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迩具久」是日本神话中对蛙的称呼,被视为熟知国土各个角落的万事通。在《古事记》中,它曾为大国主神提供建议。日本传说中,蛙的形象具有双重性:一方面作为怪异为人熟知,常被描述为能附身或化身人形;另一方面则被信仰为带来雨水的神灵,因此在日本多地受到祭祀。
「打扰了。合气道课程已经结束,我来归还道场的钥匙——咦?」
一走进市立运动中心的办公室,我不由得瞪大双眼,停下脚步。
我从半年前开始参加这里每周六晚上的合气道课程,今天正是练习日。因为指导老师春田师傅托我归还道场的钥匙,我才来到办公室,却在这里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穿旧西装的职员我是认识的,令我惊讶的是在他座位对面的人——
身姿优美,穿着水蓝色和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中分的黑色长直发垂至腰际,背脊挺得笔直。望着这位手拿茶色大信封、亭亭玉立的小脸和风美人,我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你是……樱城紫小姐吧?」
「是的。礼音小姐,好久不见。那身道服很适合你。」
她回以优雅的注视,脸上浮现沉稳而高雅的微笑。这场重逢对樱城小姐来说想必也出乎意料,但她丝毫没有显露惊讶,真不愧是茶道老师。平常心确实厉害。我钦佩地朝她点头致意。
「上次真是失礼了。请问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运动中心应该……没有茶道教室吧?」
「今天我是以环保NPO理事的身份前来,想请市立运动中心允许我们张贴呼吁停止驹引川开发的海报,不过被拒绝了。」
「实在抱歉,这里毕竟是市营设施,不能张贴反对市政政策的宣传物。虽然过意不去,但规定就是规定……那么,我还有巡视工作,先失陪了。」
——运动中心的职员似乎一直想找机会结束对话,他面带歉意地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樱城小姐朝他鞠躬行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见她端庄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我忍不住问道:
「请问……驹引川的工程现在怎么样了?」
「预计下个月临时议会通过决议后,就会开始填埋深泥渊及上游一带。」
樱城小姐的视线落在手边的信封上——里面大概装着海报,平静地回答。尽管她努力保持镇定,但仍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内心的沉痛。那个神秘的深泥渊就要消失了……尤其眼前还有对那片土地怀有深厚感情的人,我也不由感到难过。但更让我惊讶的是:「真的吗?」
兵部统子议员推动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因电影研究会拍摄的过激僵尸片而中止,这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我从织口老师那里听说,由于自己主导的项目受挫,兵部议员的影响力已大幅下降。说明完这些情况后,我接着说:
「所以,我还以为同样由兵部议员推动的河川工程,就算不废止……至少也会暂缓吧?」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停下。想必她是认为既然已经失败了一个计划,就绝不能再有闪失。所以无论怎样都要完成驹引川流域的开发。」
「咦,真的吗?我只见过她一次,感觉她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应该说是相当理性。」
「那只是表面。我自认看人还算准。茶道是通过遵循固定顺序的点前,与每个一期一会之人交心的技艺。纵使对方外表掩饰,也骗不了我,因为我总能看出破绽。」
——一看到木雕,绝对城学长便如此断言。
「嗯……就算直接打倒兵部议员,工程也不会停吧……」
「风向难以好转啊……」
——我瞪了傻眼的苍空一眼,让他闭嘴,然后重新面向樱城小姐。樱城小姐用袖子遮住扬起的嘴角,简洁地说明起来。
「对对,就是那个。『虽然上面的文字怎么看都很荒唐,但莫名有说服力!为什么!』——绝对城学长一边这么说,一边翻着古代文字的辞典。樱城小姐现在暂停妖怪学的研究了吗?」
「当然没问题,如果只是小事的话,我现在听你说也行。不过,为什么你要通过我委托绝对城学长?」
「嗯,当然。是大名的女儿与邪恶的河童老大战斗,砍下它手臂的故事。河童发誓『再也不会做坏事』,同时把秘药的制作方法传授给了大名一族。」
「这样啊……原来是神像吗……我却一无所知,还觉得它诡异……哎呀,真是惭愧。我太太兼职很忙,她一向讨厌青蛙,总说它们恶心,连带着我也……这样对神明和祖先都太失礼了。」
「苍空,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虽然我确实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见面、一起吃饭,但并没有一直在一起。」
「嗯,没错。『该河童之右臂,自享保年间起,兵部家即收藏此物。兵部家之刚猛千金——清,负伤亦拔刀,斩落驹引川河童大将之臂』——从兵部这个姓氏也能知道,这并非其他地方,正是驹引川流域的记录。而这本地方志,被我偶然从旧书店淘到了。」
「不如说,她变得愈发固执、愈发焦急。前几天,我所属的NPO『河川论坛』提交了数据,指出那项工程的维护管理成本过高,实在得不偿失。我们解释说,如果深泥渊的治水功能丧失,下游泛滥的风险势必增加,但兵部议员却说:『那就适当调整计划,但填埋工程仍会按预定进行。』」
据樱城小姐所说,委托人不是她本人,而是长年在她家工作的园丁老先生。住在隔壁镇、姓泽渡的园丁在整理自家时,发现了一个蛙形木雕。木雕约十公分大,缺了一只后脚,模样诡异,背上还刻着无法解读的难懂文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收藏在家里的。虽然看起来诡异,但看它被小心封存的样子,以前或许是很重要的东西,随便丢掉也不太好。所以想借助了解木雕来历和处理方式的人的智慧——以上就是樱城小姐的说明。
「极有可能。与农业相关的神明并不常驻于神社或神坛,而是会随季节自山而来。您的祖父想必是在迎接神明的时节——譬如插秧或收割之际,将这尊神像请至田间祭祀。上面残留的干涸泥土,我想应是水田的泥土。」
「无需对『多迩具久』感到后悔。正如神明能选择庇佑何人,人亦有选择信奉何神的自由。既然已无用处,忘却便是。」
泽渡先生用怜惜的指尖抚摸着巴掌大小的蛙像,声音有些哽咽。听他语带自责,我忍不住插话:
突然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看来樱城小姐是看不下去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才帮我转移话题的。我感到有些抱歉,却也稍微松了口气,于是继续说道:
我不由得发出愣住的声音。樱城小姐听了,轻轻低语「是啊」,垂下肩膀。如果对手是暴徒,大可一把摔出去,令其脱臼……但眼前的情况却非如此,实在棘手。对方代表着多数市民的意见,说到底,问题出在社会机制本身。
「这样真的妥当吗?尊夫人厌恶青蛙,况且,这尊神像本应供奉在田埂或河畔。若置于不适宜之所,对『多迩具久』而言,恐怕也非幸事。」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泽渡先生的提议。我虽能理解学长的意思,但究竟该如何是好?我困惑地与泽渡先生对视一眼,只见学长略作思索,再度开口:
平常的话,差不多是时候要谈咨询费了,但这次他似乎打算免费帮忙。我有点佩服,应该说有点惊讶,因为很少见。
「首先,如果大家都反对工程也就算了,可这一带的居民都说,如果把深泥渊填了、开发驹引川上游能增加工作机会,那也无所谓。既然这样,我也没法当面反对。」
「哦,好帅的故事。不过,这不是常见的模式吗?」
「不会。我才要为耽误你的时间道歉。还有……如果方便的话,你换好衣服后,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事想拜托阿赖耶君。」
「这是我的自由。再说,我才觉得意外。你为什么跟来?」
「绝对城学长最近在调查『牛打坊』……也就是农学院饲养的动物莫名受伤的事件,他擅自给犯人起了这个名字。农学院加强警戒、安装监视器之后,事件就突然停止了,但学长似乎因为不知道犯人是谁而很不爽……还有,樱城小姐你委托解读的那份古文书。」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泽渡先生立刻点了点头。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照着做,这样很奇怪吧?如果觉得可能不对,不知道该怎么办,至少也该调查一下,或者和大家讨论。您对深泥渊有感情吧?工程还没开始,如果当地居民强烈反对,兵部议员或许也会重新考虑——」
「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如果觉得过意不去,从现在开始好好供奉它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既然知晓了它的来历,我也无法轻易释怀。果然还是该将它郑重地供奉在我家的神龛里……」
泽渡先生语重心长地说着,起身靠近窗边,望向楼下的景致。我跟着看去,只见被水泥护岸束缚的驹引川对岸,民宅、公寓、大小工厂杂乱地挤在一起。
「你说『至少』,但很多人连『至少』都做不到。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正确、一样坚强。」
那蛙像呈蹲踞姿态,正如樱城小姐所言,前足两只,后足却仅有右脚一只,模样确实有些诡异。它看起来年代久远,通体磨损,缝隙间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是啊。樱城家的宅子一直是我在帮忙维护的,所以从大小姐小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或孙女……看到她最近那么难过,我也很心疼。」
樱城小姐忧郁的声音在此中断,她再次垂下纤细的肩膀。是这样吗?我差点脱口说出「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但未成年的一介学生根本无能为力。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只能呆站在接待用的椅子旁。这时,樱城小姐忽然抬起头,露出微笑:
「……咦?嗯,跟平常一样。」
泽渡先生说得像是已经完全放弃。这时,绝对城学长用冷静的声音回应:
樱城小姐一改刚才的郁闷,开心地说道。她是个稳重的美人,笑起来却意外地带着稚气。
「那我就照您说的做吧。多谢您的指点。」
「既然如此——我想,依照古法送祂归去或许更为妥当。蛙本非田神,而是神明的使者;神像亦非本体,仅是凭依之媒介。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便应让祂回归原处。在河畔铺上稻草,供奉形似神像的年糕,『多迩具久』——准确地说,是寄宿于神像中的神格,便会溯流而上,归于山林。」
「现在想来,我过世的祖父似乎曾从仓库里取出什么东西,拿到田里祭拜。毕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记不真切……不过他当时祭拜的,说不定就是这个蛙像。」
「不,我什么都没做。您说的大小姐是指樱城小姐吗?」
「多迩具久。」
「所谓『多迩具久』,是将蛙类视为神明崇拜时的称呼。这很可能是您祖上务农时所供奉的神像。蛙是稻作之神的使者,也是祈雨的对象,在全国范围内都是广受信仰的动物。『三只脚』则是与日本神话中出现的八咫乌等存在共有的特征,是灵性的象征。您会感到诡异也无可厚非,但这绝非不祥之物。」
「哎呀,这想法真符合格斗家礼音小姐的风格呢……不过,你说得没错。即便那么做,议员也不会改变想法,我也不打算采取那种手段。既然决议尚未通过,只要议会和市民不再认同兵部议员的主张,风向就有转机,但很多人对此漠不关心……」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坚定地开了口。我知道这已经偏离原本的话题,也深深觉得这不是我一个未成年人、又是局外人该插嘴的问题。但当我回想起在运动中心见到的樱城小姐的表情,以及深泥渊那神秘的风景,嘴巴就擅自动了起来。
学长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要驱散泽渡先生的不安。泽渡先生似乎被他笃定的语气所慑,沉默片刻,而后低头凝视蛙像,静静颔首:
「是什么样的内容?能让樱城小姐感兴趣,是和河童有关吗?」
「虽然时间不宽裕,但我还在继续研究河童哦?前几天,我从常去的旧书店买了几本江户时代的地方志,其中有个非常有趣的轶闻。」
说起来,明明没有发生什么称得上怪异的事件,一向懒得出门的绝对城学长却特地跑到校外,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吃惊了。果然,樱城小姐的委托是主要原因吗……?我这么想着,忍不住脱口而出:
几天后,位于驹引川下游附近某老旧公寓六楼的其中一间内——
「哦哦,原来如此。这个——呃,叫什么来着?多……?」
我越说越激动,却被绝对城学长的男中音打断。学长用眼神示意我冷静,缓缓摇了摇头。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呃,你刚才说『驹引川』?」
「——那个,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我也明白她想保护驹引川和深泥渊的心情。毕竟我对那片景色也很有感情……不过,上了年纪以后自然就懂了,时代总是会变的,风景也会跟着变。有些事是阻止不了的。」
「那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都要填掉深泥渊吗?」
「稻草和年糕吗?这点东西,明天就能备齐。说起来,祖父当年似乎也做过同样的事……不过,您说要经由河川,可那条河与昔日相比,已是面目全非了啊?」
他那近乎放弃的、带着寂寥的声音传入耳中。尽管他用「那是时代的趋势」这样豁达的口吻说着,但我能感到,他对卖掉祖辈相传的土地一事,至今仍怀有悔意。这份心情如此真切,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毕竟不是能轻易安慰的事……正当我犹豫时,学长以沉稳的男中音开口道:
这个意见我之前也听过,但我觉得也没必要那么消极……虽然这么想,我却插不上话。泽渡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的。我们已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目前连兵部议员为何执着于驹引川地区都不得而知,也找不到对话的切入点。而且,最近市民中也零星出现了『不如尽快把那片流域开发掉』的声音……」
「尻子玉事件……?」
「哦,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茶人。那么,从樱城小姐看来,兵部议员并没有停止河川开发的意思……?」
「因为教练你一直和绝对城学长在一起吧?」
「您说得没错。时代不断变迁,有些东西随着时代消失,也是没办法的事。要对抗时代很困难,而且对抗了也没什么好处。我认为这是很明智的判断。」
「那不就几乎是一直在一起了吗?」
嗯,原来如此。听完说明,我点头表示「我会转告他」,但同时也感到些许不安。
「『河童证文』吗?」
泽渡先生说完,低下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学长语气清晰地强调后,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一时间,室内只剩下学长饮茶与暖气运作的细微声响。泽渡先生仔细端详着那三足蛙像,片刻后喃喃低语:
学长则低声回应:
连樱城小姐这位专家都不知道,绝对城学长会知道吗?还有另一点——学长会接下这个委托吗?既没有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也没有妖怪出现。我担心学长可能会拒绝,就这样离开了办公室。
突然听到陌生的词,我不禁皱起眉头。看学长也歪着头,他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我正想问那是什么,泽渡先生搔了搔头说:
「就说我不是『教练』了……呃,已经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樱城小姐,我差不多该走了。」
「连知道过去情况的老人都没有了,我本来以为问谁都没用……没想到找人商量一下,问题就解决了。不愧是大小姐的朋友。也谢谢这位小姑娘特地跑一趟。」
「居、居然有这么残忍的事件……?而且还没抓到犯人吧?为什么没上新闻?」
铺着榻榻米的会客室内,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以沉稳的男中音娓娓道来。不愧是学长,还是这么博学……我暗自感叹自己之前的担忧纯属多余,再次将目光投向古雅木桌上的蛙形木雕。
泽渡先生深深低头致谢,绝对城学长耸耸肩,谦虚地说道:「别客气,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
樱城小姐叫住正准备前往更衣室的我。咦?什么事?我和苍空面面相觑,疑惑地转过头。
「无妨。驹引川的流向未变,神格自会溯至深泥渊,最终归于山中。」
「到此为止。」
「嗯,除了砍下河童手臂的不是武士而是女子这一点之外,算是很常见的套路。不过书中详细记录了被砍下的河童手臂,还附有精细的图画。虽说只是手臂,但从药学和生物学角度客观记录的河童信息极为罕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本《驹引川见闻图会》是非常珍贵的资料。」
「才不是!……所以,你要我转达什么事?」
「『多迩具久』——这是将蛙类视为神圣存在时所使用的正式称呼。《古事记》中为大国主神提供建议的蟾蜍,便是如此被记载的。『多迩具久』之名通常用于强调其智慧之神的属性,很少用作田神的称呼。我想是在传播过程中属性发生了融合吧。这个例子颇有意思……总之,这是神像。」
学长端坐于坐垫之上,语气平淡地陈述。泽渡先生听罢,「哦哦」地感叹一声,回到座位。
「已经没有可以供奉它的地方了。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大约四十年前就卖掉了。那时我光是园丁的工作就已应接不暇,加上当时正值建工厂、拓宽道路的风潮……」
听到我下意识的低语,坐在桌对面的老人应声道。他是负责打理樱城小姐家宅庭院及周边山林的园丁,也是本次的委托人——泽渡冬二郎先生。他年事已高,短发与山羊胡已七成斑白,脸上刻满皱纹,但腰背挺直,说话清晰。老园丁用晒黑的手轻轻捧起蛙像,沉吟了一声「嗯」。
「嗯……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它颇为珍贵了。」
「樱城小姐最近难过,果然是因为驹引川的开发计划吗……?」
「绝对城先生说得没错。你说要当地居民反对,可首先这就很难。不是还有一连串的『尻子玉事件』吗?」
「总觉得有点在意……而且我也想看看三脚蛙。」
「你居然会接下这个委托,真让人意外。」
我们并未对上视线,只是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另一边,泽渡先生正感慨地望着那尊木雕蛙像,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对不起,说了这么沉重的话题。阿赖耶君还好吗?」
「你们没听说吗?最近这段时间,驹引川的河口附近漂来很多野生鸟兽的尸体。不知道是谁干的,那些动物的尸体,屁股……那个,肛门都被挖得很严重。」
樱城小姐露出得意的微笑,像是在说「吓到了吧」。原来如此,难怪她会这么感兴趣。我正感到恍然大悟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传来「教练!」的活泼声音。进来的是合气道教室的学员之一——南乡苍空。穿着运动外套、围着围巾的苍空向樱城小姐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我。
「这是……神明的使者吗?」
「驹引川岸边那栋白色的工厂看到了吗?那里原本是田地。」
「教练,你还不换衣服吗?更衣室的灯差不多要关了。」
「毕竟不是人或家畜被杀,市政府也不想传出什么负面消息吧。不过这种事总是会口耳相传,住在驹引川流域的人都知道。然后,不是有河童会偷屁股里的尻子玉的传说吗?所以大家就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就称之为『尻子玉事件』了。原来如此。」
听完泽渡先生的说明,低沉的男中音响起。不知是在哀悼动物,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学长双手抱胸,陷入沉默。泽渡先生喃喃说道:
「就是这样。虽然实际上不可能是河童干的,但确实发生了这样的事。犯人肯定是在驹引川上游杀害动物,再把尸体丢进河里。那一带是森林,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吧?所以大家才会觉得,既然有这么危险的地方,干脆开垦一下,让视野变好。」
「这也太乱来了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人心不是光靠道理就能改变的。而且你想想,这附近的人本来就很难违抗兵部。」
泽渡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往通往玄关和厨房的门看了一眼。我跟着看过去,发现厨房冰箱上贴着兵部议员的演讲会传单。
戴眼镜,脸型略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西装,还戴着白手套。我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确实是兵部统子议员。也就是说,这位老爷爷,我本以为他是樱城小姐那边的人,但其实是兵部议员的支持者?我小心地不表现出惊讶,泽渡先生转回头,一脸抱歉地继续说:
「主导开发河川的,是兵部的女儿吧。既然那位议员家的人在推动,我们也就觉得……没办法了。」
「咦?什么意思?为什么兵部家有特别待遇?」
「这一带的土地,是兵部家的祖先开拓的。我听祖父说过,很久以前这一带荒废不堪,驹引川经常泛滥,还有坏河童到处作乱,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兵部家的祖先挺身而出,击退河童大将,开拓了土地、治理了水患。就是这样的故事。」
「哦,这故事真有意思。我知道驹引川有河童,但这么详细的故事还是第一次听到。」
学长很感兴趣地点了点头。樱城小姐之前说的古地方志里,也有大名的女儿砍断驹引川河童手臂的记录,是同一个故事吗?我一边想着,一边说出感想:
「有这样的故事的话,确实会感谢兵部家,也很难反抗他们……我倒是听过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还以为他们不受欢迎呢。」
「这个嘛,也不是没有不好的传闻……不过在看得见兵部工厂的地方,是禁止谈论这类传闻的。有些老人家还说,这样会遭天谴。」
泽渡先生含糊其辞,视线转向窗外。他望着的是耸立在河对岸的巨大白色工厂。
「难道说,那间大工厂就是兵部制药?」
「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咦?学长知道吗?」
「那当然——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
「呵呵,不用这么害羞嘛。哎,毕竟我和礼音小姐交情这么好,这件事我会帮你保密……」
「辛苦了。这样就算解决了吧。看来这次不需要耍什么把戏呢……」
学长正要回答「是啊」,声音却突然中断。咦,怎么了?我这么想着,看向他,只见他思考了一两秒,突然转向我。被他藏在长刘海下的眼睛近距离盯着,我的心脏不禁怦然一跳。
——听到他怀疑的提问,我背后一凉。在先前的「目目连事件」中,我领教过Cyan的推理能力,确实帮了我一把,可一旦这个敏锐的少年成了对手,就非常难对付。我心里一边点头承认他又猜对了,一边摇头否认,但Cyan不为所动。
绝对城学长好像是这么说的。尽管他找了一大堆理由,说穿了不过是想把这尊蛙像据为己有。嗯……这么做或许确实能让泽渡先生心里好过一点?可是学长啊,你好歹自己来拿嘛,别让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做这种事啊。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还说什么「凭你的身手,大部分情况都能应付」——问题根本不在这儿好吗?
「我、我可没做什么可疑的事哦?大概和Cyan你一样吧……?」
突然有人用一副熟稔的语气叫我,我忍不住叫出声。
Cyan毫不畏惧绝对城学长锐利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说道。听到他以和气的语气说出第二个要求的瞬间,学长的表情骤变。那张前一秒还带着嘲讽的俊脸瞬间绷紧,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学长斜眼瞪着我,同时厉声质问:
「呃,你是不是看错了……?」
熟悉的少年在手电筒的光照中朝我点头。纤细的身材穿着学生服和围巾,头上戴着像UFO似的宽檐帽。你大半夜溜达也是这身打扮啊?我一边想着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一边低头看向微笑的少年。
「哎呀,今天真是谢谢你们。」
「这种蛙像本来是供奉在田边或河边的……对了。比如说,趁着夜色偷偷把供着的像拿走……之类的?」
「那种事无所谓。话说……你叫朝雾Cyan是吧?竟然想要这种东西,真是个怪胎少年。」
「不用沮丧。我说过无法隐瞒事情,是你的优点之一吧?」
「喂,『幽灵』,你告诉他了吗?要跟他亲近是你的自由,但未免太轻率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等泽渡先生把那尊蛙像供奉在河边之后,你半夜去把它收回来。要是第二天早上像不见了,他大概会觉得是被谁拿走了,但心里多少会想「说不定是它自己走掉的」。总之,为了加深他对「可能发生了某种神秘事件」的念想,你回收蛙像之后,还得伪造一串延伸到河里的青蛙脚印。什么?怎么伪造?去找明人,他应该会帮你做脚印的模子。
泽渡先生送我们到门口,学长很有礼貌地回应。这个人果然只要和樱城小姐有关,态度就会变得很温和。我在心里这么嘀咕,和学长一起走向玄关。和泽渡先生道别后,我们走向电梯间,我对身旁的黑衣妖怪学者说:
「喂,Cyan,别擅自附和这种评价。」
——我站着傻眼地俯视满意点头的少年。Cyan原本就比我矮,现在又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比平常更娇小。
「好了,它是你的了。另外,『幽灵』啊,今后再做类似的任务时,要小心别被人看见……喂,你有在听吗?干嘛一脸呆样?」
「是的。毕竟它们是我们伟大的祖先。『两栖类』这名字本身就显得很高端,当然,外观我也喜欢。」
什么?谁?这种时间在这种地方?而且,刚才那亲昵的口吻难道是……?我脑中浮现近乎确信的猜测,回头一看——
被他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盯着,我一下子僵住了。
「听好了,能窥探思考和记忆的能力虽然方便,但相对地非常难以掌控。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一旦被曝光于公众,会遭遇多么不幸的下场,前人已经写成故事流传下来了吧?」
——依我看来,泽渡先生虽然表面上接受了时代的变化,但另一方面,也没法完全放下怀旧的感伤和对祖先的愧疚。如果这种矛盾让他烦恼,那只要帮他找到一个折衷点就好。
「不过,由我来说这话或许有些奇怪,但你为什么想要这尊像呢?兼具『多迩具久』与『田神使者』涵义、直到几十年前仍受人信仰的三足蛙神像——从学术角度来看确实是耐人寻味的物件,但一般而言并没有太大价值。」
「哦,那是外行人的看法呢。」
「不不不,我没说、我没说!我怎么可能说呢!」
「说得好。绝对城先生真是有眼光。」
知道我拥有「真怪·觉」力量的人,只有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织口老师和克劳斯教授。我明明没在Cyan面前使用过,他却不知为何知道这件事。前天晚上听到这个条件时,我有多惊讶,还有装傻也没用,以及我们并没有那么亲近等等——我慌张地把这些内容告诉绝对城学长,学长虽然狐疑了片刻,但随即轻轻点头。
「……是啊。这倒没错。」
「……保密的条件,是要我把这尊『多迩具久像』让给你?」
「凭『幽灵』的情报来判断,本身就是个错误。朝雾,你和『幽灵』似乎相当要好,但还是没完全了解这家伙呢。她虽然偶尔会有点小聪明,但看人的眼光一向不行。」
「真是的,我干嘛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深夜的驹引川沿岸,放眼望去不见人影,只听得见潺潺水声。这儿又冷又暗,说不定还会漂来惨死的动物尸体,实在不宜久留。我借着手电筒的光往前走,看着右手抓着的木雕蛙像,不由得想起那个任性妖怪学者的命令。
Cyan怜爱地凝视着三足蛙雕像,感慨地说道。虽然他的表情很真诚,我还是没办法点头附和「就是说啊」。青蛙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见我歪头不解,Cyan耸了耸肩。
「晚安,礼音小姐。」
「嗯。就把『多迩具久像』让给你吧。」
「话说回来,你既然要拜托我使用力量,干嘛还要特意征求学长同意啊?」
「对不起,学长……!既然被他撞见了,我也没法拒绝,可是,我不能擅自决定……对了对了,一开始我说隔天就找你谈,但Cyan说他有事,所以就延到今天了。」
「话说回来,真令人意外呢。根据礼音小姐告诉我的印象,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选择满足第二个请求……」
「就、就说你的脸太近了。」
「咦?真的吗?谢——」
「嗯,是——」
「我不明白。两栖类确实是最早登陆的四足动物,但终究无法完全脱离水域吧?皮肤柔软怕干燥、只能在水中产卵等等,弱点也很多。作为演化过程中的一环或许算是重要类群,但应该称不上『高端』吧?两栖类至今未能像爬虫类、哺乳类那样多样化,难道不该视为较低等的四足动物吗?」
「是是是。那么绝对城先生,我的两个请求,你要选哪一个——」
「呀啊啊!」
幸好,蛙像顺利回收了,我也用杵松学长保证「几天都不会消失」的特殊油脂留下了蛙类脚印,今天的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啊,我有在听,只是有点吃惊……这样好吗?学长你不是想要那尊蛙像吗……?」
在手电筒的照明下,Cyan优雅地按着胸口行了一礼。他手脚修长,姿态如画,但现在可不是欣赏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办,Cyan就忽然朝我走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张亲切又带着几分超然的笑脸近在眼前,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喜欢蛙。不过,如果绝对城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转让这木雕,那就请答应我另一个请求。」
「听好了。两栖类并不『低等』,而是演化得非常成功的类群。它们是能在陆地与水中呼吸的脊椎动物,这点爬虫类和哺乳类可做不到。因为能冬眠,所以寿命长,而且从青蛙的腿力就能看出体力和爆发力都很出色。它们还擅长变色等拟态,再生能力也很强。能够完全再生四肢的高等动物,也就只有两栖类了。对吧?」
「是的,是我。」
Cyan点点头,像是在说「这下懂了吧」。虽然评价方式很独特,但他本来就是难以捉摸的孩子,所以我并不太惊讶。只要本人满意就好——正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不懂那么复杂的事。我刚刚也说过了吧?纯粹是因为我喜欢蛙。它们既可爱又帅气,不是很厉害吗?」
「不会不会。既然是紫小姐的请求,这点小事我很乐意帮忙。」
「嗯,朝雾说得没错。『幽灵』是我的样本。」
「多谢。反正我就是不擅长说谎。」
「……哦,不是因为喜欢它们的外表之类的吗?」
……诶?到底怎么了?
「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青蛙全身都能喝水啊。」
学长用冰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行了一礼后站起身。啊,要回去了吗?我连忙起身,泽渡先生深深低下头:
「这说不通呢。礼音小姐,你说你住在大学附近,也就是邻镇吧?再怎么散步,范围也太大了。而且你藏在背后的蛙形木雕也很可疑。」
「礼音小姐,你果然不明白呢。蛙所属的两栖类,可是最先登上陆地的四足动物,当然厉害啊。」
「没看错,是三脚蛙形状的木雕。虽然最近很少见了,但那应该是田神使者的雕像吧?而且你明显动摇了,还在冒冷汗。虽然只是猜测……礼音小姐,你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会吧?你、你怎么会知道……!」
——那尊「多迩具久像」一直留在那里,只会让他内疚。既然如此,让他在小小的奇迹中告别是最好的做法。而且,我也想把那尊蛙像拿到手边仔细调查。
——学长不知为何以洋洋得意的态度说着。虽然我心想「你这混蛋少多管闲事」,但他说的是事实,因此我无法回嘴。
「我希望礼音小姐能帮我。礼音小姐的『觉之力』本质上是一种读心术吧?请让她使用那个能力协助我做点事。」
学长依旧交抱纤细的双臂,以冷淡的语气说道。不,可是,平常的学长应该不会这样。我立刻想反驳,但被他冷眼一瞪,便闭上嘴巴。他随即以男中音继续说:
「啊,果然是这样。再掩饰也没用了哦?我已经得到证言了。」
「没错。礼音小姐,你见过青蛙大口喝水的样子吗?没有吧?而且它们不仅能透过皮肤吸收,还能分泌保护身体不受干燥或外敌侵害的黏液或毒液。比如箭毒蛙的毒,连美洲豹那样的大型动物都能麻痹。所以,把两栖类视为低等四足动物,或是鱼类与爬虫类之间的过渡类群,这些观点都太肤浅了。不过,绝对城先生是妖怪学专家,对理科不熟也是没办法的事呢。你说是吧,礼音小姐?」
「……什么?」
我愣愣地询问,学长怜悯般的视线便刺了过来。虽然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但不用在别人面前展现能力,对我而言是好事,因此还是老实地感谢他吧。于是我向学长低头致意,而Cyan则是拿起蛙像,浅浅一笑地盯着学长瞧。
虽然觉得这种幼稚行为很符合他的年纪,但还是该适可而止吧,Cyan。还有,别动不动就征求我的同意。我在心里嘀咕着,偷偷瞄了学长一眼,发现他板着的脸比平时还要不爽五成。
「不过,我有个条件。」
——学长一句话打断Cyan友善的提问……呃,咦?立刻决定?而且选的是那个?在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的期间,学长已把手伸向桌子,将三只脚的木雕蛙像递给Cyan。
……嗯,Cyan的疑问确实合情合理。可是,我现在做的事,说白了就是作弊或欺诈,不能老实交代。事到如今,我只好把手中的蛙像藏到背后,全力装傻。
「Cyan,不是哦。学长也请不要随便乱说话。」
听到学长的疑问,一个开朗的声音立刻回应。学长似乎对那轻蔑的语气感到不悦,皱起眉头,但Cyan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果然是Cyan啊。」
「咦?」
「另一个请求?具体内容是什么?」
「咦?可是礼音小姐,你不是这位绝对城先生的『那个』吗……?」
我连忙挥动双手辩解。
对坐的两人之间,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以及一尊三只脚的木雕蛙像。房间的主人——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目光依次扫过刚做完自我介绍、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桌上的木雕,最后转向缩在旁边站着的我。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在说「你在搞什么鬼」,我不由得道歉:
两天后,傍晚时分的四十四号资料室。在被书架围绕的会客区,与绝对城学长面对面的Cyan,爽朗地点头。
学长无视发出「咕唔」低吟后陷入沉默的我,歪着头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虽然绝对城先生说两栖类皮肤怕干燥,但它们的皮肤不仅是外皮,更是很厉害的器官。正因为渗透性高,所以不用喝水也能透过全身表皮吸收水分,甚至能呼吸……咦?礼音小姐,你为什么一脸惊讶?」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啊。」
「因为我不希望你的读心能力被随便使用,而且这种超能力本身也该尽量保密。」
「你多看点科幻小说吧。」
我的自言自语在无人的河岸边空空荡荡地回响。
——Cyan明显在挑衅学长。我还想他怎么突然对两栖类这么热衷,原来没什么特别的,简单来说就是想跟眼前这个自大的怪人较劲,所以搬出自己擅长领域的知识。
「这么晚了,别吓我啊。」
「是的。」
「虽然难以理解,但我明白你没有说谎了。」
「呵呵,对不起。我睡不着出来散步,看到认识的人,就忍不住打了招呼。所以礼音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呢?这可不是女性单独外出的时间和地点吧?」
看吧,果然。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别看绝对城学长这样,他其实既感情用事又爱逞强,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瞧不起,怎么可能默不作声。每当Cyan挑衅——或是喊「礼音」的时候——他白皙的太阳穴就会抽动。啊啊,明显很不爽。
「学长、学长,不可以生气哦?你看,Cyan正值这种年纪……」
「哦,是吗?『幽灵』你要帮这家伙说话?」
「咦?没有,我只是觉得对年纪小的人做不成熟的事不太好。」
「谢谢你,礼音小姐。对了,一直站着脚会酸吧?我旁边有空位哦?」
「不要擅自决定。为什么『幽灵』要坐你旁边?」
「因为我们关系好啊。对吧,礼音小姐?」
「Cyan你给我闭嘴!还有,你太常叫我的名字了。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你每次叫我,学长就会明显不爽……另外,学长,身为大人,你应该展现宽容的态度。」
「吵死了,闭嘴。」
学长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劝告。我反射性地闭上嘴,他瞥了我一眼,重新转向Cyan开口。那毫无慈悲的男中音里压抑着烦躁,在资料室里回响:
「朝雾,你似乎有点误会了。妖怪学是必须融会文理知识才能成立的学问。你刚才详细讲解的两栖类知识,我也全都掌握。」
「是吗?可你刚才说两栖类皮肤不耐干燥吧?这个说法其实并不……」
「——那只是一般而论。我知道有些物种已进化到能抵抗干燥。例如南美洲就有一种两栖类,全身覆盖薄薄的蜡状物质,借此保护身体不受干燥侵害。朝雾,你知道那种生物的学名吗?」
「咦?呃……」
「叫蜡白猴树蛙。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我还以为这种程度是常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对吧,『幽灵』?」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对吧,礼音小姐?」
学长左右摇头表示失望,Cyan则明显鼓起了脸颊。看着他们幼稚的互动,我疲惫地叹了口气。叫什么蛙都无所谓,总之,希望你们别动不动就征求我的同意。我既不是你们的老师,也不是你们的妈妈。
「——原来如此!中国大鲵还有这样的说法呢。对了,绝对城先生,你知道 Homo diluvii testis 吗?」
「那是拉丁语的『大洪水的见证者』。18世纪初由瑞士人约翰・雅各布・舍赫泽(Johann Jakob Scheuchzer)提出的大鲵学名。舍赫泽认为大鲵的化石是诺亚洪水时代之前的人类,因此这样命名。另外,在欧洲,大鲵最常见的称呼是沙罗曼蛇。」
「那正是大鲵或蝾螈等两栖类英文名的来源。原本是帕拉塞尔苏斯定义的火之精灵——俗称火蜥蜴。据说列奥纳多・达・芬奇也认为蝾螈是从火中诞生的。这个传说的起源,大概是暖炉或灶台的柴火里有时会窜出蝾螈吧?」
我记得樱城小姐以前列举的河童别称里好像有这个名字,但记不太清了。这时绝对城学长突然站起身,走向林立书架。我连忙跟上,只见他身着黑色羽织的背影似乎在找什么,一边扫视紧密排列的书脊一边移动。他边走边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指了指藏在书架后面的窗户,Cyan那双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圆了。看来他们聊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Cyan拿起桌上的木雕蛙像,重新面向绝对城学长。
「呃,没什么,只是觉得樱城小姐明明为阻止河川开发的问题忙得不可开交,居然还有时间做这种事……工程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吃完第一个泡芙,我拿起咖啡杯。对杵松学长说了句「很好吃」之后,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刚才听到的歌。虽然不觉得自己会被河童袭击,但既然跟绝对城学长往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记下来总没坏处。
「『勿忘与瓢箪鲶(ひょうすべ)之约,川立男,氏为菅原』——这是主要在九州流传的、用于驱赶河童的咒歌。据说吟唱这首歌,就不会在河川被河童袭击。『幽灵』,你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是——」
「我是理工学院的杵松明人。嗨,你就是Cyan啊。我听汤之山同学提起过你。」
「先不管你的说法,总之就是那张字据。只要再仔细确认一下其中的文字,她的推论似乎就能得到证实……怎么了?干嘛一脸困惑?刚才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我会好好珍惜这尊蛙像的。」
被绝对城学长那双藏在长刘海下的眼睛盯着,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樱城小姐是学长的妖怪学同好,来找他商量事情也不奇怪。可是,她和一天到晚只想着妖怪的绝对城学长不同,是位切实参与现实社会的杰出人物。她那么关心的驹引川工程眼看就要定案了,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现在真的是解读「河童证文」的时候吗……?
「刚才那位就是传闻中的Cyan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感觉是个不错的男生呢。明天樱城紫小姐也会来,难得有这么多校外人士接连来访。」
「呼唔?」
在书架上找到目标后,学长一边说着,一边回到接待区。我跟在他身后,拿着翻开的画集回到沙发旁,杵松学长将盛着四个泡芙的盘子放在桌上——
「打扰了~我休息一下……咦,有客人?」
穿过书架现身的白大褂眼镜青年看见Cyan,停下了脚步。我正想向杵松学长介绍Cyan,他本人却抢先开了口。
「呵呵,知道啦。那么各位,再见喽。」
「这个就留到明天晚上再揭晓吧。」
「别得寸进尺了。总之你快点回去吧。」
「还问谢什么,就是把蛙像让给Cyan的事啊。明明是我搞砸了,你却帮我说了话……」
「谢什么?」
「ヒョウスベ……?」
「你喜欢就好。阿赖耶不太吃甜食。话说回来,阿赖耶,『瓢箪鲶』就是那首和歌里出现的妖怪吧?」
「咦?呃——『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之后就交给你啦,伙伴』……?」
随着话题越来越热烈,他们叫我的次数也变少了,这十分钟左右一次也没喊过我。这倒无所谓,但这场讨论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外面天都黑了。Cyan,你该回去了吧……我找不到插话的时机,正呆立在会客区,资料室的门开了,杵松学长的声音传了进来。
「咦?我哪有那种本事……」
「哦。然后那个『ひょうすべ』,是樱城小姐以前的研究主题。这我明白了,但她说河童的研究是阻止驹引川开发工程的关键——结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想知道。她说这可能是关键,或许能一举解决那边的问题,还说什么本来不喜欢用这种手段,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她难得那么激动,都没法好好沟通。」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啦。话说回来,时间上没问题吗?」
「就是樱城小姐拜托学长解读,但学长完全看不懂的那张字据吧?」
「我也很在意。但紫小姐强烈表示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必须解读,我也不好拒绝。」
「我不是在偏袒你。刚才也说了,我只是认为不该随意使用『觉』的力量。就算对方是亲密到能直呼其名的人,我的想法也不会变。」
「恐怕是在传承过程中变形了吧?当然,也有观点认为:这首歌里的『ひょうすべ』不是河童之类的妖怪,而是别的东西——也就是拥有让河童遵守约定的权限的某种存在。」
「好的。礼音小姐,下次见。」
「嗯,好好保管吧。」
「这就是『瓢箪鲶(ひょうすべ)』。」
——两个怪人亲昵地交谈着。不久前还在互相挑衅的模式已不见踪影,现在两人已完全认同彼此。看来是在两栖类话题的比拼中意气相投,刚才还交换了手机号码。
杵松学长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问道。绝对城学长端起咖啡杯,品味了一会儿香气后,「嗯」地简短点头。
「哦,原来如此。」
「阿赖耶接电话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听着,总觉得樱城小姐很纠结,还说『虽然还在推论阶段,但这种事该怎么发表才好』。」
「初次见面,我是朝雾Cyan。」
「其实他们邀请我参与下一部动作片的拍摄。他们说身材娇小又动作敏捷的人很难得。礼音小姐要不要来演女主角?」
「似乎是。因为蝾螈会躲在木头的缝隙里,被火一烤就吓得四处逃窜。」
三头身的体型像小孩子,脸上长着浓密的眉毛和胡须,设计上就像一张大叔脸的幼儿。身体覆盖着刚毛,但脖子以上和手脚像人类一样光滑,看起来也像是穿着无袖的毛皮。
「……啊,抱歉。问现在的你这种问题,是我太蠢了。总之,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刚才那首歌的现代语翻译是『瓢箪鲶啊,你可别忘了约定。站在河川上的男人,是菅原一族的人』。这里提到的菅原,一般被认为指既是八幡神也是雷神的菅原道真,但简单来说,就是『瓢箪鲶曾和神约定过不再袭击人类,所以要遵守约定,快想起来』这样的含义。」
「没感情呢。再来一次。」
「我最近很热衷做点心。这是昨天做的泡芙,放在冰箱里。本来想给Cyan同学的,但他走得急。」
「咦?啊!」
「所以说,我和Cyan的关系没那么好啦。我一报上名字,他就直接叫我『礼音小姐』,只是个没什么距离感的少年而已。」
回答我问题的是绝对城学长。他一边用动作示意杵松学长也给我和他泡两杯咖啡,一边继续说下去。
「什么?」
「那个……学长,再次谢谢你。」
听到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对话,杵松学长插嘴说道。他熟练地装好滤杯,绝对城学长则盯着他的背影说:「别自以为是地乱解释。」但杵松学长毫不在意,转过头来:
绝对城学长露出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不悦表情,杵松学长则温柔地微笑着安抚他。我笑着回应「说得也是」,同时回想起樱城小姐优雅的身姿。
「『勿忘与瓢箪鲶(ひょうすべ)之约,川立男,氏为菅原』——是吗?幸好还挺好记的……咦?既然是提醒『瓢箪鲶』别忘了约定的歌,一开始为什么说成『勿忘与瓢箪鲶之约』?难道不该是『瓢箪鲶哟,勿忘约』吗?」
「这家伙哪有资格当女主角,顶多演个搭档角色吧。」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阿赖耶不希望汤之山同学的力量被自己以外的人利用吧?嗯,我懂了。」
「当然。比如去年她研究的对象是『瓢箪鲶(ひょうすべ)』。」
在自家昏倒、失去意识的樱城小姐,被来整理庭院的泽渡先生发现。
「话说回来,樱城小姐在学术上研究的课题全都是关于河童的吗?」
「『瓢箪鲶(ひょうすべ)』是一种主要流传于九州地区的河童传说。据说它们栖息在河川里,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会拔掉人的尻子玉……在有些故事里,『瓢箪鲶』袭击人类不成,反被反击、砍断手臂,不得不留下『证文』发誓不再作恶。另外还有被人逗笑就会丧命的轶闻,但那大概是近代以后的创作吧?包括被丢弃的人偶变成妖怪的由来,算是正统河童的亚种之一……啊,找到了。」
「下次?我们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吧……电影研究会的拍摄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Cyan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资料室。哎呀,总算是走了。听着规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瘫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杵松学长微笑着说「辛苦啦」,我回以疲惫的苦笑,接着看向绝对城学长。
「虽然没问到具体内容,但她说解读了前几天得到的地方志后,发现了意外的事实。还有,不是有那张『河童证文』吗?」
——杵松学长走向冰箱,补充了绝对城学长的话。也就是说,樱城小姐可能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但那和阻止驹引川的开发有什么关系?「不喜欢用这种手段」又是什么意思?
我正这么想着,杵松学长开口说:「关于这个……」他将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谢谢,我不客气了——身着白大褂的理工学院生对黑衣友人露出温和的笑容:
「啊,『幽灵』,我忘记跟你说了——昨天晚上,她联系我说想商量河童的事。当时我正在和明人吃饭。」
她虽然是妖怪学的专家,但和绝对城学长或克劳斯教授那种怪人不同,是个有常识的成熟女性,所以不需要在见面之前紧张或做什么心理准备。我说「好期待见到她哦」,绝对城学长傻眼地回我「她又不是来玩的」,但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开心。
「这是杵松桑亲手做的?谢谢,那我就不客气啦!」
「——阿赖耶也问过吧?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这算是……所谓的早期河童形象吧?——没有喙、甲壳和头上的盘子……」
绝对城学长突然停下脚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书。他翻阅那本似乎是将旧时妖怪绘卷整理成册的画集,打开某一页给我看。我探头望去,上面画着一个像秃头猴子的妖怪。
「对。在『水虎之图』固定了河童的容貌之前,河童是外形更接近人类的妖怪。这里的『瓢箪鲶』在外观上属于比较古老的类型。不过,这本《百怪图卷》上描绘的造型,也不确定是何时形成的,所以断定为早期河童还为时过早。」
「哦?礼音小姐是怎么说我的?」
然后,隔天早上。
——我正想赶紧否认,绝对城学长却抢先一步冷淡地开口。虽然我也这么觉得,但被别人这么说,心情还是挺复杂的。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瞪向那个穿黑色羽织的家伙,这时Cyan已小心翼翼地将蛙像收进制服口袋,咧嘴一笑。
「哦?是那位爱茶、爱河童、爱NPO的樱城小姐吗?明天能见到她?」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河童的研究和河川开发有什么关系吗?」
「搭档啊。听起来也不错。我想听礼音小姐对我说『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之后就交给你啦,伙伴』。请你说一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