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官职名。在被称为「傩祭」的仪式上,担任该官职者需戴上四目鬼神面具,手持武器,负责将恶鬼从宫中驱逐出去。面具的模样以「方相」鬼神为原型,该官职也因此得名。
东势大学校园外围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在学生之间以超自然咨询所闻名的这个房间一角,屏风与书架围出的榻榻米生活空间里,一名穿着老旧夹克的白人男性,一手拿着酒杯开口: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调查『鬼』?我哪知道。」
白人男性——克劳斯・因福里斯特教授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完,喝光手中的酒,低头看向眼前咕嘟作响的锅子。他有着一头剃短的银发,以及以年纪来说相当精悍的容貌。这位熟识的妖怪学者,心满意足地望着锅中物,然后环视围着同一张桌子的我们,笑着说:
「别说这些了,快点开动吧!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吧?」
「是、是啊……」
我——汤之山礼音惊讶地睁大眼睛回应。锅里的食材确实煮得不错,但即便如此,只回答「我哪知道」也太敷衍了。我还以为他应该会知道更多情报。怀着这个想法,我看向一起围着桌子的白衣眼镜男生,以及身穿黑色羽织、板着脸的青年。
不出所料,他们二位——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似乎都和我有同样的感想。
我叹了口气,回想事情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与驹引川河童有关的一连串事件,终于在前几天告一段落。在解决那起错综复杂的事件时,绝对城学长决定挑战昔日的妖怪学同门·樱城晃小姐的研究主题——「鬼」,这是连我也知道的著名妖怪。
生前的晃小姐似乎受到某人威胁,无法继续研究鬼,还有个男人暗中回收与鬼有关的史料。看来对某些人而言,鬼是很大的禁忌。绝对城学长原本充满干劲,想解开包括这个理由在内的谜团,于是联络过去曾意味深长地劝他「别碰『鬼』」的恩师——克劳斯教授,想问个清楚。虽然他这么做了,但——
「阿赖耶,别这样。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没法说更多啊?总之就是——在田野调查时露宿在外,被一群不知来历的人在黑暗中袭击,他们威胁我别研究『鬼』,答应之后才被释放……」
「这些我已经听说了。」
绝对城学长耸耸肩,瞥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与爱用的酒杯,然后一脸严肃地重新看向坐在对面的恩师,以低沉的嗓音开口:
「我想知道的是更进一步的情报。威胁老师的集团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老师在调查『鬼』?还有,他们为什么认为与『鬼』有关的妖怪学研究很危险?如果老师您是为了避免我被卷入才刻意不说,那不需要担心。所以——」
「所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关于研究主题,我曾经和学者朋友在论坛上讨论过,所以可能是因为这样才被盯上。他们应该随时都在监视学术杂志、发表的论文,还有网络上的资讯吧。真是辛苦他们了。你不觉得吗?」
「我有同感……不过老师手边的情报真的只有这些吗?如果是这样,老师为什么要答应我的邀约,特地来到这里?」
「如你所见,我是来吃火锅的。最近我都在书库里帮忙编纂日本史事典,从早到晚都在看历史书,眼睛很累,心情也很郁闷。偶尔也要像这样放松一下!」
克劳斯教授轻松带过学长的质问,幸福地吃着白菜。他还是一样没变呢。我傻眼地这么想着,对教授开口:
「教授,您也有研究日本史啊?我还以为您专攻妖怪学呢。」
「我知道了……说得也是,这种时候畏畏缩缩也不是办法。」
「哦~那活动名称『修正会』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
「哦,所以牛角和虎皮兜裆布是『鬼』的固定装扮啊。」
「哦,所以才摆了鬼面具啊。」
「明人说得没错。所以我才来问可能知道些什么的老师……」
「那是紫小姐收到的。她本就不打算来,听我说明原委后,便爽快地让给我了。」
「想多了。」
例如稍远处正与一位胖大叔交谈的年长男性,是前大臣兼田议员。我曾于新闻中见过他那与年龄不符的精悍外表和干练姿态。他是执政党内被称为意见领袖的大人物。不知是没食欲还是原本就不打算进食,他手中既无酒杯亦无餐盘,只顾谈笑。
「办不到。」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后,「唔」地低吟一声,自己倒了杯日本酒,以平静的语气开始说:
「事到如今,学长也太见外了。有什么事吗?」
「嗯。呃,根据阿赖耶的说法,这种属性在奈良时代就已经确立了。可是平安时期的辞典却说没有实体?」
「听说最初是战前财阀于节分时节召集亲属举行的驱邪仪式。仪式结束后众人共餐,不知何时起流于形式,演变成以政财界人士碰面、确认人脉为主的立食宴会。」
「虽然我觉得差不多该改掉『幽灵』这个称呼了,不过,嗯,我明白了。」
「要喝点什么吗?」
「唉……真是格格不入。」
我忆起那与和服相衬的高雅笑容,点了点头。樱城紫小姐——晃小姐的姐姐,同时也是学长的妖怪学同好。出身茶道世家的她,与上流阶层亦有交往,收到邀请并不奇怪。至少紫小姐应该比我更习惯这种场合——以及这身装扮。我重重叹了口气,重新低头审视现在的自己。
「能听您这么说,我是很感激……但这么一来,就只能公开表示自己在研究『鬼』,把那些家伙引出来了……」
「……『卡关』了。」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我这身打扮会不会很奇怪?」
「喂喂,别操之过急。就算不冒那种险,你不是也认识几个比我还清楚内情的人吗?幸好现在是节分,不是正好吗?」
每年节分时分,政经界要人都会在某饭店顶楼的豪华大厅举办宴会。学长的家人理应出席。只要混入其中加以逼问,或许就能获得线索……这便是学长拟定的计划。
「要抱怨等事情办完再说。总之,千万别出错——流程还记得吧?」
学长给出莫名其妙的评价,同时移开视线,看来是想终止这个话题。虽然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容许范围」是什么意思?又比如,他每次偷瞥我时,为何会露出略显害羞的神色?但这些都只能留待以后了。嗯。
「打扮一下,别丢脸了。」
「我也没有……老师,您该不会是因为前几天河童骚动时,您的车被弄坏,所以才这样报复我吧?」
「放心,尚在容许范围内。」
学长因这无理要求而反抗本家,舍弃姓氏,改名为「绝对城阿赖耶」。但既然家人下过那样的命令,就意味着他们或许知晓「鬼」被视为禁忌的缘由。
「还早。致词刚刚完毕,现在是来宾寒暄、交换情报的时间。我们稍后再行动,但切记别引人注目。」
「嗯,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当初,绝对城学长调查晃小姐那场死因成谜的事故时,出身政治世家的家人曾几近命令地告诫他——「鬼」是这个国家的禁忌,不可深究,也不得继续追查晃小姐之事。
「计划我能理解,但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在社会层面和物理层面都『很高』的场合……话说学长,刚才在柜台出示的邀请函,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敢断言绝对不是。附有『兵统部』脚印的引擎盖,可是求之不得的珍品啊。而且那个『兵统部』还是个美女吧?对妖怪学者来说,这可是最棒的纪念啊。」
不过,随便使用读心能力,感觉会侵犯到个人隐私,而且稍微使用一下,隔天就会头痛欲裂,所以我不想滥用。不过,有时候也是逼不得已。我想帮晃小姐报仇雪恨,如果能派上用场,我愿意使用「觉之力」。
我佩服地附和后,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学长。既然能如此流畅地解说,应该至少能深入研究吧。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克劳斯教授插嘴说:「好了好了。」他似乎已经喝醉了,脸颊微微泛红。
我抬头看向身穿燕尾服的绝对城学长,如此回答道。虽然确实说过愿意帮忙,但没想到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我接过杯子,瞪向他被长刘海半掩的眼睛。学长轻叹一声,压低声音:
回答我疑问的是坐在对面的杵松学长。这位理工学院三年级生微微歪头,转向表情凝重的朋友。眼镜虽然被火锅的热气弄得雾蒙蒙的,但他似乎看得很清楚。
「——因此,本年度能再度举办修正会的仪式,身为新入会员之一,我深感荣幸。我相信,莅临本会场的各位贵宾,皆已在政经界的第一线大展鸿图。唯愿各位能以今日为新的起点,更加奋发向上,为这个自远古绵延至今的国史谱写新页。肩负日本未来的各位——」
「你真的很坚持这点呢……既然找到了,不去问问吗?」
「这样啊……总之,您辛苦了。」
「咦?呃……」
「『鬼』的线索太多了。说到一般的『鬼』,就是长着牛角、穿着虎皮兜裆布的魁梧怪人。这个时期因为有节分庆典,所以经常能看到那种熟悉的形象。一般认为『鬼』之所以有牛和虎的要素,是因为在阴阳道中,东北——丑寅方位是不吉利的方向,也就是『鬼门』。」
我将蒟蒻丝夹到盘子里,不禁这么问。克劳斯教授的情报确实派不上用场,但卡关得也太快了吧?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对坐在右边的绝对城学长说:
「太夸张了。这种会场自有死角,不必躲藏到那般地步。你只需乖乖待在附近,吃点东西,跟我闲聊即可。只要不落单,便不会有人前来搭讪。」
克劳斯教授避开了我和杵松学长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开始大口吃起鳕鱼的教授,之后重新面向我们。
绝对城学长吃起杵松学长帮忙夹的蔬菜,同时瞪向克劳斯教授。克劳斯教授的爱车是旧款的名牌跑车,前阵子被自称「兵统部」的怪人踩坏引擎盖,目前正在修理中。但克劳斯教授若无其事地笑了。
我把小盘子和筷子放在桌上,坚定地询问。既然绝对城学长指名我,就代表需要「觉之力」,或是我颇有自信的合气道技巧吧?我干劲十足地盯着学长,他却不知为何不安地别开视线,说出出乎意料的话:
「好的。」
不愧是学长,教养好的人穿起正装果然格外好看。我暗自羡慕着,小声回应。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喝水,同时再次确认学长交代的指令。
当然,他们不可能老实回答,所以才需要我出场——只要发动「觉」的读心能力,便能读取周围人的记忆与思考,无论对方试图隐瞒或敷衍,皆可获取情报。
「如果是平常的学长,不管多冷门的妖怪都会想办法调查出来……而且这次的题目是『鬼』,连我都知道是主流妖怪耶?」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离开。」
身着黑色燕尾服、长发的高挑青年熟练地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红酒与矿泉水的玻璃杯。待服务生离开,他将透明水杯递给我,略带无奈地说道:
——绝对城学长难得欲言又止,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请尽管说。如果要我使用『觉之力』,我会照办。」
「咦?这么快?」
克劳斯教授立刻用开朗的声音,对烦恼的绝对城学长说道。学长一听,瞬间抬起头,接着又陷入沉默。
「没有实体……?可是『鬼』从很古老的时代就被认为是袭击人类的食人怪物吧?对吧,杵松桑?绝对城学长刚才是那样说的吧?」
「『鬼』这个字的涵盖范围非常广。就像老师说的,平安时代的『鬼』是肉眼看不见的气息,也被用来蔑称不服从朝廷的集团或民族。『百鬼夜行』、『马鬼』、『牛鬼』、『鬼婆』等,也是用来表示带有妖怪性质的词汇。当然,『鬼』也可以是丑寅型这种特定样貌的妖怪,亦可用来形容『巨大』、『强悍』。」
手托摆满玻璃杯的托盘、向我搭话的女性服务生,让我发出了呆愣的声音。这种时候该说「不用了」吗?正当我手足无措时,身旁立刻传来沉稳的嗓音——
虽然我依然猜不到绝对城学长想说什么,也不清楚鬼有多危险,但学长可是帮忙抑制长年折磨我的耳鸣——正确来说,是抑制「真怪·觉」失控的读心能力——的恩人。报恩是理所当然的。
以女大学生而言,我算身材高挑,但曲线平平。此刻身上是一袭露肩锁骨的奶油色礼服,与之前学长送我——后在乱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那件鲜红礼服不同,据说这叫下午茶礼服。披在肩上的白色披肩,以及包裹双手的白色长手套,都是文学院那位美女副教授——织口老师帮忙挑选的,穿起来倒舒适,只是肩臂活动受限,让身为合气道练习者的我感到些许不自在。
「没错。『幽灵』,这下你明白我说线索太多的原因了吧?」
「不,对你来说,这或许会是件难事。」
「经你这么一说,『鬼』这个字的涵盖范围确实很广。我明白阿赖耶为何伤脑筋了。晃小姐在追查的,以及那些威胁克劳斯教授的家伙所说的『鬼』是哪种『鬼』,没有明确指向的话,根本无从下手。」
「——阿赖耶想表达的意思我也明白。听好了,礼音。『鬼』就像阿赖耶刚才说的那样,是一种妖怪,但不只如此。平安时代编纂了一部《倭名类聚抄》,是日本第一部汉和辞典,里面提到『鬼』也被称为『モノ』,是一种没有实体、类似气息的存在。」
「因为我们并非正式宾客,太显眼可能会被请出去,对吧?这我明白,但具体该怎么做?躲进洗手间吗?」
——我微微点头。同时,杵松学长也喃喃说了句「原来如此」。他一边把煮好的食材分到绝对城学长的小盘子里,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哦哦,原来如此……等等,绝对城学长,你不是很清楚吗?」
咦?比克劳斯教授更清楚内情的人是谁?而且这跟节分有什么关系?
从房间角落环视宽阔的会场,入目尽是身着高级西装的中老年男性与盛装打扮的女性,无一不是身份显赫之人。不止宾客,连服务生也穿着正式。立食区陈列的餐点,从菜式到餐具皆显高级。抬眼望去,天花板上悬挂着大得夸张的水晶吊灯,墙边则肃立着一排貌似SP(译注:Security Police——特勤人员)的黑衣男子。目睹这典型的上流社交场合,我不禁发出今日不知第几十次的叹息。
「……什么?」
「大众认知一般是这样。但这种造型是江户时代才出现的,所以意外地新,不过『袭击人类并吃掉他们』的危险怪物属性本身相当古老。例如《出云国风土记》中,就记载了圣武天皇时代的独眼鬼吃人的故事。因为历史悠久,所以这个类别的『鬼』案例很多,从平安时代的大人物酒吞童子,到桃太郎和一寸法师等民间故事中登场的『鬼』,不胜枚举。」
「关于『鬼』的记录和研究书很多,阿赖耶几乎都读过了吧?明明不是没有情报,你在烦恼什么?」
「哦、哦……真是个包山包海的字眼……」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这到底是什么聚会?不是政党或业界团体的宴会吧?」
「很简单,就是因为情报太多,所以很伤脑筋。」
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冗长致词,在金碧辉煌的自助宴会厅中回荡。在巨幅「修正会节分仪式」看板下,立于舞台聚光灯中持续演讲的,是常在政局新闻里露脸的某年轻国会议员。虽说年轻,其实也已年过四十。三十公分高的舞台左右,不知是何讲究,装饰着金色的鬼面具。
「请给她水,我要红酒。」
「还好啦。日本自大和朝廷建立以来,不管怎么说,都是由单一民族持续统治的国家。一想到被取名为『土蜘蛛』或『鬼』,遭到屠戮、驱逐而灭亡的族群,我就心痛……哎呀,怎么啦,阿赖耶?你的脸色很差呢。」
莫名严肃的男中音传入耳中。那双流露出些许软弱的视线,让我的心脏不禁漏跳一拍,正在咀嚼的蒟蒻丝也卡在喉咙。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被他盯着看。为了掩饰紧张与困惑,我一口气吞下蒟蒻丝,然后吸了口气,回望绝对城学长。
——教授用开朗的声音对表情阴沉的学生说。这也难怪,我开始觉得绝对城学长很可怜了。我正想对他说「别沮丧」时,学长将手边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学长的家人来了吗?」
「大概记得。」
「阿赖耶,就算你用那种怨念的眼神看我,我也没法给你情报。如果你是女生,我就会随便扯些话题,享受一下,但很可惜,我和你不同,没有吊男人胃口的兴趣。」
「既然这样,我待在这里就好……学长,你可一定要待在我身边哦?」
「可学长刚看到我换好衣服时,不是瞪大了眼睛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那种表情。杵松桑还拍了好几张照片……要是很奇怪,你可要告诉我哦?」
「别紧张。」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直直盯着绝对城学长,他似乎终于接受我的提议,小声地说了句:
我完全猜不到接下来的发展,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接着,大约过了一分钟后,静静思考的绝对城学长像是在说服自己般,低声说了句「只能这样了」,接着抬起头,看向我——
「没错。『鬼』啊,尽管自古以来在日本就是一种普遍的概念,但意义绝非只有一种,这就是『鬼』麻烦的地方。所以阿赖耶,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得吃鳕鱼了。」
「寺院在节分时期举行的驱邪法事便叫『修正会』。驱除恶鬼,招来福运,简单说就是撒豆驱鬼的原型。就是那句『鬼在外,福进来』。」
「『幽灵』,我想借助你的力量。你愿意帮我吗?」
「嗯。不过不是家人,是『前家人』。」
我恍然大悟地望向台座旁的鬼面具,顺便环视宽阔的会场。宾客约有两三百人吧?几乎都是陌生面孔,但也有几位连不常看电视的我都认得的评论家与政治家,让人无法放松。
学长以冷澈的嗓音回应我略显不安的提问,继而用略带厌烦的眼神扫视会场。于我而言,这是格格不入却又新奇的空间;但对学长来说,却是昔日习以为常的场所,尽管如今已断绝关系……学长此刻定是思绪万千吧?我如此想着,唤了声「学长」。
高跟鞋也令人心神不定,最不习惯的莫过于这顶长假发。稍一动弹,发梢便搔过颈边,对一贯短发的我而言,实在很在意。唯有抑制「觉之力」的竹环吊坠与往常一样,只是链子换成了闪亮的款式。我握住吊坠稍定心神,抬头问学长:
「我也想啊,但妖怪学不被承认为一门学问。对我来说,妖怪学是名为兴趣的本业,史学、文学和民俗学则是名为本业的兴趣。」
「啊,我也有同感。」
「哎呀,兼田老师,久疏问候。听说您府上有间了不起的收藏室,不知都收藏了些什么珍品?」
「哪里哪里,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收集的过程倒颇有乐趣。您那边如何?听闻您退休后已将地盘让出去了?」
「您消息真灵通。我正考虑让儿子接手,所以想借重兼田老师的力量,帮忙整合票源。」
「您太抬举我了。我这样的老头子,哪还有那种影响力。」
「您过谦了。兼田前大臣不仅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资产家,更是政界的意见领袖啊。」
「哈哈,过誉了。」
大叔搓着手陪笑,兼田前大臣则泰然自若地点头,两人一同朗声大笑。我目睹这仅在影视剧中见过的场面,一时愕然无语。身旁传来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呆愣的表情?」
「呆愣是天生的。我只是在想,原来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在场尽是这等大人物,身为小市民难免感到畏缩。」
「你有什么好畏缩的?在场的尽是些摆架子却连振兴经济都做不到的无能之辈,被特权意识束缚、只会互相勾结的废物。你既自称小市民,便无需对他们卑躬屈膝,反倒该鄙视他们,对他们发火。甚至一个个揍过去也行。我很想这么做。」
学长优雅地啜饮红酒,平淡地道出可怕言论。看来他对在场众人的厌恶远超我的想象。我暗想他事后多半会向我大发牢骚,厌烦地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我不擅长鄙视别人。」
「你真是彻头彻尾的小市民。」
「对、对不起。」
「别道歉。我是在称赞你。」
「咦?」
突如其来的评价让我不禁发出怪声,同时脸颊发烫。为掩饰涌上的羞赧,我对学长说:「我去拿点吃的。」
「一个人没问题吗?别引起骚动。」
「只是去取餐而已。啊,这个能暂时帮我拿一下吗?」
我如此回应仍不放心的学长,将矿泉水杯递给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问题的。我暗自苦笑,向过往宾客随意点头致意,穿过会场走向摆放料理的长桌。正思忖该取何物时,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声。
「事情就是这样,我只能奉陪到此了。真遗憾,差一点就能找到你的项链了。喂,『幽灵』,我们走。」
「初次见面,您想必是城仓产业集团会长夫人——城仓敏江女士吧?不知您找我家大小姐有何贵干?」
「石燕在《今昔百鬼拾遗》中绘有『方相氏』,但其收录位置却很耐人寻味。『方相氏』位列『否哉』之后、『泷灵王』之前。『否哉』是石燕创作的雌雄莫辨之妖,『泷灵王』则是不动明王的别称。换言之,『方相氏』位于妖怪与神明之间,可理解为连结二者的存在。至少石燕是这么认为的。亦可说是将可怖之物转变为值得感谢之物的象征。」
「咦?你要帮我找项链……?若能找到,自是再好不过,可是,你真能做到吗?」
「高价项链不翼而飞,这诚然是不幸之事。不过,您可知晓?节分时期发生的灾厄,其实乃是幸运的征兆!」
虽然最早开始听的人或许有所减少,但人这么多,我也分不清了。我环视四周,只见会场深处一角,有几人正指着这边争论。
「……啊?啊?」
「原本的『修正会』,是在岁末忏悔自身罪业的仪式。主题是『悔过』与『反省』。然而到了平安时代,自中国传入了『追傩』的要素。」
粉红女性——城仓夫人愣愣地反问。学长深深点头,以手示意身后的我——
「学长、学长,你打算怎么做?」
「难、难道……是你偷的?」
「大小姐,请您退后。若大小姐有任何闪失,我无尽藏那由多身为随从,将无颜面对老爷。」
「那个——」
近一年相处以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恭敬的语气与眼神,一时屏住了呼吸。他大概是看不下去才出手介入,可为什么要演这出戏?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让粉红夫人不知所措,而我也同样难以理解。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知是情绪自然高涨,还是刻意为之,学长的音量逐渐提高,听众也随之增加。尽管躲在学长身后的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却毫不在意。他向环绕会场看台上的灯光师打了个手势,示意「照这边」——因学长的动作极为自然流畅,灯光师也依言照做——在愈发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学长继续他的演讲:
「闭嘴!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的新年派对不也发生过首饰失窃的骚动吗?那也是你干的吧?各位,你们也参加了上次的派对,应该还记得吧?」
学长每说一句,便优雅地大幅度挥动手臂。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对夫人讲话,不如说更像在对周围观众演说。另一方面,夫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毫不掩饰不安地反问:
「是啊。」
面对学长彬彬有礼却充满压迫感的发言,城仓夫人哑口无言。嗯,她困惑的心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学长——无尽藏先生的说辞明显可疑,但城仓夫人大概没料到竟有人敢在这种名流云集的派对上虚张声势。加之学长的语气与姿态透着莫名的气质,让那个「只有上流阶级才知晓的占卜名家」的头衔也显得可信起来,夫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判断与应对了吧?面对困惑僵住的夫人,学长夸张地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你、你是谁?哪一位?」
「非、非常抱歉!那……是掉了,还是因为项链太过贵重,被人偷走了?」
「怎么会,夫人!」
不知不觉间,我与学长已被一群穿着相同黑衣的男性包围。正是方才在墙边待命的那群人。他们应该是真正的特勤人员,散发着专业人士的威慑力,一边威吓着我们,一边逼近。走到学长身边的男性简洁地说道:
「呃……」
夫人用戴满戒指的粗胖手指指着我,尖声叫道。秘书先生的嫌疑似乎洗清了,可轮到我陷入危机了。
「恕我直言……夫人,您会不会是出门前就忘了戴?」
「我没见过你。」
「感谢您的认同,大小姐。那么,更有趣的是『方相氏』的存在。」
学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洪亮。他那充满张力的嗓音,加上宛如魔术师开场前张开双臂的动作,不仅吸引了原本远处围观的人群,连其他路过的宾客也纷纷驻足。确认众人反应后,学长重新转向夫人——
「对、对了!我的项链不见了!所以——」
学长将面具持于胸前,忽然转换了话题。鸟山石燕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几次,所以知道是谁,但城仓夫人和其他观众应该都是第一次听到,也不知道学长为何突然提起石燕。未等我询问缘由,学长已继续说了下去。其间,他的视线仍不断扫视四周,仿佛已忘了自己正在向城仓夫人说明——
「我当然怕啊。他们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该不会要灭口吧?」
「我们已核对宾客名单,上面并无二位的名字。为慎重起见,亦向神社本厅与宫内厅确认过,他们表示未曾听闻『理外门』与『无尽藏』之名。」
「闭嘴!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秘书的没看管好!我特意带你参加派对,想让你长点见识,结果你在做什么?啊,那条项链可是我为这次派对新买的歌兹玛最新款!」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伤脑筋呢。我还以为自称上流人士的各位理应知晓。若您心存怀疑,不妨向神社本厅或宫内厅确认。不过届时,您今后在此类场合,恐怕会被我们以『失礼之人』这般客气的说法所指称,还请您谅解。」
「请到此为止。」
他的手势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可是,这段时间里,秘书先生仍被斥为小偷与忘恩负义之徒,而且没人出面制止……啊,真是的!我稍作犹豫,轻轻点头,向前踏出一步。
「请冷静一下,并没有证据证明是秘书先生偷的吧?」
学长对我随口的附和一一回以恭敬的应答,同时走向舞台。他用细长白皙的手指,轻捧装饰在台边的金色鬼面具,高高举起,向观众展示。聚光灯下,金色面具熠熠生辉。
「大……大小姐?」
「如此您可明白了?曾被排斥在外的邪恶之『鬼』,转变为既是鬼却又能驱鬼的『方相氏』,进而成为给共同体带来秩序的鬼神。虽然同为引发异常事态的异人,其属性却显然由恶转善。就是这样哦,城仓夫人。」
「我不是学长,我是无尽藏那由多,乃代代侍奉理外门一族的忠实仆人。恳请您如主人般下令吧,龟姬大小姐?」
我愣愣地应声,但学长无视了我,重新面向城仓夫人与观众。真是个无情的仆人。我无奈地望着他,自称无尽藏的学长向众人欠身致意:
学长低头凝视手中的鬼面——不,是方相氏面具,轻轻点头,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话语。说明似乎终于接近尾声,学长深吸一口气,睥睨观众,开口道:
「此即『方相氏』。『方相氏』原为中国古代举行傩祭时,扮演驱鬼之神的官职名称,在日本则成为鬼神本身的称谓。因其造型俨然是『鬼』,或许不少人以为它与节分的『鬼』无异,然而——『方相氏』既能驱鬼,可谓兼具双重属性。及至江户时期,有位名为鸟山石燕的画师,绘制了许多妖怪与鬼神的画作。」
「…………咦?」
「『幽灵』,别贴这么紧。你到底在怕什么?」
「那、那不过是歪理吧!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就为了讲这些安慰人的话?说能找到项链的人可是你!既然说了,就要负责!」
夫人在茫然失措的秘书面前环视周遭的人们。方才见过的兼田前大臣及其他宾客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确实有这回事。」「说起来,上次派对也发生过呢。」夫人一听,便瞪着秘书道:「看吧!」秘书已经无力反驳,只是呆立原地。看到如此蛮不讲理的定罪,我忍不住「嗯——」地歪了歪头。
「『追傩』亦称『逐鬼』,简而言之,是一种驱鬼仪式。攻击邪恶的来访者——『鬼』,将其驱逐,污秽便会消散。所谓『鬼在外,福进来』的原型便是如此。对吧,大小姐?」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告知您。」
「是啊。」
绝对城学长……自称「无尽藏那由多」,强行打断了我的话。这怪名字到底是闹哪样啊?我还没在心里吐槽完,学长已转身面向粉红夫人,深深鞠了一躬。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小姐?」
「请您放心,城仓夫人。大小姐已经应允了。理外门家乃是占卜名门,代代侍奉理外门家的我,也略通占卜之术。就让我在此占卜那条项链的下落吧。」
中心的正是方才在台上致词的国会议员。他召来几名身着黑衣的健壮工作人员,似乎在吩咐什么,但我听不清对话内容——因为学长一直在眼前讲话,盖过了远处的声响。
「请听好。节分之『鬼』自他处来访,引发异常,同时亦是许诺一年秩序与安宁的神灵。只需将项链的消失视为鬼神所为,便可理解为福气之兆——」
「说话前动动脑子!能来这儿的都是社会名流!怎么可能偷东西!」
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凑近了畏缩的我。香水味过重,让我不由得支吾起来,围观人群也纷纷点头附和夫人的话。确实没见过她呢,是哪家的小姐?不认识——诸如此类。不不不,现在重点不是我的身份,而是首饰失窃的事吧?我正想反驳,夫人却抢先开口:
「到了平安末期,出现在驱鬼仪式中的『鬼』性质发生了变化。原本邪恶的它们,化作祝福人类与国家的来访神,开始安然起舞。」
学长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男声打断了他。声音的主人是位戴着墨镜的壮硕中年男性,身着黑西装。他走到绝对城学长身旁,示意其停止动作。
「你说什么?区区一个秘书竟敢怀疑我?忘恩负义!」
面具似乎相当古旧,金箔已剥落不少。乱发披散,生有双角与獠牙。乍看是正统的「鬼」,却生着四只眼睛。学长以那张异样的鬼面具遮掩面容,环视四周,高声说道:
「咦?啊,是!那么,呃,那个……打扰各位了……」
「今天我同各位都打过招呼了,却不记得有你。你究竟是从哪儿溜进来的……我知道了!你就是小偷!」
「——这驱赶『鬼』的概念,似乎深得日本人之心,渐渐成为节分修正会的主要活动。及至平安末期,此概念又有了新的演变。原本象征邪恶的『鬼』,逐渐转变为善的象征。大小姐,是否如此?」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找出项链的下落就行了吧。」
学长在黑衣男子们的包围下悠然迈步,我慌忙跟上。我可不能被丢在这儿。我一边向呆呆望着我们的观众们鞠躬致歉,一边离开了有生以来首次踏足的上流社会宴会会场。
「狡辩就更可疑了!仔细想想,我家秘书上次没参加派对!所以犯人是你吧!你这偷腥猫!」
「话说回来,方才是在争论什么?我似乎听到项链怎么了……」
低沉的男中音在派对会场一角响起。一位身穿燕尾服的高挑青年随之现身——那道漆黑的背影挺立在我眼前,修长的手臂将我护在身后。那宛如能干管家或保镖的利落动作让我愣在原地。身着燕尾服的青年——绝对城学长转过头来对我说:
我尽量压低了声音,却意外地响亮。第三者的突然介入,让粉红夫人和秘书先生都愣愣地看向我。夫人似乎吃了一惊,嘴巴开开合合,像在打量我似的说道:
学长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泰然自若地走向设有麦克风架的舞台。在听众尚不明演讲者意图之际,人们已自然而然地跟着学长移动,继而卷入新的听众,人数越来越多。此刻,宽敞的会场中约有三分之一的宾客围着学长,以及躲在他身后的我。
她看起来完全听不进我的话,就算她肯听,我也不可能老实交代自己的来历。那群所谓肩负日本未来的人们在一旁远远围观,却无人出声。怎么办?我心中充满不安,支支吾吾地说着「那个……」「呃……」,这时,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别管闲事,快回来。
「让各位久候了。那么,既然大小姐也已允许,我便献上一支占卜项链去向的舞——」
——学长朗声而流畅地讲述起来。他哄骗因怪异现象而苦恼的委托人时所用的语调,悄然渗透进这华丽的派对会场。虽不知他明明让我别太显眼,为何自己却开始这般高谈阔论,但学长一旦开口便不会停下。
「节分的灾厄是幸运的征兆……?你在说什么?」
看来派对会场已发生过好几起首饰失窃事件,这位夫人也是受害者之一……先不管这个,她指认犯人的方式也太武断了。秘书和围观者都明白她是因情绪激动而丧失了冷静,却无人指出这一点,夫人的怒火于是愈发高涨。不知所措的我,朝站在会场角落的绝对城学长投去一个「怎么办?」的眼神,学长却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
「咦?您、您在说什么啊,夫人!我为什么要……」
「什么?请、请等一下!这太跳跃了!再说了,如果我是犯人,怎么可能自己跳出来?」
学长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对城仓夫人的指责,一边将视线投向通往会场外的大门。难道他想说消失的项链会从那扇门出现吗?我戳了戳学长的背,在他耳边悄声道:
「这里没人缺钱。缺钱的只有你吧!」
「我明白这番话难以理解,但还请您听我说完。节分这一活动,其原型乃是『修正会』。那是全国寺院在新年之初举行的祈福仪式。今日的派对原本也是仿效此仪。『修正会』的历史悠久,据《续日本纪》记载,宝龟三年——即西元772年,便已有举行此仪式的记录。」
学长毫无预兆地将话头抛给我,我下意识地发出呆愣的声音。节分的起源我头一回听说,这番演讲的意图也不明所以,要我如何作答?但学长满意地看着发愣的我,点头道:「您说得极是。」什么极是啊?
「请您冷静,夫人。大家都在看呢。」
「你、你说我们是平民……?再说了,什么『如您所知』,我根本就没听过『理外门』这个家名!」
粉红女性大声斥责看似秘书的男子,随即抱头哀叹起来。周围人大概是生怕被卷入,纷纷迅速退开,因而两人周围空出了一片。虽然她说弄丢了项链,但戴了这么多条,少了一根通常也很难立刻察觉吧?又或者她其实根本没戴,只是自己记错了?我正忍不住这么想着,秘书似乎也抱有同样的疑问,小心翼翼地开口:
墨镜男立刻回应了态度毫无愧色的学长,指向会场出口的门。学长见状,将方相氏面具放回原处,斜眼瞥了瞥呆立原地的城仓夫人,耸耸肩,突然换回了平常的语气。
「『鬼』被纳入体制的仪式另有他例。譬如大和的『鬼走』,『鬼』会在追傩仪式的高潮喧闹奔跑,踩踏恶灵。借由引发非日常的骚动,赋予一年的秩序与安宁——这般『鬼』的存在方式,可说在平安末期之后的日本已根深蒂固。秋田的『生剥鬼』据说亦源于此。对吧,大小姐?」
「请放心,这里交给我吧,大小姐。」
「这位是理外门龟姬小姐。土御门家乃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公后裔,而作为卜占名门的理外门家,则是土御门家的分家。如您所知,理外门家自平安时代起便侍奉王公贵族,负责预测国运、记录国史。原本理外门家禁止涉足凡俗尘世,但龟姬小姐无论如何都想见识平民生活,我才偷偷带她出来。」
「这可真是严厉。不过,也并非找不到……」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随他去吧。我怀着这般心情附和道。城仓夫人似乎也领悟到只能听他讲完,只是呆呆听着。学长向包括夫人在内的听众投去「请随我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开始在会场中走动。
学长迅速打断了夫人的话。尽管夫人音量更大,但论声音的穿透力,学长显然更胜一筹。他用比平常高出两成的男中音盖过夫人的控诉,转头向我点头道:「我明白了。」呃,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话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来不及反驳,学长已重新看向夫人。
「总之,请二位离场,随我们走一趟。」
「咦?问我?」
「冷静点,『幽灵』。所以,你们要如何处置?」
绝对城学长流畅地说着弥天大谎。理外门家的龟姬是谁啊?我可是温泉街酒坊家的女儿汤之山礼音。听着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我暗自无语。城仓夫人浑身发抖,瞪着学长——
「呃,好的。」
「不见了!我的项链不见了!」
「……咦?呃,这个……怎、怎么办?」
学长突然做出结论,让城仓夫人的眼睛瞪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她想必完全没听懂吧。只见这位会长夫人与身旁的秘书面面相觑,学长在他们面前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声源。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粉红礼服的年长女性,正与附近谈笑的人群待在一起。她颈间与指上佩戴着闪亮的首饰,顶着一头浓密的卷发,妆容也相当艳丽,整体显得雍容华贵。跟在她身旁的是一位穿着朴素西装的中年男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是那位粉红女性的下属吗?只见他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对女性说道:
粉红夫人歇斯底里地喊道。哎,这里也不是没有社会地位不高的人哦?我混在围观宾客中,默默腹诽。虽然可以一走了之,但那位秘书先生的年纪正好与我父亲相仿,让我有些在意。就在这时,被称为夫人的女性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吸了口气,紧紧盯住身旁的秘书——
「放心,我大概猜得到。」
然后,过了一会儿。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黑衣男子们的引领下,我们沿着长长的走廊拐了好几个弯,最终被带进一间宛如宴会宾客休息室的豪华房间。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在宴会厅舞台上致辞的那位四十多岁的国会议员。他的身高与绝对城学长相仿,肩宽体厚,脸型是轮廓深邃的长方脸,高挺的鼻梁和宽大的下巴令人印象深刻。学长讲解节分知识时,对黑衣男下达指示的应该也是这个人。不愧是擅长演讲的人物,声音充满魄力,我不禁微微一颤。
而且,肃立四周的黑衣男子们也同样气势迫人,尤其是站在国会议员身旁的那位壮硕中年男性,更显得格外强悍。此前制止学长的正是此人,他似乎是黑衣特勤人员的领队。但即便知道这些,我也无计可施。然而,与困惑的我正相反,学长却全然不为所动,大大地叹了口气:
「从发现可疑人物到把人赶出来,究竟花了多长时间?还是和以前一样办事不力啊。」
学长双手插在口袋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意思是,他和这位议员是老相识吗?学长无视了我用眼神提出的疑问,以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一发现可疑人物,就该先控制住对方,何必老老实实地去对照名册查名字?而且没想到你们真会去联系神社本厅和宫内厅……话说,既然把我叫来,就表示你们还没完全忘记我的长相吧?」
「闭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毕竟你的容貌和气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学长被对方那充满轻蔑与怨恨的视线直视着,又耸了耸肩:
「真是难看的借口。你作为家族代表出席,是表示已经换你当家了吗?要是那个老头子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看来这两个人的关系比单纯认识要深得多。我小声问学长:「这位是谁?」他立刻用不屑的语气答道:
「以前曾是我哥哥的男人。」
「咦?是、是学长的哥哥吗?你们年纪差好多啊……而且长得也不太像。」
「嗯,因为母亲不同。」
富有磁性的男中音静静地响起。该说不愧是名门吗,学长的家庭状况似乎颇为复杂。
我惊讶地来回打量着这对相貌迥异的兄弟。学长的前哥哥对已断绝关系的弟弟开口道:
「我还没听到你的回答。已被断绝关系的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有点事想问你。本来打算在派对会场问的,不过在这里问也无所谓,反倒更方便。」
「啊,这么说来,那个人说过他有那种房间!不愧是学长,记得真清楚!也就是说,只要去那里确认……」
一脸惊讶地回应的人,是走在我旁边的学长。听到他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早忘了」,高岩先生微微耸肩回应:
「请安静。」
「……够了。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看来这件事在政界部分人士之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像城仓夫人那样最近才进入这个圈子的人不知道,但老手们都清楚那个老人的坏习惯,却都视而不见。没错吧?」
「咦?」
「说到底,我在这个地方是来自外界的异类,也就是类似最初期追傩仪式中『鬼』的存在。然而,项链遗失这个意外发生时,我却贸然出手协助恢复秩序,差点变成了『方相氏』。与其就这样被共同体吸收,我宁愿继续当个像原初之『鬼』一样的局外人。」
「到了即将退休的这个年纪,出现想要调查晃小姐事件的人,这或许是某种预兆。而且,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少爷您……如果是曾经侍奉过的人,我也心满意足了。」
用近乎悲鸣的声音下令后,学长的前哥哥粗鲁地打开门,快步跑走了。与此同时,那位看似黑衣人领导者的壮硕男性开始行动。恐怕就是高岩先生的那名男性隔着墨镜看向我们,指着敞开的门说道:
「什么……?高岩,你——」
我感觉到他前一秒还维持的威严与体面瞬间消失,恐惧与慌乱表露无遗。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曾经是学长哥哥的男性心中充满困惑,脸色苍白地向后退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么,可以麻烦您带路吗……?这里很大,感觉会迷路。」
突如其来的告发,让前哥哥和我同时眨了眨眼。大概是不明白学长的用意,站在一旁的特勤人员们也讶异地看向学长。学长优雅地无视了那些视线,环视我们后说道:
一听到学长说出「鬼」这个字,前哥哥的脸色顿时变了。
原本轻蔑而无奈的语气,化作了充满愤怒、连只是旁观的我都不禁害怕的怒气。学长瞪着畏惧的前哥哥,像是要保护我般向前一步。
「等、等一下!所以你为了这个目的,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编出『理外门』和『无尽藏』这些名字也是……」
「真会叫。明明是因为我离开,你才能继承那个老头子的位子。」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有那种怪癖吧?正因为身份富足,所以只能靠那种行为来体验刺激,一旦尝试就无法自拔,这种事应该很常见。也有人因为上了年纪,自制力变弱,导致怪癖曝光。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人,就去调查兼田家的非公开收藏室吧。里面应该会有他至今偷来的赃物。」
听到我不禁脱口而出的感想,学长无情地摇了摇头。他用比平常更冰冷的眼神看向前哥哥,发出冷淡的声音:
被曾经是弟弟的纤瘦青年的气势所压倒,曾经是哥哥的魁梧男性向后退去。不知是感受到学长的怒气而害怕,还是觉得难以应付,那位议员逃也似的退到房间出口,对在旁观望的黑衣特勤人员下令——
如果有酒精,就能瞬间让读心能力觉醒,但没有也没办法,只能靠自己来唤醒能力。幸好在学长将近一年的「诊疗」下,我已经能控制到一定程度。我轻轻吸了口气,打开心灵的「耳目」,对学长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低头道歉,这时一道压抑的声音传入耳中——
粗犷的低沉声音响起。虽然态度恭敬,却毫不掩饰那份不容分说的压迫感。我小声询问「怎么办?」,学长低头看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让在旁待命的黑衣部下们退下后,高岩先生走到走廊上迈步前行。我和学长对视一眼,跟在了他后面。
「……少爷,您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面对这犀利而冷淡的质问,雄辩的政治家变得支支吾吾。从他的表情领悟到自己的想法正确后,绝对城学长无奈地耸了耸肩。
「随、随便你!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要让已经发生的事变成没发生过,方法大致有两种。不是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就是所有人串通好、守口如瓶。你们选择了后者,一直隐瞒到现在。」
「我回会场!高岩,把这些人赶出去!别再让他们进来了!」
「你应该也知道……!兼田前大臣对我们家族——不,对这个国家的政界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物。那位大人和我们一族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如果没有那位大人的支援,像我这种在政界资历尚浅的人,连参选都办不到。」
「住口!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
在会场寻找过去的家人,问出晃小姐曾经的研究主题——「鬼」被视为禁忌的理由。即便对方不愿老实回答,我也可以借助读心能力收集情报。虽然因为项链遗失的骚动和漫长的节分讲座差点忘记,但这正是我们潜入派对的目的。而且学长似乎现在就要问出答案。
走在前面的高岩先生,用同样微弱的声音回应了学长的低语。看来这位高岩先生,是长年在学长老家工作的老手,和学长也是旧识。听他的语气,以前似乎跟学长的关系很亲近……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高岩先生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
「别道歉。比起那些袖手旁观的家伙,你远比他们了不起。」
「就是兼田前大臣吗……?真亏你能发现呢,学长。」
「放心吧,我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告诉我,『鬼』是什么?」
「要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我不准你侮辱这家伙。明白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一直观察四周?我本来是想尽可能让更多来宾知道项链失窃,然后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地方,犯人应该就会去藏匿赃物,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九成九就是那家伙。」
学长点头回答后,环视着我们说:「有问题吗?」视线扫到前哥哥身上时,对方猛地回过神来。或许是刚才的话让他受了惊,原本恢复平静的脸又变得煞白。真是个忙人啊。
然后,我们静静地走在装饰着昂贵画作和瓷器的长廊上,过了几十秒。一直默默带路的高岩先生突然低声说道:
「我叫你闭嘴,你这个大笨蛋!不仅痴迷于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妖怪学研究』,如今还带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回来。」
「没错。她调查某个妖怪后意外身亡,那个老头子——也就是你的父亲,曾警告我不要调查她的死因,甚至禁止我继承她的研究主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害怕那个妖怪……害怕『鬼』?」
我一边掩饰自己能够读心,一边说出了刚用「觉之力」读取到的情报。学长喃喃说了声「这样啊」,深深叹了口气:
「只能撤退了。『鬼』引起骚动后就会逃走。」
在开始下降的电梯中,高岩先生的声音静静地回响。虽然他戴着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确实能感受到他那悲痛的决心。我和学长都听得入神,没有插嘴,黑衣中年男子继续告白:
「少爷,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啊,不,那是——」
「……等等,兼田前大臣为何要做那种事?他是从战前延续至今的旧财阀系名门出身,资产相当丰厚,应该没必要偷窃才对。」
「没用的。」
「兼田你们知道吧?那位被称为执政党元老、政界意见领袖的老人。城仓夫人发现项链不见、开始吵闹之后,我就一直观察着她周围的人。虽然有很多人被我那番奇怪的长篇大论吸引过来,但离开的人——而且是离开会场的人只有一个。」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是我失礼了。」
「真是的,浪费我的时间……我可是很忙的,今天还有好几件事必须处理。」
确认过我的眼神后,学长重新看向他的前哥哥。他散发出不输周围黑衣特勤人员的压迫感,冷淡的声音在宾客休息室里响起——
「我就直说了。你还记得樱城晃吧?」
「这个人只知道不能和『鬼』扯上关系。总之,『鬼』是不可触碰之物,绝对不可调查。他被这样告诫过,大家也都这么做。他只知道这些,没有具体的情报。所以,就算逼问也没用……我是这么认为的。以上是我的个人推测。」
「嗯,好久不见。不过,我已经和你侍奉的那个家断绝关系……不,是被断绝关系了。你这样叫我,我会很困扰。而且,我已经不是可以被称作少爷的年纪了。」
「兼田从一开始就没有拿玻璃杯和食物,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只要在袖口藏一把小型的链条剪,就能趁客人谈笑时偷走他们的饰品。在有钱人聚集的地方,应该很少人会注意扒手,所以偷窃相对容易。我本来想等他藏好赃物回到会场后,再当场揭发他……」
——OK了。大概。
「你、你说什么……?」
「没用的,学长。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毫无收获啊……真是白费力气。」
虽然学长的发言很抽象,但简单来说就是「我无意久留,既然知道白跑一趟了,就早点回去吧」。这个人还是一样难懂,我无奈地转向戴着墨镜的高岩先生。
「结果在那之前就被抓起来带到这里,所以计划被打乱了。」
「我送两位出去。请。」
「是啊。对了,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咦?不,怎么会,突然被称赞只会让我很困扰。我抬起涨红的脸,学长却突然别开了视线。
「你现在要回会场吗?那帮我转告来宾们,城仓夫人项链失窃事件的犯人是前大臣——兼田。」
「不可能会去害怕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不管多细小的情报——」
「闭嘴!抛弃了代代相传职责的你懂什么!」
——浑身冷汗的国会议员掏出手帕擦脸。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够了,闭上你的嘴!要是让人听到你提起这个话题,连我都会被追究责任!」
「当然,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争取时间的策略。」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兴奋地附和,但前哥哥悲痛的呐喊打断了我。这位国会议员用演讲锻炼出来的音量让我闭嘴,同时愤恨地望着过去的弟弟,脸颊不断颤抖。
「别装傻。既然你从那个老头子手里继承了当家之位,理应也继承了相应的情报。说吧,为什么政经界的人要将『鬼』视为禁忌?」
「我高岩因为工作性质,知道许多不能公开的事情,但唯独这件事我无法接受。遭到那种对待的晃小姐实在太可怜了。即便如此,少爷的父亲——当家的命令是绝对的。因此,我一直将这件事藏在心底。」
「什么?你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吧……?」
「过去一直有幸照料少爷您,我怎么可能忘记……好久不见。」
「你……你说『鬼』……?」
「所以你才要放过他?……不,等等。看你的表情,你该不会一开始就知道兼田有偷窃癖吧?」
「是、是这样吗?不行啦,对那样的老人可不能纵容啊。」
学长像是劝导般点了点头,然后对站在旁边的我使了个眼色,重新看向他的前哥哥。这个别有深意的动作,是让我准备发动「觉之力」的暗号。
「啊呜。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多管闲事。」
既然如此,我便伸手捏住封印着「觉之力」的项链吊坠,小心不让链子勾到假发,若无其事地将它从脖子上取下。
「——住口。」
前哥哥指向我的瞬间,学长的声调变了。
「……什么?」
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回答了前哥哥的问题。在哑口无言的听众面前,这位直到刚才还自称「无尽藏」的青年耸耸肩说:「我本来不想牵扯进去的。」然后侧眼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我——
「明白了。我带两位到出租车候车处……啊,我一个人就够了。各位请回会场。那么,两位请跟我来。」
「这些家伙不打算改变这种丑陋的同侪关系,也没能力改变。和我当初厌倦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置身于一个停滞不前的世界。」
「就是这么回事。」
「如您所知,樱城晃小姐过世时,我侍奉着少爷的父亲。我一直想着,必须将当时所见所闻告诉某个人才行。」
——我如此插嘴道。接着,像是为了强调般摇了摇头,把项链戴回原位,看向呆若木鸡的国会议员。
学长惊讶地追问,高岩先生用冷静的——不,是强行压抑着满溢而出的感情的声音制止了他。他催促我们搭上正好抵达的电梯,自己也走进电梯,背对着我们继续说道:
「可某个笨蛋偏偏要多管闲事,结果差点被扣上莫须有的嫌疑,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什么?原来你还记得我啊,高岩。」
「……你想问什么?」
「……你在说什么?」
「咦?什么意思?」
「冷静点,别那么着急。」
「樱城、晃……?哦,茶道樱城家的那位千金吗?我记得她和你在大学是同门。」
「高岩……你愿意告诉我吗?」
「只要少爷希望。」
学长用颤抖的声音询问,高岩先生立刻回答。然后确认学长点头回应「当然」之后,高岩先生便静静地——滔滔不绝地开始描述他藏在心中的真相。
他说,学长的父亲将晃小姐遇难时携带的研究资料以及《真怪秘录笔记·鬼之讲》秘密回收了。然后将那些东西交给了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而且那个人还明言,晃小姐是被他伪装成滑落事故杀害的——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学长的表情,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男人,确实说过是自己杀了晃,对吧?」
「是的,少爷。听到这句话时,我有多么震惊。对方究竟做了什么?而且,连遗体都没有送回家……」
「等等。晃的遗体在警察验尸之后,应该被送回樱城家火葬了才对。我在守夜的时候也确实看到了。」
「那是整形过的他人遗体——安排了事故死亡的女性。晃小姐真正的遗体似乎被处理掉了。」
「……这样啊。那个黑衣人还说了什么吗?」
「他还说,晃小姐应该有其它遗留的研究笔记,大概藏在某个地方。晃小姐恐怕是想将那些资料的所在之处告诉某个人……恐怕是少爷您吧?她握在手里的记事本上,写着四个数字『四』,以及『リンキノオニ』。」
「四个数字『四』,以及『リンキノオニ』——是吗?」
学长重复高岩先生说出的关键词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抵达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后,眼前是饭店的大堂,出租车候车处就在豪华的玻璃门另一侧。学长对高岩先生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正要迈步离开时,突然转过头来低声说道:
「谢谢你,高岩。」
「我只是为了晃小姐的冥福而转达而已。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不过就像您哥哥害怕的那样,『鬼』是这个国家的禁忌,这是事实。请多加注意。」
「嗯。不过,从刚才的话听起来,那个黑衣人并不是政经界人士吧?」
「似乎是这样。虽然并非毫无关联,那人所属的团体似乎也会从政府那边接下非法实验或威胁等不能见光的工作,应该是与政经界完全不同的组织。他们是一群将遵守『鬼』的禁忌视为第一优先的狂信者集团,据说用金钱或权力都无法让他们听话。传闻他们比现在的政府,甚至比明治政府还要古老……所以少爷,千万要小心危险。」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不是你的少爷了。」
——学长用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高岩先生的忠告,背对他迈步离开。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一介喜好妖怪的妖怪学者……喂,走了,『幽灵』。」
「咦?啊,好、好的!高岩先生,谢谢您送我们一程!等等,学长,你走太快了!请等我一下!我穿高跟鞋走路很辛苦的。」
我连忙追了上去,绝对城学长快步前进的身影映入眼帘。高岩先生对着那道威风凛凛、坚毅却又带着些许危险的纤细背影,一直低垂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