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在不知不觉中被锋利的刀刃割伤的怪异现象,或是造成这种伤口的妖怪。相传被镰鼬所伤,即使伤口很深,也几乎不出血,也不疼痛。关于其外貌和真身,根据传说地区的不同而有所差异,有的说是像鼬一样的隐形野兽,有的说是三位神的组合,还有的说是天狗或鬼神的刀刃。
「——欸,礼音!下课了哦!喂——!」
「呼啊?」
听到有人在近距离呼唤我,我原本恍惚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同时睁开眼睛——空荡荡的讲台、被擦干净的黑板、鱼贯走出教室的学生们映入眼帘。看来在我发呆的时候,课程已经结束了。
「……啊——我又发呆了。」
我刻意不去看几乎一片空白的笔记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的,差不多该振作一点了。我对自己感到傻眼,接着重新转向坐在邻座的朋友。
「友香,谢谢你提醒我。其他人呢?」
「他们说下一堂课的教室很远,先走了。」
「这样啊……话说,友香你为什么留下来?怎么了吗?」
「我才想问你呢。礼音,你最近老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友香已经做好移动到下一间教室的准备,她一脸不安地回望我。友香是我入学以来就认识的朋友,她的身材比我娇小许多,但因为我现在垂头丧气,所以我们的视线高度几乎相同。
「嗯……是有点……」
我避开具体的说明,收拾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课本。四天前惨败给克劳斯教授的丢脸记忆差点自动重播,但我用仅存的意志力勉强阻止了。关于那一连串的事情,愈是回想就愈会陷入忧郁,所以不要去想才是最好的。因此,我决定换个话题。
「话说回来,友香,你差不多该去下一间教室了吧?我记得下一堂课是经济概论吧?就是你上学期没拿到学分的那门课。」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有事情想问你,才会像这样叫住你。虽然在网络上问比较快,但你完全没登账号。」
「啊,对不起。先前你说了之后我试着注册了一下,但我没有查看手机或电脑的习惯……所以,你想问什么?」
「是关于跟你很要好的那个黑衣妖怪专家。那个人不再做超自然咨询了吗?我朋友的朋友昨天去拜访,结果听说建筑物已经封锁,进不去。」
「咦?」
我本想转移话题,结果完全没转成。友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说不出话的我,仿佛在说「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原本就因为被克劳斯教授狠狠教训过而变得消极的我,若是一个人独处,恐怕只会更加沮丧。
自问的声音在内心回响,越来越响。
「……真是任性的家伙。」
「……哦。」
是的,那是在绝对城学长被克劳斯教授夺走一切、而我也遭遇惨败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事。织口老师因事前来四号馆找学长,却发现了被雨淋得湿透的我们。
——起因是织口老师的这句话。
如果杵松学长在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拜托他,但那位温柔的学长很不巧正在国外。虽然并非联系不上,但距离上也不可能马上赶回来,贸然联系显然只会徒增他的担忧。
——我难掩不安地问道,他则以一副「那又怎样」的态度默默点头。虽然我有这种感觉,但果然如此。
我望着生锈的楼梯和走廊扶手,走向位于二楼最里侧的自己的房间。来到那扇褪色的胶合板门前,正打算掏钥匙,却突然「啊」了一声——现在应该用不着钥匙了吧。
——洗完手后,我耸耸肩回过头。虽然我差不多已经习惯学长待在家里了……应该说,或许是因为我原本就和他很熟,也一起住过几次,所以从第一天开始就没什么不协调感。但要他帮忙做家事,又需要另外的觉悟。虽然只要我开口,他或许就会帮忙,但要是他面无表情地默默晾我的内衣,我的心脏可受不了。所以,打扫和洗衣服就免了——我曾这么告诉过他。
虽然不想被追问到底,但对朋友撒谎的愧疚感却是实实在在的。对不起——不过,这是有原因的。我在心中默默向友香道歉,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让一个失魂落魄、整天在房间里发呆的人离开,我不放心。要是你因绝望而自杀,我会很伤脑筋的。」
感觉好久没听到学长的声音了,但那失去活力的语调,却与我熟悉的他截然不同。原来这个人也会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啊。
——我坐在从老家带来的床上,用略带无奈的声音反驳。
我走向并排两间四叠半房间的左侧,学长则跟在我后面,越过门槛叹了口气。
把这个人强行带回家,已经过了四天。虽然状态多少恢复了一些,但他依然有气无力,话也不多。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借住的自觉,学长每天都会出来迎接和送我出门,要说意外也挺意外的。他站在那里迎接我的冷淡模样,让我想起以前家里养的狗,不过这是秘密。
「……是。」
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踏入狭小的玄关。回家时说句「我回来了」,是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之后也没改掉的习惯之一。这半年来,我一直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招呼——不过就这几天来说,这话倒也不是毫无意义。至于原因嘛——
说起来这也是个教训:真的不该把内衣晾在一进玄关就能看见的地方啊……
白衬衫黑领带,个子很高,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清秀的眉眼。虽然除了少一件黑色羽织之外,这身打扮我早已看惯,但以我的房间为背景,还是让人觉得有点违和。话虽如此,同居进入第四天,我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抱歉,我得走了。总之你们两个今天先回去换衣服,好好吃顿饭,然后好好休息。明白了吗?」
——阿赖耶就拜托你了。他虽然看起来可靠,但其实也有让人放心不下的地方。
这几天一直挥之不去的沉重声音,再度开始侵蚀我的内心。我吐出仿佛将郁闷浓缩起来的叹息,无力地站起身。
「友香,你帮我转告那个朋友的朋友吧。绝对城学长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且大概不会再回去了。」
「……好了,能动起来了。」
话说回来,要是房租再贵一点,我大概也不会选这里了吧。
——学长以冷淡的声音立刻回答道。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连忙补充「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然后拿起塞满课本和笔记的包包,走出教室。
虽然离最佳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恢复了行动力。一直消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总之先站起来吧,汤之山礼音——我这样告诉自己,并在心中重复老师方才的嘱咐:
可是——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
「上午出门买了换洗衣物。」
我只要回自己的公寓就好,问题在于绝对城学长。仔细想想,刚被克劳斯教授夺走了原本住处——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学长,已经无处可去了。
——我放下包包,脱下凉鞋,抬头望向这位态度冷淡的同居人。
「毕竟要是你帮我洗衣服,我也会很困扰的。」
——我抢先学长一步,摇头拒绝。就算不使用「觉」的读心能力,每天见面聊同一件事,也大概猜得到对方会说什么。
那样一来,就算无法彻底解决问题,情况或许也会稍微好转。然而,我输了。而且是输得彻底。杵松学长明明把绝对城学长「拜托」给我,我明明自以为是地介入学长和教授之间,结果却什么也做不到。
「除此之外呢?你该不会又一整天都在房间里发呆吧……?」
「那个,学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咦?」
——总之先回去换衣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于是,我半拖半拉着既没回答「好」也没说「不好」的学长回到了家,但抵达公寓后才开始感到棘手。虽然一时冲动把他带了回来,但仔细想想,我的房间完全没有招待客人的准备,更何况对方还是异性。就算是所谓的「突袭」也没有这么离谱的。
「这实在说不出口啊……」
「因为,会害羞的事就是会害羞嘛。」
嗯,我的确知道内情。从绝对城学长手中夺走四号馆和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克劳斯教授,封锁了整栋建筑物。虽然我不太愿意去想,但那个老教授现在应该在上锁的四号馆里处理资料室内的文献吧。
织口老师说到这里,目光再次投向我身旁的学长。穿着黑色羽织的他,手里拿着老师塞过来的毛巾,却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没有擦。老师大概是再次确认到学长平时那种没礼貌又我行我素的作风与此刻虚弱模样之间的反差,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回来啦~」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人不仅失去了对恩师的敬意、珍贵的资料、视若生命的妖怪学,甚至连家都没有了。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所以你要离开对吧?不行。」
老师想必十分惊讶,但还是将两只湿漉漉又无精打采的「老鼠」带回了自己的研究室,不仅泡了茶给我们,甚至特地到大学「生协」(译注: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是由市民组成、以提升生活水平为目的的合作组织)买了毛巾。真的非常感激她。她外表看似文静,但不愧是曾在「滑头鬼事件」中将我和学长一同监禁过的人,紧急时刻的行动力实在令人佩服……
学长似乎是因为教授的言行太过震撼,整个人陷入虚脱状态,于是由我向织口老师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我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现实,如同慢性毒药般逐渐侵蚀着我——因此并没能冷静地叙述,但老师还是大致理解了状况。接着,她侧目望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学长,不安地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啊,老师您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吗?」
我如此自嘲,学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坐在逐渐成为他固定座位的坐垫上耸了耸肩。那套如注册商标般的黑色羽织,现在还挂在隔壁和室——也就是学长房间的衣架上。学长现在只穿衬衫,因此胸膛的单薄和肩膀的纤细都一览无遗。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了,但你这家伙还真是毫无防备到令人傻眼……你好歹也是女生吧?都不怕自暴自弃的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让友香那么挂念下落的绝对城学长,其实就在我家。
「汤之山同学好像稍微恢复了一些,但绝对城同学看起来还很虚弱……所以,现在最好不要让他独处。他状态不太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应该留下来照看他的……」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嗯,我马上得去参加一个公开讲座的商讨会,主题是关于近代幻想文学与怪谈的关系。原本我就是想去四十四号资料室问问绝对城同学的意见……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让绝对城同学独处。
杵松学长离开前的话语,以及织口老师方才的忠告,擅自在我脑中重播,让不安愈发膨胀。自暴自弃、绝望、失踪、蒸发、行踪不明、自杀……种种不祥的词汇在心底涌现,挥之不去。
「呃,那学长呢……?」
老师担忧地看了我们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离开了研究室。我听着她匆忙远去的脚步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与羞耻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什么都不想做,甚至想就此消失。尽管这是真心话,但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我缓缓吐出刚才用力吸入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恢复了些许冷静。
「明明不亲近人,却会像这样出来迎接……学长,你今天做了什么?」
面对学长疑惑的询问,我苦笑着回应。也是,刚回到家就在玄关自言自语,确实会让人觉得奇怪。我结束回想,看向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的同居人。
「哎,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很信任学长。而且万一学长真的要袭击我,我也有自信击退你哦?只要给我一分钟,我就能让你全身关节脱臼……呃,前不久才尝到惨败滋味的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哈哈。」
「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笑着掩饰,裸露的肩膀自然垂下。学长似乎察觉气氛沉重,摇头说:「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真的好丢脸。」
轻轻踢起脚架停稳车后,我用链条锁锁好前轮,从车篮里取出肩背包,顺便确认了一下停车场前集合信箱的「二〇五号」有没有来信。开始独居半年,这一连串动作早已成了身体的本能。我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是、是吗……?那还真令人震惊……那个黑衣学长之前不是住在那边吗?他现在去哪了?」
幸好两间四叠半的房间中,和室那间只放了衣服,平时几乎不怎么使用。因此我先请学长待在那边,趁机将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
靠左的这间西式房间,是我的寝室兼书房兼共用客厅,我规定只有当我在家的时候,学长才可以进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学长会做什么我也没法确认,但反正他在这方面挺守规矩,而且我的房间又没啥有趣的东西,所以应该没问题……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很缺乏危机意识。
嗯。现在该做的确实只有这些。所以……
「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让绝对城同学独处。」
「……真是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哪里了嘛。」
我不禁自问。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重新转向学长,开口说道:
……我真的很没用。
我住的这栋「新·苗代公寓」,是距离大学需骑车二十分钟左右的两层出租公寓。虽说名字带个「新」字,但屋龄却已有二十五年。每层各五间房,结构老旧。一进门就是细长的厨房,左手边是浴卫一体的小空间。再往里,两间四叠半大的房间以障子门隔开并列——左边是木地板的西式房间,右边则是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对学生来说还算宽敞,不过由于离大学不近不远、建筑本身老旧、玄关朝东而窗户朝西的格局,再加上周围连便利店和超市都没有,去最近的自动贩卖机也要走十几分钟等不利条件,房租倒是相当便宜。
……至少,如果我当时赢了教授。
「回来得真早啊。」
「咦?我昨晚没说吗?今天第五堂的经济史停课啦。」
仿佛在说「你回来啦」似的,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昏暗的房间里传来。紧接着,一张神色阴郁的青年面孔从里侧探出来,望向玄关。
「绝对城同学没有回应啊……如果之后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让我住在这里。我又没有被追杀,手头也有生活费,所以——」
「如果学长没有地方去的话,要不要来我家……?不,不对。请来我家吧,学长。拜托了。」
就现在的学长看来,至少恢复到能正常说话的程度,真是太好了。但反过来说,也只恢复到这种程度。自从我带他回家的第二天起,他就整日待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
我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一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嗯。怎么了?」
我轻轻握拳又松开,微微点了点头。
「不,没什么。」
「有什么好叹气的?『别做多余的事』——这不是你对我说的吗?」
……算了,也只能等了。毕竟我也没办法做什么。我怀着这种想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学长见状,不满地嘀咕:
——意识模糊之中,我竟还在想着这种失礼的事情。
「……这样啊。」
我搬出昨天说过的话,学长果然和昨天一样点了点头。他无力的语调让我心中涌起不安与不协调感。
如果是不久前的学长,肯定会取笑我。绝对城阿赖耶这个人,一定会亲切又仔细地反驳我,说他和我不一样,或是说我想象力太贫乏。可是现在的学长,只是乖乖点头。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但内心深处应该还没完全走出打击。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且,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学长。
两个无法实现的愿望,在心中翻腾。我小心不让忧愁表现在脸上,转换心情,用开朗的语气说:
「那我们来吃饭吧。早上煮的饭还有剩吗?」
「有。」
「太好了。那我马上准备。」
「……等等。又是冷冻炸鸡块和即食味噌汤吗?」
我正要下床去厨房,学长却用阴沉的声音叫住我。是啊,怎么了吗?我疑惑地歪头,学长发出像是把死心煮到浓稠般的叹息,随后起身。
「今天我来做。你等着。」
「……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不禁愣住。
「做……做菜?学长要下厨?」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是对我什么都不做很不满吗?」
「不,与其说不满,不如说还是希望你能做点什么……不过这也太突然了。怎么了吗?」
「我只是看不下去。每天吃冷冻食品或便利店便当,营养会不均衡,而且舌头会变迟钝。你一直吃那种东西吗?」
「呃,是啊……说来惭愧,我非常不擅长自己下厨……话说回来,学长会做菜吗?」
「厨艺和一般人差不多。」
学长冷淡地说完,经过我身边走向厨房。他拿起挂在门把上的围裙,说了声「借我用」,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及毫不犹豫穿上女式围裙的模样。
「别责怪他。南乡同学的家长刚才联络过,说今天会晚点来接他。」
「这是秘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起来年约三十岁左右,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眉毛粗浓,身材魁梧,手中握着乌黑发亮的木刀,全身散发着凛然的紧张感,俨然一副「年轻武士」的模样。他似乎是春田老师的熟人,但我从未见过。我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和提问时,这位身穿剑道服的男子却用责备的眼神看向老师。
我苦笑着点头回应,穿着道服的少年也笑着说「那就好」。这位小学五年级的南乡苍空不仅是道场学员,更是少数认识绝对城学长的校外人士。他目击的「船幽灵」事件,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曾亲自下海搜寻,真是够呛……正回忆间,苍空突然仰起脸:
「听说是警察哦。最近才调职到这边来。」
——忧郁的呢喃不经意间溜出唇畔,在市营运动中心二楼的柔剑道场静静回荡。
「要是我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话说回来,别再看了,快点关上!锅子在旁边的柜子里!来,这边!」
「就是因为这样,合气道教室才会被人说是温吞的温床。请您要有身为武术家的自觉。」
回头便看见身着黑色袴服的挺拔男性,正温和地微笑着。那张长脸上的深刻皱纹与斑白鬓角虽显年岁,但笔挺的站姿与稳健的步伐,却让人感受到他仍然精力充沛。面对合气道指导者春田老师慈祥的笑容,我只能无奈扶额。
「话说回来,你还真清楚呢。你又没有在剑道教室上课。」
苍空猜到我要说什么,明确地点了头。不知是跟不上话题还是根本没兴趣,春田老师完全没有插话,而曾经两度目击妖怪的少年则激动地说:
如果一个人独处,我可能会越来越消沉,所以老实说,我很感谢绝对城学长这个聊天对象愿意待在房间里。
「……如你所见,怎么了吗?」
「哎,如果是体罚之类的话,那的确是个问题,但如果只是严格一点……毕竟武术也有其严厉的一面嘛。」
「嗯。听说要排成一排,不断地练习空挥好几十次。虽然那是那位老师偏好的练习方式,但据说只要稍微分心,就会被骂得很惨……」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不太好。合气道教室要是变得像剑道教室那样,根本是地狱——啊,对了!说到剑道教室,我想起来了!」
其实我们现在住在一起——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辞。
每周六晚的合气道课程我已持续参加了四个月。此刻本该是课后打扫时间……可当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已正握着拖把怔怔立在原地。
苍空原本还附和得很起劲,突然大声喊道。咦?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他,苍空也直直地回望着我,接着说:「我有件事想问教练。」
「别太较真嘛,教练。这里又不是正式道场,放轻松点。」
「教练,你跟绝对城大哥很熟吧?就是那个很懂妖怪的人!」
「毕竟汤之山小姐确实一直在关照孩子们啊。」
「哎呀,间刈君真是严格。我会参考你的意见。」
「唔唔。」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该不会是职业剑士吧?」
说到底,眼下状况皆因克劳斯教授态度骤变。既然如此,只要他回心转意,跟绝对城学长和解就好。但看前几天的情形,这希望着实渺茫。至少让他们再好好谈谈……即便我这么想,却也困难重重。如今学长虽会帮我做饭,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还是一样待在房间里想事情;而克劳斯教授更是放话「除非以力量战胜我,否则免谈」,偏偏他实力又强得离谱。
我只能回以不算回答的回答。正确来说,应该是「今年四月,我还梦想着被活动点缀的灿烂大学生活时,为了用作『成功变身』的参考资料,糊里糊涂买了一堆杂志」。结果,我完全没能活用这些杂志,但丢掉又觉得可惜,话虽如此,被看到也很丢脸,所以带学长回家的那天,我立刻把杂志藏在这里。
学长在餐桌对面耸了耸肩,我苦笑着回应。隔着热气腾腾的料理轻松闲聊,让我的内心逐渐温暖起来。
「不,我并没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么想。」
「又来了!——又出现妖怪了,听说在剑道教室!」
「我想也是……」
场景转换,这里是运动中心一楼的玄关大厅。我和春田老师并肩坐在自动贩卖机区前的长椅上,我发出夹杂着失望与理解的声音。如果所谓的「天狗之力」是体系化的武术,身为合气道师傅的春田老师或许会有所耳闻。我抱着这种想法询问,但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有,在流理台下——不对,不是那边,学长!锅子在右边!」
我瞪了苍空一眼,照例纠正这个称呼。确实,在这满是初学者的教室里,作为少数有经验者,我常会协助指导练习。但越过正式指导员被称作「教练」,实在不合规矩。正当我要继续说明时,身后响起爽朗的嗓音:
——我语气不悦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凑近过来的苍空。正想着「大家应该都回家了吧」,春田老师便开口解释道:
看来是在不知不觉间停下动作发起了呆。我在搞什么啊?正自我嫌弃时,身旁打扫的少年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汤之山小姐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在公民馆的教室做到那种程度,似乎也不太合适。」
「我可以问吗?这是什么?」
「对。苍空的朋友在剑道教室受害了。」
「我认识的人有在上。自从间刈老师来了之后,训练就变得非常严格,大家都抱怨连连。」
「虽然剑道和合气道不同,但武术的师徒关系应当严格分明。我认为您不该和学生平坐。」
「你到底想变成什么样子?」
在吵吵闹闹的小学生们和春田老师面前,我不禁脱口而出。如果是减肥,只要瘦下来就好;如果是恋爱方面的烦恼,只要恋情开花结果就能解决。可我的困境,恰恰在于根本找不到解决之道。
「什么大人,教练你不也未成年吗?」
「不过,教练竟然在想事情,真难得。」
「熟、熟吗……嗯,我们是认识没错。」
「可恶,意外地还满适合的,太狡猾了……!呃,学长?就算要做菜,我也没买任何食材回来哦。」
「而且……要真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倒好了。」
虽然我自以为是地想着要为学长做些什么,但其实我自己也还没从惨败给克劳斯教授的打击中恢复。而且,杵松学长明明对我说「阿赖耶就拜托你了」,我却没能完成这个任务。每次想起这件事,我的胸口就一阵刺痛,仿佛陷入自我厌恶的深渊。
被他这么一针见血地反驳,我不禁语塞。正当我思考该如何回嘴时,突然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这家伙真露骨。明明叫我别做家事,如今却打算把做菜的工作推给我吗?」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我们两人都已吃过晚饭、洗完澡,正是容易松懈下来的时段。我身上穿着平时那件宽松的T恤,光是套上它就让人放松——但现在毕竟有学长这位同住者在,我得留心别让领口敞得太开。我一边这么提醒自己,一边隔着摆有笔记本电脑和课本的桌子,重新转向绝对城学长。
春田老师笑着打圆场,苍空立即得意地摆出「看吧」的表情。老师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转而望向我时,和蔼的眉宇间忽然染上忧色:
「抱歉,您说得对……确实遇到些状况。」
「不不不,我才要说抱歉,我这老头子竟然这么无知。」
「不是这个问题!我会在今天的会议上汇报您刚才的回应,还请见谅。」
「谢谢关心,苍空。我只是稍微想点事情。」
「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今天的你确实不如往日干练。所谓的『想事情』,其实是在烦恼吧?」
「教练,你没事吧?」
被点破心思,我只好低头承认。这番对话引得周围小学高年级组的学员们窃窃私语:「什么状况?」「减肥吗?」「瞎说,教练身材那么健美,一点赘肉都没有。」「那就是……恋爱烦恼?」「怎么可能,毕竟是教练啊。」「就是就是。」喂喂,当着本人的面八卦是闹哪样!「毕竟是教练」算什么评价!
「春田师傅,您在和学员聊天吗?」
那是一道低沉有力、充满男子气概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发现一名身穿剑道服的青年正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所以,绝对城学长怎么了吗?……啊,该不会又……」
「春田老师,稍后能请教您些问题吗?」
在我歪头思索时,苍空在一旁插话。原来如此,是警察啊。那种异常严厉的氛围,如果理解为源自强烈的正义感,倒也说得通。虽然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调职或调动感觉有些罕见,但毕竟那是讲求临机应变的工作,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内情吧。理解之后,我重新转向苍空。
「是是是。就算这样,也不该打断大人之间的谈话。」
「——你说『镰鼬』?」
「没错没错,老师说得对!你明白了吗,教练?」
「在空中转换方向,并且能夺走对手力气的古武术吗?我完全没听说过呢。」
「刚才那位是什么人?」
顺带一提,学长做的料理是卷织汤(译注:けんちん汁,一种以番薯、牛蒡、香菇及秋季野菜为主的汤品)、照烧青花鱼、煎蛋卷和凉拌菜叶,是纯和风的菜色。整体来说味道清淡,但每一道菜都既讲究又有份量,不会让人觉得不够吃,而且正好相反——
我本来不打算说明得这么详细,但直觉敏锐的学长大概察觉到了吧。他看了看这些主题不一的四月号杂志,又转头看向我,低声问道:
剑道服男子丢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似乎是这个运动中心主办的教室之一——少年剑道教室的指导老师,但感觉是个相当严厉的人。原来也有那种风格的指导者啊。我望着他的背影,同时稍微压低声音询问春田老师:
顺带一提,苍空口中的「很懂妖怪的人」,现在应该正等着比预定时间晚归的我,连晚餐都没吃——他在这方面莫名的死板。
「不好意思,还特地占用您的时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再说我和你一样只是学员,可不是什么『教练』。」
「嗯。」
「——我有问题!教练,你为什么要调查这种事?」
春田老师没有反驳,只是爽朗地笑了笑。剑道服男子似乎对老师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感到不悦,明显地皱起眉头,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学长低头看向水槽下方的收纳空间,我连忙阻止,但为时已晚。被拉开的柜门内,有十几本厚厚的杂志。那些都是今年四月出版的女性流行杂志,从辣妹系到中学生向或熟女用,种类五花八门,完全没有一致性。学长大概是没想到这种东西会被藏在流理台下吧,他静静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呆站在正后方的我。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学长,你可以再待久一点哦。我是说真的。」
「放心吧。我白天随便买了一些,放在冰箱里。有锅子吗?」
「自己去添。」
「不过,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所以,学长,再来一碗!」
关于上次惨败,我反复推敲多次,却仍参不透教授所用的武术(据他自称是「真怪·天狗」之力)的玄机,更不知该如何取胜。既然如此,当务之急是找人请教——最好是精通格斗之人。因此——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毕竟他的工作性质不容许示弱。」
「相对的,你的少年剑道教室就很严格。这样不是刚好取得平衡吗?」
「哦,这样啊。有那么严格吗?」
我伸手关上柜门,拉开旁边收纳锅子和碗的柜子。学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体谅我的心情,他默默地拿出单手锅,直接开始做菜。呼,真是的。
「间刈君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哦。剑道有段者,似乎是自愿担任剑道教室的指导者。为了不忘剑道家之心,他总是随身携带木刀,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我攥紧拖把柄试探着开口。老师略显意外地挑眉,随即颔首:「八点有指导员会议,在那之前的话,没问题。」
「那他未免也太紧绷了吧……干嘛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态度?」
当晚,公寓的房间里,我坐在床上,对着一脸疑惑的绝对城学长用力点头,随后啜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麦茶。
苍空似乎回想起了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话,打了个冷颤。听到他那充满恐惧感的描述,我不禁和春田老师面面相觑。
「连春田老师也叫我『教练』……?」
顺便一提,这张桌子也是我房间的「界线」,严禁学长踏入桌子这边的床铺区域。
「学长,你还记得苍空吗?」
「嗯,就是『船幽灵』的那小子……」
学长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点头。他刚洗完澡,身上穿着前几天在超市买的白色浴衣。其实我早就觉得,绝对城学长那阴沉、纤瘦又带着文学家气质的模样,和浴衣非常相衬——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看着他点头。
「就是他。不过学长你那说法,简直像在说苍空本人就是『船幽灵』一样……」
「能传达意思就行了。」
——学长毫无愧疚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的头发明明比我的还长,却不知是出于坚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来不用吹风机。拜此所赐,每天擦头发的时间都特别长,光是看着就觉得累。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辛苦……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过不用。好了,继续讲『镰鼬』的事。」
学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的意味,催促我继续说下去,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比起克劳斯教授出现之前,现在的学长仍显得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再是只会「啊啊」呻吟的无精打采状态了。这个人果然还是对妖怪最感兴趣。
「这才像学长嘛。幸好苍空及时带来了事件……」
「你在笑什么?比起这个——」
「啊,好啦好啦。呃——被害者是苍空从幼儿园就认识的玩伴,一个叫海晴的学员。听说他比苍空大一届,所以现在是六年级。海晴同学在少年剑道教室练习结束后,不经意摸了下脖颈,结果手上却沾到血。他吓了一跳,请朋友帮忙看,才发现后颈有一道细长的割伤。」
「……嗯。伤口是新的吗?」
「是的,听说血还没完全干。而且海晴同学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也没感觉到痛。他还问遍了教室里的所有学员,大家都说『没有发生过会让他受伤的意外,也没有可疑人士带着刀具闯进来』。」
「那些目击证词可信吗?也有可能是指导员没注意到孩子们在恶作剧吧?」
「剑道教室的间刈先生好像是真正的警察。既然是专业人士,应该不会漏看意外或事件才对。而且我觉得孩子们根本没时间恶作剧。」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听说他们的练习非常严格——间刈先生会让学员排成一排持续做空挥练习,稍有分心就会挨骂。」
我回想起苍空夸张地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回答了学长的问题。关于剑道教室的神秘割伤事件,春田老师似乎也听说了,但他只说「结果还是不知道原因」。
看来在完全平静下来之前,还是别和学长对上眼比较好。既然学长要上网,那正好。我一边听着电脑启动的声音,一边松了口气——呃,等一下。
「呀哇!」
「什么?啊,请用请用。」
「下次剑道教室的课程是什么时候?」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你把宝贵的时间当成什么了?」
学长突然出声。从眼前发出的、近乎突袭般的呼唤,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大概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学长在慌忙后退的我面前发出傻眼的声音:
——学长若无其事地反问,我一时答不上来。不奇怪,反而很适合他,可是称赞他总觉得不甘心,但批评又很失礼。那说「还不错」?不,要是那样的话,他大概会揶揄「你这个一直穿运动背心+短裤的人,也有眼光和品位了?」唔……
——『关于镰鼬那件事,我想具体问问剑道教室的指导者和学生,所以请在课程开始前拨出一点时间。另外,要找对情况有一定了解,而且值得信任的第三者到场。』
「这样啊。苍空这么担心海晴妹妹啊……」
海晴怯生生地走上前。看到她清纯的模样,绝对城学长没有多说什么「本来听说是男生」之类的话,而是郑重地鞠躬——
学长像是这么想着似的,带着尴尬的视线默默盯着我。之后,他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开口,但最后还是闭着眼睛灵巧地关掉浏览器,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我斟酌着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学长已经重新转向间刈先生和海晴,说:「那就马上开始吧。」喂——
「只问问题不听回答是什么意思!」
「我说啊,虽然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待在这里,但我可没叫你来哦。」
「是啊……?」
「咦?是这样吗,苍空?」
我照着学长的指示来到运动中心二楼的少年剑道教室会场,然后惊讶地愣住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理论,是在小学时看的漫画里……还是小说?虽然记不太清了,但至少我了解这个说法。我回到床边继续说着,学长却只回了一句「这样啊」,就陷入了沉默。
「那、那个……绝对城学长……?」
……谢谢你的体贴。啊呜呜。
「啊,抱歉,没什么。还有,让你提早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错没错,教练不用道歉啦!」
突然,一道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和间刈先生的话重叠。
听到我的话,海晴转头看向青梅竹马的合气道男孩。被凛然的剑道少女注视着,苍空顿时满脸通红。
「电脑?不行!我得先清除浏览记录,等我一下——」
「我是有叫你告诉我海晴妹妹的联络方式,但没叫你也一起过来啊。」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随便点了点头。
「啊?打电话叫我的不就是教练你嘛。」
「又、又晚了一步……!」
——如果还有这种「雷」,就事先排一下啊。真难搞。
才刚说完,绝对城学长突然这么问我。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后脑勺,一边盯着我看。
「空气中偶尔会出现真空,人不小心碰到就会皮开肉绽……是这样吧?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的原理或发生条件,不过简单来说,『镰鼬』就是这样的自然现象,不是很有名吗?」
「说什么『想调查一下』,这还用得着调查吗?『镰鼬』其实是——」
我烦恼地沉吟,苍空却开朗地接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一边回应,一边看向熟悉的少年:
「叫啥啊?你是少女吗?」
——我无法具体说明,只能一再低头道歉。要是能说,我当然也想说,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学长这么安排的用意。
「喂~学长?」
「真是的,学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海晴一开始还有点迟疑,但语气很快就变得干脆。她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吧,小学六年级的少女剑士抬头直视绝对城学长,以凛然的声音继续说:
「当然!挥剑是基本中的基本……」
「——空气中偶然产生的真空漩涡划破表皮,是一种自然现象。」
「太慢了!那个叫绝什么城的家伙,到底要让我等多久?」
「咦?」
「我请朋友用手机拍照给我看——是横向约两公分的割伤。虽然流血让我吓了一跳,但并不会痛。」
「大概是一种自然现象?」
遮住眼睛的刘海、白色的衬衫,都跟我早上离开房间时看到的一样,不过因为他多套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给人的印象又有所不同……简直就像落魄的私家侦探,不过这样也挺有韵味,感觉还不赖。我这么想的同时,奇妙的闯入者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行礼。
我重新面向海晴,微微低头致歉。学长真是的……距离剑道课程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有必要让她这么早过来吗?我在心里嘀咕着,同时也向站在旁边的年长男性道歉:
我有点不安,试着叫了他一声,但没有回应。竟然连回答都没有,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在意?难道是因为从无精打采的状态突然开始思考妖怪,集中力一下子太高了……?
「吵死了,闭嘴。那么,遭遇所谓『镰鼬』的海晴同学是哪位?」
「因为冷,所以去二手衣店买的。很奇怪吗?」
所有人转头,看见通往走廊的出入口处,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影。那道熟悉的人影用响亮的嗓音吸引大家注意,同时缓缓朝我们走来。
「不过,具体是要我协助些什么呢?」
「然后,困惑的间刈先生只好说『简直就像镰鼬一样』。事情虽然就此不了了之,但苍空说海晴同学非常害怕,所以他很在意……哎呀,原来真的有『镰鼬』啊。」
「还有,对春田老师也很抱歉。明明不是合气道教室开课的日子,还特地麻烦您。」
「基、基本上,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确实是那样……比起这个,突然叫我有什么事?」
「不、不是啦!我没说过那种话!我只是想听妖怪的事情才来的,完全没在担心海晴!」
「喂,『幽灵』。」
「咦?你就是海晴吗?苍空的朋友?」
穿着剑道服的少女疑惑地抬头看着我。用朴素的发带束起的中长发乌黑亮丽,眼睛很大,白皙的手脚纤细修长。原本以为是活泼男孩的「镰鼬事件受害者」,竟是个气质凛然的美少女。
「对、对不起!」
「原来如此。感谢你仔细的说明。接着是关于剑道教室的训练方式,听说要排成一排、不断练习挥剑,是这样吗?要是东张西望就会被骂之类的……?」
「算了,有什么关系。离学生来上课还有一点时间。」
也就是说,「化妆、基本、简单」、「穿搭、便宜」、「可爱、内衣、购买、地点」、「香水、初学者、使用方法」……诸如此类的关键词,一字排开,无情地暴露在学长眼前。
「啊——原来如此——难怪苍空会那么在意。」
我猛然回过神来,同时挡在学长和电脑之间,但已经晚了一步。液晶屏幕上显示着设为首页的知名搜索引擎——到这里都还好,问题在后面——光标所指的搜索栏下方,赫然列出我最近搜索过的关键词。
「苍空怎么了吗?」
「是是是。总之,谢谢你关心我……苍空真的很好懂。」
——海晴露出大姐姐般的苦笑,苍空则害羞地别开视线。我微笑着注视着两人充满默契的互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粗鲁的怒吼:
「感谢你拨冗前来。我会尽快结束,所以想针对你的体验,向你确认两、三件事。可以吗?」
「是的。因为是结束训练之后才发现的……」
「这便是广为流传的、所谓的『镰鼬真相』。」
苍空瞄了海晴一眼,吞吞吐吐地辩解。看他的表情,来这里的原因大概一半是对绝对城学长和「镰鼬妖怪」的兴趣,另一半则是对年长青梅竹马的关心吧?
「啊,是、是的!就是我。」
「有什么关系。绝对城大哥说的事情很有趣,我想听嘛,而且……那个,希望在『镰鼬』再次出现之前,可以先想想办法?」
「不好意思……知道理由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谢谢。首先,关于你脖子后面的割伤,没有特别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割的——这样理解没错吧?」
……在自家的卧室里和刚洗完澡的异性独处,你可别意识到这种事啊,汤之山礼音?
咦?不对吗?是我搞错了什么吗?身穿浴衣的这位同居人完全无视因他意外反应而惊讶的我,连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下来,陷入更深的沉思。然后是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的沉默。
「我这话不是在对春田师傅你说!本来一周只练习一次——这种课程安排就过于松懈了。不抓紧训练,而是陪学员寻开心,我可没这种闲心!」
剑道教室的指导者继续斥责一直低着头的我:
昨晚的「搜索记录目击事件」之后,一言不发回到自己房间的绝对城学长发了这封简讯给我。明明拉开纸门直接说就好,不知道他是顾虑我的心情,还是觉得趴在床上呻吟、辗转反侧的我太麻烦,才特地用简讯通知。如果是前者,我会很感激,但问题在于我实在搞不懂他的意图。想问理由吧,学长今天一早又出了门,发简讯也没回。这个人一有干劲就特别难搞……
比私藏杂志被看到时还要羞耻,我抱着头蹲了下来。另一方面,突然看到这些的学长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的,请说。」
「教练烦恼也没用啦。等绝对城大哥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一回头就立刻全力向站在稍远处的剑道服男性道歉。之所以深深低下头,也是因为不太想和对方对上视线。剑道教室的指导者间刈先生,从我说「课程开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开始就一脸不爽,等了十分钟后,他的烦躁更是明显加剧。
——我一边往玻璃杯里倒第二杯麦茶,一边愣愣地答道。关于妖怪或妖怪的真面目,我的知识当然比不上学长,但这点程度我还是知道的。
——我抢先一步警告自己的思绪,同时继续靠近学长。在这个距离下,就算不想听,声音也会传进耳中。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嗯,『幽灵』。你认为『镰鼬』是什么?」
——我用还有些尖的声音回答了他平淡的提问。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不巧的是,现在的我光是安抚因惊吓而激烈跳动的心脏就已竭尽全力,完全没有余力反问。这位粗鲁的寄住者狐疑地瞥了这样的屋主一眼,重新转向桌子,把手伸向关着的笔记本电脑。
「我有点事想上网查一下。电脑借我用。」
「咦?呃,我记得是星期天晚上……所以是明天,没错。」
「没关系,我家很近。关于神秘的割伤,我也很在意。有专业的学员帮忙调查,我很放心。」
间刈先生说完后换了个拿木刀的姿势,用尖锐的前端刺向地板。咚,短促的震动声让海晴吓得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警察这个职业的关系,他并没有特别激动,但那沉默的魄力和压迫感却十分惊人。感觉再让他等三分钟,他就会抄起手边的木刀打过来。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调查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多……我是绝对城阿赖耶,在东势大学研究怪异现象被人们接受的过程,以及人们理解它们的方式。」
我把装麦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一边叫他一边靠近。这位穿浴衣的同居人似乎还带着淋浴后的余温,靠近后感觉有些暖暖的……锁骨突出的白皙肌肤也微微泛红。
间刈先生逼近替我说话的春田老师。虽然很庆幸他把愤怒的矛头转向别人,但这个人明明是高段位的习武者,却如此易怒,是不是没怎么锻炼精神层面?我一边想着这种失礼的事,一边看向剑道服青年,他不耐烦地接着抱怨:
——穿着POLO衫和棉裤的春田老师露出宽厚的笑容点了点头,穿着牛仔裤和连帽外套的苍空也跟着附和。春田老师补充说「而且我正好也有事要找运动中心的事务局……」,随后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
「——且不谈让外人进入神圣的道场,其理由居然还是为了打听『镰鼬』的事?」
「确实等你了很久。那件外套是怎么回事?」
——绝对城学长在自我介绍时,刻意避开了「妖怪学」这个词。因为这回需要询问初次见面的人,所以不想引起他们的戒心吗?如果是这样,那他的计划似乎成功了——春田老师和海晴都乖乖点头致意。大家可别被这家伙的把戏骗了啊……我在心里小声嘀咕,抬头看向学长,说:
羞耻的一夜总算过去,到了隔天,星期天的傍晚。
「请安静。」
间刈先生插嘴,但绝对城学长立刻予以制止。面对体格明显比自己壮,手上还拿着木刀的对手,学长毫不畏惧地叹了口气。他耸耸肩,仿佛在说「真受不了」,然后以冷淡的口吻说道:
「——现在我是在跟这位女孩说话,不是您。如果您想早点开始授课,就别打岔耽误我问话。」
「问小孩子有什么用?在场唯一的大人是我。问我比较快吧?」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是能交谈的对象,都可以交流情报或感情。而且,现在的她比您冷静多了。」
「你说什么?」
露骨的挑衅让间刈先生激动起来。绝对城学长依然不为所动,但旁观的我却紧张得不得了。明明打起来肯定会输,为什么要故意惹对方生气?我满心不安地交互看着两人,学长无奈地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先问您吧……另外,谢谢你,海晴同学,刚才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向海晴道谢后,绝对城学长重新面对间刈先生:
「那么,间刈先生?当您的学员们排成一排练习挥剑时,背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死角,如果有谁偷偷靠近……」
「不可能。你是想说有拿刀的可疑人物从他们背后经过吗?我为了仔细确认学员们的动作,会绕着道场巡视,期间并没看到任何外来的可疑分子!」
「嗯,就当作是这样吧。不过,如此一来,海晴同学究竟是被什么弄伤的,就变成新的问题了。」
「所以我就说是『镰鼬』了。一种自然产生的真空——」
「问题就在这里。」
——绝对城学长突然拉高音调。
虽然音量和魄力比不上对方,但论声音的穿透力,学长压倒性地胜出。这位闯入者用天生的磁性声音盖过间刈先生的话,重复说着「问题就在这里」。
「——『镰鼬是真空』,您刚才也这么说了。不过,事实真的如此吗?在古代,『镰鼬』被认为是不知不觉让人受伤的妖怪。关于其名称,有一种说法是源自于鬼神或天狗持有的隐形刀——也就是『构太刀』。但一般而言,都如字面所示,是身形像鼬一样、带有镰刀的野兽。」
绝对城学长流畅而有节奏地继续讲述着。尽管我和苍空早已习以为常,但春田老师、海晴和间刈先生显然并不如此。无论他们是专注聆听还是震惊无言,「妖怪学讲座」都在一众愣住的人面前继续推进——
「『镰鼬』所造成的伤口,据说即便很深也几乎不会流血。虽然这类传说分布范围很广,但实际遭遇的体验多集中在冬季的山区。同类型的妖怪还有『镰风』或『野镰』等等……如果要纳入比较特殊的例子,新潟流传的『螳螂坂的大螳螂』或许也能算进去。那个传说的内容是——在名为螳螂坂的地方,曾有一只袭击人类的巨大螳螂,后因大雪而被压死,它的灵体因对雪怀有极深的怨念,每到冬天就会出现,割伤路过的行人。」
「真是个既麻烦又扰民的妖怪呢。」
「您、您杀了他吗……?」
「……仔细想想,就算很有名,也不代表它就是正确的。」
「咦?真、真的吗……?没骗人吧?」
「什——」
「昭和四十八年,即1973年,曾发生过一起事件——某地邮局职员在送信途中遭遇不明割伤。他将这道伤痕归因于当地传说的妖怪『镰鼬』,并要求所属邮局支付医药费。其理由是『因工作需途经镰鼬出没的地带,属职业伤害,理应由单位补偿』。」
……嗯,果然跟平常不一样。
接着,他瞥了倒在地上的间刈一眼,之后重新转向我,耸肩苦笑:
「……这种愚劣的主张,我连听都不想听。我的嗜好虽然也很偏门,但没有这么过分。想剪少女的头发,就请当面拜托对方吧。啊,那么干大概会被报警吧?」
——充满怒气的自白在空荡荡的道场里回响。不用说,这种自私到极点的说词,让我们哑口无言。开口替我们说出心声的,是依然与间刈对峙的绝对城学长。
「这还真是……以妖怪实际存在为前提的大胆主张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
「正是因为您说没时间,我才加快了讲解进度。那么,请容我继续提问……不,是继续确认。您不仅是剑道有段者,还对居合——亦即拔刀高速斩断目标的技术有所涉猎,对吧?啊,不必回答。我已向您先前任职的单位确认过了。」
间刈立刻起身,但他的吼声突然中断。因为春田老师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抓住其惯用手往上扭。不只锁定关节,还按住了穴道吧——只见间刈的脸痛苦地扭曲,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春田老师以锐利的视线盯着嘴巴开开合合的剑道男,轻轻摇头:
「呃啊……!」
「我明白春田先生的感想。实际上邮局方面也是如此认为,因而拒绝了这一要求。他们主张『镰鼬是空气漩涡产生的真空,属于不可预测的自然现象,故不予补偿』。」
「镰鼬」的真身是空气中偶然产生、能划伤皮肤的真空漩涡——这难道不是很有名的说法吗?等等……
「嗯,有道理。」
「……够了,别说了。」
「您这种说法才是侮辱武道家和警官吧?」
——绝对城学长的宣告响彻宽广的道场。
「——若问那些传说中的巨虫,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物种,答案是否定的。不过,特定个体因某种条件而巨大化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在良好环境下成长的锯锹形虫,体长可达普通个体的两倍,并拥有巨大而弯曲的颚。某些昆虫会因生长环境不同而呈现特殊的尺寸或形态——这种现象称为生态性变异。」
「你想说是我砍了上课的少女,然后调动是为了掩盖罪行吗……?」
我往右避开间刈挥下的白刃,用右手握住间刈双手之间的刀柄;然后顺势往前踏,右手一转,夺下刀,间刈的身体则夸张地摔倒在地。大概是来不及采取护身倒法,沉重的撞击声与短促的惨叫同时响起。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替众人提出了疑问。
「嗯,的确。」
——绝对城学长缓缓环视众人,原本认真听讲的海晴突然出声:
学长这句不留情面的发言,似乎成了导火索。间刈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粗壮的手臂转动木刀的握柄。于是木刀的前端像刀鞘一样滑落,露出闪亮的白刃。
——我不禁说出悠哉的感想。虽觉得既然是因工负伤,单位理应承担医药费,但将「镰鼬」视为自然现象显然比「妖怪论」更合理。苍空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时海晴开口问道:
木刀里……?我们惊讶地睁大眼睛。视线前方,学长从容不迫地说:
「啊,这个说法我更能接受。」
学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告诉我。即使没有发动「觉」的能力,但我们认识这么久,这点程度的默契还是有的。我无法释怀地停下脚步,学长点点头,仿佛在说「这样就好」,然后瞥了间刈先生一眼——
「若觉得是骗人的,不妨自己去查证,『幽灵』。气象台专家明确否定了『空气中会自然形成足以割伤人的真空』这一说法。请冷静想想,即便接触真空,皮肤真的会裂开吗?」
「很简单。我是这样告诉对方的——『我是运动中心事务局的人员,现急需制作各教室指导者的履历一览表,却一时联络不上间刈先生。能否请您告知已知的部分信息?』」
「有破绽!」
——苍空气势十足地插嘴道。绝对城学长望向举手的少年,沉稳地回答:「这个嘛……」
「你没资格碰我的东西!我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偷偷削下几根头发而已!而且你根本不懂,那种微弱的手感带来的兴奋,让人兴奋到浑身颤抖!是啊,有时候确实会不小心伤到人,但又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再说,接受我——接受精通居合与剑道的我指导,这点回报是应该的!我可是特地拨出宝贵的时间,陪小孩子练习啊!」
「好!」
不安的我和春田老师互看一眼,同时点头。如果我的——恐怕也是春田老师和海晴的猜测没错,放着这个人不管实在太危险了。我忍不住想冲出去,但就在这个瞬间,学长摇了摇头。
——绝对城学长盯着脸色苍白的剑道服青年,静静地动了起来。他站到海晴前面护住她,为了让倒抽一口气的少女安心而轻轻点头,随后再度将被刘海遮住的锐利双眼转向间刈先生:
「春田师傅?不,不是,这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汤之山小姐,你那夺刀技术更精彩。」
「我只是看了报纸而已。虽然没有公开姓名,但受到严重警告的年轻警官,应该就是您吧?而且,在您以前任职的警局管区内,也有一家少年剑道教室,那里同样发生过类似事件——我特地打电话找当地的公民馆确认过了。」
「我以前未曾细想,但听你这么一说,真空确实不可能造成割伤。气象台的见解无论从科学还是常识层面都说得通。可是……既然如此,为何『镰鼬是真空』的说法会广为流传呢?」
——还不行。先等等,「幽灵」。
「双方僵持不下。一方主张是妖怪,另一方坚持是自然现象,根本无从协商。最终人事院——即处理此类问题的部门——向气象台征询了意见。既然将『镰鼬』视为自然现象,询问自然现象的专家再合适不过。你们猜气象台如何回应?」
「说起来,明明是昆虫却变成怨灵,这一点本身就挺奇怪的。」
「我有问题!真的有那么大的虫吗?」
总觉得话题似乎有些偏离主线,但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认真听着,而且这些内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有间刈先生一脸不耐烦,但学长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还不承认吗?那好,我就直说了。你是个危险的变态,满脑子只想对少女挥刀。」
「开——开什么玩笑!你到底在说什么——」
间刈先生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学长的说明。的确,现在的学长怎么看都离题了,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被间刈先生瞪视的学长只是耸了耸肩,说了声「失礼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啊,这人信口扯谎的本事还是那么厉害……
对突然冲到眼前的我感到惊讶,高举白刃的间刈动作一瞬间乱了。虽然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很了不起——可是,只要一瞬间就足够了。
「不对。气象台的结论是:『从气象学的角度,普通空气漩涡不可能造成真空』。最终人事院采纳该意见,责令邮局支付医药费。」
「你怎么会知道——不,你……你在说什么?」
——我小声说出感想。既然是被雪害死的,恨雪倒也罢了,居然迁怒于行人,对受害者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我这么一说,海晴和苍空也一同点头。对吧?
「可恶,这种程度——」
「当然。」
之后,陷入沉寂的道场里,只听得见间刈先生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学长低头看着紧紧揪住自己外套下摆的海晴,无奈地耸了耸肩。
「……伪科学?」
「因为它披着近代科学的外衣,与旧式迷信不同,不易被普通大众识破。此类伪科学往往并非通过正规科普读物或教材传播,而是借助小说或漫画等虚构作品扩散——这也是其显著特征之一。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曾在故事中看过或听过『镰鼬是真空』的设定吧?」
「有!我在图书馆借的小说里读过!」
听到我佩服的称赞,合气道教室的老师傅回以沉稳的笑容:
「真遗憾,间刈君。」
「虽然有些离题,但以上便是『镰鼬』等造成割伤现象的妖怪传说概略。而提及这类妖怪时,有件事绝不能忘记。」
「咦?呃,这个嘛——大概是『镰鼬当然不是妖怪,而是真空』之类的?」
接着苍空点头道「我在漫画里看过」,春田老师也颔首称是。我也一样。望着这些反应,绝对城学长满意地重新看向唯一未有表示的人物——不知为何冒着冷汗的间刈先生。
「那最后结果怎样了?」
「话说间刈先生,听说您是警察,并且最近才调至本地区。这次调动的时机着实有些蹊跷呢。」
「在努力练剑的学员背后,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割下几根头发——不知道是因为偏爱少女的头发,还是想测试自己的居合技巧,理由不得而知。不过老实说,我也没兴趣了解变态的心理。至于划伤对方的皮肤,是不小心失手了吗?」
「你……你有什么证据!而且……对了!你说我从背后偷割,那刀子又在哪里?如你所见,我身上根本没有刀!」
难道——不,这个人该不会……?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我只是让他昏过去而已。」
「少……少少少、少啰嗦,给我闭嘴——!」
「你、你这是诬陷!侮辱武道家,不,侮辱警官也该有个限度!」
学长一伸出手,间刈先生——不,间刈就大叫起来。他双手紧握木刀,粗声吼道:
「与其说掩盖,不如说是赶走麻烦。您之前的上司估计是这么考虑的——『要是把那家伙留在我们这里,可能还会惹事,但又没有能问罪的确切证据。既然如此,就让他去别的地方吧。』」
「那么,调查到这里之后,接下来就简单了。您从前在道场练习剑道时,曾以后辈为对象测试居合技巧,害他们多次受伤,没错吧?」
「我想也是~不愧是春田老师。」
说到这里,学长稍作停顿。春田老师小声问道「不能忘记的事是什么?」但我怎么可能知道,只好低声回答「我想学长应该马上就会说明」。果不其然,学长轻轻吸了口气——随即断言道:
「够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抑或是,你想享受偷偷拿着管制刀具,又光明正大地在公众场合随意行走的刺激感?嗯,很有可能。」
「我猜,那把木刀应该是『杖中剑』吧?你之所以随身携带,是为了不被人发现里面藏了真刀。」
「您应该记得很清楚——上剑道课的少女被斩断头发,连皮肤也被划伤的那起事件。顺带一提,您就是在那之后调职的。——不觉得时机很巧,仿佛在隐瞒什么吗?」
突然被绝对城学长注视,苍空犹豫地答道。嗯,我也这么想。正如此思忖着,学长却断然摇头——
伴随惨叫,间刈的身体失去力气,直接瘫倒在地。不久后,苍空以颤抖的声音询问春田老师:
——间刈先生咬牙切齿,挤出颤抖的声音。他脸色苍白,双眼却布满血丝。
「对吧!就是这样,我什么都没——」
「关于刚才提到的『螳螂坂的大螳螂』传说,其中值得玩味的是——哺乳类或两栖类妖怪在传说中的外观大多会随着体型巨大化而产生变化,但昆虫类妖怪却往往保持着原本的形态。这是因为讲述这类传说的古人认为昆虫的外形本身就足够古怪,单纯的巨大化便足以凸显其恐怖。举例来说,茨城县笠间市就流传着『大蝉』的传说。据说那种食人巨蝉的鸣叫声能撼动山林,令人胆战心惊。冈山县与鸟取县交界处的人形峠,也流传着比人还大的巨型蜜蜂传说……」
「『这类妖怪的真身是自然形成的真空』——此种解释,纯属伪科学。」
「毕竟是基于『万物皆有灵魂』的世界观,所以没办法。不过,『幽灵』你说的也有道理。实际上,昆虫的生态与我们这样的脊索动物差异太大,即便没有变化或转变,光是它们原本的样貌,在古人眼中就已经近乎妖怪。蜻蜓或蝴蝶是灵魂的化身——这类说法在过去也广为流传。」
「请冷静思考。空气中并不会凭空出现真空。从原理上说,利用离心力等手段强行制造真空状态确实可行,但仅凭旋风级的能量绝不可能达成这种效果……单讲理论或许缺乏说服力,因此我想介绍一个实例。」
——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道场中。学长在我、春田老师、苍空、海晴以及间刈先生五人的注视下继续说道:
——学长听到我自言自语的疑问,轻轻点头。被刘海遮住的双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绝对城学长与面露讶异的间刈先生相隔数米对峙,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对方竟然真的愿意告知啊。我忍不住插嘴,学长则以冷淡的声音回应:
「我不是叫你别说了吗!」
——间刈先生握着木刀大叫,学长立刻补充道:「——除了藏在木刀里的那把以外。」
「呀……!」
绝对城学长挑衅间刈先生的行为,让我先前感受到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学长其实很懂察言观色,到现场打听情报时通常会配合对方的个性。可为什么这次偏偏要一再激怒目击者?正当我歪头思索时,学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我们这些听众——
「……别说了。」
学长无视傻眼的我,重新面向间刈先生。他耸耸肩,舒了口气,随后以沉稳的声音开口:
「算了,怎样都好。总之,先让我看看那把刀吧。」
大概是先前多次实战所历练出的——当我注意到的时候,身体已迅速反应,冲到学长与海晴前面。我用滑步刹住,同时上半身摆出侧身的架式。
——海晴发出短促的尖叫,苍空害怕地「噫!」了一声,间刈则袭向绝对城学长。即使气到忘我,他也不愧是剑道有段者兼居合达人,身手十分敏捷。可是——我更快。
——春田老师以沉稳的声音附和,随即瞥了一眼不知为何陷入沉默的间刈先生。这位合气道教室的师傅深深点头:
「而且,我的起步速度完全输给你。你真不愧是我们道场的『教练』。」
「……那个反应速度让我看呆了,姐姐你好厉害。」
「我就说吧?教练超强的。」
——海晴似乎终于不再那么害怕,调整了呼吸,苍空则在她身旁骄傲地点头。不不不,青梅竹马才刚脱离危险,这时候应该要表现出关心的态度吧?教练有多强之后再说!当我心里正为苍空着急时,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间刈,语气冷淡地说:
「虽然你大概也听不见了,但我还是得说——你选错顶罪的对象了,『镰鼬』可不是你这种货色能驾驭的妖怪。」
「咦?什么意思?」
「『镰鼬』在传说中的原始形象来自『鼬妖』,这是不依靠官方记录,只靠口耳相传与民间信仰而流传下来,延续至今的稀有怪异类型。传说中的『鼬妖』们不谄媚权力,也不具备权力结构,是与民众共生的独特且纯粹的土著妖怪。像你这种滥用警察与指导者立场的家伙,不该随便利用这种存在。如果想当作借口,至少要付出最低限度的敬意。」
学长像是在训诫般,对昏迷的间刈这么说。「要尊重妖怪」——应该是至今为止屡屡将妖怪当成幌子的学长所特有的哲学吧?虽然我能够接受这种说法,却也有无法释怀的地方。
「……学长,你貌似很称赞『鼬』耶?」
「毕竟传说便是如此。对了,『幽灵』你也干得好。」
「称赞得太晚了啦!」
——就算听到学长你这迟来的赞誉,我也不会太高兴。
「所以说,比起『鼬』,明明应该先多慰劳我一下啊!」——如此抱怨之后,我瞥向依然昏迷的间刈,然后重新面向学长:
「顺便问一下,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很可疑吗?」
「只是单纯的排除法。既然『镰鼬』不是真空,那么犯人就只能是当学员排成一排时,能从后方通过的人物。」
「哦~原来如此……既然知道就早点说嘛。」
「因为我不想提前说出自己的推测。要是间刈意识到自己被怀疑,很可能会处理掉唯一的证据——那把木刀。那样一来就无法逼问他了。话说回来,春田先生,关于之后的处理……」
「间刈的处分和报警就交给我吧。身为年长者,又同是这个运动中心的指导员,这么做是应该的。」
——春田老师爽快地答应了绝对城学长的提议。学长似乎判断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耸了耸肩,环顾道场后行了一礼。
「打扰各位了。那么,我先告辞。」
「不必道谢。我只是个想听『镰鼬』体验谈的怪人罢了。不过,你能安心就好。」
「所以说,为什么擅自把我当成联络窗口啊?」——事情结束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抱怨道。
「现在的我,既没有固定的归属,也没有正式的职责,就跟『わいら』一样。」
「啊,好主意!关东煮或者肉包!」
——学长转过头来告诉我。他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说道:
——我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赶到学长身边。走吧!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开朗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有点冷呢,买点热的东西回去吧。」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裂伤。古时候既没有保湿霜,也没有热水器,要是在户外从事碰水的工作之后吹到冷风,皮肤皲裂是家常便饭。在越后、新潟、岐阜等地的山区,人们就把这种皮肤皲裂说成是『被镰鼬割伤』。」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就算真是那样,也太危险了,至少该先跟我说一声啊。虽然这么想……但如果学长是相信我能应付那种程度的对手,我会感到挺高兴的。
——我下意识重复了这个学长轻描淡写说出的陌生词语。但他只是沉默地耸了耸肩,没有进一步解释。看来他是想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去跟那边的合气道教练说。」
「别犯傻了。先不论你是否亲身经历过,但你一定知道这个常识。」
——学长冷静地打断了我的反驳。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又像那个伪科学的『真空说』一样,只是想象或捏造吗……?」
「……恢复自信了吗?」
——学长语气冷淡地说完,便继续安静地往前走,推着自行车的我稍微落后了一些。
仔细想想,刚才绝对城学长明显是在故意激怒间刈。我原本以为是为了让他在众人面前拔刀……但该不会,其实也是为了给自从惨败于克劳斯教授后就失去自信的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我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孩子气,但还是别过了头。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我裸露的肩膀不禁颤抖起来。进大学之后我一直穿着背心和短裤这类夏季装扮,但到了十月,果然还是开始觉得冷了。虽然不甘心,但无袖上衣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学长的解释确实有道理,但真相居然只是皮肤皲裂,该说是太平凡了反而有趣,还是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让人有些意外呢……
「说到冬天,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现在才这样的。」
「什么?」
「有、有什么关系嘛!」
「总觉得,虽然可以接受,但又不太想接受呢。」
「太迟了。现在已经是该买冬装的时候了吧。」
「没什么。」
「什么?不可能。不知不觉间就被划伤,怎么可能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我正想这样反问,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其实我一直都有点害怕间刈老师。但因为他是老师,我也不好跟别人说……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没错,其实就是『皮肤皲裂』这种现象。」
「你难道不知道干燥的皮肤容易裂开吗?」
「因为我看到学长有危险,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不过合气道本来就是化解突发攻击的技术,那种程度——」
「『わいら』?」
「是、是的……!啊,对了!如果之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该去哪里找你?」
「这算什么联想啊?所以你到底忘了说什么?」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所谓的『镰鼬』是……?」
身穿剑道服的少女突然出声,打断了学长的道别。海晴抬起头,直视转过身的学长。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是错觉吗?
学长那习惯成自然的语气忽然中断。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才会脱口而出后又停顿下来。在海晴的注视下,他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指向我,说道:
「那、那个——!」
「我是问,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稍微恢复了一点自信?你可是在一瞬间就击败了手持日本刀的对手——而且对方还是个有段位的剑道家。」
走在旁边的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又自嘲般地补充:
「没办法啊。」
我本来只是想随口聊聊,学长却立刻冷冷地回应。虽然觉得他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但确实无法反驳。因为我不太会买衣服,总是在犹豫中眼看着季节变换。我一边嘟囔一边鼓起脸颊,这时学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不知学长是否察觉到了我的思绪,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说:
「原、原来如此……?」
「什么?这次又是指什么?」
「东势大学文学院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不对。」
「接受吧。现实往往就是这样。」
「就是关于『镰鼬』的真身——皮肤突然被划伤,却几乎不出血的怪异现象,我还没跟你说明。」
并肩走的时候还能轻松地聊天,一旦变成一前一后,就难以开口了。我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望着学长高挑的背影。这时忽然传来他细微的声音:
「……说到热的东西,一般不都是咖啡或茶之类的吗,为什么你想到的是吃的?」
——只是基本功罢了。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冷!……差不多该买秋季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