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爬」是流传于岩手县的一种座敷童子。它会以四五岁孩童的形态出现,半夜从土间里出来,在屋里到处爬。在同类妖怪中,它被认为是比较低级的。
「土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地方可以躲,浴室也一样。」
杵松学长一边巡视土间,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对我说道。
他刚刚才醒来……或者说,是被我的大喊给吵醒的,所以那头亮色的短发还乱糟糟地翘着。而双手抱胸站在地炉旁的绝对城学长则点了点头,表示「我想也是」。他的穿着和平时差不多,但因为起得匆忙,领带还没有系上。
「如果家具多到能藏人倒也罢了,可这里几乎是只有墙壁和地板的空屋,只要有人躲在里面,马上就能发现。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应该不可能逃出去。」
「说、说得也是……」
我坐在被调到最亮的提灯照亮的房间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脖颈和胸口还渗着讨厌的汗水,心中依然充满了恐惧与困惑。
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虽然很有道理,但那个爬进土间后消失的黑色小孩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绝对城学长,他却摸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靠在大厅柱子上的杉比良小姐则叹了口气,她搔了搔那头中长的金发,低头看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礼音妹妹你睡迷糊了吧?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才会在黑暗里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这种事很常见。」
「可、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目击者都这么说。像你这样容易轻信妖怪传闻,以致产生幻视的人,我至今见过好几个了。你没有任何证据吧?既没拍下照片,也没有录像。」
「这……确实没有。」
「看吧~既然这样,就没有理由相信你。光凭主观——」
「但是,也没有理由断定那就是谎言。」
——绝对城学长静静地插话,打断了明显带着嘲讽意味的杉比良小姐。咦?这意料之外的援手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在这期间,一身黑衣的妖怪学者走下土间,拿着保温瓶走向土间角落的流理台,从羽织内侧掏出手帕,浇上热水后用力拧干。
「『幽灵』这个人虽然轻率又肤浅,但具备胆量和观察力。既然她说看见小孩在爬行,就无法否定可能存在某种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东西。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学长……你愿意相信我说的吗?」
「我只是没有一开始就否定而已。总之,你先擦擦汗。」
绝对城学长语气冷淡地说着,同时递过温热的手帕。谢谢。我微微低头接过,轻轻擦拭脖子周围。湿润而细腻的布料触感很舒服,让我安心地轻吐了一口气。杉比良小姐看着我们的互动,低声说道:
「真让我失望。因为是自己人就相信?我还以为绝对城君会更冷酷一些。」
「减口?」
「高级的定居型座敷童子是这样的妖怪啊……那另一种,从土间跑出来的移动型呢?那一种等级比较低吧?」
「我先前一直以为座敷童子是只会带来幸福的妖怪。」
杉比良小姐皱起眉头,绝对城学长则如此回应。他那藏在长刘海下的双眼,依次扫过坐着的我和通往屋内的纸门,接着用那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现在是次日清晨。昨夜「野爬骚动」之后未再发生任何事,众人皆睡得深沉。大家在大厅简单用完早餐,决定不论妖怪「野爬」是否存在,都要分头调查这座废村。而我负责查看这栋「楠屋敷」的内部。
「对。这类座敷童子也不会带来幸福。它们只在晚上到处乱晃,发出奇怪的声音。」
杵松学长将木槌插进腰带,再度蹲下。看来他打算继续调查这里。我问是否需要帮忙,他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大概情况确实如绝对城君所说,不过我知道更具体的信息。这里原本是邻近的一个富农,趁着战后混乱时期建立的私营农场的附属村落。那个富农风评很差,据说他聚集了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城市居民和大量战争孤儿,像使唤家畜一样使唤他们。」
「总之,剩下的明天再说,今天先休息吧?我也赞成详细调查,但天这么黑,什么也做不了。就算『野爬』真的存在,它也不是会袭击人的妖怪,所以睡着也没关系。而且我也困了。」
「嗯,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嗨,礼音妹妹。找到什么了吗……看表情不像呢。也就是说,有事找我?」
「这里我一个人来就好。汤之山同学不如去外面走走,转换一下心情?天气这么好,阿赖耶一定也很寂寞。」
我挥挥手,跨过磨损的门槛。
杉比良小姐接着绝对城学长的话进行解说,同时朝我走来。我抬起头问她:「真面目是什么?」怪谈作家画了个十字,露出无畏的微笑——
是指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吗?我用眼神询问,绝对城学长点了点头。看到他的反应,一股恶寒窜过我的背脊。
杵松学长露出柔和的微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到他这悠闲的举动,我们互相看了看,随后一同表示了同意。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为了不让婴儿死后作祟,会埋在被人经常踩踏的地方。虽然各地做法不同,但埋在自家的土间里似乎相当普遍。」
确实,温暖的阳光十分舒服。那么,该往哪边走呢?
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杵松学长,轻轻颔首,开始娓娓道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渗入深夜的空屋。
「你知道『七岁之前都是神』这句话吗?意思是,七岁之前的孩子不属于人类社会,而是属于神灵的范畴。这个国家直到近代——不,有些地方直到现在,小孩都不被视为人类。刚出生的婴儿不是人,所以杀了也不会被问罪,尸体也不能埋进墓地。」
听着从身旁传来的话语,我悄悄向绝对城学长挪近了一点。裸露的肩膀碰到他的羽织,柔软的触感稍稍缓解了我的恐惧。本以为他会生气地说「别靠过来」,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平淡地继续讲下去。
——杉比良小姐若无其事地接过了杵松学长沉重的话音。不知道她是故意表现得开朗些,想驱散阴郁的气氛,还是单纯神经大条。不过,对于正被恐惧和不安折磨的我来说,她这种某种意义上神经大条的言行反倒值得感激。我松了口气,看向杉比良小姐。她坐在炉灶边沿,环视着昏暗的土间。
「辛苦了,有什么发现吗?」
「说得也是。」杉比良小姐点点头,率先走回里面的寝室,杵松学长也跟着离开。我也准备去睡觉,但刚站起身,旁边的绝对城学长就小声问我:
我复述着绝对城学长的话,杉比良小姐则若无其事地插嘴了——
我在废村里闲逛,听到流水声。昨天没注意到,原来有条小河。
「那是一般人的普遍认知吧。不过,虽然现今座敷童子被视作福神,但在战后被重新诠释之前,它也是一种带有危险和阴暗面的妖怪。昨天没机会说……你知道『减口』这个习俗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被使唤至死的可怜孩子的亡灵啊。」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小声说道:
「不是。」
「『のたばる』?座敷童子的一种?那是哪里的方言称呼吗?」
我擦着胸口的汗,点头附和。蹲在土间的杵松学长也应了一声「原来如此」,他轻轻拔起一根杂草,向朋友问道:
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穿过几间小室来到土间。由于建筑结构的关系,即便窗子与雨户全部打开,位于房屋中央的房间依然昏暗,总觉得那黑色小孩会从暗处爬出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对吧?过去在神篱村有许多孤儿死去,所以才会产生座敷童子的传说,最近可能因为某种原因,『神篱村有座敷童子』的事又在网络上被小范围地重新提起……这么一想,礼音妹妹看到的黑色小孩——『野爬』的真面目也呼之欲出了。」
「咦?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也是座敷童子……?根本是别的妖怪了吧?」
杉比良小姐似乎很有优越感,抱起双臂,嘻嘻地笑着。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吗?我和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炉灶上的怪谈作家像卖关子似的开口说道:
「你的描述还真笼统。具体来说,会带来什么样的幸福呢?」
「搜集网络和书籍上没有的情报,才是专业作家嘛。总之,正因为有那种富农带头,才能在战后的混乱时期从零开始建起一个村子。顺带一提,这间宽敞的废屋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富农的家。房子大,是权力的象征,又因为靠近那棵大樟树,所以被称为『楠屋敷』(译注:日文把樟树写作「楠木」,并非中文所指的楠树。)……回到正题,那些孤儿好像因为被残酷使役,又吃不饱饭,死了不少人。」
总之,「楠屋敷」的调查至此告一段落。我从玄关开始逐间查看,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硬要说的话,顶多是随处可见的虫蛀痕迹,以及在其他房间也发现了与寝室榻榻米上相似的菌丝——但这些都算不上不可思议的现象。
「因为墓地是人类专用的埋葬场所吗……道理我明白,但心里不太愿意接受。可是,这样的话,尸体会被埋在哪里……?」
希望他别再出现了。我暗自祈祷,以合气道家特有的滑步迅速赶至大厅,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纤细背影蹲在土间。是杵松学长。他大概听见脚步声察觉到我了,未待我开口便起身举起一只手,笑着打招呼。
之后,我有点后悔自己条件反射般地回了他那句话。毕竟人家是在关心自己,理应表示感谢才对。绝对城学长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但我却常常忍不住顶嘴。
「大概是物主姓名的缩写吧。它比其他工具新一些,应该是修缮这房子的人忘带走的。虽然这也不算多重要的线索。」
杵松学长边说着边递给我看的,是一把小木槌。看起来是用了很久的工具,整体已磨损得不见棱角。握柄根部用黑墨水写着「J」和「U」两个字母。
「『のたばる』是『爬行』、『横躺』的方言说法,用这个词指代妖怪时,意思大概是『爬行的野孩子』,也就是『野爬』。关于『野爬』的传闻,最早是在岩手县某户人家采录到的,算是座敷童子里比较低等的一种。外形是四、五岁左右的小孩,会从土间出现,在房间或客厅里爬行。这和『幽灵』你看到的妖怪特征一致吧?」
杵松学长说着,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脚下坚硬的泥地,露出温和的笑容。虽说这又不是忍者屋,理应不会有密道,但他愿意相信我的话,让我很是高兴。我也回以微笑,走下土间。
「顺带一提,如果祭祀婴儿灵魂失败,导致其作祟,就会变成叫做『祟妖』的妖怪。而『野爬』,大概是没能成为家神,但也没获得作祟力量的……半吊子座敷童子吧。」
「其中,定居在房间里的座敷童子,光是存在就能招来幸福,通常只让人感觉到气息,不会现身,只有在离开那户人家时,才会让人清楚看见。简单来说,就是主流的座敷童子。它们穿着白色或红色的衣服,头发是红色……一说平常是白色,离开时才会变成红色,总之颜色以红与白为主。这种座敷童子的等级相对较高。毕竟能带来幸福,这也是当然的。」
「人类本来就是自私的生物。大家都想获得幸福,为此,妖怪的设定要怎么改编都行吧。」
「这是J和U……对吧。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汤之山同学看到的『野爬』不是在土间消失的吗?既然如此,答案应该就在这里——要么是让人产生幻觉的原因,要么就是密道之类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战后不久,为了扩大农田和振兴林业,才开拓出了这个村子吧。」
「『幽灵』看到的若是出现在不合理地点的妖怪——比如『海坊主』或『涂壁』,我也不会相信。不过,就我听到的描述来看,那个在这里出现又消失的黑色小孩,和座敷童子的一种——『のたばる』很相似。在有座敷童子传闻的废村里出现座敷童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算合理。」
「不过,总觉得这样好自私啊。为了自己方便就夺走别人的性命,还把对方当成神明,要求对方庇佑自己。」
「我不是说了吗?座敷童子的涵盖范围很广。」
「你没问题吗?一个人睡得着?」
绝对城学长虽然显得无奈,但还是仔细地解说。这很有学长风格的举动让我不禁苦笑,而杉比良小姐则趁此机会迅速在记事本上做着笔记。
「咦?土间——」
当然,刚才的说明只是在说「过去有过这样的民俗」,并非指这间房子的土间里真的埋过婴儿。但涌起的恶心感并不会轻易消散。我为了不去想象那个画面而缩起肩膀,这时绝对城学长坐到了我旁边——
这个坏习惯,差不多该改改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玄关的板门后面有这个。」
今天与昨日不同,天气晴好,因此门窗全都敞开着。比起昨天和绝对城学长一同巡视时,屋内明亮许多,房间的细部也清晰可见。这间和室因四面皆是墙壁与纸门,仍有些昏暗,但隔壁房间的窗户有光线流入。村子特有的清新空气也随光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绝对城学长默默点了点头,看来她说得没错,但这并非一个能让人坦率表示钦佩的话题。
「也有一种说法是,将这样被夺走性命的婴儿灵魂供奉起来,作为守护家庭的神明,就成了座敷童子。因为家神至关重要,所以要藏在从外面看不见的封闭房间里。所以名字才会是——」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杀婴。因为贫穷养不起,所以把刚出生的孩子杀掉。以前的日本,好像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习俗。」
「『座敷』童子,对吧……?」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我顺着声音走上小路,看见河边的空屋前停着一辆厢型车。屋里传来快门声——那应该是杉比良小姐的车。我从门板脱落的正门口望进去,果然看见穿着风衣的女性正举着相机,闪光灯不停亮起。
「那么,发现什么了吗?」
「座敷童子还真是挺黑暗的妖怪呢~我平时学习不够,所以不知道。不过如果是这样,这里会出现座敷童子的传闻,或许就说得通了。对了,绝对城君,你知道神篱村是怎么形成的吗?」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杵松桑一直在查看土间的地面?」
绝对城学长的视线隔着刘海,冷冷地投向惶恐的我。说起来,这个人明明喜欢妖怪,却很讨厌灵异之类的东西。杉比良小姐听了,瞪着学长说:「真是个没有梦想的男人。」绝对城学长不快地想要反驳,但杵松学长插话了:
话说回来,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究竟该找什么?「野爬」的痕迹?可是妖怪会留下那样的东西吗……?
「别说蠢话。就算有悲惨的历史,也不代表亡灵真的存在。看错自然现象或某种动物的可能性,到现在都还不能排除。在确认状况之前就急着下结论,是蠢人才做的事。」
「哎呀,你只知道这些?那接下来就轮到我的知识储备啦。」
仔细回想,我走进这栋大屋时,并未感到空气浑浊。若是寻常空屋,空气理应更窒闷才对。是因为木板墙与地板处处是缝隙孔洞,茅草屋顶的透气性也佳,所以空气得以流通吗?
「哦?比方说?」
「有啊。出现在家里的座敷童子,大致可以分为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类型,和以土间为中心在屋内移动的类型。如果出现几种外形或属性相似的妖怪传说,通常会融合成一种,但座敷童子是个例外,不知为何,同一地区会出现多种不同类型的传闻。」
一直紧闭的空屋内部,与被山林包围的自然环境,空气的气味当然不同——正这么想着,我又偏头寻思:「好像也不对。」
我站在虫蛀痕迹明显的壁龛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顺势再次环顾这间和室。它位于「楠屋敷」最深处,大小约八叠,带一座气派的壁龛。除了老旧与污渍之外别无特别,只是一间普通的和室。
「真的吗?听起来很像是那个时代会发生的事……不过,你这些是从哪儿查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减口』……?不就是杀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顺带一提,以其他名字流传的例子也很多,比如『隅童子』、『藏童子』、『仓童子』等别称。晚上出现在特定房间或特定榻榻米上,这点大致是共通的,但行动和特质却有相当大的差异。」
「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不,即使只是被当成真的,那也就能解释了。孩童的灵体很容易与座敷童子的传说结合起来。」
一边想着这些,这次我终于能好好入睡了。
「咦?啊,是的!的确,就是那种感觉……!」
「身为怪谈作家,你应该自己调查吧?不过,举几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有一种座敷童子喜欢恶作剧,会让全家人动弹不得、然后去挠他们痒。还有座敷童子是寄宿在贵重古籍或文书上的灵,守护着重要的书籍。这是平成时代在岩手县岩泉地区采集到的传说。」
绝对城学长站在我身旁,低头看着地面继续说道。杉比良小姐听了似乎有些不悦,但身为怪谈作家的好奇心似乎战胜了这种情绪,她离开倚靠的柱子,也下到了土间。
「哦……」
我一边下意识地确认纸门缝隙间并没有伸出细长的手,一边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黑色小孩。那诡异而令人不适的黑色,仿佛是黑暗本身化为人形在移动的异样姿态。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带来财富与幸福的存在,但既然座敷童子里也有那种类型,那么它就是那种类型的座敷童子——「野爬」吗?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小声说道:
「比方说,有种妖怪叫『细手长手』,会从旧房子的纸门缝隙里伸出细长的手,但不知为何也被视作座敷童子的一种。或许古时候的座敷童子,就是指附身于房屋、在屋内出没的妖怪总称。」
「我不觉得绝对城学长会感到寂寞。不过机会难得,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赖耶,你说『低等』……座敷童子还有等级高低之分吗?」
「是、是这样吗……?」
我瞪了学长一眼,道了声「晚安」,便向女生的寝室走去。
——绝对城学长立刻摇头。咦?不是?我有些困惑。学长环视着静静听讲的杉比良小姐和杵松学长,又重复了一遍「不是」。
「也不是。你在做什么?」
「工作呀,工作。虽然没有座敷童子,但这气氛不错。感觉能当灵异照片的素材,我在拍照。」
「哦,这样。」
我一边对她直言不讳地承认伪造灵异照片的行为感到傻眼,一边走进河边的空屋。茅草屋顶和木结构都和我们住的「楠屋敷」一样,但规模小了两圈。村里的空屋大概都是这个大小,看来那栋「楠屋敷」算是特别大的。
我踏进干燥的土间,环视荒废的屋内。从玄关进来的土间呈倒T字形,T字竖笔一直延伸到房子最深处。左右两边各有两个房间,但墙壁和纸门都已腐朽倒塌,剩下的柱子上也满是虫蛀的痕迹。榻榻米已经腐烂,长出杂草和蘑菇。和近年被某人修缮过的「楠屋敷」不同,这里大概从神篱村变成废村时起就被弃置到现在,荒废的程度相当严重。
「放着几十年,就会变成这样啊……」
「用纸和木头建的日本房子本来就容易随时间坏掉。这栋尤其靠近河边,湿气大概很重……不过,倒是比想象中干净。」
杉比良小姐放下相机,说出令人意外的话。我问她「是吗?」,她点点头,走进右边的房间。
「山里的废村和废墟不是常成为怪谈的舞台吗?所以我取材过好几次,但一般都会更乱七八糟。因为没人住的话,野生动物很快就会闯进来捣乱。可这里只有腐烂朽坏的东西。」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但为什么动物没进来呢?」
「嗯——是不是有什么人定期来巡查?礼音妹妹你不知道吗?」
杉比良小姐问我,但连最了解神篱村情况的人都不清楚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摇摇头,她便开朗地回道「也是啦」。
「那杉比良小姐找到什么了吗?你不是在查看空屋吗?」
「我找到二十具左右已白骨化的遗体。『神篱村大量杀人事件』果然发生过!」
「咦?真、真的吗?」
「骗你的。」
怪谈作家背对着吓一跳的我,若无其事地说。我差点想朝她脖子劈一记手刀,但还是忍住了。
「因为昨晚的事我还神经紧绷,拜托别这样了。」
「好好好。不过身为怪谈作家,没这种题材就写不出有趣的原稿啊。每间空屋都没留下血迹,连一根骨头都没有。难道是有能把尸体分解干净的机关,或者有连骨头都能啃光的猛兽出没吗……不,那样就不算怪谈的范畴了……唔……真实怪谈能被允许的现实界线到底在哪里……」
杉比良小姐透过相机取景窗扫视空屋,开始陷入沉思。看来即使是专写夸张和虚构故事的作家也有自己的烦恼。我形式上表示同情,她忽然抛来一个问题。
在她漫长的说明途中,我就已斩钉截铁地拒绝。光是被拍照还加上那种注记就够难受了,我干嘛还得「被幽灵作祟而死」啊?我再次摇头强调「我拒绝」,然后离开了那间小空屋。
「好哦~再见。」
「嗯。比起单纯的废屋照片,有个穿得少的女孩入镜会更吸引眼球吧?不过礼音你的手臂和大腿看起来锻炼得很结实,这点要扣分……啊,当然会给眼睛打上马赛克哦。个人信息、死因和忌日也会随便编。」
「不客气——啊,对了!礼音妹妹,你要不要当模特儿?」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高处很舒服,而且俯视学长的感觉也挺新鲜的。」
「嗯。对了,你有看到绝对城学长吗?他应该在村里什么地方。」
「咦?啊,原来你在那儿啊,汤之山同学。你怎么在树上?」
「树皮没了,能看见年轮。看起来是挺新的伤……啊,不过边缘已经变圆了,所以可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这样报告可以吗?」
我感到脸颊发烫,小声嘟囔道。虽然穿的是短裤不是裙子,但还是不想被异性从正下方看见张开的腿间。再说,学长是男生,我是女生,他应该更注意这点才对……
「应该是。可能是技术很好的园艺师或树木医生处理的……啊,抱歉,你可以下来了。」
然后,到了当天晚上。
「因为绝对城学长让我上来的。」
——绝对城学长打断了我在树上的解释,转向他的朋友。听他这么说,杵松学长朝树上的我苦笑了一下,随即凑近绝对城学长。
我双脚分开踩在粗树枝上,摸着眼前的树皮,环视周围的枝干。说这棵树好爬,不是谦虚,是真心话。
「村子外围有类似公共墓地的遗迹。大概因为村子历史不长,没有历代祖坟,只有几座小小的无主坟,还有一尊老旧石佛横倒在地,因为难以翻面,所以我没能确认上面的碑文……但从那景象看来,杉比良昨晚说的恐怕是真的。」
难以明说的烦躁在心头打转。虽然很想直接说出来,但又怕他觉得我爬上树才说这种话很莫名其妙,而且就算解释了,他大概也不会懂。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当踏脚的粗枝上,把腿并拢,前后晃荡着。
绝对城学长说得轻描淡写,话语里透出对杵松学长全然的信任。我暗自佩服他俩牢固的羁绊,站到学长身旁。
「与其说找到,不如说是注意到一件事。说不定——」
「该算原因吗……我本来打算正常毕业然后就业,但有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学姐找工作期间病倒了。而且我听说她上面的前辈被黑心企业压榨得很惨,我就想——自己可不能变成那样。」
「完全没有。杵松桑还在玄关调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学长抱起双臂,莫名地点了点头,刘海下的双眼缓缓扫过我全身,宛如在进行扫描。
「咦?是、是啊,总比穿羽织的学长方便活动。」
「这个……嗯,是啊。」
「总之,就先这样吧。」
神篱村的中央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树,从村子任何角落都能看见。我绕过村里四处隆起、成因不明的小土丘,朝那树冠遮天蔽日的巨树走去。在分岔的树干旁,一道黑色人影静静伫立。
杵松学长把嘴贴到绝对城学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绝对城学长饶有兴致地点点头,杵松学长又接着说下去。虽然在树上完全听不清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但能清楚看出两人都很兴奋,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才不要。太不吉利了。」
树干根部覆盖着凹凸不平的硬树皮,而只要爬到分叉的地方,就有很多粗枝可以抓踩。昨天绝对城学长说这棵大樟树和老山樱长在了一起,现在看来两棵树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两种颜色的树枝缠绕着向上生长。望着这幅充满生命力的景象,我低头看向地上的学长。
「嗯。学长,你在做什么?」
「哦,树洞这么大,连里面都会长草啊。」
「昨晚忘了说,我以前也是东势大学的学生哦。而且和你一样是经济系。」
杉比良小姐说得轻描淡写。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我正苦恼该怎么回应,穿着大衣的怪谈作家便开朗地说:
黑衣妖怪学者用轻微却清晰传上树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他黑色的肩膀自嘲般地微微耸动。
「没这么厉害啦。而且这棵树很好爬。」
「那个黑漆漆的学长?他刚才往村子中央那棵大树的方向去了。」
我从大樟树上俯视着绝对城学长,这样说道。平时都是我仰头看他,现在反过来,感觉挺新鲜的。不过从正上方看这个人,真的是一团黑。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抚摸树干上那块凹陷的坑洼——或者说,伤痕。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碰巧打工的事务所在招写作人员吧?就这样顺水推舟成了自由撰稿人,一直到现在,不过这收入嘛,也就那样。啊,虽然我自己也在不断摸索尝试,但就是不行啊。」
「不客气。」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道什么歉?」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明人说想做,就交给他吧。」
「大部分座敷童子是无害也无危险的妖怪,尤其是近些年,早期那些危险的设定渐渐消失了。所以我本来以为,如果是最近才开始流传座敷童子传闻的村子,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古怪的东西……没想到真的出现了『野爬』。虽然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收获,但这是两码事……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绝对城学长似乎真的没懂我的意思,微微歪着头,用一贯的语气开始说明。不过从他没直视我、只是不时偷瞥的样子来看,他大概还是有在顾虑我的心情。
「杵松桑,怎么了?」
「喂——阿赖耶!」
「是吗?如果是毕业生,直接说不就好了。」
「学长居然会道歉,这是怎么了……啊,难道是昨晚之后被杵松桑责怪了?」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裸露的肩臂,再移向短裤下的双腿,然后又回到手臂。我承受着那道沉默的注视,脸庞与身体逐渐发热。虽非赤裸,但被这样仔细打量,仍令人难堪。
「原、原来如此……但后来怎么变成写手了?」
「我在想,你穿得还真轻便。」
杵松学长挥着一只手跑了过来。腰上还插着之前给我看过的木槌,表情虽然一如往常地平静,声音却有点急,皮肤也微微发红。杵松学长刚才一直在调查「楠屋敷」的土间,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吗?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缓缓地传入耳中。因为是从上往下看,看不见绝对城学长的表情,但他的想法还是传了过来。这个人居然也会反省啊,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爬得上去吗?」
「对了,礼音妹妹你读的是东势大学经济系吧?」
「那个……怎、怎么了吗……?」
「哦,是大樟树那边吗?谢谢。再见。」
「什么啊?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没有。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你那边呢?」
「在战争中失去依靠的孤儿,被黑心富农虐待……」
「树木被腐朽菌——也就是会让活树腐烂的细菌侵蚀时,得把感染的部分削掉,再把处理过的地方晒干来治疗。为了给树补充养分,树洞里塞了培养土,树根附近的地面也有插过竹筒来透气的痕迹。」
绝对城学长有点不好意思地立刻回答。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份体贴还是让我心里一暖,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学长的害羞传染了,我也莫名不好意思直接道谢,便想小声说句「谢谢」。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晃着腿朝地面喊。学长惊讶地眨眨眼,无奈地说:「随你便。」那我就随便喽。
「是『幽灵』啊。」
——并被使唤到死。我低声接道。绝对城学长默然颔首,目光投向荒废的神篱村。不惜驱使孩童开垦的田地,不到十年便遭弃置,如今只剩野草。想到这,比起怜悯,更强烈的是一阵虚无。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望向曾经的农田,学长却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向我。
粗壮高耸的树干衬得即便个子高的绝对城学长,也像孩童或人偶般渺小——虽然我很清楚,他绝非那种可爱的东西。我在心中苦笑,走近时,原本注视着树干的学长注意到我。
「……嗯。」
「算了。比起这个,学长,你想确认什么?这棵树上的削痕是怎么回事?」
他们还是老样子,感情真好啊。
「……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抱住自己的身子,稍稍后退问道。这人突然说些什么呀?我摸不透他的意图,有些不知所措。学长轻轻拍了拍眼前墙壁般的树皮,说道:
「我想也是。另外,我也反省了提起『减口』的事。现在想想,这事不该在那种场合说。虽然我并没有故意吓你的意思,但确实不够体贴——抱歉。」
「不为什么。」
「你不是看见『野爬』了吗?追根究底,是因为我决定来这个神篱村,你才会遇到可怕的事。我当然该道歉。」
「为什么?」
「……嗯,确实,树干上有一大块被削掉的痕迹,像是用刀削的。」
「『幽灵』,昨晚真抱歉。」
「就是啊。所以你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吗?我会便宜买下的。」
「就算你这么说……退学是有什么原因吗?」
就这样,不知望着废村发了多久的呆。站在树下的学长忽然低声说道:
说明到一半,学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知道啦。我点点头,抓住树枝正要起身,却又一顿,重新坐了回去。
「嗯。从下面看不清楚,你帮了大忙。」
被我这么一问,学长默然指向眼前的树皮——不,是树干上的空洞。看来他刚才一直在看这里。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树洞像是自然形成的,里头填满了土,还冒出几丛杂草。
「真不容易呢……」
「话说回来,你动作真轻盈,吓了我一跳。」
「哦。也就是说,有人治好了这棵被细菌侵蚀的老树?」
「不太一样。我不是毕业,是中途退学。」
按了几次快门后,杉比良小姐转过头咧嘴一笑。我本来还在认真听,结果简单来说她似乎只是想打听有没有赚钱的路子。早说清楚嘛。我无奈地想。
「对,怎么了吗?」
「当模特儿啦,模特儿。你想想,『这是在已故的A小姐明明能放弃却仍前往的废屋拍摄的照片。各位看得见A小姐背后的孩童灵体吗?』之类的。」
「……意思是,要我当那个A小姐?」
我正要离开空屋,突然被她的大嗓门叫住。我不由得回头,只见杉比良小姐轻拍着相机笑道:
「笨蛋和烟都喜欢高处。先不说这个,你找到什么了吗?」
「看吧,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吧?所以昨晚我才没说……啊,不用在意。」
「要爬到最顶上我做不到,但这种高度很简单……先不说这个,能请你别一直往上看吗?」
「啊,那个吗?应该是有人治疗过这棵树的痕迹。」
「是啊。废屋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我单膝跪在「楠屋敷」拉门后的阴影里,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窥视无人的大厅。连通土间的大厅里没有炉火,也没点灯,只有一盏调到最低亮度的提灯搁在地炉旁。虽然很暗,但我在这样的状态中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睛似乎已逐渐适应黑暗,能慢慢看清周围的轮廓。
比土间高出一阶的地板上,放着几根白色的长方体。那是杉比良小姐准备的、糖分高热量也高的棒状便携食品。
接着,从废屋橱柜里找出来的玻璃钵倒扣在这些便携食品上,靠一根粗树枝勉强撑住,没有完全压下去。树枝上绑着细线,线的另一端握在杵松学长手中。这是传统的捕麻雀陷阱。我在老漫画里见过,但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这么简单的陷阱,真的能抓到吗……?」
「嘘!」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立刻被从上方同样窥视着门缝的绝对城学长制止。学长拿着笔型手电筒,低头瞪了我一眼。
「不是让你别出声吗?被发现了怎么办?」
「阿赖耶说得对。所以,请保持安静。」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我们安静,座敷童子——不,『野爬』就真的会出现吗?」
杉比良小姐对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提醒回以抱怨。她待在离我们稍远的拉门阴影处,正从门上的破洞窥看大厅,双手则端着相机。她耸了耸肩——
「再说,你们真觉得『野爬』会被卡路里棒引出来,还打算用那个玻璃钵抓住它?……虽然你们叫我闭嘴看着就好,可等了都快一个小时了,总该告诉我真相了吧?」
「别急别急,再等一下就有好戏看了。」
——听到杵松学长笑咪咪的回答,杉比良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仅是她,其实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毕竟早先在那棵大樟树下,两个男生偷偷讨论的内容,到现在还没透露给我。在他们认真布置陷阱的期间,也没有任何说明……不过看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也就微笑着旁观,但差不多该揭晓谜底了吧——正当我这么在心中嘀咕时。
「……!」
我——不,是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一个又黑又小的「孩童」,正从土间的黑暗中爬进大厅。
它四肢着地,身长大约六十厘米。即便处在拉门的阴影中,我也能确信这和昨晚在这里见到的是同一个东西。绝对城学长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说「来了」。杉比良小姐压低声音道:「『野爬』……」
四周昏暗,看不清楚全貌,但即使以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望去,那东西依然显得很暗。或者说,很黑。宛如化为人形的黑暗,正以奇异的姿势爬向卡路里棒,然后覆盖上去。面对这与昨晚完全相同、却又不似现实的异样光景,我几乎要脱口问出「那到底是——」的瞬间。
除我之外的三人几乎同时行动。
「她确实这么说过。」
「这是普通的蚂蚁吧……?还是新品种?」
据说,空木淳郎是紫小姐刚开始参与河川保护活动时认识的树木医生。虽然紫小姐的河川保护与空木的森林保护在分类上有些微不同,但空木对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有明确的见解,也具备调查研究的技巧与实绩,因此紫小姐很欣赏他。
在学长说明的期间,原本组成「野爬」的蚂蚁们已全部钻进洞或缝隙,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坚硬的泥土地面,难以想象片刻之前还有个人形物体存在。
「这个嘛,毕竟我不是灵异作家也不是妖怪学专家,而是前戏剧社员兼工科生啊。」
虽然愿意帮忙调查到这种地步的奇特熟人应该不多,但绝对城学长是那种一听到妖怪传闻就会亲自前往的怪人。既然座敷童子的传闻确实存在,只要请他去做妖怪学调查,之后再询问村子状况,就能省去不少麻烦。紫小姐大概是这么打算的吧。
学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耸肩摇头。他大概是顾及紫小姐的心情,轻轻闭上刘海下的眼睛,随即又睁开。
「是啊。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小孩子的怨灵,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真面目居然是拟态成人类的蚂蚁吗……得记下来才行,免得忘了。啊,难道说,这个村子意外地没被野生动物破坏,就是因为这些家伙拟态成人形到处徘徊的关系?」
杉比良小姐斩钉截铁地宣告要窜改事实、捏造报道,同时用力点头。绝对城学长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厌烦,只是叹着气,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我和杵松学长则面面相觑。
「哦,我大概明白了。她觉得传闻中的废村,就是空木先生独自搬去的地方对吧?然后就开始在意起他现在的状况。」
「紫小姐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五年前就完全断了联系。」
眼前又是另一番异样光景。
——杉比良小姐插嘴表达意见,杵松学长立刻收回前言。他补充道:「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有这种生态的蚂蚁。」同时注视着玻璃钵内侧。我也战战兢兢地望过去,发现里面的确是几十只蚂蚁。它们似乎有聚集成团的习性,簇拥在一起爬动的模样有些诡异,但每一只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蚂蚁。
学长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干脆地回答后,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然后拿起桌上堆积的书读了起来。我望着他端正的侧脸,心想「果然如此」,同时,紫小姐前几天在这房间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毕竟它们只是聚集起来的外型像人,实际上依然是没骨头也没肌肉的蚂蚁群,没法拟态成人类直立行走的姿态。」
紫小姐和其他朋友都劝他接受治疗、静养,但他反复说「用过去那种温吞的做法保护不了树木和森林」,双方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最后,他甚至对同伴也失去耐心,宣布决裂,留下「我要在没有人的地方一边治疗树木一边生活」这句话,就此杳无音信——
那么,对紫小姐来说,空木先生一定是她想忘也忘不掉——借用紫小姐自己的话,就是「定义了自己的存在方式」——是非常重要的人。虽然情况不同,但对绝对城学长而言,晃小姐也是如此。
「树木医生不能没有木槌。她告诉我,敲打树干时的回音和触感,可以用来判断树木内部的状况。」
「也就是说,是思考方式的不同。既然在密闭空间里出现了类似人类的黑色物体,然后又消失,那我就把怨灵、传说这些要素全部从脑子里排除,只思考能够实现这种状况的手段。如果要实际重现汤之山同学所描述的状况,可能有哪些方法。然后——」
「紫小姐和空木最后一次交谈时,他提到了神篱村。紫小姐原本也快忘了这件事,但最近因为调查河童,偶然听说了神篱村座敷童子的传闻。」
流畅解说着的杵松学长忽然脸一红,停了下来。我疑惑地歪头看着他,只见他望向绝对城学长。
「果然。是成群结队、模仿孩童外型的蚂蚁。这就是神篱村的座敷童子——『野爬』的真面目。『四处爬行的座敷童子』这类传闻分布范围很广,不能断定所有故事的真相都是对蚂蚁群的误认,但这至少是其中一种真相。」
「——是的,没错。那棵树确实被治疗过。」
在绝对城学长的照明下,我清楚地看见泥土地上的情形。芝麻似的小颗粒各自高速移动,钻进泥土地面的小洞,或是消失在板门与板壁的缝隙间。
绝对城学长仔细观察了玻璃钵里的蚂蚁,接着重新转向杵松学长。
「总之辛苦了。这样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瞪了一眼躲到自己身后的友人,杵松学长则回以苦笑。另一方面,杉比良小姐兴奋地记着笔记,但没过多久,她就垂下了肩膀。
「看起来像是随处可见的黑褐蚁,但还不能断言。好不容易采集到了,就带回大学请生物系的研究室调查吧。」
「嗯。你也听到了吧,修缮那栋『楠屋敷』并住在那里、治疗大樟树的人,是紫小姐的旧识。」
我体会到紫小姐的心情,肩膀无力地垂下。学长瞥了我一眼,轻轻耸肩,低声道:「别太在意。」
杵松学长小心地抱着装蚂蚁的钵,点头应道。就这样,神篱村的座敷童子骚动,随着一个出乎意料的真相,落下了帷幕。
「学长,那位空木先生是……紫小姐的……男朋友吗?」
紫小姐确实说过这些话。我原以为那只是一般性的看法,但听完刚才的叙述,我明白了。那一定是她想到过去的恋人——空木先生,才说出的话。
「至少给我的感觉是这样。不过她确实有些在意。」
——『但今后即使和那个人分道扬镳,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会改变。』
绝对城学长说完便挂上电话,耸了耸肩,深深吐了口气,坐到书桌前的和室椅上。对方明明是学长的熟人,他却显得疲惫,让我有点担心。我把倒好咖啡的杯子递过去,问道:
我一边想,一边探头看向铺着榻榻米的生活区。我用口型和眼神问「可以进来吗?」,拿着听筒的绝对城学长点了点头。他另一只手从黑色羽织的袖中伸出,握着杵松学长在那栋「楠屋敷」土间找到的木槌。学长瞥了一眼那把旧木槌,继续向电话另一端的紫小姐报告。
「这……我想也是。」
我一边泡着自己和学长的咖啡,一边悄悄瞄向他。紫小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黑衣妖怪学者沉默地听了一阵,不久后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礼貌。看来电话那头是樱城紫小姐。他正在向那位告诉我们神篱村传闻的人汇报调查结果。不过,「那位」是指谁呢?
「在别人面前解说果然还是会害羞。这种事本来是阿赖耶的工作吧?」
「刚才那通电话……是紫小姐打来的吧?」
想起刚才电话里严肃的气氛,以及紫小姐提起那位告诉她神篱村传闻的「老相识」时的神情,我不禁如此发问。学长可能会含糊带过,但他只是耸耸肩,先说「我也是转述紫小姐告诉我的」,然后才开始描述。
眩目的光芒中,黑色的影子如烙印般浮现在视野里。同时,玻璃钵「啪」地一声压住了「野爬」的手臂末端……咦,等等?
杉比良小姐端着相机冲进大厅。该说不愧是怪谈作家吗?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和我也连忙起身,跟着跨过门槛。
在我因无法理解眼前状况而陷入困惑时,「野爬」猛然一颤。那黑色的孩子干脆地舍弃了被钵压住的一截手臂,高速爬向土间的泥土地。那与其说是爬行,更像是在「流动」。地板上只留下被弄得破碎凌乱的卡路里棒。
「可是树木医生是专门治树的医生吧?会用到木槌吗?」
「应该是。我告诉她大致形状和名字缩写,她就说没错。」
爬到土间的「野爬」,全身分散成了细小的黑色颗粒。
从神篱村回来的第二天傍晚,结束了在大学生活协同组合的短期打工后,我顺路去了四十四号资料室。一进门,就听见绝对城学长的声音:
我能理解,但仍有一件事在意。我握紧自己的杯子,凑近学长开口:
「就是这么回事。但她不敢自己去确认——紫小姐是这样说的。她还说,就算见到空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紫小姐说他右手戴着一枚经过涂层处理以防劣化的木制戒指,但光凭这点线索也不可能找到他。当然,如果联络警察或侦探认真去找,或许有可能……」
杉比良小姐猛地完全拉开拉门,用相机闪光灯照射;绝对城学长调亮了笔型手电筒;杵松学长则拉动了陷阱的绳子。
「是啊。」
「如你所见,它们是从筑在土间下方的蚁窝,或是板壁的缝隙钻进屋内,寻找食物或残渣。昨晚『幽灵』看到的那一团,应该是被我们带来的食物吸引了……另外,既然『野爬』的真身是蚂蚁团,那么在相关传闻中,它为何呈现四五岁孩童的外型、却只以爬行方式移动的理由,也就不难理解了——」
「哦……」
没错,这怎么看都是蚂蚁……!我在心中默默赞同。身旁的绝对城学长静静地点头。
「别擅自决定。是明人你先注意到『野爬』可能是蚂蚁的,应该由你来说明才对。」
「出现在密室里的座敷童子其实是蚂蚁,虽然很有趣,但和昨天的菌类一样,果然不是怪谈呢……礼音妹妹也这么觉得吧?」
「他叫空木淳郎,比紫小姐年长十岁左右,七年前因环保活动相识。听说他曾经是位优秀又热心的树木医生,从心底敬爱自然——尤其是树木。」
若是这样,我就能理解紫小姐的心情了。虽然想确认空木先生是否安好,却没有证据他一定搬去了神篱村。而且,如果空木先生真在那里,比起见到吵架分手的旧识,遇到完全陌生的人,双方反而不会尴尬。
「那也就是说——紫小姐并不是特别想见他……?」
「很有可能。几乎所有野生动物都会避开人类。这些家伙借由拟态成人类,不只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它们的栖息环境不受天敌侵害吧。」
「咦?这个嘛……是的。说起来,这更偏向科学的领域。」
——杉比良小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拿出记事本,绝对城学长也跟着附和:
「就是说啊……读者大概也不会相信,而且就算把事实原原本本写出来,编辑部也绝对不会采用……好,我决定了。照片就用刚才拍到的,但内容就全部写成是孤儿的怨念,随便写写交差吧。」
这样的人逐渐改变,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一定很痛苦吧。
「那位树木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深表同情,喝了口咖啡。
起初我以为是来了委托人,但只听见学长的声音,会客区也不见他的身影。看来他是在书架后面的生活区打电话。那样的话,我进去应该也没关系。明天开始我要回老家,暂时见不到学长了。我这么想着,为了不打扰他通话,便放轻脚步往资料室深处走去。
绝对城学长神情严肃地继续与紫小姐交谈。听起来,修补神篱村那栋大屋、治疗大樟树的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是紫小姐认识的人……?
「紫小姐看起来温柔婉约,其实性子也很强呢。所以这把木槌是那位树木医生的……?」
「蚂蚁……?」
「听说那是一位年轻的树木医生兼植物学者,但和紫小姐已经五年没联络了。紫小姐说,她不该借着『座敷童子』的话题诱导我去间接确认对方的行踪,为此向我道歉。我告诉她我们遇见了『野爬』,她又说很抱歉让我们受惊。我回答说我是自愿去的,不必道歉,但她也很固执……」
「而且,那栋废屋里还放着写有J和U的木槌。如果紫小姐提到的那位是树木医生,应该不会错。名字的缩写也对得上。」
「原来治好那棵樟树的人是那样的啊……可是,他现在不在神篱村了对吧?那位空木先生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我愣愣地理解状况后,重新环视散开的黑色颗粒,疑惑地歪了歪头。该不会……不,不用猜了,这分明就是……
「……咦?这是……?」
然而,原本性格温和的空木,后来却渐渐变了。起因是某座山的原生林被非法丢弃有害废弃物。空木独自前去调查,却因散落在林中的废弃物而中毒,健康状况恶化,自此开始敌视现代日本社会——甚至敌视现代文明本身。虽不知是否当真,但他甚至开始说出类似恐怖袭击的言论。
学长侧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大概是想起紫小姐说这话时的语气。他喝了一口黑咖啡,像要吹散这沉重的空气般,淡淡地继续描述空木先生。
「对,我们临时借住的无人大屋,也有最近修补过的痕迹。既然那位树木医生提过神篱村,也说要去有大樟树的废村,应该就没错了……咦?是的。现在的神篱村确实无人居住——木制戒指?不,没有戴着戒指的尸体,也没有新修的坟墓。我敢保证。如果是几十年前的尸体另当别论,但如果是近年孤独死,肯定会留下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那个村子也几乎没被野生动物破坏过,说不定他是搬到别处去了——」
「话说回来,明人。你告诉我你的推理时,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真的是蚂蚁……真亏你能发现。」
啊,原来如此。昨晚它也是这样从密闭的土间里消失的吗?
「你不必道歉。我理解紫小姐的心情,但去神篱村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我在那个村子确实有收获——对,没错……那么,再见。」
「……『曾经』?现在不是了吗?」
「别想逃!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杉比良小姐轻声说出了我想说的那个词。
这是……手臂断了?这么容易?
「小动物群聚在一起伪装成其他物种,这种现象并不罕见。比如芫菁的幼虫,单独一只只是几毫米大小的毛虫,但它们会聚集成雌性熊蜂的形状,引诱雄性熊蜂。而且还会细致地释放出和真品一模一样的费洛蒙。等雄性熊蜂靠近,它们就会散开,粘在它身上,让它把自己运到巢里寄生。既然有这样的例子,蚂蚁会伪装成人类孩童,也不是多么值得惊讶的事。」
「当然会惊讶!这种事当然会让人惊讶啊。」
满足的语声从后方传来,打断了绝对城学长的说明。我循声转头,看见杵松学长面带笑容站在那里。他手上拿着用一块无孔木板盖住的玻璃钵。不用说,里面装着刚才捕获的「野爬」的一截「手臂」。他轻轻敲了敲盖子,确认钵内的蚂蚁无法逃出后,走到我们附近。
——『即使平时没有意识到,过去志同道合的人,在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换句话说,那是塑造了你存在方式的人,因此你当然会在意其选择。』
昨天那东西逃走时,我稍微愣了一下,但这第二次已经有所准备。而且现在很亮,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也在!我蹬地冲出,越过杉比良小姐,率先赶到大厅尽头,俯瞰「野爬」逃往的土间——随后瞪大了眼睛。
学长微微点头,接过杯子——大概是表示「我开动了」。他闻了闻咖啡香气,皱起眉头(我知道比不上杵松学长的手艺,还请见谅),随即又恢复平时的扑克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我感慨地望着学长放在榻榻米上的旧木槌。光靠敲打就能知道树内情况,真有专家风范。佩服了一会儿,我又转向学长,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问:
杵松学长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我和杉比良小姐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本人似乎也觉得说明得不够清楚,用沉稳的语气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