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半夜会听到屋外有像敲打榻榻米一样的声音,这种怪异现象便是「破多破多」,也叫「啪嗒啪嗒」。它的传说流传于和歌山县、广岛县等地。据说那是石头精发出的声音。在部分传说中,「破多破多」的声音像是来自井中,追寻声源却又发现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
三月初,某个星期四的下午。
东势大学校园一角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这间在学生间以「灵异现象咨询所」闻名的房间里,房间的主人——绝对城阿赖耶学长,正在会客区用低沉的嗓音平静说道:
「这样啊。晃也去找你了吗?」
他一如往常地留着长及遮眼的黑发,五官端正、肤色白皙。身上是惯常的白衬衫外搭黑色羽织,颈间系着略松的黑色领带。虽然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或许是为了对坐在对面的客人表示敬意与亲近,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冷淡的声线里也透出些许温和。
坐在学长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我——汤之山礼音,正这么想着时,对面的客人温柔地点了点头:「是的。」
露出柔和微笑的,是坐在绝对城学长对面沙发上的长发美人。她是环保NPO的理事、河童爱好者、居于僻静宅邸的茶道老师,也是学长在妖怪学上的同门——樱城晃的姐姐,樱城紫小姐。
她中分的长发几乎垂到座位,身着嫩绿色和服,肩披一件薄薄的白色羽织。温柔的笑容与优雅的姿势相得益彰,流露出成熟稳重的气质,与穿着无袖背心、短袖皮夹克加热裤、留着短发的我形成鲜明对比。这位刚来到资料室的茶人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
「那孩子突然走进茶室,说了声『好久不见』。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当时正好在保养茶具,差点把重要的茶碗摔了。」
「那当然会吓到。」
我苦笑着附和叹息的和服美人。理应过世的亲人突然出现,任谁都会愣住吧。不过她说「差点摔了」,就说明并没真摔。不愧是茶人,定力真强……我再次佩服眼前的女性,同时回想起与晃小姐相关的种种事件。
名为「颦众」的组织,似乎在过去近千年里一直阻挠世人探究「鬼」的真相,而围绕「鬼」的秘密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落幕。在那场风波中,绝对城学长和我得知原本以为已死的晃小姐其实还活着——准确说,是她亲自来告知了我们。之后她似乎也去见了姐姐。
对我而言,晃小姐是比绝对城学长更难理解的人,但她似乎也有相当细心的一面。
「晃小姐来的时候,樱城小姐是一个人吗?」
「是的。她说『如果被家里的亲戚知道我还活着会很麻烦,请别告诉他们』,大概是看准我一个人在家时才来的吧。那孩子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呢……」
樱城小姐端着杯子,感慨地轻怨。表情虽有些困扰,但声音却比平时更温柔——妹妹果然还是可爱的吧。
樱城小姐举止沉稳,是位茶人,与行动派、语气直爽的妹妹印象截然相反。但两人毕竟是姐妹,容貌十分相似,看着看着就会想起晃小姐——她表明自己是「真怪·无脸怪」之后便消失了,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我正漫然想着这些,樱城小姐忽然转向我——
「对了,礼音小姐?差不多该请你别再称呼我的姓氏,直接叫名字就好。」
「咦?可是您比我年长,那样会不会失礼……」
「没关系的。而且这样也能和晃区分开吧?」
「阿赖耶对朋友有点温柔过头了呢。」
「你理解得很快。简单来说,就是类似《荒霸吐神》或《竹内文书》那类的东西。」
「谢谢。话说……杵松桑怎么不在?阿赖耶,他今天是请假了吗?」
学长神情严肃地肯定了紫小姐的话。虽然《荒霸吐神》《竹内文书》这些书名我是第一次听说,但大致明白就是可疑书籍的代表吧。我这样理解着,一边回想一边露出苦笑——
这个平时几乎不流露感情的人,很少如此明显地放松下来。我惊讶得睁大眼睛,紫小姐似乎也有同感,意外地问道:
「是啊,其实我们最近也不太常见面。」
「哦。也就是说——晃打算继续研究妖怪学?」
紫小姐微微低头,为信息不够确切而表示歉意。不过这类传言本来大多就不甚明确,之后绝对城学长应该会去调查吧。要是放着不管,学长恐怕会一个人出发,得联系杵松学长确定日程才行……我看着空咖啡杯思考时,紫小姐又补充道: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儿忽然停住,抬起视线。被长发遮住的双眼扫过资料室里塞满的书架——不,是扫视着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来的资料与文献,那意志坚定的声音在我身旁静静响起:
紫小姐一说出那个妖怪的名字,绝对城学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呃,虽然眼睛不会真的发光,但他确实瞬间散发出了那种程度的气势与好奇心。这个人明明性格乖僻又难相处,这种时候却意外地好懂。我一边无奈地想「简直像个小孩子」,一边看向两人问道:
「神篱……?不,我不知道。学长呢?」
「对阿赖耶而言,晃是初学妖怪学时的同门,也是你走上如今这条道路的契机吧?即使平时没有意识,过去志同道合的人,在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换句话说,她是塑造了你存在方式的人,因此你当然会在意其选择。」
「学长当时大致翻看那些书之后,可是相当傻眼呢。虽然他自己也不讨厌这种纯粹出于作者妄想的怪奇作品,但还是说了『至少该把这些和一手资料分开』之类的话。」
我害羞地别开视线。
「是的,是其他同样喜欢河童的朋友告诉我的。不过那位朋友也不清楚传闻的具体出处……」
「哦。听起来真没情调啊……」
「春假真好啊,让人想起学生时代呢。」
「因为这确实是常识。也就是说,紫小姐是在收集河童情报的过程中,得知了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传闻。」
再说,最近我在大学生活协同组合做了一阵子关于新生用品准备工作的短期打工,所以本来就有来大学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见绝对城学长才特地跑来的。
「是的,紫小姐。虽然阻碍我研究『鬼』的『颦众』已经瓦解,但无法预料何时又会出现什么意外。而且光是这一年,我就又知晓了不少事情,其中许多正是依靠前人的研究记录与著述才得以理解。我重新认识到,即便不是眼下必需的信息,让今后或许需要的人能够得知,也是很重要的事。」
莫名的沉闷让我的表情瞬间蒙上阴霾。坐在对面的紫小姐眨了眨眼,像是想说「哎呀」,随即用温柔的语调转换话题——
「呵呵。」
「学长最近一直在书架之间来回走动呢。」
「单纯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和少子化,导致无人居住的房屋变多了吧?现在这个国家的空屋数量超过八百万户,占所有住宅的一成以上,而且还在持续增加。集合住宅也一样,很多在经济高速增长期建造的员工宿舍和公寓都成了空屋。本该有人居住却空无一人的空间,本身就容易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引发多余的想象,于是怪谈便产生了。」
「可能是交通不便,或是收益不如预期,最后决定放弃吧?这种几乎没什么历史的废村很少会有妖怪传说,所以我也没怎么认真调查过。只是碰巧记得名字而已。紫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绝对城学长听了我的回答,小声嘀咕道。为什么要用那种嫌麻烦的语气啊?还有,虽然现在说有点迟,但能不能别再叫我那个绰号了?我这么想着看向学长,他却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继续说:
「老相识?」
「所以我才说我在打工啊。虽然也不是每天都有班啦。」
虽然习惯性地顶了回去,但我最近确实常来资料室。在这一连串与「鬼」相关的事件中,绝对城学长说我「已经不是妖怪学的样本了」,所以要说我没理由频繁来这里,倒也没错。抑制「真怪·觉」读心能力的竹环吊坠虽然脆弱,但也不至于一两天就坏,而且我现在也渐渐能控制能力了,就算不戴吊坠也不会太困扰。
「阿赖耶不是被晃对妖怪的探求心所引发的事件牵连,甚至还被她利用了吗?这种时候不是该生气地说『那家伙还没学乖吗』才对?」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想约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一起去放松放松,绝对城学长则表示如果是和妖怪有关的地方他就陪我去,否则就让我自己去。我无奈地想「果然会这么说」。紫小姐带着温和的笑容听着我们这预料之中的对话,不久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现代的一般设定确实如此。不过这个妖怪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在于它到了二十一世纪仍有新的传闻出现,是位『现役』的妖怪。在本该无人的空屋或空房间里看见人影的怪谈,在本世纪突然增多,已经不算罕见了。」
「……是吗?我自己并没有这种意识。」
我反驳了绝对城学长那随口的指示,紫小姐则温和地插话进来。我们继续这样聊着,话题转到了难得放春假,该去哪里玩玩。
我本想问那是位怎样的人,但紫小姐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对话便在此结束。
「那本吗?很遗憾,我感兴趣的只有书名而已。」
「——但具体内容却令人失望。那本书里充斥着作者自己创作的故事,甚至把江户时代才诞生的妖怪当作中世传说来写,即便作为虚构作品质量也不算高。虽然煞有介事地提到『这个国家的某处藏有记录妖怪真实面貌的书籍』,但这种故事已经算是传奇妄想了。」
「哎呀,这么说来,阿赖耶你打算撰写自己的妖怪学著作……?」
「又、又没关系。」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憎恨晃——最重要的是,听说她要继续研究妖怪学,我很高兴。」
「学长真是无所不知呢……这村子为什么寿命这么短?」
「啊,也是。那……就叫您『紫小姐』可以吗?」
「现实就是如此。不过,现在这类怪奇现象的原因通常会被归为灵异现象,但声称目击到『座敷童子』的报告却依然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座敷童子』是一种有些特殊的妖怪。我一直想去那些传闻仍然存在的地方看看。」
我当然早就知道学长对晃小姐另眼相看。那份对妖怪的热情与知识、相识的时间与关系的深度,还有胆识与行动力。无论哪方面,那个人都出类拔萃,因此学长特别看重她也是理所当然,我能理解。可是——
「咦?是这样吗,学长?」
「『幽灵』,别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只是说,听到晃继续研究妖怪学我很高兴,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而已。紫小姐也别乱说。」
我并不是在意绝对城学长,也不是见不到他就会不安——真的哦?——但在这个书架塞满书籍的房间里,被他用一贯的扑克脸和低沉的男中音迎接,总会让我感到格外安心。
「我在旧书中见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现今通用的正式地名。记得是建在县境山间的村落吧?战后不久为了扩大农田和振兴林业而开拓,但不到十年就成了无人村。」
更何况,这个月下旬我计划回老家一趟,期间没法过来,把这部分算进去的话,刚好抵销。对吧。我在心里罗列着种种借口,一边重新看向学长。
这种话题让我心情轻松不少。我点头同意学长的话,同时往沙发旁的地板上瞥了一眼。铺着瓦楞纸板的地板上,随意堆着约二十本从资料室各处拿来的书。紫小姐顺着我的视线望向那座书堆,念出最上面一本的书名。
「不过紫小姐,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您擅长的领域是河童,不像学长那样对所有妖怪都了解吧?」
「似乎是的。虽说遇到了一些危险,但如果就此放弃,就做不了学问了。阿赖耶,你放心了吗?」
我不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作为一般论述,这话莫名沉重,而且最后的补充让人在意。她以前和好朋友吵架绝交了吗?虽然有点好奇,但也不便深问……我正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不知是注意到了紫小姐神情中的阴影,还是刻意忽略,只是默默颔首:
「『分道扬镳』么……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得知昔日志同道合者至今仍在研究妖怪学,对我而言也是鼓舞。谢谢你转达晃的话。」
「是啊。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在意晃的事……」
紫小姐面带温柔的微笑,说出这番有些艰深的话。我「哦」地呆呆应声,她又略带寂寥地补充:「但今后即使和那个人分道扬镳,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会改变。」
虽然不会太困扰,可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来到这儿。
「克劳斯教授在这方面确实很随性呢。」
「真是的。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那个人实在太缺乏敬意了,经常做这种把宝玉和石头混在一起的事。比如那本战前出版的《怪谈奇谈之旅》,看似是将走遍全国搜集的传说整理成书,收录了不少有代表性的妖怪条目……」
「学长对亲近的人很温柔呢。」
「哎呀,听起来似乎很有趣呀。」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紫小姐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有些发愣地歪了歪头。房间主人在她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你有空的话就来帮忙整理吧,现在是春假不是吗?」
「嗯,调查妖怪、了解妖怪还会继续。不过——」
绝对城学长乍看是个冷淡、疏离又古怪的怪人,这第一印象并没错。不过,别看学长这样,他其实会为亲近的人着想、为他们尽心尽力——我花了一年才明白这点。他意外地重视杵松学长、紫小姐和克劳斯教授这些朋友,如果他们出事,他也会明显地表露愤怒、悲伤或痛苦。这就是绝对城学长。
「我也问了,但她只说以后再考虑……她说难得重获自由,想去调查一些以前就很在意的事。」
「是的。」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什么呢?」
「明人又不是在我这儿上班,他只是偶尔心血来潮才会露面。」
「我想起那个神篱村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件。据说在村里的空屋中,出现了『座敷童子』……」
「哦……学长,你是不是在想『这是常识吧』?就算你没说,我也看得出来。」
学长似乎真的感到意外,微微歪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样也很过分啊,我无奈地想,耳边传来呵呵的轻笑声。
「『座敷童子』就是偶尔会在旅馆出现的妖怪吧?外表是可爱的小孩,看见他会有好事发生。」
「紫小姐,晃还说了别的吗?具体来说,比如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
「不,还没到那个程度。我想先从重读与整理资料着手。」
「堆在那边的全是伪史或伪传,尽是些不能当作资料的胡说八道,不该和珍贵的一手材料混在一起。只不过,因为收集这房间资料的人就是那样的性格,才会全部混在一处……」
「河童和座敷童子有很多共通之处。河童离开河流进入屋内就会变成座敷童子的传说很有名呢。」
「紫小姐说得对。学长,你就是这样的人。」
——回想起那位收集了塞满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文献资料、同时也是绝对城学长妖怪学老师的克劳斯教授,我颇有同感地附和道。那位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虽然亲切、可靠又强大,性格却相当随便。紫小姐似乎也认识教授,掩着嘴轻轻笑了。学长则低声抱怨:
「放心了。」
大概是觉得眼前的对话有趣吧,樱城小姐……不,紫小姐以袖掩唇,轻声笑了。被她这么一笑,绝对城学长和我对视一眼,轻咳一声,「比起这个」——转而改变话题。
「哦?『座敷童子』?」
「失礼了。不过……阿赖耶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你们知道神篱村吗?」
「话说,我不能来吗?要是给你添麻烦了,请直说。」
「我可没说到那个份上。既然是『觉』,就别胡思乱想了。」
「你改变想法了呢。」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胸口微微一刺。
「而且,很久以前,我曾从一位老相识那里听到过神篱村这个名字……所以还记得。准确地说,应该是又想起来了。」
学长立刻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看来是真的很放心,他静静地垂下眼帘,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说?」
「阿赖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和以前一样吗?」
「啊,就像『耶稣、杨贵妃假死,逃亡到日本终老』那种……?」
学长语气虽然平淡,但神情明显干劲十足。结果这次假期出行,果然还是要变成妖怪相关的调查之旅了吗……我将放弃与无奈化作一声叹息,重新看向紫小姐。
「我最近开始觉得……不能仅仅停留在了解,还要把知晓与理解的事情记录下来。以前我认为,记录与著述可以留到年老之后,至少等我看完、弄懂这房间里所有东西再说。」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事,却每天都跑来……你还真是闲啊。」
说完,学长重新面向紫小姐,郑重地低头致意。声音与态度都十分认真。紫小姐说得没错,绝对城学长这人意外地对亲近的人很好,而晃小姐对他来说,恐怕是——比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更加特别的存在。
「紫小姐你也挺坏心眼的。当然,我对她——对晃的心情确实复杂。我希望她一开始就全部坦白,也觉得她太任性,令人无奈。虽然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至今仍无法原谅她把无关之人卷入其中。比如她给『护法息灭会』当策划时,协助教主培育操纵人心的粘菌——虽说大概是受『颦众』指示,制造便于洗脑封口的工具之类,但结果差点引发大乱子……就算这么做是为了博取『颦众』信任、以便窥探『鬼』的秘密,也太过火了。而且,她还把『幽灵』耍得团团转。」
「『幽灵』你倒是常来,感觉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你。」
——说完,学长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我不由得愣愣地回看,这位黑衣妖怪学者再度转向紫小姐,以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在歪着头的绝对城学长身旁用力点头。
「《怪谈奇谈之旅》……?出版社白泽书房我没听说过,不过看起来挺有意思呢。」
我当然可以继续追问,追问到底。但在紫小姐点头的瞬间,一贯温和稳重的她,表情却像先前那样蒙上了一层阴影——就和她说出「即使和那个人分道扬镳,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会改变」时一样的表情。
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问她与那位「老相识」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问我『座敷童子』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家中出现的孩童形态妖怪。『座敷童子』这个称呼主要流传于岩手为中心的东北地区,但掌管祸福与盛衰的童子型妖怪在全国——不,在全世界都有分布。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也算是一种全球性的怪异。」
在资料室听紫小姐提起那则传闻几天后的某个下午,一辆越野车行驶在苍郁山林间的单车道上。车里传来熟悉的讲解声。说话的是坐在副驾驶座的绝对城学长。他瞥了一眼专心听讲的我,一如既往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抱着双臂,继续说道:
「顾名思义,『座敷童子』通常被认为待在屋内,不过白天基本不会现身。目击时间多是傍晚到夜里,有些地方的传说提到它会在人睡觉时拉扯被子或枕头。」
「也有小说写它会混进玩耍的孩子堆里,或是只有小孩能看见。是宫泽贤治写的吗?」
驾驶座上的杵松明人学长以一贯亲切的语气接话。他依旧留着一头明亮的短发,戴着细框眼镜;因为今天是假日,没穿平时的白大褂,而是换上清爽的蓝色衬衫。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臂。
他似乎已将路线记熟,一边低语「这儿该转弯了」,一边转动方向盘,驶入未铺柏油的狭窄林间小道。杂草与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让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不过,这辆车是绝对城学长自己买的,他明明可以自己开啊。上次去干市解决「颦众」事件时,结果几乎全程都是我在驾驶。算了,反正杵松学长也不介意,甚至开得挺开心,应该没关系吧……我暗自嘀咕着,开口问绝对城学长:
「就是那个吧——『见到座敷童子就会幸福』的说法?」
「那是近年才流行的设定。你也听过旅馆出现『座敷童子』的传闻吧?这类传闻在流传过程中会被添加新的特征……不,应该说是设定被改写了。就像我之前说的,『座敷童子』是现代仍有传承的特殊妖怪,但最近的设定大多和传统不同。不过所谓『传统』,其实也不怎么古老,毕竟『座敷童子』本身有记录的历史只能追溯到明治时期,算是相当新的妖怪。」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
我老实说出感想,坐在后座最右侧。睡袋、帐篷等露营用具,加上刚才在山脚小镇买的速食品和水,堆满了座位中央,我只能缩在角落。
顺带一提,从大学到山脚小镇车程约两小时,再从那儿到目的地——神篱村遗址,还得开一小时左右的山路。我本来想着白天调查「座敷童子」,晚上就在山脚的酒店或民宿过夜,但绝对城学长坚持「『座敷童子』是夜间出没的,当然得在废村过夜啊」,所以才带了这么多行李。
「明治时期确实算『新』……我还以为是更古老的妖怪呢。」
「文字记录最早只能追溯到明治,但实际传承应该更久远——只是这部分无从考证。『座敷童子』是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发现并介绍后才一举成名的,不过在那之前,民间应该早有流传。」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阿赖耶,你刚才表情有点复杂。」
「对啊学长,你怎么了?」
「被看出来了吗?其实……我对柳田国男和『座敷童子』有些想法……」
绝对城学长说完,把手指抵在唇边「唔」了一声,再度抱起双臂。他似乎想抽烟,但忍住了,随后皱着眉头开口:
「那不就最好别看见『座敷童子』了吗……?」
「学长是指寺社遗迹吧。那就去绕绕——」
「井上圆了?那不是妖怪学的奠基人吗?」
「是啊。能见到这样的东西,这趟已经值了。空气也很清新。」
「长在同一处的树木彼此交缠、合为一体,并不算罕见。看来这棵樟树是把一株老山樱吞进去,融为一体了。」
「哦~原来如此。」
「嗯,空气真好。早知道这里有山樱,真该在开花时节来。」
「我、我会注意……另外还有,呃——里面也有补强金属件的反光。看来确实有人进来过……但会是谁呢?」
「我不是说过别说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吗?没办法,先进这屋子看看吧。」
站在无人废村中的大树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咦?学长该不会打算住这里吧?」
神篱村正如传闻,是个空无一人的废村。零星长着杂草的空地上,只有十几栋破旧的空屋与几间看似农具仓库的建筑,除了我们之外再无他人。地面虽有少许起伏,但荒废程度并不如想象中严重。这也令人意外,然而最让人在意的还是眼前这棵巨大的樟树。
「融合是指合体?真有这种事?」
「话是这么说……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但擅自进去没问题吗?」
「应该说我是在模仿圆了的做法。相对地,柳田则认为,即便是不切实际的迷信,人们相信并传承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人们为何会创造出这样的存在并代代相传?——柳田流的民俗学正是通过搜集、比较这些样本,来探究民族的思维方式与感受方式。由于两者重视的方向完全不同,柳田对先驱圆了的态度自然持批判立场。而这样的柳田,遇见了同样无法接受圆了妖怪论的佐佐木喜善,两人合作诞生的就是刚才提到的《远野物语》。」
「哪有那么高!四舍五入也入得太离谱了吧!而且要比的话,绝对城学长你更高啊!」
「没有固定形象吗?」
「都特地来见『座敷童子』了,怎能不住?而且有屋顶有地板,总比露宿强。」
「那接下来怎么办?要进这屋子看看吗?」
「屋顶没有破洞,简直像最近还有人住似的。」
「我想趁天黑前把村子绕一圈。虽然村子历史不长,估计不会有石碑,但如果有宗教设施遗迹,我想看看。」
看看吧。我正要起身走出屋檐下,忽然有水滴落在脸上。反射性抬头,阴沉的天空中雨滴正接连落下。我不禁轻呼:
绝对城学长站在玄关的木门前,我抬头望着屋子,不安地问道。被雨打湿的茅草屋顶看起来阴森森的,让人不由得想打退堂鼓。木门没锁,敞着一道能容人通过的缝隙,要进去似乎不难……但绝对城学长却干脆地无视了我的顾虑,将手伸向门上的凹槽。
「『座敷童子』,对吧?」
「虽然现在『座敷童子』的形象已固定为吉祥物,但原本也是带有危险性的妖怪。例如——」
「没错。当然,我并非完全照搬圆了的做法或思想。我自认学习的是不仅通过科学解析实际状况、也重视传承形成与传播过程的『克劳斯式』现代妖怪学……但追根究底,那仍是源于圆了的妖怪学。」
「根据废村前离开的村民访谈记录,似乎有人在屋外听过怪声……不过这类怪异现象哪里都有。虽然没追踪废村后村民的去向,但因为这里是战后开拓又很快被放弃的村子,我认为不太会有自古流传的传承。所以,这次的目标纯粹是——」
杵松学长边说边指向樟树对面那栋旧屋。同样是茅草屋顶的木造建筑,但那栋的规模明显比其它空屋大上一圈,周围还残留着昔日想必颇为气派的石垣痕迹。
我随口回应,却忍不住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清楚旧时房屋的构造与规模,但茅草屋顶的房子高度大概相当于两层楼。若是如此……远处那棵树的比例总觉得不太对劲……?
「啊,确实。这儿很漂亮,感觉很适合赏花。」
杵松学长后退几步,举起手机喊道。我呆呆站在原地,挤出僵硬的笑容;绝对城学长则一如既往板着阴沉的脸,背对树干与我并肩而立。
我悄悄瞥了绝对城学长一眼,此时快门声响起,但杵松学长随即耸肩苦笑。
就在绝对城学长正要举例时,车子顺着道路一个大转弯,视野骤然开阔。
「那当然。所有妖怪都一样有趣。」
「嗯,不是让见到的人幸福,而是让『座敷童子』所居之家繁荣。它是一种以家庭为单位祭祀的『宅神』。虽然许多地方也认为『座敷童子』带来的不是钱财上的兴旺,而是某种模糊的幸福,但都一样是只要存在就会招来好事的妖怪。」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对继承了圆了妖怪学的阿赖耶而言,想到由与之对立的柳田民俗学所发现并传承的『座敷童子』,心里就有些疙瘩,是吗?」
「在无人的废村里,要向谁征求同意?」
杵松学长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容,将话题拉了回来。对了,刚才确实讲到这儿。绝对城学长接着说道:
「柳田国男最早介绍座敷童子的著作,是搜集远野传说的《远野物语》。这本书广受好评,在民俗学史上也是极重要的名著,但《远野物语》同时也批判了井上圆了。」
「那棵树,有房子的四倍高吧……?是房子太小了吗?」
不仅高,树干也粗得超乎想象。树皮凹凸嶙峋,直径目测超过七米,停在树旁的越野车相形之下宛如玩具。大到这种地步,已不只是神圣或壮观,甚至令人感到某种恐怖。我不知第几次发出「哇啊」的惊叹,问站在身旁的绝对城学长:
「关于神篱村的『座敷童子』,我也不清楚。虽然网上有几个传闻,但都只说『见到会有好事』,细节很模糊。至于一般的『座敷童子』,年龄从三岁到十岁左右都有,性别男女不定。」
「要比对尺寸的话,有『幽灵』就够了。她身高将近两米,当参照物很方便。」
绝对城学长方才的严肃神情瞬间消失,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看来他虽然对传承者抱有看法,却认为不该因此歧视妖怪本身。或许是对他这样的态度感到有趣,杵松学长轻轻笑了:
「不是『像是』,根本就是。你看,基座有补强的痕迹。」
「我很喜欢阿赖耶这种地方。」
「从底下拍不太出它的巨大……对了,你们两个站那儿别动。有人在画面里,更容易对比出比例。」
杵松学长走回来,我望着正在抚摸樟树树干的绝对城学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是如此。不过,已经废弃的无人之村不可能更落魄,我们也不是神篱村的相关人士。我不认为会真的见到『座敷童子』,只要能确认传闻真伪就足够了;万一真的见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房子盖得真结实。本来还打算睡帐篷或车里,这下正好。」
「神道用语中,『神篱』指的是被视作信仰对象的巨树。我本来觉得这地名有点怪,看来是取自那棵树。」
「『座敷童子』的类型其实很广。虽然刚才说它们基本不现身,但也有频繁现身的类型,比如半夜在玄关爬来爬去的。」
我和杵松学长先后发出惊叹,绝对城学长则静静感叹。我问他为何这么说,绝对城学长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废村——不,是望着耸立于废村中的巨木,继续说道:
「真复杂啊……你并不是讨厌『座敷童子』吧?」
「确实。既然传闻有只在屋内出现的『座敷童子』,我本来也预感到会留下结构完整的房屋……」
「看上去像是四、五年前才被弃置的。」
「比想象中近呢……嗯?」
「想真正体会这棵树的大小,只能亲自来这儿。」
「打扰了……」
「对啊。我还以为杂草会更多,是不是这棵樟树把养分都抢光了……话说回来,这里明明是战后不久开拓、不到十年就废弃的村子,整体是不是太干净了点?你看,那栋屋子尤其整洁。」
绝对城学长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着,朝那栋旧屋走去。我和杵松学长也跟上。或许因为旁边就是那棵超常理的巨樟,尚未觉得什么,但从侧面仰望这旧屋,便能感到它的高大与气派,堪称一座「宅邸」。
说着,他用力拉开了玄关的木门。倾斜的门板滑开,外界光线照进废屋。黑衣妖怪学者瞥了一眼,便大步跨过门槛,杵松学长也说着「打扰了」跟进去。事到如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也不是办法。我轻轻握住封印「觉之力」的吊坠,战战兢兢地踏入废屋。
「明人说得对。『座敷童子』会随心所欲地离开,而那户人家便会家道中落、遭遇不幸。『座敷童子只会在离开时现身』——这类传说也广为流传。」
我在绝对城学长身旁蹲下,探头望向屋檐下方。老旧的柱子上安装着崭新的金属零件。潮湿的泥地上,腐朽塌落的外廊木板表面长满黄色菌丝。不知是霉还是某种蘑菇,菌丝如网状覆盖木板,其间散布着几毫米大小的圆形凸起。此外比较显眼的,就只有来回爬行的蚂蚁。它们口中衔着白色的小颗粒——仔细一看,是沙粒。
杵松学长的声音从并肩蹲着的我们头顶落下。一听这话,绝对城学长站起身,环视村落。
「没错,相当于阿赖耶的祖师爷呢……」
「有霉菌呢。不对,是蕈类吗?还有,这些蚂蚁在搬运沙粒。」
「你觉得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半夜爬来爬去的小孩……光想象就觉得有点诡异。」
「谁知道。可能是某个研究者调查时当作临时宿舍,或是曾有隐士居住。」
「啊,真的。」
绝对城学长仔细观察着灰褐色树皮间那些深黑色的部分。杵松学长掏出手机想拍照,却迟迟找不到好角度。
……这人嘴上抱怨,到头来还是听了杵松学长的话嘛。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羽织下的肩膀,沿着屋檐下方移动,似乎打算绕到正面玄关。我与杵松学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绝对城学长快步走着,轻敲木板墙说道:
原本如路障般密集的树木忽然中断,眼前展开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小小平原。道路两侧覆盖着砂土,曾是农田的荒地如今杂草丛生。狭窄的道路尽头,零星散布着几栋看似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与仓库;更前方,矗立着一棵格外壮观的大树。杵松学长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这个距离还是不行。拍出来像站在一堵墙前,根本显不出树有多大。」
「不如说,真能见到的话,我反而想亲眼看看吧。」绝对城学长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好奇。或许觉得朋友这样的反应很有趣,杵松学长透过车内后视镜与我相视一笑,接着向身旁的绝对城学长问道:
「『只要存在』……意思是它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家里吗?」
「很多蚂蚁有将猎物埋进沙土再分解的习性。不过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就别汇报了,显得你很蠢。」
「不,是那棵树太大了……!好厉害,距离感都乱了。阿赖耶,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结构简单,只是在细长的长方形基座上搭建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的茅草屋顶。但那尖耸的屋顶比普通二层小屋更加宏伟,高度与宽度都相当可观。漆黑的板壁与雨户有些部分已经朽坏,环绕房屋的外廊木板也有多处缺损。玻璃窗浑浊发白,积满灰尘,玄关前堆着像土馒头或棒球投手丘般的土堆。这无疑是一栋空屋,但正如杵松学长所说,感觉并不像废弃了数十年之久。
「我可不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这么说的。」
「好啦好啦。那么,那位柳田先生传承下来的『座敷童子』,具体是什么样的妖怪?没有『见到它的人会幸福』这种设定,是吗?」
「仔细看,树干的颜色是深浅斑驳的呢。瞧,有些部分是黑色的。叶子也有两种,难道是和其他树融合了吗?」
「哇……!」
「差不多。圆了是佛教系统的哲学家,也是从近代且具教养的视角重新审视迷信与神秘主义的人物。他将怪异与妖怪视为实际存在之物……不,准确地说,他重视的是『若实际存在会如何』、『是否存在可能性』的观点。在这样的态度下,追溯传说如何形成、为何能流传至今等历史背景,其优先级自然会降低。明白吗?」
「神篱村除了『座敷童子』,还有其他妖怪传闻吗?」
「应该是樟树吧。圆形的树冠、带光泽的叶片、灰褐色的树皮,都是樟树的特征……不过真是壮观啊。神篱村这名字取得真妙。」
高度恐怕有三十米吧。中途分叉的两根主干向天空伸展,无数枝条披满绿叶,从下方望去,视野几乎全被遮蔽,只能从叶隙间隐约窥见阴沉的天空。
我在山间温泉町长大,自幼熟悉山林空气,其实并不太能体会所谓「空气清新」到底是什么感觉——但神篱村的空气确实格外清透。该说是清新到让人精神一振吗?刚下车踏进村子时,就感到全身舒畅。我感叹「真是个好地方」,绝对城学长没接话,杵松学长却点头赞同。
「学长,下雨了。」
「至少千年以上。树高三十米的巨樟,树龄一般在一千五百年左右,这棵恐怕也差不多。原来如此,确实配得上『神篱』之名。」
绝对城学长神情严肃地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我大概听懂了,但有必要这么严肃吗?总觉得有点难以共鸣。正微微皱眉时,杵松学长开口说道:
那确实是令人想合掌参拜的规模。我正看得入神,车子也逐渐接近神篱村,巨大的樟树也显得愈加巍峨。
我像是要盖过绝对城学长的话般插嘴,学长沉默着用力点头。看他如此坚定地肯定,似乎完全忘了说过要陪我放松心情这回事。我事到如今也只能苦笑,安慰自己「算了,没关系」。如果是要去捕捉危险且真身不明的妖怪另当别论,但这次的主题是「座敷童子」,似乎不是坏妖怪,而且据说很难见到。
「学长的妖怪学研究方式也一样,是想先揭开妖怪的真相对吧?」
「话说回来,如果『座敷童子』现身,大概是几岁、什么模样?是男孩还是女孩?」
「让各位久等啦。终于看到了——那就是神篱村。」
「好啦好啦。那我拍咯——」
我小声说着,环顾四周。玄关内是一间细长的泥地房间。房间深处有一截高出一阶的木板地空间,中央设有地炉,更里面还有纸门与木门。说来理所当然,但这确实是传统的日本民宅呢。我不由得脱口说出感想,杵松学长仰望着高高的屋顶答道:
「与其说传统,不如说这房子相当老旧。这里是战后才建的村子,明明可以盖得更现代些……」
「如果是大都市的资本家所建,或许可能,但地方农民建立的村子大概就是这样。战后都市与地方的文化差异仍然很大。」
在泥地房间里边走边回答的是绝对城学长。泥地房间横向约十米,纵深约三米。虽然地面裸露,但或许因为夯得结实,几乎没长杂草。我看见有小东西在动——是蚂蚁。
泥地房间左侧似乎是仓库,堆着褪色的竹笼和农具;右侧则是结满蛛网的炉灶和流理台,积满灰尘。
炉灶前有个用木板围起的小隔间,杵松学长说那大概是浴室。原来如此。我正点头,绝对城学长已穿着鞋踏上木板地。
「请问,可以穿鞋吗?」
「那你要脱吗?」
「呃……那我也失礼了。」
望着满是灰尘与霉斑的地板,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穿着运动鞋跟上绝对城学长。从玄关进来的这处木板地房间,中央有个积灰的地炉。泥地房间很大,这木板地房间也不小,约有十叠。
正面有扇门通往更深处,墙上还设有腐朽的神龛与架子。架子上摆着些许餐具,最下层则放着一个金属保险箱。看着这些,仿佛能感受到昔日居住者的气息,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空房子果然让人发毛呢。总觉得住在这里的人随时会回来……」
「嗯。看来这房子没有走廊,是几间房间直接连通。这样的话,客厅应该在最里面。太暗了,需要照明。」
「绝对城学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这句毫无气氛的感想,我不由得傻眼。这人真是的。「至少该有点敬意、紧张感和危机感吧。」我继续说道。绝对城学长回看着我,轻轻点头,从羽织里取出一支笔形手电筒递给我。呃——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们三人中,就你这个合气道家力气最大,又拥有『觉』的能力,感官也最敏锐。既然要重视紧张感和危机感,当然该你走前面吧?快去。」
说完,绝对城学长朝破损的纸门抬了抬下巴。明明只是个随意的动作,却莫名优雅,看得人来气……先不说这个,他那套理论算什么?好吧,我力气确实不小,也的确拥有「觉」的力量,但不代表我就该接受这种安排。
「杵松桑,你也说说他嘛。」
「阿赖耶,我暂时留在这间房里,你们两个去里面看看吧。我想在天黑前把土间和厅堂的照片拍下来,应该能当舞台设计的参考——咦?啊,放心啦,我相信汤之山同学。」
「这里应该就是最里面的房间了。打开看看吧。」
「没有。我虽然读过不少关于怪异的奇谭小说,但你的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杵松学长虽然温柔又正常,但毕竟是绝对城学长的朋友,果然也有奇怪的地方。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这期间,绝对城学长也用下巴示意「快进去」,看来没人站在我这边。我叹了口气,放弃挣扎,重新面向纸门,轻轻拉开。
「我只带了干巴巴的应急口粮,而且既然要吃,当然想吃热乎乎的东西嘛。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提供那边的发泡酒哦。」
围在木框里的地炉是边长约两米的正方形,炭火仍在燃烧。中央用名为「自在钩」的钩子吊着一口黝黑的锅,里面装着刚才用来加热四人份咖喱速食包的热水,现在正逐渐变凉。这口锅原本就是宅子里的东西,不过没有漏水,还能用。
双手被提起的女性听到我这愚蠢的问题,大声吼了回来。听着尖锐的吼声在和室里回荡,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学长。用眼神表示「她是这么说的」,学长耸耸肩叹了口气。
「我只是说,后来才到的我们没道理把先来的客人赶走。」
「话说回来,杵松君明明长得这么可爱,个性却挺严厉的呢。该不会比绝对城君还要S吧?」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杂七杂八的。比如便利店卖的平装书、恐怖漫画杂志的专栏,还有些可疑的网络杂志。光靠怪谈和都市传说可活不下去,所以从非法药物到暗网之类的可疑题材,什么都写。虽说挂着『作家』的名头听起来不错,但其实就是个编造夸张故事、甚至无中生有的编辑助理小喽啰……啊啊,好想有钱啊。」
原本用尖厉声音吼叫的女性一看到绝对城学长的脸,突然安静下来。她眨了眨大眼睛,视线在我和学长之间来回移动。接着,她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几声,轻轻点头致意。
「谢谢。不过,我也不是自愿来的。本来想随便找间老房子的照片蒙混过去,但最近网上的闲人很快就会去核实……写成稿子的时候当然会模糊具体地址,但还是有人能看出来。而且,我也想顺便调查一下『食人村』的传闻。」
「初次见面,黑白配色的帅哥先生。我是正在调查『座敷童子』的怪谈作家,杉比良湖奈。」
真是啰嗦。我叹了口气,坐在左边的杵松学长苦笑着安慰我。隔着地炉坐在右边的绝对城学长,依旧一脸平静。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这人真是够冷淡的。绝对城学长的右边是杉比良小姐,她正用那双大眼睛瞪着我。要是对上视线,她肯定又要开始唠叨,所以我将目光转向地炉。
我忍不住重复了这个明显不祥的词。还没等我用目光询问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是否知情,杉比良小姐就先开口了:
我回头瞪了面露无奈的绝对城学长一眼,小心踏入下一个房间。那是约三叠大小的昏暗房间,里面还有另一扇门。地板角落似乎因漏雨而腐朽,已破开一个洞。我用眼神询问学长怎么办,他却无情地指向更前方。我就知道。
「怎么了,『幽灵』?」
「太慢了!」
「食人村?」
「哇哦,这反击方式真够S的。」
「咦?啊,对不起。」
「算了,我做的工作被人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真丢脸……话说回来,你们虽然一直把『工作』挂在嘴边,但根本不知道我具体是做什么的吧?绝对城君,你以前读过我的作品吗?」
「我想也是~看杵松君的表情也知道他没读过……礼音妹妹呢?」
「因为是冷门话题,不知道也很正常。那是前不久在网上流传的都市传说,说是某县某座山里有个可疑的废墟,去了那里的人就再也没回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真事改编』怪谈。我试着缩小范围,发现这一带的地形很接近,但没有找到类似的废墟。绝对城君知道吗?」
「你这不是在夸我吧。那我要拉了,一、二——!」
「吃我这招投技!」
「我不喜欢这种阴森的地方。杵松桑,你要不要一起来?」
「总之先靠蛮力解决,这做法很有你的风格。」
「汤之山同学,你的表情有点可怕哦。」
顺带一提,刚才被我打落的武器似乎是折叠式电击警棍。上面贴着「护身用折叠式电击警棍」、「注意触电」的标签,看来是没错——但问题在于这位女性……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叼着香烟点燃。他一副打心底觉得这事无关紧要的样子,语气也很敷衍,但杉比良小姐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帅哥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原谅」,朝学长抛了个媚眼。
「确实。『幽灵与妖怪本就栖身于黑暗之中,是光线驱逐了它们。』——这是谁说的?『幽灵』妹妹知道吗?」
「哦~是专用昵称啊。你对绝对城君来说很特别嘛。啊,不对,是绝对城君对礼音妹妹来说很特别吗?原来如此。」
「等等,够了。」
杵松学长正近距离拍摄炉灶,用温和的嗓音回应,我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取而代之的是外廊吧。在这种房子里,要绕路移动时就会使用那里。说起来,生活空间其实只有土间、大厅和隔壁房间,所以即使没有贯穿整栋房子的走廊也足够了。里间的客厅,是兼作会客室的一种地位象征,平常并不会使用。」
「不知道。总之我想先把这屋子查看一遍。快走。」
「我看到过那个传闻,但没有任何关于地点的确切信息。会不会就像常见的『真实恐怖故事』那样,是某人编造出来的呢?」
「啊啊,真是的,又复杂又可怕……!这房子为什么没有走廊?」
杵松学长带着满脸开朗的笑容,用明快的声音把我撇在一旁,举起已调成相机模式的手机。
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们。能放开她吗?我和绝对城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端详这名女性,开口道:
——穿着风衣的女作家高声说道,声音在傍晚的地炉边回荡。自称杉比良的女性轮番看向我们三人,确认听众的反应,接着又斜眼瞪了我一眼,重复道:「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单手拿着一罐打开的发泡酒。
长发的身影发出威吓般的尖锐叫声,同时举起棒状物体。突袭让我吓了一跳,但看见挥落的武器,身体自然做出了反应。
虽然挂上了带来的提灯,地炉里也有炭火燃烧,视野不算太差,但这个大厅本身就很宽敞,而且与土间相连,光线照不到角落。就算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不,是屋顶,交错的梁柱也因被黑暗笼罩而几乎看不见。这时,绝对城学长似乎注意到我正盯着正上方,他拿出香烟,低声问道:
「绝对城学长,你要好好跟着哦?」
杵松学长挠着头回答。杉比良小姐在那双眼镜后方的温和视线注视下,点点头打开罐子,发出「噗咻」的轻响。
「放心。我有丢下你不管过吗?」
雨还在下,隔着墙壁能听到朦胧的雨声。太阳似乎已经落山,栅栏般的窗外不知何时渐渐暗了下来。
「我说过,我不能喝酒。」
「好啦好啦,不用你说……嗯?咦?」
「可、可是,我觉得能亲自到现场取材已经很了不起了。应该不全是随便捏造的吧?」
「哈?那当然!哪有这么漂亮的『座敷童子』!」
随着短促的吐气,我向左斜前方滑步,闪开攻击的同时,左手如刀直劈对方手腕。听见「呀!」的短促哀鸣和武器落地的声音,我立刻伸出右手抓住对方的右腕。
「你不是『座敷童子』吧?」
「好想把这个炉灶带回家——啊,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情。阿赖耶不是会被美色动摇的人,我也知道他有眼光,但终究还是会有些想法。」
「其实我们也很忙。你才是来工作的吧?」
那是一位身穿米色风衣、身材苗条的年轻女性。年纪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金色中长发,额头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长长的睫毛与圆溜溜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长相看起来亲切可人。她背着皮制肩包,挂着一台大型相机,下身穿着贴身牛仔裤。
「一起吃晚饭是无所谓……可为什么我们买来的食物非得和你分着吃?既然是来取材的,你应该自己带了吃的吧?」
「其他事是指什么?」
这位作家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绝对城学长的容貌很感兴趣。学长的确长得端正,熟人被称赞固然让人高兴,但看到她那么露骨地装可爱,还用撒娇的眼神看学长,我心里莫名烦躁也是事实。虽然我知道绝对城学长根本不会搭理她,这样想来杉比良小姐也挺可怜的。我在心里嘀咕着,喝着咖啡,旁边的杵松学长苦笑着小声说:
杵松学长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平静地说道。我正想问他是什么意思,杉比良小姐就插嘴了。她大概刚喝完一罐,手里拿着新的发泡酒——
「果然你也这么想?我想也是~一次远征就想收集两个题材,我也太天真了……不过,反正这次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这样正好。」
我一边低声嘟囔,一边走进下一个房间。踩着积满灰尘的榻榻米,用手电照向深处的黑暗——一道看起来颇为高级的纸门在光中浮现。门楣上装饰着精致的雕栏,彰显出与之前经过的简朴房间截然不同的格调。学长在我身后发出「哦」的一声感叹。
「也就是捏造吗?」
杉比良小姐本想笑着带过,声音却突然中断。同时,她的肩膀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喃喃低语:「捏造啊……」杵松学长的话似乎此刻才真正刺中了她。发泡酒罐被轻轻放到地板上,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地炉边回荡开来。
「打扰了……」
「好过分。要说是『艺术夸张』啦。」
「一见面就抓人家手腕,把人关节弄到脱臼,这已经不是正当防卫了吧?」
这样就先卸掉了武器,但仍不能大意。我接着捉住对方左手,双手猛地向上一提,破坏其重心,身体顺势滑进对方毫无防备的腋下。接下来——!
「谁知道呢。性格不是自己能断言的东西,我无法回答。」
「对呀~大姐姐我是写怪谈的。实际走访灵异地点调查,然后把发生过的事写成文章……不过有时也会无视真相,把内容写得更恐怖、更淫猥、更凄惨,这可是非常崇高的工作哦。」
望向大厅角落,从车上搬下来的我们的食物,以及杉比良小姐的行李,堆成了两座小山。台阶角落的垃圾袋里,塞着刚吃完的速食包装袋。
「不知道。还有,杉比良小姐没资格用那个绰号叫我。」
带着酒气的叹息中,直白的真心话脱口而出。看到她明显消沉下去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插话:
「投降投降投降!会死会死!要出人命啦!」
——杉比良小姐自顾自地理解,嘻嘻笑了起来。她人倒不坏,但不可否认,和她说话很累。
我边抱怨边把右手搭在拉门上,随即发出诧异的声音。好重。是门框歪了卡住了吗?我把手电递给学长,双手抓住拉门。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偏僻的村子真的会有客人来吗……」
面对杵松学长毫不留情的提问,杉比良小姐耸了耸肩。大概是喝了酒身体发热,她用一只手微微拉开大衣前襟,露出里面的高领上衣,苦笑着回望杵松学长。
「那个——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
「不过你们还真有闲情逸致,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看『座敷童子』。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闲吗?」
「咦?呃,这倒确实没有……但这种话如果你能走在我旁边或前面说就更好了……啊啊,真是的!我要往前走了!」
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边交谈,一边向屋内深处走去。本以为能通行的房间不是死路,就是地板破损难以前进,无人的旧民宅简直像座迷宫,很难走到客厅。不仅窗户稀少、光线昏暗,一个个小房间相连的构造也让人看不透前方,相当麻烦。
我坐在稻草编的坐垫上,小声回答,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我们早就互相自我介绍过,也说明了事情经过,本以为一起吃个晚饭就能和解了,怎么又提这茬?
「工作啦,工作!我才想问你们是谁呢——哎呀,是位帅哥呢。」
「你每进一间房都要说一次吗?」
「反正只是纸和木头,用力拉应该就能打开吧。请稍等。」
「干嘛?」
「真是吓死我了。我把厢型车停在宅子后面,从后门非法入侵……不对,是来调查的,结果正在拍室内照片时,玄关那边突然传来声响。在无人的废村里感觉到人的气息,当然会警惕吧?尤其我还是个年轻美女。所以我提高了警觉,结果你二话不说就突然抓住我的手。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那是你的问题吧?绝对城君已经答应陪我喝了。对吧~」
「对不起,我也没读过……请问您主要是写哪方面的内容呢?」
「我不是已经道歉很多次了吗……而且,我既没让你脱臼,也没用会留伤痕的招式。」
「这里明显漏过雨……地板不会塌吧?」
「我想也是。至少我没听说过这么吵闹的『座敷童子』。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踩着破烂的榻榻米,运动鞋使劲抵住,双手用力一拉。拉门瞬间变轻,仿佛之前的沉重感都是假的;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门后跳了出来。咦?什么?
「有什么关系。」
「可疑人物!」
我自然迸发的喝声,被两道声音同时盖过。听见这两道声音——准确地说,主要是先传入耳中的那道男中音——我反射性地停住动作,维持着提起对方双手的姿势,看向对方的脸。由于绝对城学长将手电光照向对方,袭击者的样貌清晰可见。
「咦?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前的民宅真暗啊。」
「咦?啊,没有没有,没事没事,我在自言自语!就是……『座敷童子』是善良的妖怪嘛,要是能看见就赚到了,类似这样的想法?」
杉比良小姐突然提高音调,试图盖过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话。这位怪谈作家挤出笑容寻求大家的认同,双手撑着地板挺直上身,仰头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和『食人村』比起来,『座敷童子』既无害又可爱,真不错~听说会给人带来幸福,是我第二想见到的妖怪。」
「第二?那第一是什么?」
「当然是『金玉』啦。」
杉比良小姐立刻回答。金玉?陌生的名词让我感到疑惑。正在享受香烟的绝对城学长开了口:
「那是近代流传于关东地区的妖怪。写作『金玉』,或『金灵』,也就是财运的化身。正如其名,是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球体,会在空中飞行。如果它飞进家里,或者在路边捡到它,就会变得不愁没钱用。」
「你很懂嘛!对对对,我就在想它会不会真的掉下来。」
「很遗憾,『金玉』是源自占星术的一种信仰,现实中并不存在。江户时代有一段时期,都市地区的商人之间流行一种叫做金银星信仰的民间宗教——即崇拜天蝎座的心宿二与金星,将其视为商业之神。『金玉』就是这种信仰普及后产生的。空中的闪耀球体,简单来说就是夜空中的星星。现在还有向流星许愿的习惯,本质上算是同类。」
「……是这样吗?我看的妖怪图鉴上没写这些。」
「你看到的书不够好。从妖怪学的角度来说,金玉属于『实怪』、『假怪』或『物怪』,也就是将物理上、科学上实际存在的现象,主观地认定为妖怪。它只是单纯的天体,就算真的掉下来也只会造成麻烦,没有好处。」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轻易地粉碎了杉比良小姐的梦想。结束解说的黑衣妖怪学者,像是要让嘴巴休息般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雾。杉比良小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妖怪学讲座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学长,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声说道:
「被上了一课呢……还以为你只是个喜欢妖怪的怪人,难道其实是专家?」
「妖怪学没有专家或外行人之分,不过我的确在做相关研究。」
「既然这样,你早说啊~那我就相信你的专业,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村子有什么可疑的传闻吗?光有『座敷童子』出没,题材有点太单薄了。」
杉比良小姐迅速切换到了采访模式,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大笔记本,重新面向绝对城学长。真是个现实的人。我正暗自苦笑,杵松学长叫了绝对城学长一声。
「阿赖耶,你来这里的路上是不是提到过?怪声的事。」
「怪声?是指奇怪的声音吗?」
「对。是以前的居民说的。好像曾经在屋子外面听到类似敲打,或者说是『啪』的一声脆响。当然,就算去确认声音来源,也什么都找不到。」
「嗯嗯,原来如此……虽然听起来简单朴素,不过要说奇妙也挺奇妙的。这种妖怪叫什么来着?野铁炮?」
「杉比良小姐,你对真菌很熟悉?明明是怪谈作家?」
「终于听到了吗?我从刚才起就听到好几次了。」
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跃入土间。踩在坚硬的泥地上,高举发出强光的提灯环顾四周——紧接着,
认真回答也太傻了,于是我随便应了声,伸手轻轻拉开拉门。为了不吵醒隔壁的绝对城学长他们,我把提灯光线调到最弱。口中念着「打扰了」,悄悄踏进男生房间。
「办得到啊?」
「这种复杂的话题请留到学校去讲。我只要能拿到稿费就行。如果能清楚说明怪音的由来,我当然会照实写,但你办不到吧?」
「问题不在可不可怕吧。你至少该有点责任感。」
虽然大叫可能会吵醒学长们,但当时的我根本没有余力顾虑他们。光是承受这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恐惧,就已竭尽全力。
我愣了一瞬——不,准确说是呆站了两三秒,随后急忙将提灯调到最亮,追向黑色小孩消失的方向。
「日本的真菌研究还不充分,很多连名字都没有。这说不定是新种,或是日本新记录种哦?啊,新记录种就是指在该地区首次发现的生物。」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啪」的脆响。
「骗人!为什么?」
两人都没用睡袋,而是在铝垫上铺了薄毛毯。绝对城学长伸展四肢仰躺着,杵松学长则用毛毯裹身侧卧,两人都出了些汗,发出安稳的鼾声,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咦?」
杉比良小姐把我的问题敷衍过去,偏头想了想,接着用力点头。听她这么说,绝对城学长一脸受不了地用力摇头。
充电式提灯发出的微弱光晕中,映出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并排的睡姿。
「『野铁炮』是会吐出蝙蝠状物体蒙住人脸的妖怪,不会发出射击声。硬要分类的话,应该是『破多破多』——半夜时分,屋外会传来像是在敲打榻榻米的声音。至于声音来源,有的地方说是作祟的石精,有的地方说是古井,每个地区的说法都不一样。类似的妖怪还有『畳叩』,原因则被归咎于住在大树里的狸猫。」
「故意把自己贬低成低贱的人,想借此转移焦点吗?真是肤浅。我只是说,对写作对象至少该保持最低限度的尊重——」
看着绝对城学长用手电筒照亮的东西,我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旁边的杵松学长和杉比良小姐也一样蹲在原地,一脸茫然。这也难怪——我心想。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我不自觉发出细微的声音。
「因为进屋前我就注意到了它,也知道有些菌类具有这样的生态。推测起来并不难。这家伙恐怕是——」
早知我也该铺铝垫,不用睡袋的。还有,我原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杵松学长的脸,此刻却觉得莫名新鲜——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的睡颜,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摘下眼镜的素颜吧。平时那么可靠的人,这样一看,竟意外有张稚气的脸呢。
「我并不否定以煽情视角记录怪异所起到的作用。毕竟妖怪原本就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对象,同时也是一种娱乐。不过,既然要记录并传播怪异,至少也该抱有最低限度的真挚与敬意吧。」
话说回来,身体好热。我一边呻吟一边扭动身子,从枕边拿起手机看时间——两点半。虽然猜到是凌晨时分,但握手机的手掌满是汗水,还是让我有些吃惊。
「好了好了,阿赖耶,到此为止。」
因为黑色小孩——刚刚才从大厅爬下来的那家伙,已从泥土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是星状弹球菌的亚种吧。这种颜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是谁?不,应该说那是什么?
「刚才那是!」
「礼音……?你去哪?夜袭?」
「你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有什么意见吗?」
和刚才一样的声响——这么近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在屋檐下响起,圆形颗粒如花瓣般裂开。明明只有几毫米大,声音却格外清晰。原来如此,这就是原因吗……可是。
绝对城学长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作声。我们也跟着陷入沉默,但能听到的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屋外的雨声,偶尔夹杂着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这也理所当然。
我用目光向绝对城学长询问。他先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马上闭上了,默默地站起身。穿着羽织的高挑身影,在老旧的木板间和土间投下长长的影子。黑衣妖怪学者从袖中取出惯用的手电筒,语气冷淡地说道:
被自己的吐息声唤醒,我睁开眼睛。
「……是、是谁?谁在那里?」
高高的漆黑天花板、异常清晰的雨声、充作夜灯的油灯、束缚身体的睡袋……一切让我瞬间有些恍惚,但立刻想起了现状。这里是神篱村某间废屋中,从大厅数来第二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因为没漏雨且相对干净,被选作我和杉比良小姐的卧室。
「应该属于菌类,不过大概是鸟巢菌一脉吧?吸足水分后会膨胀,达到极限就破裂、散播孢子。不过阿赖耶,真亏你能发现这种东西。」
黑色小孩以惊人的速度摆动短小的四肢,在大厅里四足奔跑。我还来不及追,它就已从大厅跃入土间,消失在黑暗中。
仔细看褪色的榻榻米,能看到类似霉菌或其他真菌的菌丝在纤维间扎根,不过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反正睡在旁边的杉比良小姐也完全没放在心上。顺带一提,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他们男生组应该睡在隔壁——大厅与土间旁边的房间。
「跟我来。比起用说的,直接去看更快。」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东西确实就在那里。在装食物的超市塑料袋上,有个黑色的东西——不,是有人正张开双手覆在袋子上。身高大约六十公分,头很大,手脚很短。体型像儿童画里的小孩,但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有微弱的光线,那东西全身却如影子或黑暗般漆黑,只能看清轮廓线。
「狸猫?虽然可爱,但是一点也不恐怖啊。如果要写成报道,随便编个理由可能更好。比如:一夜之间居民消失的村子里响起的神秘怪声——不,是骚灵之音!那是惨遭杀害的村民的怨念,还是土地恶灵的诱惑呢?」
绝对城学长走向的地方,是沿着房屋外围延伸的檐廊一角。那正是我们进屋前曾经查看过的位置。半分钟前,绝对城学长忽然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檐廊下方,说了句「这就是答案」。
大厅放着矿泉水,去喝一点吧。顺便擦擦身体。对了,明天早上一定要提议去山脚下的城镇洗澡!我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钻出睡袋,穿上鞋子。轻声说了句「借一下哦」,提起提灯,这时杉比良小姐动了动,睡袋里传来迷糊的声音:
我倒抽一口气,发出几乎不成声的惊呼。
杉比良小姐挑衅的语气,被冷静的男中音干脆地反驳了。咦,办得到吗?黑衣妖怪学者环视了一圈面露惊讶的我们,将变短的烟蒂扔进地炉,竖起那根不健康却白皙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我去喝水。」
又暗又可怕,还是早上再擦身体吧,喝点水就回去。我这样想着,将提灯照向堆放水和食物的角落——就在下一秒。
「反正只会以编辑部名义发表,不会署作者名。重要的是能引发话题的冲击性,还有稿费。钱很重要吧?」
提灯微弱的光圈里,有东西动了。
「这就是『破多破多』的真面目……?」
「破多破多」的真面目就这样被揭穿了。关于面对怪异时应有的态度,绝对城学长和杉比良小姐发生了些许争执。而事情发生在当天深夜。
「——啊。」
学长,你这么做又能怎样呢?难道你真的能听到妖怪「破多破多」发出的声音,还能知道它的成因吗?我和一脸不解的杉比良小姐,以及相对显得饶有兴致的杵松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竖起耳朵倾听。
「不是啦。」
啪!
「那我要绝对城……你去杵松……不对,两个我都舍不得……」
我在心里擅自发表着感想,轻步穿过学长们的卧室。小心翼翼拉开最外面的纸门,来到围着地炉的房间。这个与厨房相连的空间,比晚餐时更暗、更令人毛骨悚然。
「安静,仔细听。」
「不用了。话说,那根本不算作家的工作吧?」
玄关的木门关着,就算跳进土间也无处可逃,更没什么地方能藏下一个小孩大小的生物。所以那家伙应该还在这空间里,总之必须先追上那个不明生物,确认清楚才能安心!对吧!
「咦?这里的村民是在一个晚上被杀的吗?」
我忍不住轻呼出声,杉比良小姐也立刻反应过来,杵松学长则默默点了点头。看来不是幻听。虽然声音小到稍不注意就会漏掉,但确实听到了……!我们惊讶地互相看了看,绝对城学长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所以这是什么?霉菌?」
「我不是说过我什么题材都写吗?之前调查迷幻蘑菇的时候,顺便学了不少真菌知识。因为工作常跑各种可疑的地方,对非法药物也略有了解。最近很流行能轻易让人兴奋的新款,想知道吗?我可以帮你便宜弄到手哦。」
汗湿的不只是手。脸、脖子、胸口、手臂,全身都微微渗着汗,发烫。明明气温偏凉,是因为背心加睡袋的组合不合适吗?倒没有发烧或不适,反而有种轻飘飘的舒服感,但因为流失水分,喉咙干得厉害。
我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恐惧,立刻发问。但那东西在我开口之前,就迅速从塑料袋上跳开了。
「谁知道呢?先不说那个……废村怪声的真相居然是稀有真菌啊……嗯,虽然意外,但一点都不可怕……好,决定了。还是随便编个理由好了。」
杉比良小姐对我的惊讶不以为意,熟练地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原来如此,她就是用这种态度工作的啊。我总算明白了。就在我感到有些傻眼的时候,绝对城学长瞥了一眼杉比良小姐的记事本,像是感叹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了?杉比良小姐问道。
——杉比良小姐插话道。似乎是被这意外的真相惊到了,这位怪谈作家一边喃喃着「幸好带了相机」,一边架起大型单反开始拍照。
「咦?那……这声音到底是什么?」
「这样写比较有看头嘛。恐怖感最重要了。」
我一边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声音,一边询问绝对城学长。说是拍打榻榻米的声音似乎有点像,又仿佛某种东西弹开的声音。可是,这种声音怎么会出现在深夜废弃村庄的屋外呢……?
手电光下,是潮湿的地面、腐朽的木片,还有蔓延其上的黄色霉菌……等等。和白天所见不同——霉菌状的菌丝上冒出几毫米大小的圆形颗粒,其中几个正像花瓣般绽开。我正看得入神,心想「这是什么?」,黄色的颗粒便突然弹开。
「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