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栖息于山中的妖怪。通常被描述为红脸庞、高鼻梁、背上长有翅膀的行者模样的怪人,但其外貌会随时代而变化。这是民间传说中常出现的妖怪,至今日本各地的山区仍流传有「天狗引发怪异现象」的传闻。
吐气、吸气,再吐气。
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呼出后,原本亢奋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地点是我所住的公寓房间,时间是早上七点半。秋天早晨的清冷空气让我的心情舒畅了不少……虽说仍无法完全冷静下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接下来有一场重要的较量。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像是借口的话,再次望向这面略显小巧的全身镜,确认自己的模样。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表情斗志十足。
那么,出发吧。我朝镜中的自己点点头,推开通往兼作餐厅的玄关的门。
「久等了!」
「太慢了。」
绝对城学长一见到我,便用冷淡的声音说道。虽然觉得他没必要突然生气,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正当我睁大眼睛愣在原地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好了好了。」是稍早之前就已在此等候的杵松学长。他今天依旧很适合那件白大褂。
「毕竟女生打扮起来很花时间的,是吧,汤之山同学?」
「咦?不,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比起这个,绝对城学长,你那件羽织……!」
我无视了杵松学长的打圆场,凝视着绝对城学长发问。眼前的青年身着白衬衫与黑领带——到这里都还没问题,问题在于外面——他披着一件黑色羽织代替外套。这可以说是绝对城学长的「商标」,但自从资料室被夺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身打扮。这难道是在表达「今天一定要夺回《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和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决心吗?正当我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轻轻耸了耸肩。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这打扮又不稀奇。」
「是、是这样没错,但毕竟很久没看到了……不对,冷静想想,这打扮其实挺稀奇的。领带加羽织。」
「这是为了对埋没在历史中的妖怪们表达敬意。再说,关于服装,我可不想被现在的你指指点点。」
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长刘海下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我。
「你打算穿成这样走到大学吗?」
「这是我对自己的激励。」
我模仿着他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回答。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在街上走动,但接下来要面临重要比试的合气道修炼者,穿道服有什么问题吗?完全没有!怀着这样的信念,我重新系紧道服的腰带。学长不知是傻眼还是接受了,什么也没说。我想大概是前者,不过我也不打算深究。
「有什么关系?大学里也没有地方可以换衣服。对吧,杵松学长?」
「印象有点模糊了,但最初的『天狗』应该是指像流星一样的现象吧?就是那个写成『天狗』念作『天之狐』的。」
「为什么是我?你最近让我做了太多事。」
「三个人?很不巧,我根本没这么打算。」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绝对城学长的叹息。
「说起来,『天狗』就是那种高鼻梁的妖怪吧?脸很红,有胡须——」
「——身穿山伏装束,还长着翅膀的怪人,对吧?你所知的是比较新的『天狗』形象。『天狗』这个名字虽然广为流传,但根据传说的时代不同,外貌和设定也会有所差异。」
听着绝对城学长的回应,我推开通往公寓走廊的门,朝阳如祝福般洒落进来。过去,我从未觉得朝东的玄关有什么好处,但今天能迎着阳光出发,让我感到些许欣喜。
「我出门了……不对。我们走吧。」
时间回到几天前的晚上。
「嗯。走吧。」
「要弄清楚克劳斯老师的力量,就必须重新审视『天狗』这个妖怪……」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在空中突然减速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克劳斯教授身体浮起的那一刻,从他背后展开的东西——
天狗杵松明人
接受绝对城学长的挑战后,克劳斯教授指定的再战时间就是今天早上八点半。的确,该出发了。我和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走向玄关。
「没问题。今天我并不打算依靠那种力量。」
「比想象中更方便活动。」
「我听到了。阿赖耶,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堪啊。」
我察觉到绝对城学长面无表情、杵松学长略显不安的目光,一边以擦地般的步法移动、测量间距,一边在内心自问:对手虽是老人,却拥有经田野调查和古武术锤炼而来的体魄。就算不考虑天狗的力量,他的体力和耐力也肯定在我之上。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礼音。——我轻轻吸了口气,坚定地宣告:
「硬要说的话,就是有点压迫感,不过稍微勒紧一点反而有助于保持警觉。就当是头上系的钵卷好了,没问题的。」
学长交叉着双臂……不对,是正要交叉却又犹豫了。肯定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现在穿的是大衣而不是羽织,想照平常的习惯把手臂伸进羽织的大袖子里。——意外地有点可爱呢……在我心里默默吐槽时,学长在一番尝试错误后干脆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那就请认识的人帮你挑啊。」
「正是如此。好了,阿赖耶,你今天特地来找我这个『天狗』,所为何事?」
杵松学长以恭敬的语气道谢后,环视我们,补充道:「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汤之山同学,内衬穿起来感觉如何?」
我点头附和绝对城学长的话,向前踏出一步。感受着身后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目光,我轻轻整了整腰带,顺势做了个深呼吸,直视克劳斯教授的双眼,深深一鞠躬:
「别担心。」
「有干劲是好事……不过,好像没什么反应呢。」
我的呐喊声在清晨的秋风中,响彻文学部四号馆的前庭。
「我明白这是你的自尊心问题,也愿意赞赏你。不强加于人的自尊,大抵都是美丽的。不过,你说『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懂,刻意封印能用的手段有什么意义。」
「加油啊啊啊啊!」
「所以你才事先声明吗?你也有体贴的一面嘛。不过,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真怪就是真怪,哪有什么好揭穿的。」
「没错。不过克劳斯老师这人一向不太守时,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
虽然翅膀只出现了一瞬,但我绝对没有看错。我——不,是我们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视线前方,克劳斯教授斗篷翻飞,优雅地着陆。他那银色短发、漂亮胡须、刻着深深皱纹却仍显温和的脸转向我们,用一口标准的日语说道:
——杵松学长突然的夸奖让我忍不住惊呼。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把话题抛给身旁的友人。
「真抱歉啊。你看过我的上网搜索记录,应该知道吧?我不太会买衣服。」
「所以我这阵子一直在回想、重读和『天狗』有关的记录。」
「原来如此。感谢你提供宝贵的意见。」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说想再谈一次,也达成了我提出的条件——也就是做好了打倒我的准备。你的信里是这么写的吧?」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到此为止。」
「『AMATSUKITSUNE』和『KINEMATSUAKITO』……二者能形成『回文构词(anagram)』呢。话说我的姓名发音截取一下也能读成『幽灵』,难道学长是故意把叫『天狗』、『幽灵』这种怪名字的人聚到自己身边吗?」
「我曾在小说里读到过『天狗』是很古老的妖怪。」
我匆匆打完招呼,忍不住追问。教授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满意地点点头,微笑着说:
那无疑是克劳斯教授的声音。但……怎么会是从上面传来的?我和绝对城学长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大衣和斗篷的男子,正从四楼的窗户轻盈地一跃而下——
「没错。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揭穿您那『天狗之力』的秘密。」
「您的对手只有我一个人。请多指教!」
「咦?是、是吗……?」
——绝对城学长略显困扰地冷淡回应。他或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称赞我,但很遗憾,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对自己的便服选择和品味心知肚明,请别特意指出来!我鼓起脸颊,抬头瞪着学长说道:
「阿赖耶也觉得帅吧?」
「你不是说过『意思能传达到就好』么……而且,你明明连我没拜托的事都擅自做了,像是洗衣服!」
「学长说得没错。」
「没、没这回事哦?在杵松学长面前说这种话,传出去多难为——」
「因为印象很深刻。你看,读作『あまつきつね』的『天狗』,和我名字很相似吧?」
「那是《日本书纪》的记载——舒明天皇九年,也就是公元637年,人们看见一颗划过天际的大星,伴随打雷般的巨响。众人都说那是『会打雷的流星』,但一位叫旻的僧人却说:『非流星,是天狗也,其吠声似雷耳。』这段记载确实是『天狗』这个词在日本文献中的最早出处。你记得还真清楚。」
杵松学长温柔地对我笑了笑,随后重新望向大门,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确实,我们准时到达,还这么大喊了一声,克劳斯教授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是汤之山礼音……先不说这个,克劳斯教授!您刚才是不是张开了翅膀?」
「嗯。而且平常就穿白大褂和羽织的我们也没资格说三道四。还有,汤之山同学,你穿这身很好看,很有气势。」
也就是在上次比试中我曾见过的那对透明翅膀。
我边说边张开双手,用右拳轻击左掌。道服的手腕和胸口处隐约露出黑色的面料。杵松学长提供的这件紧身衣型内衬,从脚踝到手臂、胸口,几乎覆盖全身。虽是市面上少见的特殊面料,但质地轻薄且富有弹性,丝毫不妨碍动作,透气性也不错。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一般,就在即将猛烈撞击混凝土地面的瞬间,他的下坠速度陡然减缓。以他为中心呼地掀起一阵强风,将大衣包裹的身体轻轻托起。
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对话似乎戳中了杵松学长的笑点,他忍着笑意插话。这位很适合白大褂的学长挥了挥手安抚我们,随后重新面向我开口:
「……啊?」
「……又是你吗?看到你这身打扮时我就在猜会不会是这样……既然你主动挑战,我当然接受。不过老实说,我没什么干劲啊。」
拿着热奶茶纸杯的杵松学长突然插话。这位适合穿白大褂的理工学院高年级生虽然刚回国,却不见疲态。他看向古怪的朋友,说道:
今天的我,既是帮学长夺回资料室的代理战斗员,也是一雪前耻的武道家。就算靠「觉」的力量赢了也没有意义,更没必要。我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克劳斯教授饶有兴趣地睁大了眼睛。
学生食堂前这一带白天是热闹的学生聚集地,但深夜时分果然空无一人。除了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只听得见草丛传来的虫鸣。即使是熟悉的地方,换个时间给人的印象也会截然不同。我再次确认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轻轻打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柠檬茶,看向学长。自动贩卖机和路灯照亮了他的侧脸,比平时显得更加阴沉诡异,但我完全不觉得讨厌或害怕——毕竟已经看习惯了……我接着学长的话尾,喃喃道:
「没必要吼这么大声吧。你是来踢馆的吗?」
克劳斯教授笑着回应我的惊呼。
紧闭的入口玻璃窗被我的喊声震得嗡嗡作响。站在旁边的绝对城学长一脸冷淡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太吵了。
「……不会吧?」
「拜托您了。」
「女性都这样拜托了,我也不好拒绝。你该不会以为,只要用出上次没使出来的『觉之力』,就能对付我了吧?我先说清楚,光靠『觉』的力量,是不可能预测我的行动的。」
绝对城学长语气冷静地断言。克劳斯教授的脸色顿时一变,气氛也稍稍紧绷起来。教授表面上仍维持着温和的态度,苦笑着回应:
「等您很久了,老师。虽然应该没必要再自我介绍,但我还是报上名字吧:我是绝对城阿赖耶。」
「是、是这样吗?」
「如果还是执意要揭穿什么秘密,就随你高兴吧。不过在那之前——你真的有办法凭实力打败我吗?虽然上了年纪,我好歹也是『天狗』。要是你以为靠三个人就能对付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不知绝对城学长是在征求我和杵松学长的意见,还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或是两者皆有。他坐在我们中间,没有碰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黑咖啡,而是继续静静地说下去。
自称「天狗」的怪人正面迎上学生的视线,无奈地耸了耸肩。即使穿着大衣、披着斗篷,仍能看出他结实的体格。教授像是要展示自己隆起的肩膀与胸膛一般,双手握拳,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虽然从阿赖耶那里听说过您,但见面还是第一次。初次见面,克劳斯教授。我是阿赖耶的朋友——杵松明人。」
微醺的我强行「委托」绝对城学长夺回资料室,杵松学长中途突然登场。之后,绝对城学长带着抱怨头痛的我到学生食堂前的自动贩卖机区休息,接着说道「既然你感觉好点了,就稍微陪我一下吧」,然后以沉稳的语气开始说明:
「洗带汗味的衣服是理所当然的。错在你两三天才洗一次。」
「认识的人是谁啊?学长你要帮我挑吗?」
「——因为,所谓『天狗之力』,我已经预习过了!」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需要『觉』的力量。因为——」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真怪·天狗』。既然是『天狗』,有翅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虽然今天是来帮学长的忙,但对我来说,更是一场雪耻之战。」
「每天一回家就喊『学长,饭!』的人是谁?我是食物吗?」
「我是来揭穿您那『天狗』的假面的。」
面对没什么干劲、只是随意摆出架势的克劳斯教授,我摇了摇头。
「她的便服我几乎都看过了,可最适合的居然是这套,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不想多费洗涤剂和水……另外,请不要说什么有汗味!」
「笨蛋,那是碰巧。明明是你们自己跑来的。」
绝对城学长斜眼看向身旁的杵松学长,后者则谦虚地苦笑:
「绝对城学长,克劳斯教授真的是叫我们八点半到四号馆吗?」
「『天狗』的麻烦之处就在这里。就连试图合理解释所有妖怪的妖怪学之祖井上圆了,都只说天狗是『伪怪』、『误怪』和『假怪』的混合体,是『复杂的妖怪现象』。因为历史久远,要掌握全貌非常费工夫。」
「久等了。看来也有初次见面的人,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
绝对城学长看都不看我一眼,明显表现出傻眼的态度。说得也是,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是自己跑来的。我和杵松学长相视而笑,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学长,杵松桑说的,就是最初的『天狗』吧?」
「那件事还挺有名的。怎么了吗?」
「没怎么,我只是在想——那真的是『天狗』吗?因为那是在空中飞,还会发出声音的某种东西吧?和我所知道的『天狗』完全不一样……」——我一手拿着罐装柠檬茶,歪头不解。
「我说过『天狗』在不同时代有不同样貌吧?原初的『天狗』就是那样。」
绝对城学长淡然地回应。身穿绿色大衣的妖怪学者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拿起装着咖啡的纸杯,望向黑暗笼罩的校园。因为看惯他穿羽织的样子,如今带着兜帽的大衣身影感觉很是新鲜。
「不过,那终究只是『天狗』的一面。『天狗』是通过官方文书、故事集、绘卷等纪录流传下来的妖怪,同时也是民众口耳相传的怪异。这正是『天狗』麻烦的地方。同样是知名的妖怪,例如『鬼』——文书和绘卷是其故事的主要载体;『河童』的话则多见于民间传说,很少出现在官方文书的记录中。但是『天狗』——」
「——『天狗』的传说、故事,在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两方中都广为流传、内容丰富,因此难以掌握整体样貌。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杵松学长干脆地接过了绝对城学长的解说。也许是因为他的说明很到位,绝对城学长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坦率地点头。
「文献中的天狗历史如我刚才所说——是从《日本书纪》开始,但要等到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92年),天狗的知名度才骤然提高,在《源氏物语》和《宇津保物语》中都有登场。」
「哦,原来《源氏物语》里也有这妖怪啊。」
「这个时代的『天狗』还只是『会发出声音的存在』,也有『能附在人身上』的追加描述,不过缺乏关于外貌的记载。虽然也可以解释成其『设定』尚未固定,但我更倾向于认为——『天狗』一词所代表的概念至少在宫中已经确立且被广泛认知,这样理解才更为妥当。」
绝对城学长听了我这外行人的感想后,说出一连串复杂的话。呃……我还在醒酒呢,麻烦手下留情好吗?真是的。我在心里默默抱怨,努力理解他的发言。这时杵松学长帮忙解释道: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吧?——在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92年)的记录中,之所以完全没有关于『天狗』外貌的具体描写,是因为那些贵族对『天狗』是什么了若指掌,就算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明人说得没错。举例来说,这个时代有天狗出现在柿子树上、使用『外法』——也就是可疑法术的记录。但即便是官方文书,也没有提到『天狗』的外观或定义,仿佛根本不需要说明。」
绝对城学长板着脸,流畅地解说。我看着他的侧脸,终于理解了。简单来说,就像我们提到「狗」的时候,不需要特地先说「所谓的狗啊,就是指……」一样。对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92年)的贵族来说,「天狗」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顺便问一下,学长。出现在柿子树上的『天狗』后来怎样了?被消灭了吗?」
「不。当时的右大臣源光听到这个消息后,说『天狗的力量只能维持七天』,并没有特别做什么。然后,实际上也真的如他所言。」
「身为政治家,这样有点怠慢吧……话说,『天狗』是只能维持一周的妖怪吗?明明给人活了几百年的印象。」
「所以我不是再三强调——早期的『天狗』和你所知道的『高鼻子天狗』不一样吗?明确描写出实体和意志,是在年代稍晚的《今昔物语集》中。在这部故事集里,『天狗』不仅拥有实体,还被赋予了『佛教敌人』的存在意义……」
这个结论出乎意料。我皱起眉头表示难以理解,绝对城学长似乎从我的反应看出我的疑问,补充说明道:
「是不是美女很难说。《古语拾遗》中用『悍猛』一词形容天钿女命。实际上,她甚至能让恐怖的『猿田彦命』服从,比起美貌或美丽,应该更像充满魄力与战意的女武神。就如『幽灵』你一样。」
我大喊着抓住教授。如果能就这样把他摔出去或锁住关节就好了,但就算不考虑天狗的力量,克劳斯教授也是古武术的高手。无论是被我抓住的手臂还是披着斗篷的身体,都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可恶!就在我咬牙切齿的同时,教授叹着气开口:
「汤之山同学的疑问很合理。不过,我想那大概跟『那个』有关。」
——听我这么说后,绝对城学长叹气道:
「原来是这样啊,阿赖耶。嗯,不错,感觉很有趣。」
「既然这样——为什么能断定那些声音和怪现象是『天狗』造成的?」
「他所写的这本书,让神道家之间对『天狗』的争论更加激烈,但这不过是圈内神学争论罢了。从妖怪学的角度来看,忽略它也没关系。所以以上就是基于文献记载的『天狗』形象演变史的概要。」
「——不过,高鼻子怪人的形象本身并不新奇。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的『天狗』形象,舍弃了怨灵的个性,逐渐强调山神的一面。主导这一进程的是崇拜『天狗』的修验者和行僧。当时,他们将旧信仰中的山神外观与鸟人形『天狗』混合,造就了高鼻子、有翅膀的『天狗』。」
「汤之山同学,『猥裸(わいら)』不是骂人的话哦。阿赖耶,『天狗』的形象后来又是怎么发展的?」
「当然,自镰仓时代(1192年—1333年)以来,『天狗』等于有翅膀的怪人的设定,是大家的共识。」
「『天钿女命』就是那个吧——天照大神躲在岩洞里时,在洞外跳舞的美女女神。」
「咦?呃——」
「嗯。你听过『猿田彦命』这个名字吗?鼻梁高,身材也高,是住在山里的异形神。他虽令众神畏惧,却唯独听从『天钿女命』的吩咐。」
「原来如此——等等,为什么这时候要拿我当例子!」
「我记得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记载的『天狗』,是像鸟一样的妖怪。」
——掌击瞄准我道服的胸口全力袭来。这招类似中国拳法的发劲,不仅能将对手击飞,还能暂时扰乱呼吸。我上次就亲身体验过,要是正面挨上,短时间内是站不起来的。在全身无力的状态下,不可能闪避掉这一击,只要命中就能分出胜负。教授大概是这么想的,但是——
……什、什么?
「因为还没有确切证据,所以尚未到说出口的阶段。总之,那是一种会在山中发出声响的生物——这点可以肯定。」
「知名度很高,但容貌和背景却很模糊。对吧,阿赖耶?」
「阿赖耶,你似乎把江户后期(1787年—1868年)部分的『天狗』形象省略了呢。」
「我没有慢慢折磨女性的兴趣,就让我速战速决吧。」
「『那个』?那个是指——?」
场景回到早上的文学院四号馆前。我一边回想几天前的「天狗讲座」,一边蹬地跃起。我宣告自己已经预习过天狗的力量,同时发动攻击,而张开双手的克劳斯教授则在我面前「哦!」地低吟。
就在克劳斯教授的手即将碰到我之前。
「鸟人形『天狗』的时代持续了一阵子,到了南北朝时代(1336年—1392年)迎来全盛期。这个时期追加了『怀着怨恨死去的皇族或重要人物会变成天狗』的设定,以崇德院为首的怨灵出身的『天狗』大显威风。然后到了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终于出现了高鼻子的红脸『天狗』。」
说得好听一点是被比作「女武神」夸赞,但老实说一点都不开心。不过绝对城学长没有辩解,而是随口带过,接着说「于是」。请不要无视我。
绝对城学长边说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拿起一旁的纸杯喝了口咖啡,哀怨地说:「凉掉了。」废话。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杵松学长对绝对城学长的解说进行补充。啊,这个故事我听过。原来如此,是那个故事里的那个人啊。当我点头表示理解时,绝对城学长小声指正道:
「嗯,是啊。」
「很可惜,没有。只留存着『用烟熏会惹天狗生气』、『小心天狗掳人』之类的古训。近代以来,民间关于『天狗』的目击案例几乎为零。」
「大多是吵闹喧嚣的声音。同类型的怪异,还有像是听到笑声的『天狗笑』,或是明明听到树木倒下的声音,但前往现场却没发生任何事的『天狗倒木』。」
「倒不如说,它是个容易利用的妖怪吧。从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起,『天狗』就被塑造成佛敌、怨灵、修验道的神灵或神道世界观的化身等,总是被赋予对讲述者有利的设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幽灵』?」
绝对城学长讲座的结尾部分,被杵松学长柔和的声音盖过。友人用眼神询问「我说的对不?」,绝对城学长则耸了耸肩:
接着,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全身顿时失去力气。
「阿赖耶不是说过吗?在『鸟形化』之前——平安前中期(公元794年—1068年)的『天狗』,文献记录中没有说明其具体样貌,因为这在当时是不需说明的常识……民间传说中的『天狗』,其本源也在这里。平安前中期的民众,估计是时常能亲眼见到『天狗』的。」
杵松学长安抚瞪着毒舌男的我,同时这么问道。绝对城学长再度看向前方,开口说:
绝对城学长突然的问题让我慌了手脚,杵松学长看不下去,立刻插嘴。绝对城学长点头说「正确答案」。
「哦,明明是很有名的妖怪,早期却没啥牌面呢。」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驳回了我的发言。咦,高鼻子形象居然出现得这么晚吗?大概是觉得我失望的样子很有趣,杵松学长微笑着插嘴:
——我自然地说出感想。就算外表像鸟,也是不折不扣的妖怪,应该和『鬼』归在同一类吧?
「你好像懂了嘛。如今人们所熟知的『天狗会降灾惩罚不守规矩的人』,是室町时代(1336年—1573年)以后与『修验道』结合才出现的。而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的『天狗』只是奇怪的鸟形怪物,当然办不到。」
「哦哦。也就是说,山区原本就信奉着高鼻子的山神吗?」
——我忍不住插嘴。以前我一直以为天狗的特征就是鼻子很高,所以没放在心上,但听绝对城学长将天狗形象的演变娓娓道来后,这「高鼻子怪人」的登场感觉有点唐突。绝对城学长听了,点头表示「有道理」。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就有对抗克劳斯老师的手段。所以,我想借用『幽灵』和明人的力量。」
绝对城学长喝着冷掉的咖啡,一副觉得很难喝的样子,继续说明。呃,不用勉强喝下去啦,想要热的就再去买一杯啊?我这么问,绝对城学长却只是轻轻摇头。
「就是一开始提到的『天狗』啊。」
「别客气,我只是顺着阿赖耶说过的话,归纳总结了一下而已。然后呢?阿赖耶你应该已经猜到『被当作天狗的存在』是什么了吧?」
「请、请等一下。呃……也就是说,学长之前说的『天狗』,其形象全都是配合讲述者的需求而改变的吗?如果是这样,不管怎么调查,应该都查不出真正的『天狗』是什么。」
「……诶?」
「太天真了!」
「太急了,高鼻子的天狗形象是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才出现的。」
「『幽灵』说的『鸦天狗』跟『高鼻子天狗』一样,出现得非常晚。其形象与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的『天狗』确有相似之处。不过,平安后期的『天狗』应该视为更接近于鸟类怪异。毕竟在《今昔物语集》中,『天狗』并非归为『鬼』或『灵』那类,而是和野猪、狐狸等动物归在一起。」
棕色的瞳孔直盯着我,清晰响亮的坦率声音传入耳中。
杵松学长对疑惑地歪着头的我,平静地解释。绝对城学长的脸稍微往后退,该不会是想让我看清楚杵松学长吧?我边想边看着杵松学长,适合穿白衣的学长露出熟悉的柔和笑容。
「因为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会发出声音,住在树上,还会掳人,可是近代以来几乎没人实际看过『天狗』对吧?」
「放那么久当然会凉啊。」
虽然杵松学长平常就会帮忙,但我还是不懂绝对城学长为何要特地指名他。毕竟不管「天狗之力」是什么,当前的目标都是用物理手段赢过克劳斯教授,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不认为杵松学长在武力方面值得依靠。
「当然是因为你理解力比明人差,知识也少啊。这点小事自己想,笨蛋。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当成笨蛋。」
绝对城学长硬是做出结语。虽然有所省略,但感觉大致上可以理解。我鞠躬说「讲课辛苦了」后,感慨地说道:
「只有声音,却不见实体是吗……如果阿赖耶说得没错,那『天狗』应该不会实际把树弄倒吧?」
「哦哦,高鼻子的『天狗』跟和尚战斗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姐。人类和『觉』是赢不了天狗的!」
「形象突然变了呢。之前不还是鸟人吗?」
「——『被当作天狗的存在』?那么学长,『天狗』果然不是『真怪』?」
「不、不用一直说我笨吧!学长好坏,爱欺负人,『猥裸(わいら)』!」
「——将妖怪融入故事时,首先需要的是知名度。引用默默无闻的妖怪,就没有冲击性。就这点来说,背景不明却很有名的『天狗』,应该是很好用的素材。」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这时绝对城学长又补充说:
「明人说得没错。民俗社会中的『天狗』也有各种各样的,但大体上来说,嗯……『天狗』可以说是山中声音的怪异吧。」
「怎么了?看你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杵松学长露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但其中又混杂着些许恶作剧般的无畏之色。所以到底是哪里「不错」了?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我正想这么说,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就互相点头,然后同时看向我。
「毕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硬要讲的话,就只有《仙境异闻》了——那是一本总结了男童寅吉被『天狗』掳走,获得奇异智慧后归来所讲述的故事的书。作者是平田笃胤,你知道吗?」
「你太急着下结论了。为了知道被『修饰』前的原始『天狗』形象,必须以历史为依据进行追溯。而且,我刚才只讲完了传世文献记录的『天狗』形象演变,还有后半部分呢。」
「——被创作出的高鼻子『天狗』形象,通过云游的修行者们传遍全日本。也许是反映了人类想要凌驾于动物之上的本质愿望吧——这种形象的『天狗』被广泛接受,并一直流传至今。」
「后半部是关于民众口耳相传的『天狗』传说吧?」
「——和最早期文献记录的『天狗』形象——发出声响的某物几乎吻合。也就是说,这个形象最接近『天狗』原本的模样。」
「大家都能见到、都有所了解的常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成不见『本体』的传闻、古训。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应该是原先『被当作天狗的存在』,其数量在平安时代以后锐减并趋于消亡了。」
大概是因为凉爽的气温,不知不觉酒已经完全醒了。但我现在更在意学长说的「天狗」。我发出「唔」的声音,学长大概是被这个声音吸引,转头看向我:
绝对城学长说完,像是要聆听「天狗」的怪异声音般闭上嘴。秋夜特有的沁凉空气,将秋虫的唧唧鸣叫声传入耳中。明明不久之前还在听蝉鸣……我如此心想,询问身旁的学长:
「哦,那在那种树附近,应该有人看过『天狗』吧?」
就刚才听到的资讯来看,「天狗」似乎没有实际在人前现身过。既然如此,那些怪声和掳人等怪现象,就算被当成不同的妖怪所为也不奇怪。应该说,这样才正常吧?我怀着这种想法直盯着绝对城学长,但答案不是来自我抬头仰望的那张端正脸庞,而是从另一边传来——
然而,被点名的本人似乎立刻察觉了绝对城学长的用意,微笑着说了句「原来如此」。不愧是理解力和知识都比我高的人。
我抬头看着绝对城学长,直接提出疑问。
「这种『天狗的鼓乐』,是什么样的声音?」
「咦?我姑且不论,为什么还要找杵松桑?」
「废话少说,继续听。你有跟上吗,『幽灵』?」
「这样对待『天狗』,感觉会遭天谴——啊,难道这时候的『天狗』还不能做那种事吗?」
绝对城学长没有提及「天狗」的真面目,只是静静地如此断言。我原本还想说「你又要吊人胃口了吗?」,但我也很好奇绝对城学长对「天狗之力」的考察后续。我一边点头一边抬头看去,只见身穿大衣的妖怪学者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有明人在,省了我不少口舌呢。」
「嗯,也不是没有这种类型。民间传承的『天狗』,经常和树木或森林有关,所以类型也增加了。反过来说,『天狗』不会出现在没有树木的山上,由此可知『天狗』与其说是山上的妖怪,不如说是森林的妖怪。实际上,日本各地都留有大树里有『天狗』的传说。」
「咦?呃,在中学历史课上听说过……」
「本来只想放一下而已……总之,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诞生的鸟形『天狗』,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天狗』的主流形象。再之后,以《是害坊绘卷》等作品的描绘为基础,又出现了『长着人的四肢、鸟脸和翅膀的天狗』……」
——绝对城学长如此断言。这样啊。我感到扫兴般点头,双手抱胸歪过脑袋。
「恐怕是『假怪』——就是将实际存在的生物当成妖怪的类型。那种被视为『天狗』的生物,可能是因气候或人为因素而趋于灭绝,只在民俗社会留下情报——留下『天狗是在山中发出声响的妖怪』这个情报。而它很巧地——」
「鸟?如果是说『鸦天狗』,那我有在漫画里看过。」
「咦?呃,一开始的『天狗』是会发出声音或附在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平安时代后期(1068年—1192年)开始变成鸟形,再之后则是鸟人……话说,明明杵松学长也在,为什么只问我?」
「那……为什么说是声音?」
又来了,和上次战斗时一样!在我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抓住克劳斯教授袖子的手也瞬间松开。教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甩开我的手,露出得意的笑容摆出架式。
「所以一开始只是某种发出声音的东西,之后变成鸟形怪物,再之后是鸟人形怨灵,最后则是高鼻子的山神吗?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原来『天狗』形象有这么复杂的演变……」
「预习过了吗!这份心态值得嘉许,不依赖『觉』的力量也很棒。不过,面对统治山的『真怪』,任何准备都没有意义哦?」
「因为几乎没有人实际目击或遭遇过那种外形的『天狗』。所以,相关民间传说的基本套路是——『山中发生的某怪异现象,是天狗搞的鬼』。所谓『天狗』引发的现象中,最多的是与声音有关的怪异。也就是『天狗的鼓乐』。」
我像被弹开一样侧身闪避,连同上衣的袖子一起抓住他粗壮的手臂。
「什——怎么可能!」
教授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他反射性地想要甩开我,但很可惜,太迟了。不管是什么武术高手,在发动攻击的时候都会变得毫无防备,而看准这个时机将对手摔倒,正是合气道的拿手好戏!
「好不容易才抓住!我不会让您逃掉的!」
我鼓足干劲往前踏出一步,把抓住的手臂用力一扭,将他摔了出去。这是反制正面攻击的基本招式——「小手捻」的应用版。失去平衡的教授身体转了一圈,然后直接摔在地上——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啧!」
教授咂舌的同时,从斗篷底下展开了两片翅膀。
不知是因为在微微振动,还是原本就是透明的,即使在近距离也看不清楚的透明翅膀,强行将原本应该倒下的教授身体推了回来。看着以直立状态轻飘飘着地的老人,我不禁小声地骂了一句「可恶」。
「抓住的时候还以为可以成功……话说,那对翅膀果然太犯规了。被摔出去的人竟然能在空中重新稳住态势,不管是什么格斗技都没有应对这种状况的法子。」
「毕竟天狗本来就有翅膀。不过,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
「——您是不是在想,我明明已经失去力气,却还能全力应战?」
——我保持数米的距离,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克劳斯教授的话。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教授连架式都忘了摆,只是愣愣地眨着眼。
「你怎么知道?看起来也不像是用『觉』的力量……不,更重要的是,礼音,你为什么还能动?」
「这是秘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老实说,答案就是这件内衬。」
我带着些许优越感,卷起道服的袖子给他看。黑色内衬从胸口一直覆盖到手腕。教授没有不甘心,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我继续说: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紧身衣,但这其实是杵松桑所属的研究室刚开发出的……呃,叫什么来着?」
「简单来说,就是超薄型的振动吸收材料,汤之山同学。」
看到我一时语塞,杵松学长立刻补充说明。对对对,就是那个。我点头如捣蒜的同时,克劳斯教授睁大了眼睛。
「振动吸收材料……?阿赖耶,难道你——」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老师。我已经看穿你那『天狗之力』的机关了。」
「你就是在找这个?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我一边跟摆出从容架式的教授计算距离,一边简短地放话。我盯着歪着头「哦?」了一声的教授,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蹬地冲出。
「我相信你,学长!」
「我看起来有那么冷静吗?其实我也很惊讶。」
「那么,失礼了。」
「什……糟了!」
「汤之山同学你应该也记得吧——就是那个,柿子树上出现使用『外法』的天狗,右大臣源光却说『只能撑七天』,所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故事。那指的就是蝉。蝉发出的巨大声响,被当成不祥的法术也不奇怪,而且说到会出现在树上,虽然吵但只能活七天的生物……」
几乎同一时刻,克劳斯教授的身躯飞了出去。他没有用那对引以为傲的翅膀避免自己撞到地面——不,是无法避免,穿着大衣的身体就这么摔在水泥地上。
「还记得约定吧?既然被我们用武力制服,您就有义务听我陈述……不过在此之前。」
——蝉的成虫寿命大约一周。没想到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绝对城学长瞟了恍然大悟的我一眼,说:
心中有个声音这么对我说。绝对城学长的预测目前很完美。既然如此,之后应该也是!我怀着愿望与确信,缩短与教授的距离,同时脑中鲜明地回想起听完「天狗讲座」的隔天下午,跟学长的对话。
绝对城学长原本正仔细端详着树皮,此刻却突然高声喊道。
「即便我喊停,你也不会罢手吧。请便。」
「对!」
「——蝉和天狗哪里相似了……?」
对了,那时候学长说——
「听好了,『幽灵』。现在证据确凿。天狗这种妖怪啊——」
——此刻我们位于大学图书馆与文学院教学楼之间的树林中,正是克劳斯教授搭帐篷的那一带。我原本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学长,被他这么一喊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去。
——『克劳斯老师不是真怪。那股力量的来源,是拥有翅膀、能操纵声音的生物,也就是巨大的蝉。蝉本身几乎没有防御力,所以只要攻击贴在背上的那家伙,老师应该就会轻易投降。』
在教授的允许下,从黑色羽织袖口伸出的苍白手臂攥住了披风。学长向旁观的我和杵松学长投来一瞥,如同下定某种决心般点点头,猛然掀开披风。其下显露的是——
「若说『天狗』是『猿田彦命』的末路,那么败给『天钿女命』也是宿命吧。不过输给女性倒也不坏……真没想到你会毫不迟疑地直取后背。你察觉到了?」
「正确来说是相反。」
克劳斯教授抢先学长一步,露出从容的微笑。他用夸张的动作拍掉肩上的灰尘,披着斗篷的老教授朝我伸出手。蓄着银色胡须的嘴角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找到了,『幽灵』!」
听到他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我忍不住做出反应。
「就、就让我稍微说两句嘛!虽然发现教授力量秘密的是绝对城学长,制作内衬的是杵松桑,但战斗的可是我哦?我觉得这次我有权利表现一下。」
——没问题,可以的。
「能看穿超音波,确实了不起,但天狗的力量可不只如此。那么,我们继续吧,礼音?」
绝对城学长之前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才会穿上杵松学长弄来的对抗超音波的内衬,并使出从奇袭转为回旋踢的动作。不过,绝对城学长完全没有提到他想到这个答案的根据或契机。
「——『住在山里或森林里,操纵声音,张开翅膀飞上天空』……吗?这么说来,的确是蝉的特征。在阿赖耶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想到。」
学长低头望着满脸困惑的我,自信满满地说道。
当我颤抖着发问时,绝对城学长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立即回应。身旁的杵松学长显然也深受震撼,正屏息凝视着眼前的异状。
「老实说,我想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只要回到『妖怪学』的基本,也就是『以其最初的形象去看待』,那么『天狗』这妖怪以及老师所展现能力的真相,就只能是如此。一般蝉的发声器官,大小只有几公分,据说也能发出九种不同的声音。这家伙既然身体比较大,能发出更多种声音也不奇怪。『天狗』的外表特征,仔细想想也和蝉有相似之处。」
「蝉……」
「没错,现在还在比试。」
——没错。绝对城学长当时确实这样告诉过我。既然如此!
天狗的力量是超音波——先前从学长口中听到这个荒唐的假设时,我不禁愣住了,但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让对手变弱,就等于自己变强,而且我也知道,某种波长的超音波确实有这种效果。
「……总之,先让我听到最后吧。有问题等听完再问。」
——『用超音波缓解肌肉僵硬,就跟让肌肉别太紧绷是一样的道理。』
「知道原理,就能拟定对策!既然您用超音波攻击,那我们只要防住就行了!而且——呃,学长,你那是什么嫌弃的眼神?」
「不好意思,我想,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好久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了,就让我好好享受吧。」
「……呀!」
「啊,果然是蝉没错!」
「学长,这个……」
「好吧。那我继续说下去,超音波这种东西,只要巧妙地以波长适配对象物质,就能带来破碎、振动、变形等效果。这种特性也会用在按摩上,您的把戏与之类似——您用特殊波长的超音波让对手的肌肉松弛,使其无力。这就是『天狗之力』的真相。」
「踢技?」
不是因为出乎意料。映入眼帘的景象,和学长预测、告诉我的一模一样。正因为有他的预测,我才能战胜克劳斯教授。所以,面对这个真相,我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尽管如此,要继续直视它,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幽灵』,不要被后世图画中的天狗形象影响,要注意它的原始设定——『会发出声音并且能够飞行,与山林有密切联系』。这一点,明人刚才也提过。」
「所谓的『天狗之力』,说穿了就是声音——即空气的振动。擅长发声的『天狗』,大概也能发出人耳听不见的二十千赫以上的声音——也就是所谓的超音波。我有说错吗?」
学长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完后,我接着用力肯定道。
「不是『天狗是蝉』,而是『这种蝉就叫天狗』。『天狗』这个称呼在平安时代,应该就是指这种大得夸张的蝉。我在『镰鼬事件』时也说过,自古以来,昆虫经常被当成妖怪。从地下钻出,发出巨大声响的奇特生物——蝉,就是其中之一。」
「嗯,正如我所料。」
——杵松学长突然大叫,打断了我的话。咦,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我还来不及问,杵松学长就转向我,说:
「我说『幽灵』,现在是我在跟克劳斯老师说话,你给我闭嘴。」
嗯,也是啦。看到没见过的巨蝉紧贴在恩师背上,针状的口器还穿过上衣刺进去,当然会吓一跳。我懂。
「什么?不,我完全没在责怪杵松桑哦。我只是想对那边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句话而已。——所以,学长!」
「你还没明白吗?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天狗为『假怪』的证据啊。」
克劳斯教授干脆地回应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在原地,夸张地耸了耸肩。表面看来毫发无伤,但那句「不必了」似乎并非托词——他仰头望来的眼神已全然失去了战意。
在杵松学长身旁观战的绝对城学长,久违地开口了。他用有些落寞的眼神看着现在与自己为敌的恩师,继续说:
「咳……!」
「好!……话说回来,您看起来很开心呢。」
——得手了!
「有话之后再说,现在先别吵。」
我斩钉截铁地宣告着,同时急停在克劳斯教授面前,突然向斜前方跃去。这记合气道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动作,让正要擒住我的教授明显怔住了。趁这个空隙,我闪身绕到教授侧面,继而转至背后,右腿高抬。
在我们视线的前方,也就是克劳斯教授的背后,那里趴着的是……除了尺寸和颜色以外,我们都很熟悉的生物。
「相反?」
——克劳斯教授立刻回答。接着开口的是绝对城学长。虽然他早已推测出答案,但亲眼见到还是难掩惊讶吧。那句「果然是蝉吗?」的低语声中,隐约带着兴奋。
「咦,是这样吗?」
「我又没叫你跟来,是你自己非要跟着的,我为什么要特地说明?……啊,不,这个不重要。你看,就是这个,我找的就是这个。」
我应声回答的同时,以左脚为轴心旋身,抬起的右腿全力劈下,正中教授背心。
「找到什么了?而且……学长你从刚才起到底在找什么,根本就没告诉我啊。」
正当我在心中欢呼时,右小腿传来奇妙的触感。好像踢中某种坚硬又光滑的物体。啊啊,我现在踢中的东西明显不是人体。我如此确信。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两片修长的透明翅膀,以及被金属质感外壳包覆的背部。那里因为被我踢了一脚而微微凹陷,不过原本应该是漂亮的曲面。腹部侧面长着六只钩爪般的尖脚,节状的腹部呈纺锤形。与身躯同样扁平的头部,长着两根短触角,还有一对圆滚滚的眼睛。虽然它没有动弹的迹象,但触角在微微颤抖,所以看起来应该还没死。
……嗯。将近六十公分的体长,还有红黑色的斑纹,虽然不常见,不过就外形而言,不管怎么看,都是不久前在各处鸣叫的「那个」吧?在心中自问自答后,我终于说出眼前生物的名字。
「让我确认『天狗』的真容。没问题吧?」
「还要继续吗?」
我调整着呼吸望向学长。只见他微微颔首——恍惚间似乎听见「干得漂亮」的赞许,大概是错觉吧——随即重新凝视坐在地上的教授。
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双腿擅自往后退。
「蝉被当成妖怪?嗯,『镰鼬』曾经是皮肤皲裂的别称,我知道有些词汇的意思和现在不同……不过,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目睹那东西的瞬间,我不由自主迸出短促的惊叫。
「不必了。」
说完,杵松学长搔着头苦笑,像是在说「真伤脑筋」。那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和平常一样,光是看着他,困惑与惊愕就逐渐消退。真是方便的人。当我佩服地这么想时,和我一样因为杵松学长的效果而恢复冷静的绝对城学长清了清喉咙,点点头。
听他这么讲,杵松学长搔着头说:
前几天,疲惫的织口老师在述说对澡堂的憧憬时,曾说过这句话。在澡堂——不对,是在战斗中被强制按摩的话,当然会变弱。我再次理解了这一点,同时盯着克劳斯教授,继续说下去。
「就、就是说啊……话说回来,杵松桑,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当我被眼前的异样光景震慑住时,杵松学长突然开口,以一如往常的沉稳声音说着「原来如此」。
「发现的人不是我,是绝对城学长。对吧?」
学长难掩兴奋地轻敲眼前的榉树。但即便他说「就是这个」,我也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我正犹豫该不该反驳,凑近仔细一看,才在学长所指的位置发现一个小小的孔洞。那是个又细又深的洞,仿佛是被钉子或锥子钻进去的痕迹。
——看到我跟绝对城学长争执,克劳斯教授苦笑道:「礼音说得没错……不过,先不说这个,两个大男人一起在旁边看女孩子战斗,老实说我觉得不太好。」
学长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缓步绕至教授背后,以那双冷澈的眼眸俯视着恩师的背影,冷淡地说道:
「确实。」
「没错!怎么样,这推理很完美吧!」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不太好……抱歉,汤之山同学,我太没用了。」
「太棒了——!」
「对了!『柿子树天狗』的故事!」
……咦?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一时语塞。学长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我。大概是因为推测得到证实的喜悦满溢而出,他那双总是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此时显得比平时更加炽热锐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学长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啊,的确!那么……天狗打从一开始就是蝉?」
成功啦!听着教授痛苦的闷哼,我忍不住振臂高呼。虽是临时起意的奇袭战术,效果却远超预期。我重新系紧腰带,将沸腾的斗志灌注于双拳,大步走向教授:
「不过,还是得稍微提一下。根据品种的不同,蝉的成虫阶段,实际上是3天到40天不等。『蝉成虫只能活七天』只是自古以来的一种笼统说法。」
「这样啊……」
我惊讶了一会儿,再次凝视教授背上的巨蝉,向绝对城学长问道: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蝉。是新品种吗?」
「就学术上而言是这样没错,但不是首次发现,而是被遗忘的品种吧?这类大蝉恐怕是直到平安时代都广泛栖息在日本各地的森林中。」
「所以平安时代的人们才会觉得这种东西很正常、不需特别说明……?」
「是啊。就像我在鉴定『鵺』的头骨时指出的——我们常以现代为基准来思考古代生态。然而,我们对一千多年前日本森林中栖息的生物认知其实非常有限。由于环境变化,某些曾经随处可见的物种,在几百年后趋于消失也是完全可能的。」
绝对城学长注视着红黑色的巨大昆虫,淡淡地说道。克劳斯教授转头看着我们,默默听学长说话,等到学长说完后,他用力点头,缓缓鼓掌。
「……很好,阿赖耶。非常好。」
「很好?老师,您是指什么?」
「当然是你的解答。完美到让我觉得无从补充,伤脑筋呢。」
——以豪迈的语气称赞绝对城学长后,克劳斯教授维持坐姿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我们。他以熟练的动作将背上的巨蝉移到右手上,轻轻抚摸凹陷的背部。体长约六十公分,连翅膀在内将近一米的巨蝉,不管看几次都觉得诡异。不过,从教授疼爱宝贝宠物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深深的爱,让我不禁战战兢兢地开口:
「刚才踢了它一下,真是抱歉……它还好吗?」
「居然会担心敌人,礼音真是温柔。放心吧,天狗蝉不会因为外骨骼受伤就死掉。不过,蝉的成虫期也不长,虽说广为流传的『只能活一周』并不准确,不过最多再过10天,天狗蝉的自然寿命也要到了……」
「真可惜……话说,『天狗蝉』就是这种蝉的名字吗?」
「是我取的暂定名称啦。」
「……还有,我有点在意,让这种东西贴在背上,不会不小心被它产卵吗?」
「不用担心。拥有发声器官的蝉只有雄性。」
「那就好。不过,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好大只。」
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我脱口说出悠哉的感想。绝对城学长点头表示同意,直盯着天狗蝉,以冷淡的声音继续说:
「……啊啊,确实。」
——克劳斯教授开心地点头,接着缓缓起身。
「我认为那是老师您的思考模式,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你、你怎么知道……?」
「这我不能说。想知道的话,你就自己去查。」——克劳斯教授充满自信地笑着,学长直接了当地回应:
「虽然这只是外行人的联想。」——杵松学长补上这句话,露出含蓄的笑容。教授听了满意地点头说「不错的观点」,然后低头看向停在大衣袖子上的蝉。
——教授说完,熟练地将天狗蝉移到自己背上。接着,不知发出了什么信号,巨蝉钩爪般的锐利脚尖牢牢抓住教授的肩膀和侧腹,针一般的口器刺进他的背部。那锐利的尖端刺穿衣服的景象,看得我浑身发抖。
「『猿田彦命』就是那个吧?鼻子很高的神。」
「这只蝉又大又扁,还被斗篷遮住,所以我初次跟您交手时完全没发现……顺便问一下,这对翅膀能产生多少力量?如果认真起来,能带着教授一起飞吗?」
绝对城学长傻眼地叹气,我跟杵松学长点头表示同意。绝对城学长瞥了我们一眼,再度转向教授。
学长散发出这种气氛,轻轻吸了一口气。克劳斯教授什么也没说,静静等待,大概是从学长身上感受到他的决心了吧。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用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说:
「啊?呃,就算您这么说……对吧,杵松桑?」
「对的,礼音。该流派的修行者们背负天狗蝉,获得异样的能力,用信仰的神——鼻子很高的猿田彦命面具遮住脸。我们熟知的高鼻子天狗,就是这样『诞生』的。以上是我从《天狗记》中了解到的天狗历史……」
我瞪了态度高傲的黑衣男一眼,鼓起脸颊。杵松学长面带微笑看着我们互动,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对克劳斯教授。
「听到那番话,我不得不改变想法。老实说,我没想到阿赖耶会下如此大的决心。我原本打算趁你亲近的朋友不在时,强行抢走资料,用不人道的手段让你对我失望、放弃妖怪学。看来是我打错了算盘。包含你那充满魅力又强大的助手在内,你已经不再是我过去所认识的你了。」
「是生态性变异吧。指在特定的生长环境下,昆虫会长出异常的大小和形状。」
「这不是我的功劳。抗超音波的新素材是明人提供的,穿着它战斗的是『幽灵』。我只是推测出天狗力量的来源。」
「抱歉。老实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输。我原本打算用『天狗之力』给你们点教训,然后说句『今后也要继续精进』就离开。没想到力量的秘密被揭穿,还惨败……唉,真是了不起啊,阿赖耶。」
大概是教授的发言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刘海下的眼睛惊讶地睁大,羽织下的肩膀无力地垂下。不过,就连旁观的我也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正准备全力说服对方,对方却突然投降,任谁都会愣住吧。
我想起在大学图书馆后面的树林里,绝对城学长大喊「找到了!」时的状况。在找到之前完全不肯说明,害我伤透脑筋。听到我这么抱怨,学长耸耸肩说:
面对绝对城学长的追问,教授深深点头,仿佛在说「那还用问吗?」接着,他咧嘴一笑:
「嗯。其实我在听阿赖耶说『天狗的真身其实是蝉』的时候就已经够惊讶了,所以现在不管听到什么,都只有『哦——』的感觉。」
「茨城县笠间市的爱宕山,对吧?天狗蝉的真面目,是栖息在那里的姬蝉亚种。」
「老师您若想封锁四号馆就请便,但唯独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资料,我绝不会让您处理。如果您执意强行处理,我会不择手段阻止。尽管要与教导我妖怪学的您决裂令我痛苦——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是啊。不过,我无法完全排除阿赖耶为了夺回《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而采取强硬手段的可能性,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在四号馆的入口装了针孔摄像头和录音设备。设定成对声音有反应就会启动。」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突然变调。
「就像蚊子一样,平常吸植物汁液的昆虫,会在需要营养的时期吸动物的血液。老师的天狗蝉,是不是有攀附在动物身上,长时间持续吸血的习性?我认为继『发出声音的某种东西』这个原始的天狗形象之后出现的『鸟形天狗』,就是基于天狗蝉寄生在大型猛禽类身上的模样……」
「哦?礼音,怎么了?」
克劳斯教授讲到这里停顿一下,环视我们,不知为何寂寞地叹气。用不着问「怎么了」,老教授便空虚地继续说:
「——是指平田笃胤的《仙境异闻》那类吧?」
「是、是吗……?」
绝对城学长狐疑地歪着头。杵松学长问:「是这样吗?」我点了点头。我正想问教授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教授却先开口了:
「你们都不怎么惊讶呢。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这可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哦?难道没有『咦咦——!』之类的反应吗?」
「已经听过了?那天之后,我不记得有和老师说过话……」
「总之,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不管再怎么辛苦都是自作自受,但让被卷进来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背负同样的苦难,未免太残酷了。我这么想,所以才演了那场戏……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阿赖耶。你不是向往冷门学问的年轻人,而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妖怪学者了。」
——学长真挚地继续陈述,难以想象不久前他还阴沉地窝在我家。我无法插嘴,只能静静听着。这时,杵松学长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顺便问一下,那个具体地点是在哪里?」
听完克劳斯教授的说明,绝对城学长静静回应。咦?那个「生态性变异」好像在哪里听过……?教授朝正在回想的我投以温柔的视线,深深点头。
「你应该知道寄生和共生的差别吧?相对于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的寄生,共生是两者都能得到利益。这个天狗蝉啊,会持续吸取微量的血液,相对的,会保护宿主。」
「我之前也说过,这家伙并不是特别有魅力——不,更重要的是,老师,您刚才是不是说了『用不人道的手段』?那么,那一连串贬低妖怪学的言行——」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起透明的翅膀从斗篷下张开的光景。从前面看,只觉得是教授长出翅膀,但那其实是背上的蝉在扇翅。
「『妖怪学原本是旨在巩固国家的学问』?别开玩笑了,学问怎能被政治左右!『就算揭露妖怪的真面目也不会有人理睬,有时甚至危险又有害』?那又怎样?我是学者!不管被忽视还是被丢石头,我就是要调查、揭露、探索、记录我想知道的一切!说起来,求知欲是人类最根本的欲望。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指使!就算没用也无所谓!无为与无益也是学问的存在意义!」
「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好歹也是妖怪学之徒,没找出确凿证据前不会妄下定论。而且,现在这不就跟你好好解释了吗?」
「总算解决一件事了。太好了,汤之山同学。」
「不过,天狗蝉吸的不只是树汁。这家伙最喜欢的是……」
「那种故事的由来,一定是天狗蝉抱着小孩飞走,吸食血液却未致死,反而增强了孩童的体力。『修验道』的一派注意到这点,想到利用这种蝉。这些人便是崇拜异形国津神·猿田彦命的集团。」
「没错。」
「那、那个,克劳斯教授……?您到底是怎么了?至少也该稍微坚持一下,或是反驳几句吧?」
「驱除猥裸(わいら)……?可是,那时候教授您不在吧?」
「我也明白老师在森林里露营的理由了。因为蝉的主食是树液。要维持这么巨大的身体,必须在周围有众多树木的环境。」
「无论您说什么,这都是我的选择。正如老师所言,妖怪学确实是一门徒劳无益、无人问津,有时甚至危险、有害的学问。我亲身体验过。但是——即便如此,仔细调查过去、传承知识的行为,一定有其意义。一个鲁莽又疯狂的『真怪』,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很简单。我碰巧知道笠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那里曾有巨大的蝉。大蝉的叫声会撼动山林,还会抓人吃,令人闻风丧胆。」
——好了,让您久等了,老师。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意外的不痛。礼音也试试看吗?」
「——就是在这里听到的。当时礼音你那『驱除猥裸(わいら)』的说法还挺有意思。」
「如果只有一只就算了,这么大的虫子成群结队吸树汁,树木不是很快就会枯萎吗?变成接近枯死的状态,稍微受到一点冲击就会折断……」
「都这时候了还叫我『幽灵』……我是礼音,汤之山礼音。来,你叫叫看。礼・音。」
「是啊!……不过,我还是有点无法释怀。」
「我不打算放弃妖怪学。」
「只有在动物体内才能精制的,营养价值极高的液体。也就是血液。」
「这没什么好谢的。总之,既然你已经做好觉悟选择这条路,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责任。我这老朽没什么好说的。所以——资料室和四号馆都原封不动还给你吧。」
「保护?怎么保护?是用那个让对手变弱的超音波吗?」
「刺得好深……这样不会痛吗……?」
「还问我怎么了!教授,您从偷听到我们对话开始,就打算把资料室还给我们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特地接受挑战?」
「啊,所以学长才会在教授搭帐篷的地方,寻找大型蝉类的口器刺痕对吧?」
「绝对不要。」
「那可办不到,不过应该能抱着小孩子飞。就像独角仙或蚂蚁能拖曳自身体重数十倍的重量,昆虫大致上都拥有超过体格的力量。话说回来,阿赖耶,你知道被『天狗』掳走的小孩,最终平安归来的故事吗?」
学长对恩师的称赞不以为意,看向一旁的我们。杵松学长微笑着说:「不客气。」但我没办法坦率地谦虚。至少也该叫我的名字吧?
「没错,礼音。它会根据血液的流动掌握宿主的状态,用特殊的音波击退敌人。不只如此,这家伙在吸血同时送进宿主体内的唾液,有增强体能、促进新陈代谢的效果,所以能维持宿主健康。而且,感觉到坠落或撞击的危险时,它会扇动翅膀产生升力。」
教授瞬间倒抽一口气,随即惊讶地开口: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杵松学长见状苦笑。克劳斯教授温柔地看着我们一如往常的轻松对话,一边轻抚右手上的巨蝉,一边开口说道:
「镰鼬事件」时,我曾听过这个,当时还连带听说了大螳螂的传说。这么说来,我也是在那时听说「生态性变异」的。当时我只觉得没什么,随便听听,原来那就是天狗蝉啊……!我到现在才惊讶,学长瞪了我一眼,说「你发现得太晚了」,再度看向教授。
「是,不管老师说什么,我都——啊?」
教授以豪爽的语气说完,便拿起不存在的帽子,深深一鞠躬。面对这个代表投降的动作,绝对城学长只是静静点头。与此同时,一直注视着师徒对话的杵松学长对我微微一笑。
「或许现场主义的老师无法理解,但有些真相是透过不断累积知识,仔细调查前人的记录才得以发现。另外,您刚才说的《天狗记》是什么?」
「啊!大蝉传说!」
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苦笑起来。听到我们这么说的绝对城学长,黑色羽织在秋风中飘扬,他往前踏出一步,盯着恩师——
——听着学长的解说,我忍不住大叫。
教授轻描淡写地坦承偷拍。他似乎很开心能拍到那么热血的一幕。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然后望向绝对城学长。
「这么说来,学长你也在资料室入口装了那种东西……不愧是师徒,想法真像。」
「嗯,我明白了。资料室和四号馆都还给你吧。」
——学长坚定的声音,在文学院四号馆前响起。
我本来就隐约猜到,但当面被人这么一说,还是有点难为情。如果我真的成了学长的支柱,倒也让我有点骄傲。不过「鲁莽又疯狂的真怪」这种说法,我真心觉得有待商榷。
「没啥好反驳的。因为我已经听过阿赖耶的决心了。我有充分的时间考虑,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吵死了闭嘴。话说回来,老师接下来要去哪里?」
克劳斯教授的提议确实令人感激,但也未免太干脆了。这实在不像那个全力否定妖怪学、甚至不惜诉诸暴力、挖人旧伤的人会说的话。我忍不住插嘴:
他抬头挺胸,刘海下的双眼直视教授,接着又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想法,随后说道:
「……我该向您道谢吗?」
「有点不对,阿赖耶。不是寄生,是共生。」
「我在想,所谓『天狗引发的怪异现象』中,好像有让树木倒下的『天狗倒木』。」
——克劳斯教授高举巨蝉,像操纵老鹰的驯鹰师般高声宣言。他环顾着我们这些听得入神的人,苦笑着总结:
「当然是演戏。」
「他刚才说的,是指汤之山同学吧?」
「那是在猿田彦命派的修行者修行的洞窟里找到的秘藏文书。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读到那东西时的惊讶。上面写着,虽然『天狗』最近数量锐减,但某处仍有『天狗』栖息,只要好好培育、善用其特性就能获得不得了的能力。培育后的天狗蝉,比原本的野生种还要再大上一圈呢。」
——绝对城学长淡然地抢走了克劳斯教授的解说权。被长刘海遮住的双眼,直直盯着触角微微颤动的巨蝉。
退一百步来说,至少也该说是「可靠的学妹」吧,学长!我们可是伙伴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学长继续表明他的决心——
「那可不是老师教我的。」
「是没错……但我觉得既然要解释,应该早点说啊。学长每次都吊我胃口。」
这次换克劳斯教授打断学长。老教授缓缓摇头,像是在说「可惜猜错了」,然后怜爱地抚摸巨蝉。
「如果我赢了,您就要听我说。我们是这么约好的吧,老师?」
「跟之前一样。我还是适合实地考察,跟室内派的你不同。」
「阿赖耶说得没错。虽然我当时觉得这《天狗记》的内容可疑,但既然上面写了具体地点,当然会去吧?」
杵松学长为了帮我准备抗超音波的内衬,费了多少功夫;我为了特训决战必杀技又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下全都白费了。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瞪着教授,他便向我道歉:
「对,你说说看。」
「是吗?真可惜。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克劳斯教授捡起学长刚才扯下的斗篷披上,朝我们鞠了一躬。咦,已经要走了吗?这突如其来的退场宣言让我吃了一惊。这时,绝对城学长突然开口:
「请等一下,老师。我还有事情没问。」
「怎么啦,阿赖耶?是要我留下几句贴心的道别辞吗?那么,我就送你这句话吧:『愿原力与你同在。』」
「我不需要,还给您。我想知道的是,您为什么要演戏,让我放弃妖怪学。」
学长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直直盯着克劳斯教授。这位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用真挚的目光让恩师闭嘴,继续说道:
「虽然只是猜测……但该不会是您在研究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抱歉,这部分我没法说太细。毕竟我自己也对那件事不太理解。」
教授缓缓摇头,像是要甩开学长的疑问。同时,他背上展开两片透明的翅膀,如蓄力般开始微微震动。教授展现出令人联想到传说中天狗的异样姿态,静静地补充道:
「不过,身为妖怪学的前辈,我只能给你这个忠告——绝对不要对『鬼』出手。」
「……『鬼』?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要是出手了会怎样——」
「会变成这样。」
克劳斯教授打断学长的话,将手伸向衬衫的胸口。他用粗壮的手指解开钮扣,露出厚实的胸膛。看到刻在那里的东西——那惊人的伤痕的瞬间,我们不禁哑口无言。
那是严重的烧伤,还是被刀刃划开的痕迹?刻在胸膛上、如打叉般的两道伤痕虽然已经愈合,却仍然让人背脊发凉,同时也感到疑惑。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如此精神,实在不可思议——恐怕是托了天狗蝉的福吧——但更让人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看起来不像是意外造成的,那么,这是被谁所伤……?
「您是因为调查『鬼』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问答就到此为止。你们可要小心点。」
克劳斯教授没有回答绝对城学长的问题,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脚蹬地。下一刻,蝉翼振动,教授的身体迅速飞上空中。
「那么,后会有期了,各位!」
随着悠然的声音,背着蝉的教授身影逐渐上升。我抬头仰望,只见他蹬着四号馆二楼窗户的上檐,跃得更高,从三楼到四楼,最后消失在屋顶之上。
「不是钱的问题!我应该说过,如果是为了答谢借住的事情,请我吃顿饭就够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真是充满活力的退场呢。不愧是『天狗』。」
「不,不用。」
「你就是总说这种话,才会一直没什么改变。我看得都快急死了。再怎么让人着急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我真的不行啦……!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真的到此为止吧,今天不如就先解散好不好?」
声音的主人自然是绝对城学长。虽然好不容易拿回了资料室,但那里还没整理到能住人的程度。克劳斯教授起初似乎真的打算处理掉《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导致学长原本的生活区域堆满了待处理的文献。
当天晚上。
我正躺在床上休息,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你自己说不会挑衣服,要我帮忙选的吧?而且请一顿饭根本算不上报答。我得好好感谢你才行。」
所以,我点了点头,对着纸门回应道:
「正要睡呢,有什么事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行不行不行!学长,我真的不行!我从来没在这么高档的店买过衣服,而且我只是个穷学生,这里对我来说太高级了,连呼吸都困难啊。」
「……道谢?」
「我不是说了我来付钱吗?好了,跟我来。」
「为什么你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讲义气啊!总之这种店我真的进不去,至少得先买件能进门穿的衣服才行……」
「都说了不要拿妖怪打比方!我根本听不懂啦!」
我不知道学长说出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动用「觉」的能力去窥探他的想法。但光是听见他那笨拙中略带羞涩的「谢谢」,我就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我只是想道谢。」
因此,学长今晚依旧暂住在我家,打算明天再回四十四号资料室。不过,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有事,晚餐时应该就会说了吧。我有些疑惑地坐起身,隔着纸门应道:
「他就是这种人。」
「为什么学长要着急啊?」
「不客气!」
「教授他就不能用普通的方式走路回家吗,阿赖耶?」
「……你还没睡吗?」
「嗯。虽然就结果而言,我们没有非战胜克劳斯老师不可的必要。但能赢下较量,确实是因为有你在。而且,你收留了失去容身之处的我,让我重新想起了妖怪学的意义……这份恩情我日后一定会报答,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好好说一声——谢谢你,汤之山礼音。」
「别一直拽着我!你是那种会阻碍人前进的妖怪『白蜷』吗!」
纸门另一头传来的嗓音与平日不同,少了些冷淡,反而带着几分压抑和轻微的上扬。我继续侧耳听着,学长小声地——但清晰地继续说道:
「……少啰嗦。总之跟我来。」
谢谢。一句非常直白的感谢从薄薄的纸门另一侧传来,对于个性古怪又博学的学长来说,这样的道谢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