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瓶下」的传说流传于近畿、东海地区。傍晚或夜间经过大树附近时,会有妖怪从树上像钓瓶(打水的工具)一样掉落下来。根据流传地区的不同,「钓瓶下」的形态差异很大,有的地方说是钓瓶本身掉落下来,有的地方说是人头掉落下来,有的地方说是把行人拽到树上吃掉,还有的地方说是上下移动的圆球火焰、对行人并无害处。该妖怪也被称为「钓瓶落」。
在神篱村的座敷童子真面目被发现、汤之山礼音同学返回老家的温泉街的两天后,我——杵松明人一如往常地来到文学院四号馆,然后在门口遇见了一位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黑衣青年。
他身穿白色衬衫,外搭黑色羽织,端正的五官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就我所知,会作这般打扮的只有一个人。既然他穿着平时的服装,应该不是要去拜访谁。如此判断后,我轻轻抬手,向停下脚步的朋友打了招呼——
「嗨,阿赖耶。要出门?」
「下午有人来咨询,现在得去调查一下。」
「哦,生意不错嘛。好事。」
「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件就是了。你是有事过来?」
「今天的课结束了,我照例打算来资料室休息一会儿再回家。既然阿赖耶要出去,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明明是来休息的,却要跟着我跑?真是个怪人。」
阿赖耶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耸了耸肩。我望着这位个头稍高的朋友,笑着说道:「你才没资格说我。」
时值三月下旬,日落时间也推迟了。在夕阳映照下,校园即便到这个钟点依然明亮,而且意外地暖和。
阿赖耶没说要上哪儿,但既然是调查灵异事件,说不定得潜入什么地方,所以我将那件显眼的白大褂留在了资料室。我穿着灰色长袖T恤和黑色牛仔裤,悠闲地走着。这时,走在前面的阿赖耶忽然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不冷吗?」
「用不着操心。我才想问你,不热吗?」
「羽织可比你想象的透气多了。」
我们一边进行着这般似有若无的对话,一边悠闲地在校园里走着。春假期间的校园果然人不多,但也并非完全空荡,偶尔会与学生擦肩。上大学这三年来,我深切体会到,大学这地方不管有课没课,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都不会彻底没人,所以并不觉得稀奇。况且还有像阿赖耶这样的例外中的例外。
正想着这些,我们拐过大学生活协同组合社的转角,来到校园内的主干道。面对正门的宽阔道路两侧,已有几个性急的社团立起了招新看板,学生委员会设置的告示板几乎被遮住一半。虽看不真切,但板上似乎贴着「即使是合法药物也很危险」、「切勿轻易尝试」之类的海报。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校内开始流行药物滥用的事。
我想起前几天在学生食堂偶然碰见织口老师时,她抱怨的「棘手事态」——据说是一种成分完全合法、也无副作用和成瘾性的新型药物,已在各处悄然扩散,终于也传到了我们东势大学。
因为没什么兴趣,加上也没时间,当时并未细问。但既然成分合法,按理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贩卖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向阿赖耶搭话:
「没想到这么容易……」
器材设备都已搬空,被墙壁和歪斜的卷帘门围出的空间空荡而煞风景,弥漫着一种虚无感。自工厂倒闭以来,这里大概一直闲置着。厂房内积着枯叶和垃圾,但钢筋结构的建筑本身似乎还算坚固。
「古人?并不是这样。树木信仰是比较晚近的文化。」
「能轻松进来是好事,但这儿也太冷清了。」
我一边应着站在面前的阿赖耶,一边轻轻拨弄连接旋转灯和小盒子的电线,试着让它们接通。电池似乎还残留些许电力,灯罩里脏污的灯泡发出微弱的红光。与此同时,隔板开始缓缓转动,将细细的红光投向周围。
我回想起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藏书之一——江户时代鸟山石燕的妖怪图鉴《画图百鬼夜行》中的记载。石燕的早期画集文字不多,适合初学者阅读,阿赖耶当初教我认草书时就是用这本书当教材,所以印象很深。
「挂在厂房外墙的裂缝上晃荡。本来应该是装在卷帘门上方,大概是固定零件老化脱落了吧。」
「是啊。同一个传说因画家的创作而被分成不同的妖怪,就这点而言,和『轮入道』与『片轮车』是同样的模式。这个例子说明,画家赋予妖怪的外貌与名字虽能加深其印象、防止被遗忘,但另一方面也可能衍生出与原本传说不同的形态。正因有这种事,我很难对石燕做出正面评价……总之,『钓瓶下』是种变化多端的妖怪,而火球型应该是最原始的形态。然后——」
阿赖耶以一贯冷淡的口气说着,同时穿过大门。我苦笑着回嘴「我可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追上那道黑色的背影,踏进工厂用地。
「也就是说,巨木被奉若神明,单纯是因为变得稀少了?总觉得听起来有点缺乏梦想啊。」
我一边表示理解,一边搜索神祠周围。对开的木门铰链松动,轻轻一拉似乎就会垮掉。上面留有近期开关的痕迹——是当地人在管理吗?可周围都是空屋,而且这里好歹是禁止进入的区域……?
「就是过去受信仰的东西,如今被弃置遗忘的现状。身为温故知新的妖怪学者,你对这个怎么想?」
「至少在日本是如此。古代日本的巨木主要只是实用建材,宗教性很薄弱。例如奈良的法隆寺,大量使用了树龄千年的桧木建造。如果对巨木或古木存有敬意,根本不可能采用那种工法。」
阿赖耶忽然停下闲聊,出声道:
「没阿赖耶你那么厉害啦。虽然名字很像,但『钓瓶火』应该和『钓瓶下』是不同的妖怪吧?」
「哦,是『人魂』啊。」
「朴树。落叶乔木,树冠呈半圆形,树皮灰褐色带小斑点,叶子椭圆形、前端尖锐,这是它的特征。树龄大概两三百年吧。」
——我带着「今后也请多指教」的心情对他微笑,阿赖耶却冷冷地回了一句「你还真是喜欢研究啊。」随即加快了脚步。
「是电源与电池两用的旋转灯啊……从哪里找到的?」
「哦。啊,这电池居然还有电。」
原来如此,那棵树就是我们要找的。顺便一提,厂房内外的落叶似乎也是这棵树掉落的。
「『伊吉科』是装婴儿的篮子,指的是那种一边燃烧一边从树上掉下来的篮型妖怪。『袋下』是白色袋子掉落,『药罐落』则是药罐从树上落下。」
况且不用问也知道阿赖耶是这么想的。我也很清楚,阿赖耶不是会把这种事说出口的人。试探朋友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至少汤之山同学——那位坚强又正直的学妹若是在场,一定会叫我别这么做。
「那个『钓瓶火』是长着人脸的火球型妖怪对吧?」
几步前方传来傻眼至极的冰冷声音。我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赶上去与他并肩,阿赖耶叹了口气,开口道:
「——目击到红色光球型『钓瓶下』的案例极为稀少,所以这次的调查说不定能查明妖怪『钓瓶下』的真面目,让我非常期待。」
「太慢了。一开始就该先问这个。」
「看来地点没错了。树后面就是大学的围墙和文学院的研究大楼。话说,这棵树是……」
「咦,汤之山同学也这样说过?」
——阿赖耶用打从心底觉得无趣的声音说道,同时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来。我反射性地双手接住——那是个本体呈半球形、连着一个小盒子的装置。简单来说,就是个外壳开裂的旋转灯。
「别问我。我也是第一次来。既然从大学能看到,应该就在厂房对面……」
「所以,这次是什么事件?哪儿出现什么东西了?」
「你真是个怪人。」
——阿赖耶又在别人问完之前就给出了答案。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博学。我既佩服又无奈,再次看向大树。
「你说找到,是指『钓瓶下』的真面目吗?」
阿赖耶似乎早料到我会问,流畅地回答。原来如此,从树上掉落的妖怪有很多种,这次是其中一类,也就是红色发光体落下的类型。阿赖耶穿过大学敞开的正门,我走在他身旁点头表示理解,同时补充想起的事——
阿赖耶回应我的话,同时开始环顾四周。如果他打算沿着从大学教学楼俯瞰的路线寻找,那我就从反方向查看神祠和大树周围吧。我行礼说了句「请让我调查一下」,走向那座大小足以容下一个成人——努力点甚至能进两人——的木造建筑,一边继续对话。
「是啊。还以为会被附近的人怀疑,结果一个人也没有。」
听到我的附和,阿赖耶立刻补充说明。不知他是否意识到,一讲到妖怪的话题,他的语速就会稍稍加快。我佩服地想他还真是一点没变,接着问道:
「谢谢。阿赖耶看起来冷淡,对亲近的人倒是很温柔呢。」
「你下个月就升大四了吧?求职之类的事,有什么打算——」
「现在的日本到处都是空屋。人口减少,房子自然会多出来。你有意见的话,就去人口增长的国家吧。」
「听说我们学校的学生里,服用药物的人越来越多了。」
阿赖耶目视前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什么怎么样了?我微微偏头。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说。不知是否错觉,那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比平常更平静,也更为客气。
「好。啊,那里小心脚下,有碎玻璃。」
「种类真多啊……火球和人头完全不一样,但算是同一个妖怪吗?」
阿赖耶愣愣地看我,我指了指告示板。他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些看板和告示,忽然低语道:「这么说来,快到四月了啊。」
悬挂「禁止入内」告示牌的铁链早已断裂脱落,混在落叶与垃圾之中。环绕厂区的铁网多处破损,四周尽是空置的房屋,无人看管。
「……『幽灵』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工厂旁那栋独户住宅。房子大概很久没人住了,脏污的玄关前挂着褪色的「出租」招牌,摇摇欲坠。隔壁的房屋似乎同样空无一人。
「咦,我没说过吗?我打算走研究这条路,所以不求职。我准备读研。」
正如阿赖耶所说,枝条呈半圆形大大地伸展。树干直径近一米,高约十五米。在视线高度的位置有个不到二十厘米的树洞。虽然比不上在神篱村见过的巨大樟树,但以城市工厂用地中的树木而言,已算相当壮观。
「呃,我突然又联想到『钓瓶火』了,就是阿赖耶前年给我看的书上记载的妖怪。」
「企业内设置的神祠,基本上都是配鸟居的稻荷社,毕竟稻荷是商业之神。但眼前这座是道祖神的神祠。另外,市内的朴树大多是江户时代作为街道路标种下的,这一带正是旧时街道。因此可以推测,当时这里有道路,先在路边种了朴树,之后设置了神祠。」
「从里面穿过去比较快。正面的门已经掉了,从那儿进去吧。」
「和以前一样。倒是明人,你这边……怎么样了?」
「这棵朴树虽说只有两三百年的树龄,但也真够雄伟的。我能理解古人为何会信仰那些千年古木了。」
「没什么想法。完成使命的东西被遗忘,是世间常理。但若被遗忘的东西遭到滥用,那我就无法容忍。」
原先听说这里是已被封闭的废弃工厂,还以为潜入会费一番功夫,实际却正好相反。站在连厂名都看不清的锈蚀大门前,我不由得感到几分扫兴。带我前来的友人似乎也有同感,低声感叹:
「来咨询的是文学院三年级的女生。她说最近因为校舍整修,她会待在一间平时不用的教室,替代研究室留到很晚。从那间教室的窗户能望见废弃工厂的空地,她好几次目击到空地的大树下有上下移动的红光,也在半夜听到过说话声。那间工厂好像已经倒闭了,所以她觉得可能是工厂主人的灵魂或怨念化作火球,以妖怪的形式现身了。」
「咦?是吗?」
「结果就因此诞生了『钓瓶火』这个不同的妖怪。」
而且,伫立树荫下的神祠以工厂的规模来说也显得很大。基座由石块垒成,设有宽约1.5米的石阶,神祠本身差不多有大型冰箱那么大。虽然顶盖崩落到一旁削弱了它的存在感,但即便如此,它也足够气派。
「与其说是『人魂』,不如说是『钓瓶下』——一种会从大树上主动降下、或是被放下来的妖怪,以东海和近畿地区为中心,几乎全国各地都有相关传说。明人你应该知道,钓瓶指的是用滑轮从井里汲水的装置。因为上下移动的样子很像,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又因为它会咻地落下,所以也叫『钓瓶落』。」
刚才我的问题被阿赖耶猜到了,这次轮到我打断他的话。我用夸张的动作,像唱歌般说道:「差不多就这样吧。」阿赖耶见状,以冰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大大地耸了耸肩。
「因为那儿贴着海报。」
「恐怕这里的神祠年代更久远。是先有神祠,后来才建了工厂吧?嗯,既然从大学能看见,那怪异的红光应该就是这附近发出的……」
正在查看神祠的我闻声抬头,只见黑衣友人站在歪斜的卷帘门前。我连忙走过去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神祠更古老?」
作为案发现场的废弃工厂,铁门留有足以让成年人轻松通过的缝隙,上面锈迹斑斑。
我与他并肩而行,向他说明。阿赖耶听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藏在长刘海下的双眼直直望向我,接着用一种略显无奈——又似乎带着些许安心的语气说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阿赖耶的年级和学系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可你不但没上过课,连选课单都没看过。你今年的学籍还在吧?」
空无一人的废弃厂房在夕阳中显出方正的轮廓。破裂的窗户和敞开的卷帘门透进西晒的阳光,建筑内部一览无余,看起来很容易进入。
「所以啊,只有阿赖耶你没资格说我。」
「哦哦,所以根据标准不同,有时是同类,有时又不是。顺便问一下,你说的『伊吉科』是什么?」
「就是这个,找到了。」
「有很多种。原初形态似乎是发出红光的火球,但也有掉下来的是人头或烧得通红的锅子的版本,还有地区传说那是会将人拉上树的怪异。另有说法称它是无声的妖怪,也有记载说它会唱『夜役既毕,钓瓶下,嘻!』」
「哎,对随处可见的东西怀抱感激本来就不容易——嗯?」
旋转灯直径约十五公分,通体红色。它的构造是通过内部隔板旋转,将光线投向四周,常见于紧急警报器。半球底部伸出几条电线,其中一条连着一个带有电池标志的小盒子。
这位妖怪学者,比起警示药物滥用的宣传海报,更先注意到「欢迎新生」的字样,然后才想起换了一个学年。这样也算学生吗?我不禁苦笑,随即走到阿赖耶身边问道:
「若以『钓瓶下』这个名字来概括,就包含这些类型。妖怪的分类与归类终究是主观的,很难做出绝对的区分。若要以名字以外的特征来界定……比方说用『从树上掉下来』这个动作概括,那么会把人拉上树的『钓瓶下』就不包含在内;相反地,『伊吉科』、『袋下』和『药罐落』则会被视为同类。」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本想问他是不是放心了,但得知亲近的人会继续待在身边,当然会觉得安心。
「嗯。老师说以我现有的研究成果,已经足够保研了。有好几间研究室邀请我,所以我还没决定选哪间……不过,我确定会留在东势大学继续读研。」
「啊,原来如此。后来道路改线,建了工厂,但无法移走自古受信仰的神祠与古树,于是就留下来了……我明白情况了。不过阿赖耶对这种事有什么看法?」
「什么事?」
「这么说的确有道理。」
「记得真清楚,记忆力不错。」
我们一面交谈,一面在废弃厂房内移动。虽然这一带没有人迹,但毕竟是擅自闯入禁止进入的场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我们避开垃圾穿过厂房,来到另一侧,便看见神祠和高大的树木沐浴在赤红的夕照中。
既然如此,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自问自答般轻轻点头,朝着那黑色的背影说道:
「奈良时代是巨木被大量砍伐的时期。因为过度采伐,日本树龄超过千年的巨木逐渐从人们视野中消失。到明治神宫建造时,甚至不得不从台湾运来巨木。稍早一些的江户时代,日本的巨木就已经难得一见了,而稀少之物受到重视是世间常理。接下来的发展你应该明白吧?」
「嗯。传闻已经在社交网站上渐渐传开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说的『钓瓶下』,具体形态就是委托人看到的那种吗?——红光从树上降下之类的?」
「是啊。」
「恐怕原本就是同一种。虽说不能完全排除存在名为『钓瓶火』的妖怪传说的可能,但大概率是鸟山石燕在画『钓瓶下』时,给了它另一个名字。他大概是觉得这样更容易理解吧。」
「原来如此,很明快的回答。」
「那么,出现『钓瓶下』的那棵大树在哪里?」
我将浮现的疑问暂记心中,又向正比较着教学楼与朴树距离的阿赖耶搭话。这类调查本该安静进行,但四周无人,稍微说几句应该无妨。
「工厂或公司里有小型神祠并不稀奇,但这个真大。基座也很扎实。」
那以秒针般的速度旋转的红光,仿佛舔舐般照亮逐渐暗下来的废弃厂区、神祠以及大树。光芒从树根移向树干,微弱的光点看起来就像在树下纵向移动。不知是电池将尽还是本身故障,光很快便熄灭了,但已足以确认——这就是委托人目击到的「怪异」源头。难怪阿赖耶会露出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
「……也就是说,只是这个与电池接触不良的旋转灯碰巧启动,照出的光刚好打在树下那部分而已?」
「看来是的。也可能是最近有闲人进过这废弃工厂,随手摆弄过这个灯,让电池重新接上了……罢了,这部分不重要。总之又是无聊的收场。」
「别这么说嘛。那要怎么向委托人说明?需要我做伪装机关的话我可以做,直接修好这个也行。」
「这次用不着那么费事,而且老实交代也太无趣。『钓瓶下』在传说里是撒灰就能解决的妖怪,就跟委托人讲我们用灰把它镇住了。」
阿赖耶说完,又耸了耸瘦削的肩膀,接着走近神祠,在石造基座上坐了下来。他从羽织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叼起一根点上了火。看来是打算歇会儿再回去。
昏暗之中,亮起一点小小的火光。如果旁边文学院研究大楼的灯还开着,这儿应该会稍亮一些,但不巧教学楼的窗户一片漆黑。我像是被那点热与光吸引似的,在朋友身旁低一阶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真可惜。你原本以为能彻底弄清『钓瓶下』传说的成因吧?」
「确实有点期待……不过倒也整理出一些头绪。你知道五行说吗?」
「五行……?是说世间万物都由木、火、土、金、水五种属性相互作用构成的那个理论?」
「没错。这是从中国传来的学说,在平安时代的阴阳道学者间广为流传。五行说主张木生火——虽然实际上树木不可能自己喷出火来,但阴阳道学者们对此深信不疑,他们会用雷击起火的老树牵强附会,也会声称目击到树木自行发光燃烧的现象……」
「真是本末倒置啊。不过我懂了。阴阳道学者们基于五行说,想象出了『从树上掉下来的火球』这种现象。」
「正是。恐怕是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木生火的理论部分被省略,才诞生了『钓瓶下』的传说。至于掉下来的不是火球的其他版本,应该是『从树上掉落』这个要素扩散开后,火焰的部分被替换成了别的东西……具体来说,是被替换成了『如果从树上掉下来会很诡异的东西』。因为是很容易想象的怪异,『钓瓶下』传说的扩散速度想必也相当快。」
「夜晚的大树确实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掉下来,『要是真掉下什么怪东西可就糟了』——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我将手里的旋转灯放在地上,抬头望向荫蔽着神祠的大树。阿赖耶吐出的细烟飘过我的鼻尖。汤之山同学好像不喜欢烟味,但我并不讨厌。阿赖耶大概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从羽织里摸出一个纸盒。
「想要的话,明人你也来一根?」
「好啊,机会难得。」
——我微微低头道谢,伸手探向那个小盒子。当我抽出一支白色圆筒时,阿赖耶意外地眨了眨眼。呃,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知道怎么抽,毕竟教我抽烟的人就是阿赖耶你啊。」
「是这样没错,但你最近一直没抽,我还以为你戒了。」
「我非常依赖她,也非常感谢她。」
阿赖耶说到这里顿了顿,直直地看向我。
「我现在——那个,正在和他交往。」
「可是做不到叫她别来、让她远离,所以感到罪恶吗……?嗯——我倒觉得你不用太在意。一开始暂且不说,最近都是她自己选择来资料室的。」
阿赖耶点燃第二根烟,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冷淡的低语在大朴树下轻轻响起,那只苍白得不健康的手将烧短的香烟轻轻收进便携烟灰缸。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我笑着表示同意。
我不由得发出烦恼的声音。日奈美疑惑地看着我,我抱起双臂,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
「这已经是我的性格了……所以呢?对现在这样想的阿赖耶来说,汤之山同学是什么样的存在?应该不止是『觉』的『样本』了吧?」
「日奈美你幸福就好,恭喜。」
本是随口一问,日奈美却忽然低下头。我疑惑地凑近看去,只见她红着脸回望我,小声说:
「怎么了礼音?你看起来有点累。」
日奈美是十九岁的可爱社会人,和大两岁的男生交往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这个认真、内向、乖巧,从未听她提过这类话题的女生居然交了男朋友,还主动向我报告,实在让我意外,难掩惊讶。
「啊?日奈美,为什么突然提到绝对城学长?」
「你又说这种话。不过说来也真不可思议——在她开始常来资料室之前,我和你之间的日常应该一直是现在这种感觉才对,却总觉得有点怀念……或者说,有点寂寞。」
「提过。就是那位隐居废村、曾住在『楠屋敷』、如今行踪不明的树木医生兼植物学者,也是有点激进的环保活动家。他的文章怎么样?」
「我、我也没办法啊!因为经常和长辈说话,不知不觉就……我自己也很在意。」
「所以我才说『接近五感』。你这家伙真啰嗦。」
「嗯……」
学长,你可得振作点啊。
「那就是有人在说礼音的闲话咯?」
「明人你本来就是个怪人,别赖我头上。」
「法国科学院报告过,如果持续摘除植物右侧的叶子,它就不会再在右侧长叶。由此看来,植物确实拥有记忆,并且会根据记忆采取对策。」
「她一直都那么精神又活泼。」
「谢了。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啊。」
理所当然般的坦率回答传入耳中。他用那副熟悉的嗓音干脆地承认,让我瞬间顿住了。
阿赖耶边说边取出随身烟灰缸,弹掉积长的烟灰。他把烟灰缸递过来问我要不要用,我也轻轻点了点烟前端的灰。
「又来了。日奈美,你每次见面都更像老婆婆了呢。」
「我觉得也没穿太少呀。」
日奈美怀念地说道,大概是想起了五月连休时,我们去她家解决付丧神骚动的事。听着她那陶醉的语气,我不由移开视线,在心中嘀咕:「他真的可靠吗?」
用眼神这样示意后,阿赖耶用便携烟灰缸捻熄短短的烟蒂,同时把脸凑近了些,我点头表示明白。看到我的反应,这位固执、别扭又难搞的朋友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也有研究认为,曾承受压力的植物,其后代会表现出知晓亲本所受压力的行为。在感受到压力并『思考』应对措施的那一刻,植物就会改写自身的基因组。它们甚至能像传递信息一般,通过释放化学物质将相关『情报』传达给同类。」
「平时你一定会糊弄过去的……怎么了阿赖耶?呃,你真的是阿赖耶吗?该不会是晃小姐假扮的吧?」
「抱歉抱歉。话说回来,今晚的聚餐都有哪些人来啊?」
是、是这样吗?我老是提起学长的事……?在我动摇时,日奈美温柔地笑了。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扩散、变淡、袅袅上升。我轻轻笑着说了句「或许吧」,随后我们沉默了片刻,只是静静享受着香烟的滋味。我没有买烟的习惯,只抽过阿赖耶给我的,所以分辨不出好坏,但我喜欢这种能让人平静、舒缓、又略带兴奋的烟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吐着烟圈,阿赖耶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所以她说想听听礼音的大学生活呢。」
平静的声音在废弃工厂的空地上散开。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黑衣朋友耸了耸瘦削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是『植化相克(Allelopathy)』吗?日语叫『他感作用』。」
日奈美是我在老家的朋友,也是温泉老店「小久保庄」的年轻女掌柜。因为工作缘故,她总是穿着和服。但今天她休息,所以是一身西式打扮。裹着暖和皮草大衣的年轻女掌柜,抬起大眼睛担心地望着我。垂落的发丝显得格外清新。
「这点我不否认。」
「你还真是乐观。要是能像你这样看得开,我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又不是老烟枪,不抽也没关系。而且你看,汤之山同学不太喜欢烟味吧?不过,今天有点想抽……借个火?」
「那印象正是源于生态的差异,所以也没差太远。包括树木在内的植物整体,都与动物大不相同——这是毋庸置疑的吧?」
走在老家夜路上的我,突然打了个喷嚏。并肩而行的小久保日奈美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我趁着阿赖耶稍作思索的间隙,一口气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行为有点幼稚,但能抢在这位博学的朋友前头的机会可不多,而且我清楚他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怎么样?我露出笑容,那位乖僻的妖怪学者呆呆地回看我,故意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夕阳不知何时已完全沉没,深浓的黑暗正缓缓浸满废弃厂区。即便已经知晓「钓瓶下」的真面目,矗立于昏暗中的那棵大朴树,依然散发出某种异样的气息。我吸了一口烟——总觉得这味道令人怀念——仰头望着大树,吐出烟雾。
「要说发生了什么,也就是前阵子对付『颦众』的那件事吧。与其说因此改变,不如说是重新确认了——」
「礼音,你没事吧?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
「明明一开始只是个『样本』……当然,我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让她好几次陷入危险,这点我有在反省。为了她好,差不多该让她远离我和妖怪学了。虽然明白这个道理——」
阿赖耶瞪着我,我苦笑着表示同意。仔细想想,已经好久没像这样悠闲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了。说起来,在汤之山同学开始去资料室之前,我们总是这样闲聊。我忆起一年前的日常,继续说道:
我低头道歉,顺势转换了话题。日奈美说初中和高中时代的朋友都会来,一定要我参加,我才懵懵懂懂出了门,但具体有谁还没听说。会场餐厅再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去了自然就知道。
「……她不在,还真是安静。」
我配合着日奈美的步调,苦笑着含糊带过。
「然后啊,当时学长他——哈啾!」
「我说的是印象,不是在比较生态。」
「川端恭介?记得是大我们两届、性格文静的学长吧。听说他高中毕业后继承了家业……他怎么了?」
「只是想起一些事……日奈美你呢?过得还好吗?」
「重新确认……?确认了什么?」
「妖怪学本来就是建立在各种知识之上的学问。我离融会贯通还差得远呢。而且最近读了几篇空木淳郎发表的论文和报告……我跟你提过空木吧?」
日奈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打心底开心地告诉我。她的脸更红了,又补上一句:「年长的男生很可靠……」我只能回答:「这样啊。」
「你也觉得寂寞吧?」
「美绪和真湖会来吧,我记得?」
「他对环境破坏深感忧虑,强烈呼吁改革,虽说用『有趣』来形容可能不太妥当……但确实很有意思。他基于观察经验讲述植物——尤其是树木的特性,不愧是树木医生。在他关注的植物特性中,有一种是通过散发特殊物质影响其他动植物,那种作用叫什么来着?」
本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随便敷衍过去,或是转移话题,没想到这个别扭的朋友居然会老实承认。我惊讶得差点让烟掉在地上。
阿赖耶说完,把叼着的烟轻轻递过来。了解。我笑着应声,将手中烟的前端凑上他那支燃着的烟头。不一会儿便点着了,升起淡淡的烟。我们不约而同地抬眼,目光追着那两道上升的烟缕。
「哦——好怀念。优里是在读专门学校吗?」
日奈美眨着大眼睛,回望惊讶得睁大双眼的我。
「我觉得我的事没什么参考价值啦——」
「原来如此,有道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植物和动物确实完全不同。拥有数不清的相同器官,只要活着,繁殖能力就永远不会衰退。这方面比动物更高等。」
「因为树木是和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完全不同的生命。动物的寿命能超过百年的屈指可数,相对的,树木轻轻松松就能活上两三百年,长到几十米高的个体也很常见。作为生物的规模根本不同,会感到莫名的压迫感也是自然。」
「……是啊。不过,该怎么说呢……不管怎么表达都会显得很老套……『幽灵』——不,汤之山礼音对我而言是……」
「知道你抽烟的只有我吧,晃怎么会知道?就算她要假扮我,也不可能问你要不要一起抽。总之,在你眼前的就是绝对城阿赖耶本人。」
「当了阿赖耶三年朋友,自然就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你老是说起绝对城先生的事呀。」
「植物通过分泌生化物质影响其他生物生长、繁殖的现象。这类物质被称为化感物质,主要为植物次生代谢产物,在防御机制中起重要作用。化感物质的作用具有双向性,可能抑制或促进同种或异种生物的生长。代表性例子有生物碱和萜类化合物。主要分泌途径是从根部渗出或从叶片挥发。」
「谢、谢谢……礼音你呢?和绝对城先生的进展怎么样?」
学长见识广博、处变不惊,在精神层面确实值得依靠。我也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支撑着,但实际行动方面恰恰相反——这让我有点在意。一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忍不住想去保护他。这倒也没什么,但要论这方面的可靠性嘛……呃,他很弱。
「虽然和刚才的话题无关,但大树果然有点吓人啊。该说是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吗……」
「你还不是知道一堆稀奇古怪的知识,没资格说我。」
「是啊。明明没有大脑和神经系统,却拥有记忆力,甚至具备接近五感的感觉……」
「抱歉,一不小心就……话说回来,植物有记忆力这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很遗憾,植物确实能感知光、气味和重力,但没有听觉。」
反正她也不会相信,而且我也不想让爱操心的日奈美担心,所以没告诉她:其实我上大学之后,大概每两个月就会遭遇一次大麻烦,经历些难以置信的惊险场面。一般大学生不会被当成活祭品、不会和自称「天狗」的怪大叔单挑、不会遭遇河童、也不会和企图发动生化恐怖袭击的宗教团体或千年秘密结社战斗——所以说出来恐怕也毫无参考价值。
何况,我的大学生活之所以大幅偏向奇幻惊悚风格,不用说,全是拜那位黑衣妖怪学者所赐。虽然他有帮我抑制耳鸣的恩情,即便抛开这点,我也知道他并非坏人,但能不能让我过点平稳日子啊,绝对城学长……?我正暗自抱怨时,日奈美皱起眉问道: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会渐渐长大成人。
「那种过度的正确和积极简直莫名其妙。」
补充了一句「而且也不觉得冷」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同行的日奈美相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没什么曲线,但很结实;身上穿着运动背心加皮夹克、短裤,脖子上挂着封印「觉」能力的项链——是一如既往的搭配。这可是撑过了一整个冬天的穿着,没道理输给三月底的寒意。我如此强调着,再次迈开步子走在人行道上,日奈美却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确实。」
重新体会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对害羞的朋友微笑道:
「懒得拿打火机,用这个点吧。」
「对,就是那个,『植化相克(Allelopathy)』。它的定义是——」
「虽然我只在去年五月见过绝对城先生一次,但他彬彬有礼,又很帅气。感觉十分可靠,年长的男生果然很棒呢。」
阿赖耶重新拿好还剩三成左右的烟,又吸了一口。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但仍能看清他的脸。我将目光转向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咦?这个——嗯、嗯……」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别告诉那家伙。
「那个,礼音,你还记得川端恭介君吗?就是比我们大两届、文文静静的那个男生。」
「嗯,还有惠——对了对了,优里说她可能会晚点到。」
在微小火光映照下,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刘海下的双眼扫视着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废弃工厂。我坐在阿赖耶面前的神祠石阶上,抬头问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好像被谁训了……」
阿赖耶用手指夹着烟,再次环顾四周。确认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后,这位一身黑衣的妖怪学者低语道「是我想多了吧」,随后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明人,你才是怎么回事?从刚才起就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阿赖耶你愿意坦白告诉我吧。」
我抬头望向黑暗中耸立的大朴树,说出了真心话。轻声笑了笑,重新面向友人,模仿着他方才的语气复述道:
「——『汤之山礼音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真不错啊,我都想录下来了。」
「谁要让你录音啊。而且你听了为什么要开心?」
「因为我喜欢汤之山同学,也喜欢珍惜她的阿赖耶。重要的人珍视重要的人,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但听众只有阿赖耶,四周又一片漆黑,便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我轻轻笑出声,站起身补充道:
「再说了,我开心的理由还有一个。你绝不会在汤之山同学面前说的话,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谢谢你这么明显地偏袒我,我亲爱的朋友。」
「真亏你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种话。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毕竟我以前是戏剧社的嘛。」
——我将手搭在胸前,微微一笑。阿赖耶则明显露出无语的表情:
「你脸皮也太厚了。你明明是专门负责幕后工作的。」
他说得对。我搔搔头,苦笑了一下,再次凑近友人。我还有事想问他。
「话说,阿赖耶,那晃小姐对你来说又如何呢?」
「晃?」
——他困惑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位脾气别扭的朋友用眼神如此问道,随后抬头望向身旁的巨木,开口说道: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好不好?」
「喂!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躲起来——咦?」
羽绒背心男制止摆出架式的连帽外套男,战战兢兢地发问。阿赖耶闻言,无奈地用力摇头,缓缓迈步向前。
「居然说我骗人,这标签贴得可真狠啊。我有跟你们收过钱吗?我纯粹是基于兴趣行动的妖怪学者,才不管在场的笨蛋会怎样。我可是忍着想袖手旁观的心情,特地来给你们忠告……好吧,既然这样就随你们高兴。你们就自己去被诅咒然后死掉,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的下场。」
「什……什么死掉,你、别说得这么轻巧!」
「踢……踢的人只有这家伙!我和他——」
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光是这身阴森又诡异的服装就够吓人了,再加上他皮肤白得像幽灵,长长的浏海遮住眼睛,看不出视线朝向哪里,从嘴里发出的男中音又特别有穿透力。突然从神祠的阴影处冒出一个这样的家伙,还说「这里有怪异现象」,当然会吓到。我稍微同情起三人组,接着转换心情。
「是学生吗?至少不像这废弃工厂的主人或管理员。」
我以手势与视线询问,但他没有回答,而是把手伸进羽织中,取出某样东西,默默地交给我。我反射性地接下,阿赖耶则以冰冷的手掌轻轻包住我的手,仿佛在说「拜托了」。
我与阿赖耶对视一眼。脚步声持续靠近,还夹杂着说话声。至少有三个人,听起来像是年轻的男女。
「随便啦,为啥你这……妖怪学什么的会来这地方?」
「那可真是不妙。简直就像在说『请诅咒我』一样。」
「那当然。我完全不知道这种地方可以买到。啊,可是没问题吗?要是被人发现的话……」
「等一下,你说你是妖怪学者绝对城?好像有听过……是那个吗?该不会是传闻中在校内某处的除灵专家?」
「——钓瓶下,嘻!」
刚入夜的废弃工厂用地内,响起一道充满磁性的呼喊。
「连咨询费都不给,还敢这么嚣张。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别在这里的神祠买卖奇怪的东西。也去跟卖什么SKYJ的家伙说一声。你们应该有在社群网站上联络吧?」
「咦?那是——」
「真的在这种地方吗?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叫SKYJ还是啥的都无所谓……重点是真的那么有效吗?」
「感觉很诡异耶。好像会作祟。」
「我也变得有名了啊。既然知道我,就表示你是东势大学的学生吧?不过,我顶多只是调查并处理,『专家』之称实在过誉。」
虽然很想一直看朋友的独角戏,但既然接下这份工作,就得好好完成。我再次以手触碰道具,确认状态,接着迅速移动到树后。阿赖耶大概是在吸引他们的视线和注意力,一边往厂房方向移动,一边淡淡地继续说:
「喂,你们几个。」
简单来说,耸立在废弃工厂一角的这间神祠,似乎被他们当作「可疑药物的无人贩卖所」在使用。那盏旋转灯会再度发光,大概也是这帮人出入的时候碰触到它了吧……不过,虽然我知道大学附近有可疑药物在流行,但竟然会把被遗忘的宗教设施当成贩卖场所,真是有够会动歪脑筋的家伙。我耸耸肩,心想这世界也快完蛋了,接着把手放在阿赖耶的耳朵旁,低声耳语道:
「总之就是——『晃小姐暂且不论,汤之山同学对我而言很重要』。」
当然,我们藏身的神祠后方几乎是一片漆黑,我看不太清阿赖耶的表情。但是从我们相贴的肩膀,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愤怒。
「诶?说了这些不吉利的话就一走了之?既然是专家就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啊!」
「就说要相信我。我来过好几次了。」
「砰」——某人用脚猛踹神祠木板墙壁的声音,接在若无其事的说话声之后响彻夜晚的废弃工厂。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在我身旁屏息的阿赖耶态度骤变,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你说的祠就是这个?意外地挺气派嘛。」
「就说不是drug了。成分上是合法的。另外,既然商品名称叫SKYJ,就用名称来称呼啦。」
「我是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我本来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但你们再怎么蠢,见死不救还是会让我良心不安,所以才出声叫住你们。」
「你是怎样!在干嘛?」
「我也是。话说,你明明知道这地方有古怪却还带我们来……?」
「因为会让人兴奋到像是在空中(SKY)飞翔一样……?后面那个J是指Jump吗?先不管这个,接下来要怎么办?先等他们离开,然后报警之类的?」
「怎、怎么了?有人在吗——呃,真的有人!」
先是男人诧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不安的疑问,随后是另一个男人充满自信的应答。我从神祠后方悄悄探头,看见来者共三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分别是穿着羽绒背心的男性、白色运动外套的金发女性,以及连帽衫加工装裤的矮个子男性。从连帽衫男高举着手机手电筒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是带头的。
「或许吧。不过SKYJ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这里——会出现啊。」
「——出现……咦?」
「就是说啊~超猛的。而且又很便宜。要感谢我哦?」
我这样提议,而阿赖耶正要回答时——
「我不是说了吗?——『钓瓶下』会吃人。虽然一直被那边的神祠勉强压制住,所以没造成灾害……不过你们几个,刚才踢了神祠对吧?」
在场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棵据说「有『钓瓶下』潜伏的大朴树」。仿佛在等待众人注目,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啊对啊。怎么可以怕这种东西。」
「……噫!」
「一种叫『钓瓶下』的妖怪。潜伏在古木上,不会现身,但到了晚上会从树上放下小小的光球。还有传闻说会在树上唱奇怪的歌、发出巨大声响落下,或是抓起经过的人类吃掉……总之,和大多数妖怪一样,是不祥又诡异的存在。虽然不会附身,但无法否认是不该扯上关系的怪异。你们既然经常出入这里,应该看过吧?」
「晃啊。老实说——我不太了解她。」
「可我说得没错吧?……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很快,传来「嘎吱」一声拉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某人在神祠内翻找东西的窸窣响动,以及隔着木板墙传来的轻快话音:「还有剩耶」。
阿赖耶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很响亮。原本正以低俗的声音谈笑,准备离开的三人,身体猛然一震,停下脚步,然后同时转过身来。
阿赖耶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难以捉摸的话,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叼起烟,吐出一口白雾。看来话题到此为止了。我明白了,于是轻轻点头,说道:
穿连帽衫的男子连忙用电筒模式的手机光亮照向阿赖耶,穿运动外套与穿羽绒背心的两人则显得害怕又狐疑。在三人的注视下,阿赖耶微微耸肩,装模作样地开口: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与身旁的阿赖耶交谈。我们早已习惯在这种状况下凑到对方耳边说话,不必担心声音外泄。继续观察,三人组完全没发现我和阿赖耶,径直走向神祠。
『完成使命的东西被遗忘,是世间常理。但若被遗忘的东西遭到滥用,那我就无法容忍。』——对于这么说过的阿赖耶而言,这群人的行动与态度想必是不可原谅的吧。虽然我也有同感……不过,你打算怎么做,阿赖耶?
「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在这棵古木下看见了奇怪的东西。倒闭后被弃置的工厂和古木,简直像是在说『请累积不祥之气』的组合。我心想该不会真孕育出了不妙的东西吧,就调查了一下——果然没错。」
「谁知道。我只听说这里可以买到SKYJ。」
「这我可以保证。会整个人轻飘飘的哦。」
「哦,是『钓瓶下』的歌。」
「咦?谁?你谁啊!」
「别擅自总结别人的话。」
「别问我。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咦?什么?刚才那是什么?难道是真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只是个老旧的木头神龛而已。」
「看起来就是一群不良年轻人。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神祠背面的阴影处并不宽敞,要藏两个高个子男生有些勉强,但只要紧挨着,应该不会被从厂房出来的人发现。我靠到阿赖耶身旁,他确认我藏好后,捻熄了香烟。唯一的光源消失,视野暗下的几乎同时,从厂房出口方向射来的光亮照向大朴树和神祠。
「我现在才想到,他们说的药,该不会就是怪谈作家杉比良小姐提到的那一种吧?『能轻易让人兴奋的新款』什么的……」
连帽衫男用手机的光照向树上,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他似乎是因为树枝摇晃,却没看到任何人影而惊讶。很好,成功了。已经回到神祠后方观察情况的我微微点头,露出微笑。
「快点回去啦~又暗又冷,树又大又阴森,搞不好会被发现耶。」
「说得也是。随便引起骚动也很麻烦。」
「嗯。前几天和紫小姐聊天时,我确定了。她在我心中确实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但要问我究竟对她抱着怎样的感情……尊敬?佩服?无奈?想接近她?不想接近她?还是说这些感情全都有……」
「话说,这间神祠是怎样?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交易?」
「哦!这个包装,跟上次分给我的drug(毒品)一样耶。」
「是、是……什么东西?」
阿赖耶双手抱胸,默默点头回应我的苦笑。于是我们达成共识,接下来只要等那三人组离开……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虽然阿赖耶你也半斤八两,但汤之山同学确实是迟钝到让人担心……不,或许该说她在某些方面又过于敏感了。既然你感激她、重视她,我觉得最好还是好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偶尔也该放下妖怪学和那些事件,两个人一起去吃顿饭什么的……」
「……嗯,或许就是这样吧。」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吗?了解,我会尽力而为。
「毕竟我们两个的武力都不太够嘛。虽然很丢脸。」
「看吧看吧,我不是说过这里在卖吗?然后,像这样拿到商品后,钱就放进这里的金库——是存钱筒吗?随便啦,总之放进这里面,之后就会有人来回收。」
「知、知道了——呃,不对,等一下!我差点就答应了,你该不会只是随便说说的吧?那个妖怪又没有——」
连帽衫男得意地笑着,踏上了神祠的石阶。
「就、就是说啊!你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连帽衫男回应运动外套女的问题,接着羽绒背心男也若无其事地点头。多亏这一连串浅显易懂的对话,不用问也能理解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另外,神祠门扉有近期被人动过的痕迹的理由,也水落石出了。
「晃小姐在各方面都很特别。」
由于我们躲在神祠后面,因此看不见神祠内的情况,不过连帽衫男似乎找到了什么,拿了出来。我和阿赖耶一起屏息静气,这时三人组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本该无人的废弃厂房里传来了几道脚步声,我们立刻闭上了嘴。
我们可是擅自闯进来的啊——我用眼神询问,阿赖耶当即起身,绕到神祠后方。看来是打算先躲起来。也对。我跟在他后面,也藏身到神祠背后。
……有人来了?这种时间、这种地方?
「——钓瓶下,嘻!」
「我、我们才没看过。对、对吧?」
「谁管你。没阻止就是同罪。」
「那种事,只要把对方痛扁一顿,让他闭嘴就好。对吧?」
「见死不救?良心不安?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真黑啊,喂。」
运动外套女悲痛的声音被阿赖耶干脆地打断,他走向通往厂房内部的门。三人组再次面面相觑,不安地追上那黑色的背影。
「不太了解……呃,但这不代表你不在乎她吧?」
「这种地方谁会来啊?虽然从大学教学楼能俯瞰这里,但现在教学楼灯都关了,说明那边已经没人了。再说了,这一带全是空屋,我们做什么都没人在意。实际上溜进来也很轻松吧?」
连帽衫男不肯罢休的声音,突然被诡异的低吟打断。
「嗯,的确。」
「啊?不不不,不是我!是你们想要SKYJ吧!我不知道什么妖怪学或灵媒的,但这种像是骗人的家伙说的话,谁会信啊?」
我一边以触感确认他交给我的道具,一边轻轻点头。阿赖耶见状,再度握住我的手后放开——然后从神祠的阴影处现身。
阿赖耶的质问让三人组更加困惑。被运动外套女和羽绒背心男逼问的连帽衫男连忙将矛头转向阿赖耶,但这时,一道低沉的叹息声适时响起。
阿赖耶简短的一句话,让穿运动外套的女子倒抽一口气。两个男的也吓得僵在原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对朋友这么说有点过分,但阿赖耶——尤其是独自站在黑暗中的阿赖耶,看起来相当吓人。
另外,制造无主之声的原理非常简单。首先用我的手机拨通阿赖耶的手机(他先前交给我的关键道具就是这个),再将阿赖耶的手机设为免提模式,置于从厂房那边看不见的树洞里,然后对着我的手机用低沉的声音哼唱传说中那首「钓瓶下」的歌。
虽然只要吓唬的对象靠近树边就会立刻穿帮,不过阿赖耶也知道这点,特意把他们引开,可以放心。我清楚听见他对那些人说「不要靠近树边」、「妖怪会被光线激怒所以别照」之类的话。
虽然到此为止也行,不过大部分关于「钓瓶下」的传说,都描述它是会从树上掉下的妖怪,所以如今不掉点东西下来就太没意思了。于是我拿出阿赖耶先前交给我的香烟和打火机,点起火来。
小小的火苗亮起。我一边注意不让火光被那三人组发现,一边悄悄再度绕到树后。我牢牢抓住绑在滤嘴部分的黑线一端,把点燃的香烟轻轻抛过粗大的树枝。
「那……那是!」
「咦,这次又是什么——呃!」
「喂……喂,那是……」
「哦。」
最先发现的是穿运动外套的女青年,两个男人接着发出惊呼,最后是阿赖耶略带佩服的声音。虽然只是把系着线的香烟上下移动的简单机关,不过小小的红色火苗在黑暗中游移的样子似乎相当有冲击性。阿赖耶叮咛他们不要靠近——
「靠近会被吃掉哦。不过这——真是漂亮的『钓瓶下』。」
「佩服个什么劲啊!你是不是有病?」
「常有人这么说。」
「我想也是,不对,那种事不重要!该怎么办?还是请人来驱邪比较好吗?」
大概是不习惯这种事吧,穿连帽衫的男青年很是狼狈,另外两人也显得不安。然而被投以求助视线的黑衣怪人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纤弱的肩膀,冷冷回了句「我哪知道」。
「——如果以为驱邪就能解决就大错特错了。如果是有意志的灵或神之类的东西也就算了,但对方可是『钓瓶下』,是妖怪哦。」
「呃,呃——这是什么意思……?」
「妖怪说起来是一种『机制』。比神或灵更单纯,同时也更恶质。它们不会要求你相信、膜拜或怜悯。只是按照模式行动、追求恐惧的存在。这是妖怪最令人感兴趣的特征,柳田国男指出过——」
「长篇大论就免了!简单来说,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靠近,不要接触。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种事你不会早点说吗!简单来说,只要逃走就行了吧?」
难得感觉他会认真考虑跟汤之山同学……虽然这么想,不过这个乖僻又冷淡的朋友,光是没有直接否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在内心嘀咕着,暂且接受这个结果。这时,阿赖耶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我叹着气点头,赶紧追上那黑色的背影。
「咦?」
我将挂在黑线上的烟取下,丢进阿赖耶爱用的便携式烟灰缸。确认火熄灭后,阿赖耶走向神祠,轻轻关上敞开的门。他压低声音对我说:
「阿赖耶,先前提到的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也是。虽然这棵古树和神祠依旧会被冷落在这里。」
「嗯。不过,亏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明明没好好商量过。」
不是,那个,邀约是很高兴,不过这样不就和以前一样了吗?我让他单独邀请汤之山同学的理由,还不够明白吗?不对,说起来那是真心话吗?还是又在敷衍我……?
阿赖耶还在继续说,不过差不多是时候了。冲击力会随着时间减弱,所以必须不断追击——我回想起以前在戏剧社学到的理论,举起捡来的粗树枝,朝旁边的井盖敲下去。
「就是这么回事。」
「——但被遗忘的东西遭到滥用,则是不能容忍的。」
「哦,那个啊……容我想想,以后再说吧。」
「没办法。街道路线改变时,大朴树和神祠就已经完成使命。完成使命的东西被遗忘,是世间常理。」
阿赖耶随口敷衍,缓缓迈开步伐。我面露苦笑,走到他身旁,这时突然想起之前中断的对话。这么说来,那件事还没说完。
我悄悄从树后窥探,看见三人组穿过厂房逃走的背影。敞开的厂房门旁,一个黑衣高个子像是说着「真受不了」似的站在那里。三人逃跑时似乎把重要的SKYJ药包落下了,阿赖耶捡起地上的小药包,「嗯」地点点头,收进羽织袖子里。
我引用眼前的朋友刚才说过的话,他平静地表示同意。
「明人也辛苦了。你演的『钓瓶下』很到位。」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确认逃走的家伙没有回来,我终于从树后走出来,挥挥手说「辛苦了」。阿赖耶见状轻轻点头,从袖子里拿出笔型手电筒,朝我走来。
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废弃工厂用地的空气随之震动。
「妖怪学就是这么回事。」
同时,三道像是「呀」和「嘎」混合的短促惨叫声重叠在一起,紧接着是啪哒啪哒跑离的三道脚步声。
我不想被留在黑暗的废弃工厂里,也已经听到他亲口说出珍视汤之山同学的心里话,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阿赖耶那惹人怜爱的笨拙性格。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和阿赖耶在一起总是这样。」
「真是个笼统的问题。你是指捡到的可疑药物吗?」
「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啊,可以借我烟灰缸吗?」
阿赖耶对着神祠低头致意,像是在说「打扰了」,然后看向我——
沉默了几分钟后。
在我困惑地呆站原地时,阿赖耶已经悠哉地往前走去。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就我个人的欲望而言,如果你们能让我见识一下被作祟或被吃掉的样子,我会很感激的。」
「不客气。来,手机还你。」
这轻松的邀约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明人啊。光是吓唬几个买家,这种叫SKYJ的可疑药物的流通也不会停止,大概之后也会在别的地方贩卖——不过,至少这里会安静下来吧。」
阿赖耶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敷衍地回答。刚才因为中间夹了伪造「钓瓶下」吓唬不良青年的事,他的情绪似乎又恢复了。
「回去吧。」
「不然你也一起来如何?」
「不是啦。是邀汤之山同学一起吃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