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是日本最具有代表性的妖怪之一。通常形象为头上长角、身着虎皮围裙的庞大怪人;也用于指代外形怪异之人、外国人、反抗体制者、无形的可怕气息、邪神、恶灵等。
「礼音,你真的可以读心吗……?」
探索完「牛鬼堂」后的隔周,时值春假前的二月底,在大学图书馆前,自入学以来就认识的朋友——友香这么问我。
当时绝对城学长正忙于追查面具男的线索,而我为了归还经济概论报告要用的书,来了图书馆一趟。
一年级的时光转眼间就要结束了啊——我边想边走出图书馆,碰巧遇见了友香。她平时总是和朋友在一起,很少单独行动。上次见面还是考试的时候,所以我自然地挥手说了句「好久不见」,但友香却不知为何非常害怕地向后退去,并抛出了这个问题。
周围有几个学生,他们似乎没听见友香说了什么,但我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咦?」
我下意识地发出困惑的声音。我确实拥有「真怪·觉」的力量,为了抑制它,我一直戴着绝对城学长亲手制作的竹环吊坠。可是,为什么友香会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我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同时朝友香走近。
「等等,友香——」
「不要过来!」
大学图书馆前响起一声呐喊。友香那走投无路般的悲痛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她用苍白的脸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身跑开了。
……咦?什么?怎么回事?
我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只能呆立原地。与此同时,听到友香刚才叫喊声的人们也纷纷看了过来。
友香和我这个缺乏女性魅力的人不同,她个子娇小、打扮时髦、留着一头长发,是个可爱的女孩,是典型的完美女生。这样的女孩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大喊,大家当然会好奇发生了什么——不对,会以为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也很正常。为了逃离那些审视般的视线,我慌忙朝友香追去。
「等等,友香。我们再稍微谈谈——」
我喊着不知她能否听见的话,追向逃往图书馆旁边的友香。她拼命地跑着,但不巧的是,无论体格还是体力都是我占上风。在大学图书馆旁那片广阔的树林——迎新聚餐时听说「那里有幽灵出没」的地方——我轻易地追上了她。
「等一下啦,友香!」
「噫……!」
我绕到她前面,她便用那双点缀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害怕地盯着我。友香明显地颤抖着肩膀,我试图安抚她:
「冷静一点啦,不然也没办法好好说话。欸,友香,你为什么要——」
我无法靠近陷入恐慌、大吼大叫的友香,只能慌张地回应。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吗?不过,这点程度的念头,我倒是能够原谅……而且我平时都用项链抑制着力量,所以没问题。她还说是有人告诉她这些的,是谁……?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心情太乱,无法好好整理思绪。见我呆呆站着,友香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她大叫:
「就算这样——!」
「所以,我想尽快告诉学长……」
当我这么觉察到时,原本跟学长说话后稍显平静的心,又再次不安地骚动起来。从友香和丝仓说的话来看,我是「觉」的事实似乎已经传开了。也就是说……?
「正是。告诉您同学的人确实是我。不过,我不喜欢您那样称呼我。当我以这副模样出现时,还请您叫我『丝仓』。」
——大家就是大家!
「就是因为您没把警告当一回事,才会变成这样。您造访『牛鬼堂』也就罢了,但对我们的同胞设下陷阱,未免有些过分了。」
「不要靠近我……!大家都知道了!」
「……请别卖关子了。『表里一体』是什么意思?」
「不准用那个样子!」
我趁势发动攻击的瞬间,丝仓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怎么回事?我困惑地身体前倾,这时从后面传来略带无奈的声音。
——礼音,你不是人类,不用来大学上课吧!
这家伙是丝仓。他是从背后操控那个利用「凭依物」的宗教团体「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男人,也是自称拥有「真怪·无脸怪」力量的怪人。他似乎还从白尾根的壮眺寺偷走了一些与「鬼」相关的史料,所以应该是对晃小姐下手、袭击我们的黑衣人的同伙……可是,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丝仓细长的双眼笔直注视着感到困惑但仍保持警惕的我。
「你绝对赢不了我。而且现在的你太不成熟了。如果觉得不甘心,就去磨练如何使用能力吧?虽然读心是很方便的能力,但倘若只是漫不经心地接收思绪,是无法成长的。另外,我已经事先调查过你周围的人了。怎么样,没有不协调感吧?」
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安抚眼前的朋友,让她明白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为此,我必须先冷静下来……然而,事与愿违,我的心情没有平复的迹象,友香的恐慌反而愈演愈烈。
「太……太近了啦!学长,什么事?」
「您办不到的。『觉』赢不了『无脸怪』。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毕竟我们是『表里一体』的『真怪』。」
「织口老师……」
「简单来说,你对我无计可施,所以还是……」
友香刚才对我大吼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友香确实说了「大家」。大家——也就是在课堂上见过好几次面,道别时说「那么,我们四月见」的那些人吧。
苍空的样貌变成了身穿袴裤的中年男性——这次是合气道教室的春田师傅。
身穿黑色西装的怪人维持着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语调,露出嗜虐的笑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咦?大家是指……」
「等等,你没事吧……?」
我嘴里吐出的声音气势越来越弱。我无法完全否定友香的话,只能不知所措地困惑着。
「……这是什么……意思?」
她用至今最大的音量拒绝了我。
化为美女副教授的「无脸怪」说完,温柔地微笑了。不只是脸,连体格、声音、态度和穿着都与织口老师一模一样。即便听了说明,我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在我目瞪口呆之际,织口老师——不,「无脸怪」——又改变了模样。这次是短发的小学男生,苍空。面对这超现实的光景,我直到此刻才感到脊背发凉。「无脸怪」保持着苍空的样子抬头看着我,缓缓走近,继续说道——
「咦?结果是为了自己吗?」
「别开玩笑了!」
「丝仓说了这种话?」
就是这家伙把我的能力告诉友香的。
「这样啊。」
在文学院四号馆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一角,书架环绕的会客区里,听完我的话,绝对城学长如此说道,双手抱胸。
我一边想象着,一边喝着稍微变凉的咖啡,补充道:
「是的。」
没有答案——正确来说,是我不想思考的疑问在内心不断盘旋。我就这样呆站着,过了好一阵子。
「如何?您有稍微反省了吗?」
「少装傻了!我听别人说的!像是第一学期开始时,我心想『这个衣品差到爆的男人婆是咋回事?不过,如果是这种家伙,倒也能当个不错的陪衬?』——所以才找你搭话;还有我想拿你当笑柄,才带你去参加联谊……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装成朋友的样子对吧?! 真不敢相信!」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虽然不甘心,但这家伙的本领在我之上,而且现在似乎不打算跟我打。既然如此,当下只能先听他说了吧。丝仓似乎察觉到我刻意使用敬语的意图,放开了我的手,保持着和蔼的态度开始说道:
「少啰唆!……咦?」
「就叫你别过来了!别靠近我!」
「冷静下来就会有办法吗?」
「哎呀哎呀,您的表情还真难看呢。」
「——礼音,你能看透人心对吧?! 你有那种力量对吧?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瞧不起你,对吧……?」
丝仓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抚摸自己的脸。瞬间,他的五官消失,随即重新浮现——变成了一位年轻女性。面对那熟悉的身影,我忍不住喊出了那位女性——准确地说,是丝仓所化身的那个人的名字。
「……咦?」
「是你告诉她的吗?无脸怪!」
「卑鄙又如何?但是,请您千万别忘记,我们『しかみ众』一直都在看着你们——」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近我吗!不要读我的心!」
「都说了,那是——咦,咦,是……是这样吗?」
「让对方……看见幻觉?」
当然,这不是头一回有人知道我的能力。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一开始就知道,然后是织口老师、克劳斯教授,还有在「驹引川河童骚动」时认识的朝雾 Cyan。但那些人在知道我的能力后,依然能正常地对待我。所以,如今这是我第一次因为读心能力暴露而被人这样大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他变成绝对城学长的瞬间,我猛蹬地面。
「算是吧。那样至少我的心情会比较轻松。」
不行,快停止,别再想了。即使这么想,思考还是停不下来,我再次展开讨厌的想象——如果大家像友香那样对待我,我该怎么办?我会变成怎样?我的学生生活,不,我今后的人生会变成怎样?还有——
春田师傅严肃的声音转为开朗,同时容貌瞬间改变。是穿着白大褂的眼镜青年——杵松学长。
我发出愤怒的声音。回过神时,我已朝地面一蹬,伸手想抓住丝仓。然而,丝仓以流畅的动作拨开了我任凭怒气驱使伸出的手。
……啊啊,绝对城学长之前一直叮嘱我不要被人发现能力,就是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从正后方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让我猛然回过神来。我反射性地转过头,发现一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年长男性正微笑着。他纤瘦的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深色西装,白发向后梳拢。这位打扮让人联想到老练管家的男性看到我的脸,礼貌地低下头。
友香用哽咽的声音对我大吼,然后从我面前跑走了。她穿的应该不是适合跑步的鞋子,跑姿也很笨拙,而且速度慢到我应该能追上,但我没有……不对,是不能追。因为我无法让已经那么害怕的朋友更加害怕。
「我……我不知道有那种事!」
那不知是近是远的声音,在冬季的枯树林中回响。我环视四周三百六十度,仍不见丝仓的身影。我大吼「给我出来!」,却再无任何回应……
「这是秘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就特别告诉您吧。毕竟我们是稀有的『真怪』同伴嘛。」
「你喜欢电影吗?知道蜘蛛侠吗?就像他射出蜘蛛丝那样,你也需要锁定目标,笔直射出『心之丝』,一接触目标就迅速扩散,捕捉最迫切的情报。在战斗中,就是对方打算从哪里、用什么方式攻击。总之,你必须集中精神,理解对方的行动,否则是赢不了我的。好好磨炼你那『觉之力』吧,要随时锁定目标,而且要细、要快,如同人形雷达……哎呀,不小心给敌人送盐了。而且话题也扯远了。」(译注:「给敌人送盐」取自上杉谦信为敌对的甲斐武田氏输送食盐的典故,比喻对处于困境的敌人伸出援手。)
「你冷静一点啦……!都说了我没那么做……」
那名年长男子以过分恭敬的态度询问。我心想「怎么可能忘记」,在内心如此回应。
看来我比想象中还要悲观,不小心说出了挖苦的话。我心想不妙,但学长面不改色地回应:
然而,我抓住的羽织果然又在手中消失,「无脸怪」的身影也从眼前不见了。如果只是被狠狠修理一顿倒也罢了,这种连碰都碰不到的惨状让我更加烦躁。可恶!我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环顾四周,发出低吼。这时,「无脸怪」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咦?」
那些人也都知道我的力量,会像友香那样想吗?而且,通过带到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委托认识的人们、合气道教室的学员和老师,或许也已经知道了。如果是这样……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我——会变成怎样?
我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说道,但其实我来这里的理由不只这个。说穿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去一个知道我是「觉」,却不会拒绝我的人身边,让自己安心,所以才会先来资料室。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么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那副表情……!果然是真的!你一直都能看透我的——不只是我,还有大家在想什么对吧……现在也是!别看我!」
我坐在学长对面的沙发上,轻轻点头,放开一直握在手里的吊坠,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这杯咖啡是绝对城学长泡给我的,他说「别跟明人比」。杵松学长不在时,准备饮料是我的工作,但今天绝对城学长一看到我出现在资料室,就放下摊开的古地图和鬼面具的相关资料,招呼我坐在这里。
原来在那里——我转头的同时估算距离,试图抓住他。但丝仓再次消失,这次出现在我旁边。我「咦?」地感到惊讶的刹那,他穿着黑色西装的手臂已抓住我的胳膊,向上一扭。肩膀和手臂传来一阵钝痛,当我意识到关节被完美锁住时,耳边响起那令人火大的温和嗓音。
「正是如此。我实际上并没有变身,只是操控对方的认知,让其以为眼前的我突然变成了别人而已,是的。就像这样——」
「哎呀哎呀。您的资质不差,但感情用事这点实在不行啊。招式一点也不利落。请您集中精神,并且随时保持冷静。」
「跟自己说话的对象突然陷入沉默,当然会探头看对方的脸啊?我也不是不懂你的不安,但别想太多。总之先想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事情吧。」
「无脸怪」在我身边缓缓踱步——同时不停地变换着样貌,继续说下去。我只能屏息凝神,惊惧地看着他。最后,他变成了身穿黑色羽织的高个青年。
「别开玩笑了!」
「是的。如何?跟本人一模一样吧?你能够窥视他人的思考与记忆,而我则是能够将自己的想象强制覆盖在对方五感所接收的信息上。刚才我瞬间消失也是这能力的应用。顺带一提,如果不习惯这能力,就无法顺利将关于表情的想象传送出去,所以看起来会变成没有五官的脸。传说中的『无脸怪』之所以是光滑的脸,原因就在于此。」
可恶,还没完!我试图再次抓住他,却又被他挡开。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动作,我接连使出的攻击全被化解,无法奏效。那让人联想到功夫电影的华丽动作令我倒抽一口凉气。骗人,这家伙怎么回事,好强……!
「这是最后的警告。汤之山小姐,请您不要再插手『鬼』的事。虽然取您性命是最后的手段,但类似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您本就不是妖怪学的研究者,还请您理解这一点。否则,您的秘密会传得更远。」
「卑鄙小人……!」
友香似乎已经害怕我本身的存在,她用颤抖的双脚向后退,结果脚尖勾到树根,发出「呀!」的短促哀鸣。看到友香向后跌倒,我忍不住伸出手,但指尖被她用力甩开。
「教练你啊,不是拥有『觉』的读心能力吗?就算再怎么抑制,你那特殊的大脑还是会本能地接收他人的思绪,这一点正好能被擅长传递意念的我利用。因此——」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好久不见了,汤之山小姐。『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毁灭时,承蒙您关照了。您看起来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请问您还记得我吗?」
再次变身。是披着斗篷的银发白人男性——克劳斯教授。虽然我很熟悉他那直爽的声音,但这嘲讽的语气与本人毫不相似,加剧了我的恐惧。我连闭上眼睛逃跑都做不到,「无脸怪」于是问道:
「那又怎样?」
「我想您应该知道,『觉』是能够读取他人内心的『山之怪』。相对的,『无脸怪』则可以自由改变脸孔,或是用没有五官的脸惊吓他人——是一类能够将意念传送给他人,让对方看见幻觉的『里之怪』。我们的特征完全相反,正可谓『表里一体』。」
听到熟悉的声音这么呼唤,我从悲观循环中惊醒,猛地眨了眨眼。于是,绝对城学长越过桌子探出身体的脸逼近到我眼前,心脏不禁猛然一跳。
「只要意识到方法,就能培养汤之山同学的能力。要读谁的心、读哪一段记忆、读哪一部分意识……诸如此类,在思考的『杂音』中分辨出应寻的情报,集中精神。战斗时,能力的指向性尤其重要。例如——对了,要说明的话,这个模样比较好吧?毕竟是本行——」
「——『幽』……喂,『幽灵』!」
「请您稍微冷静一点,是的。不然根本无法好好谈话。这明明是汤之山小姐您刚才对同学说过的话哦?」
「大家就是大家!应该说,礼音,你不是人类,不用来大学上课吧!」
悲痛的呐喊再次在不见人影的树林里回荡。那是恳求,也是命令。我的身体一颤,僵在原地。友香在脸色发白的我面前背靠大树,反复说着:「别靠近我。」
听到她悲痛地说「拜托了」,我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友香盯着茫然的我,慌张地站起来,再次吼道:
学长用傲慢的语气毫不愧疚地这么说完,就坐回到沙发上。看到他跟平常一样态度恶劣,我原本烦躁的心情稍微缓和下来。我不禁露出苦笑,学长像在说「这样就好」似的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后开口:
「……其实,丝仓也来找过我。」
「咦?真的吗?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重看晃的笔记时,那家伙突然在资料室现身,而且还偏偏是以晃的模样。看到那家伙笑着说:『你终于找到那个了,看来把它藏在这里是正确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晃的幽魂……我明明很清楚这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学长说到这里,轻轻摇头,自嘲地说:「身为妖怪学者居然会这么想,真是让人傻眼。」虽然语气冷静又客观,但我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他是在告诫自己,即使只有一瞬间,也不该以为那是晃小姐的灵体,而且对利用晃小姐模样的丝仓感到愤怒。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大致上跟你一样。我识破他的真面目后,他变回丝仓的模样,警告我后就消失了。我心想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什么,所以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对你出手……」
学长在羽织袖子里双手抱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资料室里充满郁闷的气氛。我正犹豫着该如何继续对话时,学长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光,发出懊悔的声音。
「好不容易有进展,却在紧要关头被破坏了。」
「进展?你查到什么新情报了吗?」
「对。调查『牛鬼堂』的时候,你看到袭击我们的那些人的面具了吧?就是那些面具的来历……等我一下。」
学长说完后缓缓起身,走向屏风另一侧的厨房,随即又拿着威士忌酒瓶和两个小酒杯回来。他应该是想喝酒了。学长按着羽织的袖子,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自己的酒杯,然后瞥了我一眼。
「这是Black Bull的十二年酒。你要喝吗?」
「咦?呃……只喝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点头。我平常不喝酒,也觉得用酒逃避各种事情是种懦弱的行为,但今天喝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学长在我的酒杯里倒了三分之一杯的酒。我向他道谢,双手捧起酒杯,醇香扑鼻。
「所以,那些面具的来历是?」
「哦,那些家伙可能已经事先处理过了,明治以后的出版物都没有线索,但紫小姐收藏的江户时代口述笔记集里有记载。他们应该没办法连孤本的古文书都控制住吧。总之,那帮人的面具,和S县干市的古老神社在『修正会』上跳『鬼舞』时使用的面具设计一致。」
「我记得『修正会』是类似节分的祭典吧?也就是说,那间神社是守护『鬼』秘密的组织的大本营吗……?」
「可能吧。那间神社似乎不是一般的神道教设施,怎么查都查不到具体资料。不过比对古地图和现在的地图,发现它至今还存在……」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喝光杯子里的酒,然后重新面对我。长浏海下的双眸直直盯着我,低沉的嗓音静静响起。
「那个『しかみ』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看到我的想法了吗?」
学长如此肯定后,拿起立在我身旁架子上的瓶装绿茶。正要打开瓶盖时,学长突然停手,斜眼瞄了我一眼。
「请便请便,反正本来就是学长买的。话说回来,『酒吞童子』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知道『大江山』的『鬼』是犯人之后呢?」
「对、对不……不对。谢谢学长。」
「啰嗦。」
「……对不起。」
「今天发生的事让我明白,『颦众』是不择手段的。要是连明人和紫小姐都受害就太迟了。」
「啊,抱歉。我只是想起你就是这种人。」
绝对城学长不知何时买下的这辆车,是看起来相当坚固的小型四轮驱动车。车身不大,保险杆却很大,底盘也高,后面还装了备胎,是正统的越野车。
「就是因为这样。」
我慌张地插嘴,被他冷酷的一句话堵住。你懂的,我也很难过。学长默默垂下眼,像是在传达他的心情。我这时才知道,学长的睫毛很长。
「学长的想法瞒不过我。既然我遭到威胁,就表示那些人已经顾不得体面了。所以学长打算在被抢先一步之前,先到现场去对吧?既然这样,我也要一起去。」
「我没说你当然不知道。不过明人之前就知道了。」
「对,用『颦众(しかみ众)』这个称呼来指代隐藏『鬼』之秘密的团体,再适合不过了。更进一步来说,干市是日本代表性的『鬼』——『酒吞童子』传说的发源地之一,『鬼』的秘密很有可能代代流传下来。」
虽然觉得打断别人说话可能会惹对方不快,但我还是小声插嘴。听学长冷淡地回了一句「什么?」,我便说出第一个疑问。
虽然已经过了深冬,但二月下旬穿热裤配裤袜可能还是有点冷,不过早晨的冷空气反而让身心都紧绷起来,感觉很舒服。我让皮夹克的下摆随着吹过的风大幅飘动,用右拳打在左掌上。
冷淡、辛辣又无奈的声音,乘着早晨的风传进耳里。我一听,马上点头回答「是!」,连忙追上学长。
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车中,绝对城学长的说话声响起。不知道他是想说给我这个坐在旁边驾驶座的人听,还是单纯想整理自己的思绪。我边想边稍微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嗡」的低鸣,方方正正的车身随之加速。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幽灵』。我看你好像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对,我不听你的回答。这是命令。如果你不敢去大学见熟人,就暂时回老家吧。幸好现在是春假,正好可以回去一趟。知道了吧?快走。」
「什么时候买的?我完全不知道。」
学长的视线仿佛要将我射穿,我深深低下头。
资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他那低沉的嗓音淡淡地回响着。我无言以对,学长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不,我不打算去。」
情人节事件时,代替绝对城学长出马的杵松学长好像说过这种话。我一边回想一边歪头,绝对城学长佩服地「哦」了一声:
「挨打若不奉还回去,不符合我的个性。」
「仔细想想,克劳斯老师的判断是对的,我太肤浅了。虽然我有觉悟自己会遇到危险,但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你——不希望把周围的人卷进来,所以我要收手。」
学长从怀里拿出某样东西,打断我的问题,朝我丢过来。我反射性接住,是黑色的小钥匙。上面铭刻着知名汽车制造商的标志,还有电子锁用的按钮。我正想问这是什么,学长边走边说:
「嗯,是的。谢谢学长。」
「就是因为被狠狠教训过了。」
「根据《大江山绘词》的记载,那是正历年间发生的事情。以西元来说,是990年到995年之间,也就是平安时代中期。故事始于平安京连续发生的年轻女子失踪事件。通过占卜,得知是住在都城西北大江山的『鬼王』所为,于是朝廷决定讨伐『鬼王』。」
昨天,丝仓以嘲弄的口吻告诉我「觉之力」的正确使用方式。他说,应该要集中精神,找出自己想探查的线索;锁定目标,让「心之丝」笔直延伸,然后在目标处张开捕捉——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回到正题,问起「酒吞童子」的事情。因为我不太想继续聊我的心情如何。
「『酒吞童子』是哪个时代的鬼?我记得是平安时代?」
「对。」
「在京都附近的山上吗?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京都……」
隔天一大早,东方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站在四号馆门前等候,一看到绝对城学长开门走出来,就立刻上前。冬季早晨特有的冷风,吹得皮夹克的下摆飘动。
我一口气说完,不给学长反驳的机会,仿佛要报复他昨晚的行为。绝对城学长听到后,似乎想问「你怎么知道」,不过他在问出口前就察觉到原因,大大耸了耸肩。
「し、しかみ(志啮见)……?名字一样?那间神社和那些家伙?」
我用左手握拳,发出「喀」的一声,表明决心。绝对城学长听到我的决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过神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喂!
「你才是——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就算去了干市,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搞不好还会回不来。如果你还不了解那些家伙有多可怕就算了,但你昨天才被他们狠狠教训过吧?可是你却……」
「回想起来或许很痛苦,但我想确认一下。丝仓威胁你时,自称是『しかみ众』对吧?」
「不一定。『童子』这个词现在确实指小孩子,但在古代也用来称呼那些长大后未行元服礼、没有戴乌帽子的下层阶级。也有纪录显示,公家设施的杂役人员,即奴仆,被唤作『童子』。『酒吞童子』是反抗朝廷的势力或盗贼团首领的说法也很有力,所以这个『童子』可以理解为『朝廷支配体制之外的存在』。那么,第二个疑问是什么?」
「『幽灵』……?」
「——这就对上了。会使用那种『鬼』面具的古老设施,名字叫『志啮见大社』。」
「不要一直问。反正就算我阻止,你还是会跟来。」
「我以为就算你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连出发时间都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昨晚读了我的心。」
学长冷淡地打断我的话。咦?我因为这句意外的发言而惊讶,学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再次喝起酒来。
恐怕是因为他的说明一直留在我的脑中,所以我才会在无意识中尝试。再加上酒精让我的力量觉醒,虽然我戴着竹环吊坠,但我的大脑还是隐约感应到学长的思考,得知学长的真正意图。我老实说明,再次为擅自窥视学长的心道歉,学长傻眼地摇头,吐出白色的气息。
「因为很有名,所以流传着许多版本,不过基本脉络是这样。话说回来,昨天才发生那种事,你竟然能这么平静。」
学长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毕竟他一直都在暗中摸索,现在终于得到解开谜团的线索,也难怪他会这样。我一口气喝光学长帮我倒的酒,恭喜他。
绝对城学长如此断言。听到那间神社——不,正确来说好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神社,总之听到那个设施名字的瞬间,我瞪大双眼。正好喝进嘴里的酒一口气滑落喉咙深处,身体突然发烫。
「咦?等、等一下,学长,你要走了吗?你要走是无所谓,但你还没回答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你记得真清楚。『般若』的确也是用来扮演『鬼』的面具,但那是用来表现人类变成的『鬼』。相对的,『颦』则是用来表现天生的『鬼』。」
除了接近黑色的深蓝车身不太符合学长的风格之外,这辆车似乎是为了在交通不便的地方进行调查而买的,马力强又容易操控的车比较合适。虽然是年份较旧的二手车,不过保养得很好,开起来很舒适。
「这是常有的事。在平安中后期的相关传说中,『鬼』虽然是吃人的妖怪,但也是弹琵琶和吹笛子的高手。当时,像田乐这种娱乐表演,是由没有在城镇或乡村落地生根的非定居者负责的,所以『鬼』这个词也隐喻了那些人。回答完毕,这样你满意了吗?」
「哦,朝廷任命勇猛的武士源赖光为讨伐者。不用说,源赖光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也有记录表明他前往『大江山』讨伐。赖光带着号称四天王的四名精锐部下出发。途中接受一位老僧的建议,一行人乔装成山伏,穿过岩洞进入『大江山』。事后才知道那位老僧是住吉、八幡等武士信仰的神明化身。神明化身成佛僧或许有点怪异,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又这样差别对待我和杵松桑!话说,不用跟杵松桑说一声吗……?学长,他之前不是叮嘱过你,不可以擅自行动吗?」
「既然不是故意读我的心,就不需要道歉。」
「天生的……『鬼』?」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他,浏海下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不健康的苍白肌肤、长发、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西装裤——学长的打扮一如往常,不过他手上提着一个用旧的行李箱,看得出来他正准备出行。我点点头,心想「果然」,往前踏出一步,开口问道:
「话虽如此……可是,这样晃小姐就太……」
「对,没错。虽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流传着相同设计的面具,但听了你的话,我确定了。『しかみ』这名字取得真好。」
「学长不是说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笑什么!我可是很认真的!」
要是知道绝对城学长丢下他,杵松学长应该会生气吧?不过我也能理解绝对城学长的心情,所以没办法多说什么。我担心地想着「这样没问题吗」,追上学长的脚步。
「哦……等等,能剧里『鬼』不是用『般若』的面具吗?」
「什么?」
「其实也不算是疑问,只是觉得『鬼』会跳舞或演奏乐器很意外。」
顺带一提,从大学到干市有好一段距离,预计明天才会抵达。我瞄了一眼明显是后来才装上去的导航画面,顺便确认学长的侧脸,然后开口:
「嗯。赖光一行人一边从被掳走的老妇人那里听闻『鬼』的残忍行径,一边在险峻的岩山中前进,最终看到雄伟的城门与城堡,以及一个童子模样的『大鬼』和他的手下。『大鬼』以为赖光一行人是无害的山伏,便邀请他们进城,以田乐——也就是音乐与舞蹈款待。『大鬼』喝了赖光带来的酒,告诉他们自己是被称为『酒吞童子』的『鬼王』,以及被比叡山驱逐后流落到此等事情的经过。」
隔着会客桌,平静、沉稳,却又充满不容反驳的魄力的声音传进耳里。想说的话虽然堆积如山,但回过神时,我已经点头了。学长看着默默点头的我,只说了句「这样就好」,又继续喝酒。
「我要喝了。」
「不是有『颦眉』的说法吗?意思是『皱起眉头』。那个『しかみ』真正对应的汉字就是『颦』。『颦』这个汉字,在现代虽然只是单纯用来表现不满,但原本是做出可怕表情以接近鬼神的宗教行为。在能剧里,扮演『鬼』的人所戴的面具就叫『颦』,仔细想想,那些家伙的面具和能剧的『颦面』有共通的设计。」
「别急着下结论。故事舞台『大江山』的确切位置,至今未有定论。虽然京都府内有座被称为『大江山』的山,但地形与故事中的描写不符,而且在平安时代似乎也不叫这个名字。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大江山』指的是非现实的场所,就像龙宫城或桃花源。更进一步说,日本各地都留有『酒吞童子』的传说,也有不少地方宣称故事舞台其实是在他们那里。」
我以穿惯的运动鞋踩踏地面,回望学长。
我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对着黑色的背影发问。提着行李箱的妖怪学者没有回头,耸了耸肩。
他的回答是疑问形式的肯定。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反驳。因为我昨晚确实感受到了他那股不放弃的强烈决心……学长像是要结束话题般,抬头仰望天空,叹了口气,然后歪着头说: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但为什么又可怕又强大的『鬼王』会是『童子』呢?『童子』不就是小孩子吗?」
「仔细想想,晃用来藏笔记的地方,是关于『酒吞童子』的最古老记录——《大江山绘词》的复刻画集。而干市留有『酒吞童子』的传说,牛鬼堂事件中袭击我们的『颦众』也提过『童子大人』。这么多线索凑在一起,要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颦众』拼命隐瞒的『鬼』之秘密,应该跟『酒吞童子』有关吧。」
我心想道谢也很奇怪,但还是行了一礼,重新面向学长。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已经看惯了他那张白皙端正的扑克脸。我抬头直视他那张被朝阳照亮的脸,轻轻吸了口气,开口询问:
「话说回来,学长打算怎么去?干市所在的S县很远,搭电车——啊。」
「……你那么想查明真相吗?」
「『酒吞童子』是袭击京都的『鬼』吧?他和手下一起作乱,最后被武士打败。」
情人节的清姬事件解决之后,学长曾经讲过关于「酒吞童子」的内容,我回想起来便问了一下。虽然我的说明很简略,不过大致上似乎没错,副驾驶座上的妖怪学者点点头:
「太好了,学长……!那接下来只要去那里……」
「上个月驹引川的河童骚动,以及前不久调查牛鬼堂时,我深深感受到移动手段的必要性。所以我买了一辆二手车,停在大学的停车场。就开那个去。」
「哦——原来如此。所以现在要去的干市也是其中之一吧。」——我表示理解。
「学长,你要去干市的『志啮见大社』对吧?」
「嗯——是这样吗……」
我握着方向盘,微微低头,隔着玻璃看向前方。刚才还是晴天,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阴暗。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被更黑的云层覆盖,让人有点忧郁。
绝对城学长别过头,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笑容,忍着笑意这么说。他的笑容很罕见,而且笑起来很好看,但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坦率地感到开心。我正暗自抱怨他太没礼貌时,学长欲言又止,转身背对我,往前走去。
「那个,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也不能总把那家伙牵扯进来。我在资料室留了字条,他看了应该会谅解。」
「我明白了。那他们进入『大江山』之后呢?」
「……什么意思?」
「幸好『颦众』用了『警告』这个词,应该还有回头的余地。要是完全被逼到绝境,警告就没有意义了。虽然很不情愿,但到此为止才是明智之举。」
「咦?嗯,是的,虽然我不懂意思……」
「咦?你、你在说什么啊,学长……?不是要帮晃小姐报仇吗?」
不过,只要不介意天气,平日早上的高速公路比想象中空旷,开起来很轻松。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有人跟踪,但后视镜里并没有一直出现同一辆车……我苦笑着觉得自己有点太担心了,学长则嘀咕着「有什么好笑的」,继续说道:
「那么,赖光等人看准『酒吞童子』喝醉、进入寝室的时机,展开行动。他们拿出先前藏好的武器、披甲冲进寝室,遵从老僧——亦即神明的建议,按住睡着的『童子』手脚,砍下他的头。被砍下的头愤怒发狂地飞舞起来,咬向赖光,但赖光戴着好几顶头盔,所以得救了。之后,一行人将城里的『鬼』全部消灭,救出幸存的女孩们,高举『童子』的首级凯旋——大致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怎么,你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咦,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没有啦,我本来以为有名的武士讨伐『鬼』,一定是堂堂正正地战斗并取胜。」
在学长的催问下,我说出坦率的感想。嗯,对手毕竟是「鬼王」,在战斗中取巧弥补差距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变装让对方大意,再用酒灌醉,趁其熟睡时砍下头颅,我觉得似乎不太光明正大。
「主角是武士,干嘛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武士道精神呢?」
「你所说的武士道精神,是更晚的时代才出现的概念。古代故事和神话中的英雄都相当狡猾,以胜利为优先,不择手段。无论是下毒、设陷阱还是偷袭,无所不用其极。」
——学长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了。虽然我无法释怀,但既然他说就是如此,那也没办法。我勉强接受,「先不管这个。」——侧眼看向喝着瓶装茶的学长。我还有想问的事:
「刚才的故事,最后是『带着首级返回京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吧?」
「晃用来藏笔记的那本《大江山绘词》最后一页,带着『酒吞童子』之首凯旋的画面,你也看到了吧?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很无聊的吐槽……『酒吞童子』是那种被斩首后,头还能飞出去攻击人的『鬼』吧?把那种首级带回去没问题吗?」
「——哦,你注意到那里了啊。」
我刚问完,后视镜中映出的学长眼神就亮了起来。同时,他原本轻松的语气也变得严肃。咦?怎、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没办法直视他的脸,拼命斜眼偷看,学长把茶放回置物架上,清晰而感慨地说道:
「为什么赖光一行人要把『酒吞童子』的头带回宫中——吗?很好的着眼点,看来你对妖怪学也稍有领悟了。」
学长双手抱胸,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是这样吗?不过在我反问之前,学长就严肃地开始说:
「『鬼』虽然是有各种面貌的妖怪,不过在平安时代,『鬼』被视为不净与混沌的象征,是与秩序井然的京城内侧空间相对的存在。在阴阳道支配的平安京,境界内外的区别极为严格,而『鬼』的入侵更是人们最害怕的事。四境祭和道飨祭等防止鬼进入京城的仪式特别多,就是这个缘故。懂了吗?」
「嗯,大概懂。『鬼』是京城外的危险不明物,所以不能让它们进入平安京,对吧?」
「对。平安时代有很多关于真实地点出现『鬼』的记录,但这些出现的地点并非宫中,而是局限于桥、门等境界线上。一条戾桥上袭击路人的『鬼』很有名,罗生门也有类似的故事……看你那表情,是不知道吗?就是『鬼』被砍断手臂,回来讨手臂的故事。另外,在《长谷雄草纸》和《江谈抄》里,也有『鬼』出没于朱雀门的记载。」
「是哦~『鬼』很爱在门边出没耶。」
「真是健康的优良儿童。」
「杵松桑?」
「你终于懂了。没错。如果无法读取心思,那家伙为什么知道晃的笔记藏在资料室?难道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来源?而且那本笔记是杀害晃的『颦众』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如果丝仓早就知道笔记的所在,为什么放着不管?那家伙不是『颦众』的同伙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颦众』可能会来攻击,分散开来太危险了。」
我用自己的话补充学长的述怀。学长似乎对我的轻浮语气感到傻眼,瞬间愣了一下看着我,但立刻深深点头,继续说下去。
「咦?不,你不需要道歉。话说回来,学长也没弄明白吗?」
学长无奈地摇头,大大耸了耸肩。面对明显感到傻眼的学长,我低喃着「对不起」,视线自然垂下:
「说到谜,还有其他让我在意的事。昨天出现在你面前的丝仓,是和『觉』相对的真怪——『无脸怪』,能力是透过传达思念来控制知觉情报,对吧?」
「话题突然变了呢。他确实这么说过,怎么了吗?」
学长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不知不觉间成长了呢……」。平安时代的「鬼」会出现在门边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听说,所以完全没打算聊这么深奥的话题,不过能被学长夸赞,感觉也不错……?我正这么想时,学长又补充说:
「原、原来如此……而且那颗头,被砍了还会攻击人嘛。」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你洗澡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
水滴落在挡风玻璃上。下雨了。我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后视镜中的后方来车也打开了车头灯。既然如此,我们也打开车头灯比较好。我稍微找了一下开关,喀嚓一声打开车头灯,眼前稍微亮了一点。
仿佛在呼应我接连提出的问题,水滴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没多久雨势变大,视野一下子变差。
我回望他长刘海下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学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尽可能开朗地笑着,立刻接着说:
我一边反问,一边想起那张很适合戴眼镜的笑脸。杵松学长今天应该也会一如往常,在实验的空档到资料室露脸吧?当他发现资料室里空无一人——知道绝对城学长丢下自己离开时,那个温柔的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肯定会很难过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微微歪头。
「那个,学长。『酒吞童子』……不,『鬼』真的存在吗?应该说,『鬼』到底是什么……?」
我扇着发烫的身体,呼唤坐在两张床中靠窗那张上的绝对城学长。他冷淡地应了一声,但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阅读什么,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并没有转过来。
「我洗完澡都是穿这样。」
「——这真的是理由吗?」
我直视前方,压低声音问道。
我盯着褪色的地毯,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一直不去正视的无力感压了上来,让我无法抬起头。我感觉到泪水从眼角渗出,同时喊了声「学长」,问道:
「你已经为我付出够多了,该调查的我也都调查完了,你没有义务继续陪我。」
——希望那不是在暗示我们的未来。
「我想也是。如果要简单回答——明人说的或许没错。」
「什么?学长,你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都到这个地步了,怎么——」
「啊啊,泡得好舒服……学长,我先洗完了。」
「哦~原来如此。这样当然会想报复……」
虽然会回应,但态度始终冷淡。这种态度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和以前养的狗一模一样。之前学长借住在我公寓时,似乎也有过这种情况。我没有说出口,只是苦笑着放下杯子,走到学长身边。学长正在看一张大幅面的道路地图。这是在入住这间旅馆前,和换洗衣物一起买的。
他的声音微弱又纤细,却带着男中音的音质,十分清晰。这已听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问题。我哑口无言,学长在我面前重新看向窗户。被雨水打湿的霓虹灯,照亮了他端正的脸庞。
「这……嗯。」
「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但学长真的不怕我吗?不害怕真的好吗?我可是会读心的妖怪哦……?」
「虽然我之前说了『挨打若不奉还回去,不符合我的个性』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但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只是逃到学长这里来而已。明明很清楚,却装作没看见,不去思考……我真的很软弱又狡猾呢。」
「你跟着我的理由不只这样吧?」
「这还用问吗!因为只让学长一个人行动实在太危险了,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坚持。再说,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你也不用这样说……」
我打断学长的话,简短地问。这次他没有无视我,只是默默点头。我见状,斩钉截铁地说: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好了,冷静点。」
「你在查什么?明天的路线?」
「是你告诉我的。在开导那个引发『清姬事件』的小学生时,他不是这么说过吗?——『鬼是人类的相反,是人类的背面。』」
「是啊。所以我才想知道。因为太好用,导致意义扩散的『鬼』这个概念。能够显示其原始姿态的某种事物,应该就是『颦众』持续守护的秘密的真面目——」
「知道我是『觉』的同学们,大概都会像那样拒绝我——我在公寓里一个人边睡边思考这件事,变得害怕跟别人见面……一开始,我也有想过要照学长说的,回老家去。可是,一想到如果家人和家乡的朋友也那么说,我就焦虑得不得了……所以……」
「听我说完。你应该也知道,就算去了『志啮见大社』,可能也不会有答案。即便侥幸获悉真相,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当然,我有想过一些办法,但成功的可能性极低。所以——」
「我不要。」
我直接说出心里的感想。虽然我也觉得这感想很无聊,学长却没有取笑我,点头说:
「老实说,我还没能理清。抱歉。」
这里位于S县边境的娱乐街角落,是一间便宜又朴素的商务旅馆六楼的双人房。虽然我不认为会有「颦众」或他们的间谍在此埋伏,但这种可以临时入住,也不会一一追问客人来历的小旅馆应该比较安全……这是学长选择这间旅馆时说的话。
「那……从外面来的『鬼』,进不了门吗?」
「放弃吧,这种级别的旅馆都是这样。」
「——至于那个秘密是什么,完全是个谜。」
「和学长一起去参加的那场派对上,你提到的『节分之鬼』——『方相氏』,它既是鬼却又能驱鬼,进而成为给共同体带来秩序的鬼神。『清姬』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变成『鬼』的女孩子,『牛鬼』的『鬼』是危险事物的总称。『酒吞童子』可能是反抗朝廷的人或盗贼,同时也是平安京外围某种不明邪恶之物,对吧?」
「如果相信这个说法,『无脸怪』应该只能传送想象,无法读取对方的心思。但先前丝仓变成晃的时候,对拿着晃的笔记的我这么说:『你终于找到那个了,看来把它藏在这里是正确的。』」
「呼。」
「鬼」真的存在吗?「鬼」究竟是什么?这是我自从开始调查这件事时就一直存在的疑问。学长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我从后视镜确认他的表情,继续说:
「对。先不论这是不是事实,平安朝廷的贵族们就是相信这种故事。在这么重视内外境界线的时代,把鬼王『酒吞童子』的头带回宫里,当然会让人怀疑。」
他再次向我提出疑问。被他那张白皙的脸盯着看,我发出「这……」的沙哑声音。与此同时,我内心深处不想看见的东西——不愿正视的东西满溢而出。回过神时,我已经点了头。
「『幽灵』,你……」
「不住不同房间,真的没关系吗?」
我赶紧甩开无意间浮现的想法。在原本保持的平静中断、陷入负面情绪之前,我用力摇头,转动雨刷开关。雨刷开始在雨声中移动,这时绝对城学长喃喃说道:
「不对。」
「所以,你要我在这里回去——是吗?」
「这件事昨天也听过了——啊,对哦!」
平安时代也不好过呢。我怀着这种想法叹了口气。学长似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闭上嘴不再说话,车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汽车引擎的声音。我默默开了好一阵子的车,不久后喃喃开口:
绝对城学长说话的速度稍微变慢。他可能也和我一样,想起杵松学长了吧。我点头表示他确实说过,绝对城学长在我身旁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这问题很难回答……『鬼』是吃人的有角巨人,是不服从朝廷的势力,是邪恶危险的气息,是无法明确说出怪事真相或原因时使用的代名词,也是所有妖怪的总称——要这样回答是很简单,但你想要的应该不是这种答案吧?」
「就是这样。赖光把『酒吞童子』的头带回京城的理由,至今仍是个谜,你注意到这点,真的很厉害。」
我刻意不去想的不安开始侵蚀内心。雨势依然没有减弱,描绘出和缓曲线的道路前方依然被乌云笼罩。
「再次确认路线。照这个样子,明天中午应该能抵达干市——你穿成这样不冷吗?现在还是二月。」
「咦?不对?什么不对——」
「因为贵族不把武力放在评价标准里。例如《今昔物语集》里,就收录了源赖光和他麾下四天王模仿贵族,结果出尽洋相的故事。连打败『酒吞童子』的英雄都这样了,可见贵族对武士的评价有多低。对贵族来说,武士是受他们驱使的打手,同时也是不懂优雅的野蛮人。」
学长结束说明,把手放在额头上。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沉重的叹息声在车内响起,浏海下的眼皮垂下。
离开旅馆的浴室时,雨还在下。
「瞧不起……?武士吗?他们很强耶?」
「……我忘不了友香要我别靠近的叫声。」
「他有说过什么关于『鬼』的事情吗?」
学长突然转向气势汹汹的我。在他简短的提问传入耳里的瞬间,我不禁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要深究赖光把『酒吞童子』首级带回京城的动机,最常见的观点是——赖光这类武士,比起观念上的规则,更重视战功和物证。他们这种轻视禁忌的举动,意味着武士阶级对公家贵族权力的觊觎。实际上,之后武家的势力逐渐壮大,贵族的时代也跟着结束。另外,也有人认为这是被贵族瞧不起的武士的报复。」
「请听我说。既然你说我不是『样本』,那我也有权利以一个人的身份判断要怎么做。所以我要跟你一起行动,直到最后!」
我在盥洗室用杯子盛满水,一口气喝光,然后深呼吸。泡澡泡得全身舒畅,让因连续开车一整天而僵硬的身体轻松了许多。
「别这么说,好像很糟糕似的。要是有浴衣的话穿那个也行,可这里只有像住院病人穿的那种薄薄的家居服。」
面对学长提出的疑问,我只能发出沉吟。听他这么一说,这的确也是个谜。搞不懂的事情越来越多,不知道回程时能不能释怀?更重要的是,我们真的能平安回去吗……?
「所以你才不得不来投靠我这个从以前就知道你的能力,而且能若无其事地应对你的人?因为你的态度很不自然,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幽灵』,你已经不是我的『样本』了。」
我傻傻地反问,然后突然惊觉。绝对城学长喃喃说着:
学长随口安慰我,然后看向窗外。静静下着的雨中,霓虹灯和华丽的灯饰招牌,有好几个都因雨水而模糊发光。
「唔、唔……真是神秘……」
我忍不住插嘴,但学长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窗外,说:
「这终究是我的问题。晃想知道的是什么?让政经界都畏惧的那些人拼命保护的秘密是什么?明治政府中止出版《真怪秘录》的理由是什么?还有,日本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妖怪『鬼』的真面目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的动机就只有这样。真是肤浅又愚蠢。」
「『鬼』在传说故事和通俗文学中的形象,你之前已经大致说明过了,也举了很多具体的例子。可是我越听越不懂『鬼』到底是什么。」
这里似乎只是让回不了家的人住一晚的设施,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设备。虽然我一个人绝对不会选这种旅馆,不过这次是两个人一起住,而且又便宜……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学长合上地图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去洗澡,但这位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低头看向我,疑惑地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那应该是明人当场想到的,不过对于『鬼是什么』这个问题,算是某种完美的回答。拥有所有被视为非人类的要素,因此,是从外侧规定人类应有型态的概念……不,这个答案还是太抽象了。」
我带着自虐的笑容,说出这一年来说过无数次的话,然后用力点头,仿佛在强调「就是这样,还请理解」。学长见状,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平静地说:
「所以我说,范围太广了。『鬼』有这么多不同的面貌,不就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了吗?『鬼』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鬼』究竟是什么?学长——你到底在追查什么?」
学长回望探头看地图的我,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呃……的确还是二月,但也快到三月了,而且这里暖气很强。我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没什么起伏的身体上,穿着深蓝色背心和牛仔热裤。和平常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我站在床和窗户之间的狭窄空间,用颤抖的声音这么低喃。学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听我说。我接着说:
「而且,我是学长的『样本』,待在你身边比较好吧?」
「是的。」我回答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我在心中祈祷,希望某人和自己能够平安无事,同时用力握紧方向盘。为了甩开不安,我瞥了副驾驶座一眼,然后稍微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吼,车身加速。雨势更加强烈地敲打车窗。
……总觉得这天气就像我现在的内心一样。
「当然。平安时代的门,本来就是没有实用性的宗教设施。在没有城墙的京城里,就算有门,也无法防止物理性的入侵。罗生门和朱雀门,只是用来象征京城内外空间的境界线。所以会有『鬼』出没,也是当然的。」
「嗯,是啊。所以呢?」
「因为——因为,不就是这样吗……!我可是『觉』哦?」
「那又怎么样?」
「什么那又怎么样!『觉』的意思就是,你想要保密的回忆、害羞的想法、下流的想法、银行账户的密码、不想被知道的企图,这些全部都有可能被我识破哦?」
我无视学长的制止,把想法全都说出来。泪水滴落,我看见地毯上出现水渍。啊,我这么想的瞬间,泪珠又滴了下来。泪水接连滴落,吐出的话语像溃堤般不断溢出,停不下来。
「连秘密都会被看穿,这样当然会让人觉得害怕或恶心啊……!因为我是这样的——」
——因为我是这样的妖怪。
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噤声了。
因为我被学长用力拉了过去,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我还来不及感到疑惑,头就被某种又硬又冰冷的东西抵住,肩膀也被紧紧抱住。
……咦?什、什么?
困惑的我,鼻尖和脸颊感受到扑通扑通的脉动。眼前的这是学长的胸膛,我现在被抱过去,脸被压在学长的胸口上。我过了几秒才理解这个状况。
可是,为什么突然……?我这么想的同时,稍微有点凉的手轻轻抚摸了我的头发。那是像在安抚吵闹的宠物,或是哄哭泣的孩子的温柔动作。同时,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
「冷静点。你现在只是陷入恐慌。」
「可、可是学长……话说,这是……」
「因为你一直不闭嘴,所以我才让你闭嘴。听好了,现在轮到我了。」
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从正上方传来。学长继续温柔抚摸我还有点湿的头发,抱住我肩膀的手稍微用力,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你说,读心的妖怪当然会让人害怕,对吧?人类确实会想把跟自己不一样的存在区别开来。我在学习妖怪学的过程中,深深体会到这是人类普遍的习性之一。我甚至觉得厌烦。」
听着冷静的声音,我原本乱成一团的内心不知不觉平静下来。虽然眼泪已经止住,但脸和身体却开始发烫。学长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继续说下去。总觉得他的语气比平常更柔和。
「『鬼』是古代大和朝廷用来称呼不服从民族的蔑称,这件事我应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思想信条、出身、生活习惯、语言、宗教……找出跟自己不一样的人,贴上异物的标签,蔑视、贬低、伤害。人类就是一直重复这种行为的生物,你懂吗?」
「是、是的……」
我维持被抱住的姿势,战战兢兢地点头。因为身体紧贴在一起,我的脸变成在学长的胸膛上磨蹭。眼泪沾到衬衫了,我一边感到抱歉,一边只把眼睛往上抬。
「别把眼泪沾上来,弄脏了要你洗。」
「什么!我、我才不想被你这种像只冷淡的狗的人这么说。」
「你像猫一样磨蹭着说这种话,我很难相信你。」
「我们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很清楚你不是那种人。而且我身为一介妖怪学者,经常发誓不会重蹈愚蠢先人的覆辙。所以——所以啊,『幽灵』。」
我被学长抱在怀里,只抬起视线询问,他便这么回答。
「……真?」
「猫?猫会做这种事吗?」
「那是我的台词,狗。还是说,汪汪?」
「对吧?但我——」
「但你不会做那种事吧。」
——看看我的心吧。
「所以你觉得被拒绝是理所当然?不过,我确实也有不好的想法,也有不想被看到的记忆。我经常在想一些不正经的事,如果那种想法被读取并传扬出去,我也会很困扰。」
「不用你多管闲事,闭嘴,猫。」
「就说了,请不要把妖怪放在人类之上!学长才是,你有时候看起来很像我老家养的狗,该不会是麦卡伦转世的吧?」
「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就看看我的心吧。」
「事到如今就别再说了!啊,对了,学长,你刚才不是说有方法,可是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吗?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吗?如果有我能帮忙的,我愿意帮忙。」
冰冷又冷淡,但因听习惯了,所以感觉起来也不算没有亲近感的声音,从眼前传来。虽然学长是个怪人,但我跟来果然是对的吧?我这么问自己,笑着回答「我知道」,然后再次把头往眼前的胸膛蹭。
「不准再说自己是妖怪。」
「很遗憾,我是纯正的人类。」
这是在检查或训练「觉」的能力时,经常听到的台词。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再度泪流满面。在视野变得模糊的同时,我在学长怀里连忙摇头。不用了,不需要读你的心。我因说不出话,只好用态度表示,学长叹口气说「知道就好」,低头看着我:
「真的……吗?」
我忍不住大声抗议,感谢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眼泪也停了。
结果你只是想说这个吗?混账!我气得想给他一拳,但甩开他的手又好像很失礼……应该说,我总觉得那样很可惜,所以决定把头用力往他身上蹭。
学长抢了我的话,盖过我的声音。他像是说「我都知道」般,轻拍我的肩膀,然后无奈地说道:
「就是啊。再说,妖怪可是比人类优秀又充满魅力的存在,你这种人拿来当借口,未免太不知分寸。听懂了就给我自重。」
「我以前养的猫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像这样把头往我身上蹭……你该不会是那只猫变成的吧?如果是,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妖怪。」
「『真』……?」
「嘿,这样如何?」
「哪个都无所谓。」
「咦——!妖怪的标准比我还要高吗?」
「你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老实说,有你在,我安心不少。」
「喂,住手,你是猫吗?」
「咦?不,就算你突然这样夸我……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想,就不要叫我回去啊!不过,既然决定要同行,我就会全力以赴,尽管依赖我吧。」
「……好、好的。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所以我绝对不会怕你,我怎么可能怕你?就算全世界都拒绝你,我也会成为唯一的例外。」
「我懂,而且我也觉得愚蠢的歧视不好。可是,那个……我的情况,真的跟普通人不一样哦……?」
学长抱住我的手突然加重力道,我感受到学长宽阔的肩膀与胸膛。啊啊,学长也是男人呢,我这时重新体认到这件事。学长又说了一次「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