗?」
「果然会这么想吧?可是,当我跟苍空说了手套的可能性后,他却说『那几只手的手指在扭来扭去!』——如果只是手套,应该不会那样扭动。」
「哟,杵松。」
「杜撰?但苍空坚称亲眼所见……」
「该从哪说起呢……你知道滨町的堤防吗?」
——听完杵松学长的想法,我点了点头。毕竟科学合理的解释也只有这个了。
「据称是手腕以下的部位。约五六只,纤细的手指如要抓取某物般扭动着。」
「我不觉得幽灵真的存在。」补充了这句话后,我继续说下去:
「完整的手臂?还是仅手掌部分?」
「啊!那个……因为太忙还没……」
按照杵松学长的说法,他通过社交软件确认过朋友现在就在研究室,还说我们可以直接过来。但从刚才的怒吼声判断,里面显然不是能轻松说句「我们想问海星的事」就进去的氛围。我们俩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时,房间里又传来同样的吼声。
「啊,没、没关系……对不起……」
「——空袭中丧生的飞行员与地勤人员的亡灵无法安息,终日在海上徘徊,会将靠近者拖入深渊……对吧?我听本地出身的朋友说过。」
「专家?」
——倒也是这个理。
「看样子是。虽然不知道被骂的是谁,但骂人的肯定是远山老师,和上课时声音一样。」
环顾四周,这间理工科研究室意外地没有水槽和实验器材,只有书架和电脑。可能大型设备放在别处?正想着,杵松学长对眼镜女生点头致意后问岛学长:
「所以,你们想问什么?」
「但海星通常是在海滩上爬行吧?很难想象它们会游到堤坝附近。」
杵松学长略作沉吟后追问。不愧是理科思维,切入点果然犀利。我佩服地摇头:
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到男人压着火气的说话声。虽然比刚才收敛了些,但烦躁感还是藏不住。门上贴着「责任教授・远山」的名牌,所以这位就是远山教授?正想着,门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她戴着大圆眼镜,头发随便扎着,白大褂和衬衫皱巴巴的,素颜的脸上雀斑很明显。身高大概一米五,但因为驼背显得更矮。从战战兢兢的样子来看,刚才挨骂的就是她。
「是……对不起。」
「来都来了,至少打个招呼吧。」
「抱歉抱歉。他愿意找你商量,代表他很信任你。」
「还没做好?我今晚要回去,你必须完成!」
「教授最近火气很大啊。」
我小声问杵松学长,他也压低声音回答。与此同时,远山教授那些光听着就胃疼的说教——或者说迁怒——还在继续。
「刚才的故事应该没什么好笑的吧?」
杵松学长精准地猜出后续发展,我干脆地点头回应。学长随即开心地看着我微笑。咦?为什么要笑?
「完全正确。」
「原来如此。其他在海中看起来像人的手,而且会动的东西——」
「呃,我想想……海星?」
「我是远山研究室的岛。听杵松说了,你是妖怪咨询室的新人?虽然初次见面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你兴趣真特别。」
「要断言绝对没有…我也没这个底气。毕竟我的生物知识都是临时抱佛脚学的。」
「原来你在啊。刚才没动静,还以为你不在。」
面对连珠炮般的质问,女学生声音都在发抖。下一秒,门突然打开,一个板着脸的中年男性大步走出来。穿着皱巴巴外套的远山教授"砰"地甩上门,完全无视走廊上的我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我们想请教关于海星的事。」
「……教授在训学生?」
虽然回答得含含糊糊,但她做了「请进」的手势。我暗自叹气:明明是学姐,放松点啊。
「是、是是!一定完成!对不起!」
「如果他没说谎……我想想,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把某种东西误认为手了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
十五分钟后,理工学院校舍前的林荫道上。我回想着和岛学长的对话,发出泄气的声音,身旁的杵松学长却笑眯眯地点头。
「他说在拍打堤防的浪花间,瞥见数只苍白的手。」
「抱歉。教授发火时我都躲着。最近他特别暴躁,真够受的。」
我刻意停顿,将杯中已冷的卡布奇诺一饮而尽——即便冷却仍风味绝佳,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而后继续叙述:
这个看起来很好相处的男生苦笑着挠头。岛学长有着厚实的胸肌和健康的小麦色皮肤,POLO衫穿在他身上特别合适,和室内派的杵松学长形成鲜明对比。我赶紧鞠躬:「初次见面,我是经济系一年级的汤之山。」
「对了,要不要去咨询专家?」
「嗯,类似人类手腕形态的海星确实存在……」
「啊?」
「我也觉得这点很矛盾。不过话说回来,真的不存在会游泳的海星吗?」
「我不是说过上周就该完成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压低嗓音时,昨夜更衣室前苍空的面容浮现眼前。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运动少年,当时却面色惨白得不似刚结束训练。
这次传来的是结结巴巴的女声。听起来像是学生?
「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改天再来?」
「咦?没、没有……当时我在研究室……对不起,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手消失后,他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一带的传说。你知道滨町在战争期间曾有过机场吗?那里后来被美军轰炸——」
星川学姐声音发抖地道歉。虽然没必要这样,但她似乎特别胆小怕生。考虑到他们还要做简报,还是别久留为好。我决定直奔主题,暂时省略苍空和亡灵的部分。
「喂喂,不是来问海洋生物的事吗?」
「适可而止吧。研究主题变更和相关器材替换都已经定案了,你应该清楚吧?」
「那个……我们进来没关系吗?」
「我认为没有。至少阿赖耶断言滨町的海中亡灵是为防孩童溺水而杜撰的警示故事。」
「他甚至说,要是真有那种生物,海洋学会非得闹翻天不可。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亡灵的真身应该不是海星。不过嘛……」
「也不是自愿加入的……那个,好像打扰你们了?」
想起前几日见越事件时,学长关于「幽灵与妖怪本质差异」的长篇大论,我不禁轻叹。若将此事相告,不是被当作妄想症患者,就是会惹他发火吧。正胡思乱想时,杵松学长突然提议:
岛学长让我们坐在折叠椅上,无奈地摇头。等我们坐下后,他直接切入主题:
未待我说完,杵松学长便接续说明。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杵松学长带着我来到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科学系的研究室大楼四层。我刚要敲门,里面突然爆发的怒吼声吓得我立刻缩回了手。
「……他看到『手』的时间有多久?有听到声音吗?」
「啊,真的?那会不会是刚好——」
「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看到几秒,那『手』就消失在海浪中了……不过,他说那确实是人的手。」
「——他不敢告诉大人自己去了禁止通行的堤防,就算跟朋友说,他们也不相信,所以陷入四面楚歌的状况。他越来越害怕,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来找教练商量,是这样吗?」
「嗯。我在理工学院的朋友里有研究海洋生物的,就在生物资源科学系。反正他今晚肯定泡在研究室,现在过去问问?顺便还能在理工学院前的第二学生餐厅吃晚饭。」
岛学长边招呼边挠头。跟着他进屋后,我们和抱着文件夹的娇小女生对上了视线。
「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而且我们两个助手偶尔甩开侦探单独行动,不也挺有意思?」
「什么?还没做完吗!」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做?现在的学生真是……听着,这周必须完成新器材的接收准备。」
听到杵松学长的话,我呆望着天空嘀咕。苍空在说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虽然不排除他说漏嘴后圆不回来的可能……但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会撒谎的人。察觉到我的纠结,杵松学长轻声笑了:
「……他断言说没有会游泳的海星呢。」
「明天和赞助商会议的简报呢?」
「啊,是、是的……对不起……」
「没事没事,陪汤之山同学聊天也算放松啦。」
「再怎么说也不用那么凶吧。简报资料我也会帮忙——你们别站着啊,坐吧。」
「哦,那个又危险风又大的地方?和研究室的人去过几次。星川学姐也去过吧?」
「一直这样。星川学姐真不容易。」
「不、不是的!都怪我做事笨手笨脚……」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不过这似乎是本地常见的怪谈。苍空他正好是本地人,当然知道这回事,所以觉得刚才看到的可能是亡灵,顿时害怕起来,直接跑了回家。事后仍然忘不掉那景象。而且——」
杵松学长承受着我期待的目光,歉疚地耸耸肩。看来最快的方法还是等绝对城学长回来以便咨询,但问题是……他很厌恶幽灵的话题。
「嗯。不过,他把什么东西误认为手了?例如某人掉的手套?」
岛学长一脸「你们在搞什么」的表情。糟糕,因为突发状况差点忘了正事!我和杵松学长相视苦笑后,我重新转向岛学长:
「比如说什么?」
「就是想不到才头疼啊。光靠我们这对菜鸟搭档果然不行,该请侦探出马了。」
杵松学长边说边往第二食堂方向走,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懊恼。我抱着胳膊附和「也是」,突然想到个问题:
「可绝对城学长虽然热衷妖怪,却最烦灵异话题吧?」
「确实,但他懂得最多。而且只要汤之山同学开口,他肯定会帮忙的。阿赖耶骨子里可温柔了。」
「温柔?你说绝对城学长?」
这评价实在太离谱,我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杵松学长却一脸认真地点头,仿佛在说「千真万确」。要是那个阴郁又任性的怪人都算温柔,全世界怕是没坏人了——虽然我倒不觉得他有那么糟。
「……先不管温不温柔,既然这样就去碰碰运气吧。学长应该回资料室了?」
「呃,这个嘛……」
我这么一问,杵松学长突然刹住脚步。他看了眼腕表——这位绝对城学长为数不多的朋友解释道:
「按惯例,他八成又绕去旧书店淘本文库本,在咖啡厅读上一章,吃完晚饭才回来。你说呢?」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他真这样?」
「十有八九。算时间他该回资料室看见我留的便条了。以阿赖耶的性格,要是对这案子感兴趣,肯定不会干等着,而是主动联系……不对,应该会直接打电话。」
——嘟噜噜噜噜。
白大褂内袋突然响起的震动声打断了杵松学长的分析。他不紧不慢掏出手机,得意地把屏幕亮给我看——来电显示「绝对城阿赖耶」。这精准的预言惊得我下巴都要掉了。什么能力不足的助手,根本是隐藏的名侦探吧?
「……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但杵松学长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如你所知,理工学院的普通学生啊。分子材料工学三年级,爱好读书做饭看话剧。」
大概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杵松学长笑着自报家门,随后按下接听键。
「喂?……嗯,正等你电话呢。你问汤之山同学?她就在旁边……好好,明白。」
说完便把手机塞给我,补了句「找你的」。用别人手机和绝对城学长通话让我有点紧张。我小心翼翼接过来说了声「喂?我是汤之山」,听筒对面立刻传来询问——
「你有那孩子的联系方式吗?」
「他叫南乡苍空,我在合气道教室认识的五年级男生,挺活泼的。」
「他、他真不像会说谎的人!」
「南乡苍空——」
冷淡的催促让我有点懵。可「随便什么」也太宽泛了……支吾了几秒后,我试着回忆:
「明人的笔记我看过了。也就是说,你认识的少年自称在海中看到了亡灵的手,对吧?」
连寒暄都省了——不愧是绝对城学长。虽然他依然任性,但我居然已经不会惊讶了。看来我也在慢慢适应这位学长,当然要像杵松学长那样预判他所有行动还是算了。
「废话。要是有会游泳的海星,海洋学界早炸锅了。」
「他有个二年级的妹妹。父亲在县立自然博物馆工作,有次来接他时,跟我聊过几句,是个健谈的大叔。虽然工作类似饲养员,但最近因为博物馆缺乏购买新生物的预算,以至于他没办法做新的展示。」
被怼的我差点跳脚——明明是你让随便说的!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妖怪学专家突然开口:
「先说说那小孩的情况吧。」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合气道教室的通讯录倒是有,但问这个干嘛?没等我反问,学长就开口道:
既然他坚称目睹,那么海里必然存在让人误以为是亡灵之手的现象。详细解释完,我又小声补充:
「这话刚才已经听过了……那么,绝对城学长,你觉得那是什么呢?」
「谁问你这个了。」
「总该知道点别的吧?随便什么都说来听听。」
「啊?因为我们也不算很熟……」
「帮我约他出来,我想直接在现场问他。」
「依据呢?」
想起道场里他认真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声,我答得斩钉截铁。学长大概和之前的我一样怀疑苍空撒谎。确实,这样最省事——没有亡灵,万事大吉。但无论我有没有看人眼光,那孩子说「看见了」时的神情做不了假。
「这种时候,如果有能让人安心的咒语或咒文之类的就好了……」
「直觉。」
「对。本来以为是错把海星看成手,但好像不是。」
「就这?」
我的问题被干脆利落地打断。还是老样子啊。
「只要你肯帮忙——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