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型庞大的僧侣或巨汉模样的妖怪,全国各地都有相关传说,其行动、真身、形态等各不相同。「大入道」这一称呼也并非特指某种妖怪,很多时候是用于指代「体型庞大之怪人」的统称。
新学期开始上课的那天早上,上午八点二十分。在校园外围孤零零耸立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我——汤之山礼音,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门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没什么起伏的身材,以及紧实纤细的四肢,都与平时无异。但也正因如此,无论看多少次,这件带荷叶边的短裙仍让我感到新奇与不安。我几乎一整年都穿着短裤,这种轻飘飘的裙子实在让我觉得不对劲。
包裹着上半身的背心也一样。不是我穿惯的简单款式,而是从肩膀到胸口叠着半透明的白纱,设计有些时髦,仿佛在质问我这种人是否配得上,令我忍不住畏缩。
当然,这套衣服的上下搭配并非出自我手,而是入学以来认识的朋友友香为我挑选的。
前些日子在「座敷童子」与危险药物的事件中,我受到了友香的帮助。为表感谢,我陪她去购物,结果她对我说:「礼音偶尔也该穿穿可爱的衣服。」「就算穿不了那种,这种程度的总可以吧?」「不喜欢?我说啊,既然你想谢我,就该听我的。」「你给我穿去上课。总之新学期第一天必须穿。」她就这么不断说服我,我拗不过,只好买下平时绝不可能选的衣服,还被逼答应穿去上课。
回家后,我抱着头后悔浪费了钱,但既然答应友香,就非穿不可。而既然穿了,想听听别人的感想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想听,自然希望让比较亲近的人看到——毕竟为了配这身衣服,我还稍微努力化了妆。因此,我一早就来到了四十四号资料室,也就是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学长的居所。
平时我都会简单打声招呼便直接进去,今天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门外。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伸手握住老旧的门把。就算没反应也别沮丧——我一边如此告诉自己,一边推开门。眼前是昏暗的室内与林立的书架。
「早、早安……」
我用比平时低了三成的音量打招呼,同时悄悄走进资料室。房间的主人绝对城学长应该就在书架后面的接待区,或是更里面的榻榻米生活空间看书。我慢慢朝那边走去,这时书架后方忽然传来女性的声音——
「来了来了,欢迎光临——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礼音啊。早安!」
「早安——咦?」
我反射性地回应,随后发出呆愣的声音。
随着开朗话音现身的,是一位比我略高的女性。她五官端正,神情亲切,我有印象。她似乎正在整理仪容,脖子上搭着毛巾,长发束在脑后。
白色T恤与紧身牛仔裤的休闲打扮,清晰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性感身材。紧实的手臂与大腿,配上挺起丰满胸部、昂首挺立的优美姿态,令人联想到职业舞者。这出其不意的登场让我愣了一瞬,接着讶异地问:
「晃……晃小姐……?」
「嗯,是我哦。」
她以开朗的笑容和清亮的嗓音,干脆地应道。我点点头,心想「也是」,同时望向眼前的女性。
樱城晃。与绝对城学长同在克劳斯教授门下研习妖怪学,孜孜不倦、好奇心旺盛的妖怪学者。她也是将绝对城学长引入妖怪学领域的人,对我而言,是拥有「真怪」——非误会亦非虚假的、真正的怪异——之力的珍贵伙伴兼熟人。她总是神出鬼没,上次见面是在座敷童子事件中她鼓励我的时候。
当时她说下次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没料到这么快,而且就在这里。话说回来,「欢迎光临」是什么意思?我连来此的目的都忘了,惊讶得目瞪口呆。晃小姐绑好头发,仔细打量着我,微笑道:
「没错!也就是说,这是那个有名的『大太法师』的雕像。既然被称为『神像』,就说明它曾被当作神明祭祀。很有趣吧?很让人热血沸腾吧?」
——我小声问完的刹那,绝对城学长与晃小姐异口同声:
学长将手肘撑在书桌上,晃小姐听了笑道:「抱歉啦。」看着他们轻松的对话,我坐在坐垫上发了一会儿愣,才战战兢兢地转向晃小姐。
「你就突然跑我这儿来了,因为这边资料齐全。」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阿赖耶可一点都不介意,还说『哦,这可真稀奇』,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然后啊礼音,这尊神像——听说只要持有它,就会出现『大入道』。」
我坦率地感叹。能用土堆出富士山的巨人,实在难以想象。绝对城学长直直盯着我,沉默了片刻,也许是觉得我惊讶的表情很有趣。但被晃小姐轻轻戳了一下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明。
——晃小姐耸耸肩,露出无奈的微笑,绝对城学长在一旁叹了口气。我应了声「原来如此」,再次看向手中的画。拥有此类日出日落景色的山,在日本恐怕有成百上千座。要从头开始调查,怎么想都效率太低。
「怎么可能弄丢?就是这个。它原本和神像一起被收藏……」
「失礼了。」
两位妖怪学者深深点头,仿佛在说「你抓到关键了」。先开口的是绝对城学长:
「这是很常见的变化哦。你想,不是有『一人ぼっち(孤零零)』这个词吗?它的语源就是『一人法师』,意指单独行动的僧人。」
「对!说起来也算件趣事——这尊神像好像会作祟。」
「『大太法师』的传说虽然广为人知,但终究被视为怪物,几乎找不到被信仰的案例。而且,在近代以前,几乎没有能够确证的绘画或立体造型。就我所知,『大太法师』第一次被画成图像是在昭和时代。然而,眼前这尊注明为『大太法师神像』的雕像却相当古老,而且似乎曾被作为神明祭祀。」
「况且,礼音说得没错——这造型怎么看都是女性。但『法师』这种称呼通常用于男性……虽然有『ダイドウ法师』或『デエデエ坊』等地方性别名,但全都指向男性。对吧?」
「不、不用了,我等下还有课……话说,晃小姐在地上铺睡袋,学长却在屏风后面舒舒服服地睡被窝吗?」
「你年纪轻轻,就被明治民法以来的新式男女关系史观毒害啦。未婚男女不能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不过是近世以后武家的规矩吧?说到底,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从男女皆可拥有复数配偶的复婚制开始的,各地各阶层都存在『妻问』或『呼来』等自由习俗,所以我的行为绝非应受谴责之事。」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油纸包裹的是一座小小的石造雕像。灰色石头表面粗糙,高约十五公分。大概是相当古老的物件,表面磨损严重,几乎分辨不出表情与衣饰细节,但从那似长发的造型以及强调胸部与腰部曲线的轮廓来看,应是女性雕像。其形态令人联想到土偶或古代的女神像。
「嗯,大概明白了。那么,这尊神像原先被供奉的地点也还不清楚吗?」
回答我的是绝对城学长。他用纤细白皙的手臂从桌角堆积的书本中,抽出一个被掩埋的木匣,轻轻放到我和晃小姐面前。那是个边长约二十公分、满是虫蛀痕迹的立方体。学长双手打开木匣的盖子,让我看里面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咦?不、不是,没那么夸张……」
晃小姐将木匣盖子的内侧转向我。焦茶色的木板内侧和外侧一样布满虫蛀痕迹,但用黑墨水写下的文字几乎全是片假名,且是楷书,勉强能读懂。我一边想着若是汉字或草书就完全看不懂了,一边念出那串文字。
「堆土成山……?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只是堆起四、五层楼高的土丘,实际传说中的『大太法师』造的山比那更大吗?」
随着冷淡的话音从书架后现身的是那位阴沉的黑衣怪人。长长的刘海遮住白皙端正的扑克脸,纤瘦的身躯穿着白衬衫与黑长裤,颈间垂着黑色领带,黑色羽织如斗篷般披在肩上。房间的主人——绝对城学长单手拿着旧书,一边嘀咕一边靠近晃小姐,这才终于注意到我,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线索很少。虽然有一幅关于原供奉地的简图——除了装神像的匣子上的文字,这是唯一的提示。阿赖耶,你有好好收起来吗?」
「话说回来,今天的礼音感觉有点吓人,或者说气氛很僵。是在警戒吗?还是在生气?或者在想『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共处一室不太好吧』之类的?」
「虽然也有其他巨型妖怪,但『大太法师』的特征是常与地形形成相关联。例如堆土成山,或是足迹化为湖泊或盆地的传说,从东北到九州,遍布全国各地。」
「啊?晃小姐,既然如此……那你特意把这种东西带到熟人这里,我觉得有点不妥。」
「……这雕像是神明,而且是女性,对吧?」
「就是就是!这下你明白了吧?」
「怎么,『幽灵』,你来了啊。」
我不禁重复了一遍晃小姐开心说出的词汇。神像作祟倒也不是不可能,这么一想,那雕像的模样也确实像藏着什么隐情。但出现的东西却让人觉得不太搭调。
「没错。因此,这雕像的女性造型就显得格外蹊跷。不知这是从『大太法师』传说中衍生出来的,还是其原型之一?这雕像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对于对妖怪感兴趣的人来说,自然想知道它的由来。」
「除了知道它是明治时代流落民间的之外,其来历完全不明……啊,姑且还知道个名字。礼音,你看得懂这个吗?」
「这是……石像?」
「哇——那真是大得离谱……」
晃小姐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挺起胸膛开朗地说道。不愧是曾击溃过企图取她性命的秘密结社的人,各种标准都和常人不同。我正深感佩服时,这次换晃小姐问我了:
「可是什么?」
「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应该没问题吧。」
「完全不知道。如果来历清楚,又是口耳相传的珍品,收藏家大概不会轻易放手。之所以爽快出让,多半也是想摆脱麻烦吧。」
他拿起榻榻米上的女神石像,举到眼前,继续说下去。
我看着学长递来的文件夹,说出直观的感受。几条弯曲的细线之上,画着一个黑色的梯形,梯形上面则是一个火焰般的椭圆。直觉看来,像是云层中露出的山巅托着太阳的景象。学长和晃小姐似乎也持相同看法,同时点了点头。
「对吧~阿赖耶?」
「喂,晃。《山间民间故事研究》第三卷你放哪儿了?我还没看完。不是说过很多次,资料要放回原处吗?」
顺带一提,对于我身上这套充满少女风的服装,学长没发表任何感想。我就知道会这样。
「正是这点。」
「知道名字。另外,看过有它出场的动画和电影。总之是很大的妖怪对吧?」
「嗯。那天和『幽灵』你吃完饭分开,回到资料室时,突然发现晃已经在里面了,吓了我一跳。」
「那个……冒昧问一下,晃小姐睡在哪里?」
——对于我的惊讶,晃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
「是山和太阳吗?」
「四天前。」
「哦,用了『无脸怪』的能力啊。」
「若按字面解释,即大佛僧,但通常是作为体型巨大的男性妖怪的总称。是体验型怪谈中常出现的正统怪异之一,关于其行动模式和真面目众说纷纭,但较主流的说法是会吓唬人,或是看见它就会生病。」
「这是从遗物收藏家T先生那里得到的神像。啊,T先生当然是假名哦?就算说出本名,我想你也不知道是谁——他是位用非法手段搜集本该收藏在博物馆中之物的有钱人。我们约定不透露他的名字。」
「咦,你不觉得热血沸腾吗?呃,礼音,你原本就知道『大太法师』吗?」
——晃小姐立刻为疑惑的我解说。多亏有两位妖怪学者,说明的浓度与平时相当,但热情加倍。我挺直脊背以免被压倒,凝视着绝对城学长手中的女神像。
「晃小姐住在这里……?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答对了。让人产生幻觉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很方便呢。然后聊着聊着就意气相投,他问我要不要收下这个。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便收下了,本想调查一番,但中途卡住了。所以……」
学长,你这样对待来投靠的女性,待遇也太差了吧。我用责备的目光瞪过去,学长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
「咦?这个嘛——嗯,也不是没想过啦……」
「嗯,我只要有屋顶、天花板和墙壁就完全没问题。毕竟以前经历过更糟的状况,只要不用时刻警戒就很好了。哎呀~不用担心被偷袭,真是太棒了!」
「的确,常听说某某入道或某某坊主之类的妖怪。可这里的『法师』为什么读作『ボッチ(botchi)』呢?变化好大。」
「……『ダイダラボッチ神像(大太法师神像)』?」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大太法师』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嗯。是日本全国广为流传的——传说中的巨人。」
「『幽灵』,不用认真听。晃,你也别岔开话题。若是为纠正谬误也罢,但为了补强自己的主张而选择性地引用史实,有失公允。」
「是、是哦……」
「好像是。啊,顺便说一下,『大入道』指的是——」
面对她笑眯眯的疑问,我立刻反驳。我在女生中算高个子,而晃小姐更高。我仰望着她端正的脸庞,解释道:「这衣服是朋友帮我挑的,我推不掉……」这时,熟悉的男中音插了进来:
「以前为『颦众』工作时,我曾被派去搜集与『鬼』相关的史料并加以处理,那时和T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位收藏了许多有趣物品的老爷爷,当时因与我的工作无关,便没多接触。但组织瓦解、我重获自由身后,出于兴趣又去找他聊了聊。当然,年轻女孩大摇大摆地上门只会被拒之门外,所以我伪装成了有名的乡土史家。」
「正是这点。」
「嗯,有说法认为『大太法师』取滋贺县的土堆成了富士山,其足迹则形成了琵琶湖。」
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被书架与屏风围绕、杂乱堆着旧书的榻榻米区域,是绝对城学长的生活空间。晃小姐扳着手指数了数天数,然后向坐在旁边和室椅上的绝对城学长确认:
「没有其他情报来源了吗……持有这尊神像的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真可爱。今天打扮得很有女人味呢。是为新学期换形象吗?」
「晃小姐,这是?」
「总之,『大太法师』是种巨人妖怪,名字字面意思是『大个子和尚』,但实际含义尚无定论——这我明白了……可是,学长。」
「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正是如此。不过,我可不只是为了资料才来的哦?也是因为很依赖阿赖耶你呀。」
「睡哪里?房间里有空处呀。我在书架之间铺了睡袋。要来看看吗?或者干脆躺躺看?」
「刚才也提到,『大太法师』传说的形成与扩散过程本身就有很多谜团。为了调查这些,我也希望弄清这尊女神像的具体来历。」
「……虽然无法确定其传说开始流传的具体时期,但『大太法师』在中世时似乎就已广为人知。不知为何,日本各地都有它的传说,理由成谜。」
「你连那种事都做了?比起那个,你说的正当理由是——」
——晃小姐说完,对绝对城学长笑了笑,再次低头看向榻榻米上的雕像。不知是藏不住好奇心带来的兴奋,还是根本没打算藏,她那双大眼睛正兴奋地闪闪发光。
——听到我笨拙的回答,绝对城学长开口道:
「我来这里是有正当理由的。当然啦,守护『鬼』之秘密的『颦众』瓦解时,我悄悄把他们积攒的黑钱全拿走了,所以不管是旅馆还是周租公寓,我都能随便住。」
「摆脱麻烦……?」
被绝对城学长指正的晃小姐开心地笑着闭上嘴,学长见状叹了口气。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我只能来回望着他们。或许觉得我的表情过于严肃,晃小姐略带歉意地开口:
晃小姐正得意洋洋地准备说明,却被学长的解说打断。学长以浑厚的低音盖过她的话,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不是被诅咒,而是出现『大入道』吗……?」
「是这个。」
绝对城学长用力点头,晃小姐也握紧了拳头。面对明显兴奋起来的两人,我虽有些被他们的气势压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应该是了。日本的山神多为女性,这尊神像大概也是如此。但为何会冠以日本最大妖怪——『大太法师』之名,就是个谜了。」
面对她开朗的笑容,我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毕竟老朋友同住一室并不稀奇,而且我也曾把绝对城学长带回自己住的公寓一起生活过,没资格说晃小姐。虽说是没资格,心里果然还是有些闷闷的。或许是被看穿了想法,晃小姐抱起胳膊,夸张地摇了摇头。
「提示只有这幅抽象的风景画……如果至少能知道太阳是升起还是落下,或许就能稍微缩小范围。但问了阿赖耶,他也毫无头绪,所以只能一张一张比对山的照片了,可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在晃小姐的催促下,绝对城学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压在书下的文件夹递给我。透明的文件夹内夹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画。从四边破损的样子看,原本应该是幅更大的画。它和女神像一样相当古旧,颜色褪得很严重,但勉强能看出用墨汁描绘的图案。
「关于这点众说纷纭,尚无定论。按字面理解,是『又大又胖的法师』。但传说中的此妖怪外貌,并无被描述为佛僧的例子,故单纯按字面理解似乎行不通……不过话又说回来,坊主、法师、入道等,确实是妖怪命名中常用的词汇。」
「大、大入道……?」
情绪高涨的晃小姐猛地探出身子。她的笑容虽然灿烂,我却很难产生共鸣。有那么有趣吗?我拿着木匣盖,皱起眉头苦笑,两位妖怪学者则愣愣地对视了一眼。
「此外,『大入道』除了登场时就体型巨大的类型,还有看着看着会巨大化、脖子会伸长、从身后窥视等类型。这些常被称作『见越入道』或『见上入道』,通常与默认的大型模式有所区别。顺便一提,妖怪学鼻祖井上圆了认为,那些声称遭遇『大入道』的报告,或是心理幻觉,或是由布罗肯现象(例如『佛光』)这类自然现象催生,另外还有类似的——」
「好了好了,别跑题。总之,『大入道』和『大太法师』一同出现很有趣吧?虽然尺寸有别,但都是巨人。」
这次轮到晃小姐打断了学长的话。尽管双方都打断了对方,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反倒散发出一种「真拿这家伙没办法」的亲近感。我一时被他们默契的对话和氛围震住,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学长,话说回来,那件事怎么样了?关于战前的某家出版社可能知道《真怪秘录》的事。你放弃调查了吗?」
这是上周——在晃小姐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我们聊过的话题。我想起来便开口询问。虽然提起晃小姐不知道的事有点狡猾,但学长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啊啊,那件事啊。白泽书房那边,我委托别人去查了。另外,也还在等克劳斯老师的回复。」
「委托?学长你不是说要自己调查吗?」
「我试过调查,但那个白泽书房属于私人出版社一类,没有公开情报。所以,我就把事情交给了可能很了解这方面的人。我也问过收集这间屋子资料的克劳斯老师,他说会试着查找购买记录,让我等一阵子。因为觉得这是个有趣的调查,我很想掺和一下,但老师却叮嘱我在得到回复前不要擅自行动——所以现在正在等。而且——」
「这边也有『大太法师』这个令人感兴趣的主题呢。对了对了,我刚想起来,你知道『见越入道』的『见越』,其实是从神轿——也就是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转化而来的吗?」
「我们师出同门,读过相同的资料。你知道的事,我大部分也知道。所以,这个说法怎么了?」
「所以说,从这里着手,试着挖掘与『大太法师』信仰的关联如何?虽然形式不同,但两边都与巨人、神祇相关,说不定起源相同。」
「原本就是巨人的『大太法师』,和以等身大现身再巨大化的『见越入道』是两回事吧?如果要探究『大太法师』与其他妖怪的关联,更应留意制造贝冢的『巨人神』。毕竟两者都属于创造国土的巨大神明。」
「《常陆风土记》里记载的巨人?那家伙是因为和『大国主神』混为一谈,才与建国神话扯上关系,不像『大太法师』那样靠自身力量造山吧?阿赖耶你从前就爱立刻下断言,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我认为就有持续参考的价值。」
——晃小姐愉快地回应着绝对城学长的话,学长随即反驳:
「要提从前的话,我可得说了,你才是一直没改掉老毛病,总爱先从可信度低的说法入手。从你提出『河童恐龙说』让克劳斯老师无语那时起,就毫无长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回忆的对话迅速交错,学识贫乏的我根本插不上嘴。我双手紧攥着裙摆——对了,学长到最后都没对我这身打扮发表任何意见——我看着他们的互动,忽然,学长转向了我。
「嗯?『幽灵』,怎么了?为什么一脸严肃?」
「咦?有、有吗……?一定是你多心了。呃,我还有课,差不多该走了。打扰了。」
「怎么,这就要走了?」
「再见,礼音。啊,有机会的话,下次我们再一起切磋武术吧?」
我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起身,向并排而坐、气氛融洽的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穿过屏风,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师斜睨着我,仿佛在说「你觉得呢?」。我一边羡慕着她那漂亮的鼻梁和下颌线条,一边倒吸一口凉气。老师说得没错。如果那尊像招来的「大入道」真的出现了——
「别急别急,待会就知道啦。还有,谢谢你告诉我『大入道』的目击传闻。多亏如此,我才能确信。」
「如你所见,是『大入道』。更准确地说,是『大入道』传闻的真相,也是企图用威胁或盗窃等非法手段夺取『大太法师神像』的大叔。」
「你这性格真的很吃亏啊。」
「绝对城君的同门师妹啊……拥有与绝对城君同等的知识与热情,武术实力又和汤之山同学你不相上下,这下可了不得。难怪你会感到消沉。」
「就、就算您这么说……那我先走了!」
我提出的问题,被晃小姐唐突的呼唤打断了。清亮的声音在宁静的海边回荡。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而晃小姐在我面前转过身,用更大的声音呼唤起来。
虽然她拥有奇特的「无脸怪之力」,且身手不凡,但未免太过游刃有余了。正当我犹豫是否该像保护学长那样保护她时,晃小姐继续说道:
「听我说完。你好像总是在烦恼自己会不会碍事、有没有帮上忙,但想想你至今为他做过的事,其实你可以更理直气壮一点,甚至对他发号施令也没问题。对吧?」
「我觉得绝对城学长能过得这么充实是好事。晃小姐一直以来也很辛苦,如今终于能自由投入自己喜欢的研究,我当然为她高兴。只是……」
一道粗犷的嗓音盖过了晃小姐的倒数。咦,是谁?在我困惑的同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粗大的松树后现身。
「……那可就伤脑筋了。」
「不愧是老师,还是这么消息灵通——呃,光头的高大可疑男子?那该不会是!」
大概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人,晃小姐反射性地后退半步,摆出警戒的姿势,但随即露出亲切的笑容。她今天依旧穿着T恤和牛仔裤,一只手提着鼓鼓的方形布袋。袋子里装着一只我有印象的陈旧木匣。
「只是你觉得不好意思去见绝对城君了,对吗?」
我站到晃小姐身旁,环顾四周。唯一的光源是沿海道路旁的路灯。灯泡大概老旧了,光线朦胧而不可靠,加上我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连晃小姐的脸也看不太清。我困惑地仰望着她隐在暗影中的面容。既然停下脚步,就表示这里就是目的地了吧。
对我而言,这是为了协助绝对城学长的「假除灵」而多次造访的地方。夏天时,这里会因学生烤肉或聚会而热闹非凡,但现在才四月,完全不见人影,只有防风用的松树在昏暗中森然排列。在这片黑暗里,晃小姐哼着歌走到沙滩中央,停下脚步,面向波涛声不断的春季大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说啊,汤之山同学。总是为别人着想是你的优点,但你最好也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和得失。」
杵松明人学长是理工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对个性乖僻、不常与人来往的绝对城学长而言,是极为珍贵的朋友。两人经常结伴出门,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我一边为他们的友情感到温馨,一边又对绝对城学长不在有些遗憾,重新看向晃小姐。她比我高一些,我自然地抬起了头。
「不用道歉。总之,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而且还带着雕像。」
「只是推测罢了。今天我打电话给原本持有这尊像的T先生,试着套话,聊着聊着就想到了。这尊像并非自带诅咒,而是被某人——被一位让人联想到『大入道』的人物盯上了,他会威胁持有者,要求让出。」
两人之间那份亲近感刺痛了我,我再次叹了口气。新学年的新学期才刚刚开始,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一边感到无奈,一边离开资料室。身后还隐约传来学长和晃小姐的谈话声,但已听不清内容了。
晃小姐还没听完我的疑问,就拎着布袋迈开了步子。我明明是来告知「大入道」目击传闻的,却找不到时机开口。一边对晃小姐一如既往的活力感到困惑,我一边追上了她的脚步。
「确信?晃小姐,你究竟在想什么——」
「什么?啊,有空是有空……但要去哪里?做什么?」
「对吧,怎么看都是……不过,并不是真正的妖怪。」
「哎呀——大海真好啊。」
「嗯,是这样没错。总觉得有点尴尬……」
「真冷淡。我可是为了引你出来,费了不少心思哦?比如故意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你一定会靠近吧——之类的。谢谢你出来啦。」
「阿赖耶被明人约出去『约会』啦。说是遇到瓶颈,所以两人一起去喝酒解闷。被抢先一步了呢。」
「哼。少说废话。」
「……呃,那真的不是学生吗?比如个子很高的新生男生之类的?」
织口老师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抬眼看向我。同时,她前一秒还像个温柔倾听的大姐姐,此刻却突然切换成冷静而充满好奇的表情。被她锐利的视线突然盯住,我不由得稍稍后退。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晃小姐不是坏人。她头脑聪明、性格好、待人友善、实力强劲、身材出众、容貌秀丽,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
这是在资料室与晃小姐重逢几天后的下午,校内道路上。我的倾诉对象是文学院引以为傲的美女副教授,也是学生委员会的指导者——织口乃理子老师。
交谈间,我们抵达了图书馆。老师要去二楼的杂志区,而我要去一楼的经管类专区,于是我们在一楼大厅道别。我低头向老师道谢,感谢她陪我一路。走向楼梯的老师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
「你发现我了啊。」
我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校内道路上,苦笑着结束了近况汇报。
织口老师出身于创立这所大学的财阀家族,是位千金小姐。对我来说,她是可靠的商量对象,是「真怪」伙伴,也是通识课「近代文学B」的授课老师。听完我的说明,老师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今天织口老师难得一身套装,大概是要参加什么正式会议吧,不过后脑勺那个大发夹依然和平常一样。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特意点明不太妥当,所以才没说。」
「唔!——呃,是礼音啊。」
「还问什么事,礼音给人的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吧?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什么?老师,刚才我也说了,我现在去资料室只会碍事。」
「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啊,杵松桑也来过了。」
「已经够了吧?给我出来!」
——织口老师一边叮嘱一边瞪了我一眼,随即转身上了楼梯。我望着她优雅而凛然的背影,歪头思索。
当天晚上,下课后我前往文学院四号馆。虽然并不完全认同织口老师的说法,但我觉得应该把「大入道」的目击传闻告诉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
「今天的『幽灵』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以前不是没事也常去找绝对城君吗?放轻松去就好啦。」
「是吗?可是,你从那之后就没去找过绝对城君了吧?」
「呃,嗯,是的……就算去了,我好像也帮不上忙,也说不上什么话,而且他们正聊得投入,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我微微移开视线,搔了搔头。我本来就不是每天都会去找学长,也有过好几天不见的情况,但这次感觉似乎有些不同,所以想找个人说说。一边感谢着恰好遇到的织口老师,我一边偏头继续道:
我指着布袋里的木匣问道。颜色、大小和虫蛀的痕迹,无疑就是前几天见到的那只匣子。我疑惑道:「带出去做什么?」晃小姐只是默然微笑,随即又像改变主意似地看向我。她那与年龄相比略带稚气的目光,笔直地投来——
「对、对不起。」
晃小姐前往的地方,是穿过校园、横越马路后到达的沙滩。
「非法手段……?话说,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自己想想。先不说这个,你刚才提到的事让我有点在意。那个——『大太法师神像』?只要持有那尊像,就会出现『大入道』,对吧?」
「咦?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不过,他为什么要说『大入道作祟』这种话呢?」
和晃小姐在一起的绝对城学长,看起来比和其他人——比如我——在一起时更开心。这个事实不知为何刺痛了我的心。
晃小姐面对体重、体格和肌肉量都几乎是自己两倍的对手,依然从容不迫。从男子细长的眉毛微微抽动来看,她的推测似乎大致正确。这让我感到惊讶,但晃小姐完全不摆架势的模样也让我不安。
「不过天色太暗,看不太清就是了。」
「抱歉吓到你了。学长呢?」
「……你啊,难怪礼音会那么辛苦。」
「晃小姐,这个人是谁?」
「好,有机会的话务必……那么,我先告辞了。」
「如果是学生,从气质上就能分辨出来。目前似乎还没造成实际损害,所以我也不是特别在意。」
「去了就知道。走吧,出发!」
「不客气。啊,对了,刚才提到的高大男子传闻,记得告诉绝对城君哦?交给你了。」
「唔……我实在没法用这种心态看待……」
「不,我并没有消沉。」
四号馆整栋都是藏书库,收藏的都是老旧冷门的书籍,因此一般学生和教职员几乎不会出入,四周总是杳无人影。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来这里咨询时,还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一边回忆,一边走近那扇旧门,还没来得及伸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晃小姐走了出来。
「晃小姐也要出去吗?这里面装的是『大太法师神像』吧……?」
「是啊。因为你一直不肯来见我,我都等不及了。」
我保持着走向还书柜台的姿势,露出无力的笑容。织口老师看着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漂亮的长发随之晃动。
「啊,晚安。」
「上周末,听说有人在深夜的校园里目击到可疑的高大男子。据说是光头,身高将近两米。」
「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叔索要雕像时,要求T先生不得声张吧?比如——要是说出去,就杀了他或折磨他之类的。他害怕报复,不敢告诉任何人,但又不忍心对收藏家同伴只字不提,于是编造出『大入道作祟』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讲给对方听吧?喂,大叔,所以说这雕像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不过你真能追到这里,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雕像或匣子里装了GPS了。」
「晃小姐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晃小姐把挎在肩上的布袋换到身侧,咧嘴一笑。那笑容令人忍不住想跟着微笑,但光头壮汉依然表情严肃,突然伸出手。
近两米的身高,光溜溜的头顶。由于背对路灯,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目光锐利。手脚、脖子乃至躯干,全身都像木桶般粗壮。面对那显然超过一百公斤的巨躯,我不禁脱口说出那个妖怪的名字。
「没错,从外表特征判断的话——正是『大入道』。而且出现的时间,也与『大太法师神像』被带进校园的时期吻合。」
「我知道你在!如果你不出来,我立刻就把这雕像扔进海里哦?来吧,十、九、八、七——」
晃小姐把布袋挎在肩上,露出无畏的笑容。听她这么一说,眼前的男子确实只是普通人类。虽然体型似「大入道」,但穿的不是袈裟或僧衣,而是深酒红色的衬衫与黑色长裤,脚上也穿着鞋。皮肤整体呈浅黑色,年龄大约四十多岁。从手臂、胸膛和腹部的隆起方式来看,这分量似乎并非脂肪,而是肌肉。这位令人联想到职业摔角手的壮汉,像在确认般握了握拳,朝我们走来。
我本想苦笑,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织口老师见状,睁大了长睫毛下的眼睛,故意耸了耸肩。
晃小姐若无其事地回应男子粗沉的声音。男子的声音和态度中,带着连成年男性都会腿软的魄力与威严。若是胆小的女孩子,恐怕早就吓哭了。由于气氛有些险恶,我立刻摆出架势,同时简短地问身旁的晃小姐——
「大、大入道?」
「礼音,你现在有空吗?可以的话,能陪我一下吗?你看,阿赖耶和明人两个男生感情那么好,我们两个女生也一起吧?」
「因为害怕被威胁,所以想早点脱手。但身为收藏家,又不想把像让给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T先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当恰巧出现的同好——也就是我——出现时,他就让出了。虽然某种意义上算是硬塞给我的。」
我的性格,真的那么吃亏吗?
「总之,既然你知道了,事情就好办。不想吃苦头的话,就把像交出来。」
「连理由都不说就要我交出来?那可不行。大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哪里流传的什么神像?为什么叫『大太法师神像』?说起来,大叔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想要这个?既然诉诸暴力,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很着急?」
「没必要说明。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交出来。」
光头壮汉拒绝了晃小姐友善的提问,重复同样的话。双方距离现已不足三米。男子粗糙坚硬的手指和手背,显然惯于施暴。我屏息注视,晃小姐则在我身旁轻蔑一笑。
「如果我说绝对不要呢?」
「你觉得这女孩会怎样?」
壮汉话音一落,便随意朝我伸出手来。咦,我?不是晃小姐?粗壮的手臂以不符合其体型的速度逼近惊讶的我。糟糕!我立刻垫步后撤,想抓住他的手指扭转——不对,被拨开了。
「什么?」
「啊,糟糕!」
壮汉与我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指试图使出合气道招式,却被他瞬间拨开。可恶,太大意了!我拉开距离重整架势,心中懊悔,而壮汉也意外地盯着我。对方原本似乎也以为能轻易制住我。
「什么?合气道吗?」
「答对了!我先声明,这女孩很强哦?」
——晃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这位穿着休闲T恤的妖怪学者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壮汉犹豫了一瞬,立刻将目标转向晃小姐,低吼一声「可恶」。
「——真麻烦!把那东西交出来!」
壮汉发出简洁的命令,同时蹬地冲出。看来是觉得拿我当人质难度较大,转而采用直接抢夺的策略。他的动作果然与外表相反,十分敏捷。那股魄力让我联想到相扑的冲撞,忍不住喊出「危险」,而晃小姐只是轻哼一声——
「来这招吗!判断得倒快,还不错。不过很可惜——」
说着,她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将手中的袋子连同内容物一齐向正上方抛去。布袋带着「咻」的风切声飞上半空。
大概没料到晃小姐会突然抛出目标物,正在冲撞的壮汉猛然抬头望向正上方——晃小姐瞬间将右手后拉。
「——我也不弱!」
随着自豪的宣言,她水平并拢的手指向前刺出。目标是壮汉的咽喉。毫不留情的贯手击中了因抬头而毫无防备的喉咙——
结实肢体的爆发力超乎常人,胆量与格斗天分也出类拔萃。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毫不犹豫攻击要害的战法。无论是击溃气管的贯手、踢击胯下的腿法,还是瞄准头部的肘击,若在正派道场或健身房,绝对会被视为犯规招式。虽然我承认她很强,但对以「不伤而胜」为宗旨的合气道修习者而言,老实说很难认同。她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沉闷的打击声响起。晃小姐抓住袋子的右手,一记漂亮的肘击砸在踉跄壮汉的侧头部。连续遭受人体弱点攻击的壮汉,恐怕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吧,他只发出沙哑的呻吟,便倒在了沙滩上。突然开始又转眼结束的战斗,让我一脸茫然。
「你只要乖乖回答就好。否则,我就用这个戳烂你的眼睛。先左后右。回答只能是具体内容,以及『好的』或『YES』。明白了吗?」
「晃小姐、汤之山同学,辛苦二位了。我一边泡咖啡一边听你们说话,看来遇到了不少麻烦啊。」
「啊,好的……如果不会打扰你们的话。」
「就是啊!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也才刚想到这可能不是山,而是岛屿。」
「破绽百出哦,大叔!」
「对、对不起……线索只有那幅画吧?云上有山,太阳不知是升起还是落下。」
「原、原来如此……看起来真的就是这座岛了……可是学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绝对城学长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取过沙发旁那本厚重的书籍。纤细的手指翻动着书脊上写着「离岛便览」的书页。或许是因为先前跟晃小姐聊过学长在格斗方面十分无力,此刻他的手腕与手指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纤细,我不由得看入了神。
晃小姐讶异地看向我,我对她摇了摇头。我左手提着装有雕像的布袋,右手拉着晃小姐的手腕让她起身,看向倒地的壮汉。他从勒颈中解脱,厚实的胸膛开始急促地起伏,贪婪地汲取氧气。
「那,你带我来的理由是……?」
望着大海的晃小姐,忽然神色一肃。咦,怎么了?我刚想发问的瞬间,晃小姐「啊!」地轻呼一声。
「对。那时的阿赖耶不是如今这副打扮,也没和本家断绝关系,更没住在资料室。一想到那个老实的大少爷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最近一直听他讲妖怪的事,我总算明白了。」
「没错。所以我们就在网络和图书馆查了火山岛的照片。」
「虽然那张严肃的脸和态度跟以前一样……但当初我认识的阿赖耶还不是绝对城阿赖耶。」
晃小姐说得略带愧意,我不禁苦笑。论打架,绝对城学长确实完全靠不住。手脚细软,胸膛单薄。我脑中浮现学长被大块头轻易制住的画面,突然问晃小姐:
「虽然被袭击的人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已经够了。」
「……咦?啊,对哦,听你这么一说,确实……!那么,从云——不,从海浪上冒出来的,不是山……」
「我和明人喝酒闲聊时,忽然想到那或许是座岛屿。对吧,明人?」
「当然是为了在紧要关头两个人一起揍他啦。礼音你很强,而且对方多半会觉得,两个女生一起行动,威胁一下就能解决吧?我就是利用了他这种被刻板印象束缚的思考方式。虽然不知他是谁,但正因他想靠威胁逼人就范,才会落得那种下场。活该!」
「别、别开玩笑了……!」
壮汉发出痛苦的声音,踉跄着停下脚步。毕竟是在重心前倾的状态下被狠狠戳中咽喉,这也是理所当然。即便全身布满肌肉与脂肪,仍有无法保护的部位。晃小姐在壮汉面前华丽地接住落下的袋子,抬起修长的右腿,毫不留情地踢向壮汉的胯下。
「阿赖耶果然还是阿赖耶。」
「如果是在某个岛上被祭祀的东西,那难怪我和阿赖耶之前一直纠结『山』却一无所获呢。因为『大太法师』是和造山传说配套的巨人,加上日本『山神多为女神』的固定观念,视野就变窄了……传说和神话在衍生过程中会不断变形,这明明是基础中的基础。」
甩开我的手冲出去的晃小姐,很快意识到追赶不及,停了下来。我愣了一瞬,随即回神低头道歉。
「是吧。感觉对合气道行家来说,想怎么扳就怎么扳。」
「嗯,也没增加什么物证。」
「有同伙在车上待命吗!别想逃——呃,这下追不上了。」
「既然决定了,就把有火山的岛都排查一遍吧?」
晃小姐以充满活力的声音接过我的话,站起身来。她直直盯着涌来的波浪,欣喜地说:
就在我劝告晃小姐时,本该「受重创」的男子猛然跃起,不发一语地跑了。
「要是刚才和那男人的对话中,能得到什么线索就好了——」
「嗯。这幅画描绘的并非山峦,而是名为御场岛的火山岛。」
「现在就去资料室吗?」
「明白什么?」
「我倒觉得他不至于被整得那么惨……不过,我明白了。所以你才特意不带学长来吗?」
晃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那爽朗的模样让我再度哑口无言。仔细想想,引诱暴力威胁者现身,痛揍一顿逼问实情,克劳斯教授和绝对城学长在对付「颦众」时也这么干过。难道说,这其实是妖怪学相关人士的常用技巧?
「这明显是过度防卫。要是现在被谁看见,被报警的会是晃小姐哦?这人已经受了重创,暂时动弹不得,没必要再折磨他——」
「没错!大概是岛!」
晃小姐用手指在沙滩上画出蜿蜒的线,又在线上画了梯形,再往上画了个缠绕火焰的椭圆。我点头赞同,晃小姐继续蹲着说道——
受晃小姐的兴奋感染,我也激动地附和。原本以为是云、山和太阳,但确实也能视为海岛火山喷发的景象。因为是线条简单的单色画,一旦改变视角,看起来就截然不同。在我暗自佩服时,晃小姐开心地再次点头,背起布袋转身面向大海。
「原、原来如此……那么,只要找到日出或日落景色与那幅画相符的岛,就能知道雕像原本的所在地了。」
听到我的疑问,晃小姐也紧接着发问。绝对城学长耸了耸披着羽织的肩膀,抱起双臂,以与晃小姐截然相反的、毫无起伏的低沉嗓音开口道——
「我没有开玩笑。礼音,帮我拿一下这个。」
「再来——一击!」
「什、什么……?可恶,你到底是什么人——」
「——学长以前就是那种感觉吗?」
这本该早已明了的事实——即学长与晃小姐同我之间的距离——此刻刺痛了我的胸口与内心。我一时间语塞,而晃小姐带着清爽的笑容继续说下去。从侧面看去,晃小姐的身形曲线充满女性的柔美,端正的侧脸也酷似紫小姐,这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与晃小姐之间的差距。
晃小姐把布袋递给我,右手手指对准壮汉的脸、并拢成锥状。那手势虽似狐狸剪影,但我知道她并非在说笑。「鸡口」——这是格斗中一种专戳人体柔软要害的禁忌招式。晃小姐无视只能畏缩的我,爽朗地问道:
「不听人话是吧?那好——」
绝对城学长对我的话略显不解,随后翻开某一页,将书平放在桌上。我与晃小姐一同低头看去,那一页刊登着一幅标题为「御场岛」的照片。
「啊!对!就是那个。有火山的岛!」
就这样,我有些退避地看着她,而晃小姐让倒地的壮汉仰躺,用膝盖压住其胸口。她以空出的左手抓住壮汉的衬衫衣领,勒紧对方疼痛的喉咙。啊啊,又是那种犯规的招式……!
「那个人几乎没说话呢……」
晃小姐对苦笑着的我嫣然一笑,随即抬眼望向绝对城学长。她大大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侧脸浮现无畏的笑意。晃小姐从布袋中取出木匣置于桌上,探身向前。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理由是——阿赖耶在场的话,搞不好会被抓去当人质。那样就麻烦了吧?所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也没带他来。」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变哦?现在他更从容了,知识也丰富了,思考方式也更灵活了。不过——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说都是好的变化。老朋友能变成这样,真的很令人开心。」
「话说回来,既然让『大入道先生』逃了,这个『大太法师神像』的谜团,就只能靠我们自己追查了。该怎么办呢?」
虽然之前晃小姐为帮我「提振精神」而突然袭击时,我就对她的格斗实力有所预估,但如今更是确信——这个人即便没有「无脸怪」的力量,也强得异常。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太过分了。身为合气道家,我不能坐视不管。」
咦,不会吧?他还有那种力气?
「是吗?我觉得这种程度仍在正当防卫范围内。」
「我从自己说过的话和这片风景里,突然想到了。你看,礼音,那幅画上的『云』,就是这种感觉吧?然后,像这样能看见山,太阳是这样。」
晃小姐笃定的语气在宁静的海边清晰回响。看着她打心底感到高兴的侧脸,不知为何,我竟说不出话来。
「别谦虚啦,礼音你做得很好。先不说这个——阿赖耶。」
我半张着嘴,发出僵硬的声音。晃小姐的话合情合理,我也能感同身受,却无法坦率地露出笑容。这时,晃小姐似乎察觉我的异样,突然看向我手中的布袋,话锋一转。
「没关系没关系。没说明就把你带来的我也有错。还有,为防万一我先声明,我并没真的打算戳瞎他眼睛哦?」
「对、对不起……!都怪我多管闲事……」
「什么?什么意思?」
「嘎!」
「怎么会打扰呢?」
「关于这点,画中那个带火的椭圆,恐怕也不是太阳吧?这种时候,必须把最初的看法全部舍弃。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应该是火焰——篝火或火堆,不,或许是火山喷发之类的……?」
晃小姐苦笑着,再次望向夜晚的大海。她似乎陷入沉思,大大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拍岸的海浪,形状姣好的唇间吐出微弱的声音:
「你挑错对手了呢,大叔?合气道家会用不留伤痕的温柔招式,但很不巧,我的招式基本都属于凶狠型哟?所以,怎么样?差不多该说了吧?」
照片似乎是从海上拍摄的岛屿全景。虽是黑白影像且清晰度不高,但浮现在海浪间的轮廓,确实与旁边那幅画非常相似。
「咕、咕啊……!」
绝对城学长虽说是那副样子,但其实挺有唬人气场的,有无高个子的男性在场,无防备感截然不同。我这么想着问道,晃小姐忽然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说:
「我们原以为是『云』的图案,看起来不也像海浪吗?」
「哦,原来如此。」
晃小姐立刻回答,脸上浮现笑容。我正想问是什么意思,她便带着些许自豪的神情望向夜晚的大海。
晃小姐右手猛然挥下。壮汉「咿」地倒抽一口凉气,同时,我不禁伸手抓住晃小姐的手臂制止她。
「嗯。不过我并不会那样做。」
「是啊……如果除了他的发言,还有什么可参考的——嗯,等等……?」
「我绝对不要。不知道会被戳到哪里。比起这个,刚才让他逃了……晃小姐,你是早知道这人在附近徘徊、想抢夺雕像,才故意引他出来抓住的吧?」
「……啊,对哦。我记得学长改名,是因为晃小姐你过世……不,是以为你过世的时候。」
「咦?呃,嗯……是……是啊。」
「这个嘛,因为我是『真怪·无脸怪』,欺骗和威胁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哎呀——好久没流这么多汗了。既然身体暖起来了,要不要切磋一下?」
「不,我并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如说,还碍了晃小姐的事。」
「你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你凭什么断定这尊『大太法师神像』出自御场岛?应该不只因为岛屿形状和那幅画相似吧?」
坐在资料室会客区的沙发上,绝对城学长淡然地说道。不久前与杵松学长一同归来的他,朝坐在对面的我与晃小姐瞥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画作继续说:
「嗯。既然对方用非法手段,那我也得采取相应措施。」
「嗯。礼音也一起来吗?阿赖耶应该也快回来了。」
「学长的手腕和手指真的好细啊……看起来很柔弱。」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跑到沿海道路边,被一辆路过的黑色厢型车接应上车。晃小姐盯着迅速驶离的黑色车体大喊:
「你们突然在说什么?——啊,就是这里。」
「御场岛是位于Y县伍来半岛外海六十公里处、隶属伍来市的小岛。周长二十一公里,面积十平方公里,人口约三百人,岛中央有座名为御场岳的火山。由于约一千年前曾有喷发记录,这幅画描绘的应是当时的景象——不,更可能是后世对当时画作的临摹。在反复传摹的过程中,线条趋于简化、与原图渐行渐远的例子很常见,这幅画想必也属此类。」
「难道……被固定观念束缚的,是我们吗……?」
杵松学长以明朗的声线应和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留着一头亮色短发,脸上挂着与细框眼镜十分相称的柔和微笑。修长的身形穿着高领毛衣与白大褂。这位绝对城学长的友人兼搭档熟练地将托盘上的四杯咖啡摆在桌上,随后在绝对城学长身旁坐下。
啊啊,这个人比我更早认识绝对城学长,而且喜欢着学长。
「当然。我打电话向岛上的神社确认过。详细描述了神像的尺寸与形态后,对方表示那毫无疑问曾是岛上供奉的神像。」
绝对城学长平淡地说明完毕,杵松学长则补充道:
「虽说是神社,但并非神道设施,而是独立于神道之外的土著信仰场所。这尊像在明治时期的废佛毁释运动中被县府没收,此后便下落不明,所以他们早已放弃寻找了。」
不到半天竟能查到这么多信息……我正暗自感慨,身旁的晃小姐已继续追问:
「说是土著信仰对吧?你们问了具体是什么信仰吗?」
「据说是祭祀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神社。其名称为——」
「『ダイダラボ讲』。」
「……ダイダラボ讲?」
晃小姐困惑地重复绝对城学长说出的词汇。她似乎难以理解,眉头紧蹙,随后坐回座位,向杵松学长道了声「我开动了」,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以不解的语气说道:
「『讲』在土著信仰中倒是常见,不成问题……但『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怎么回事?名称的变形方式真奇怪。既然要去掉『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末尾的『ッチ』,为何不直接说成『ダイダラ坊(大太郎坊)』?难道是『ダイダラ坊』的方言发音吗……?而且,我从未听说『大太法师』是火山女神。阿赖耶,你听说过吗?」
「知道的话早就说了。大概是本土传入的『大太法师』传说与火山信仰融合后的产物吧。」
「嗯,也只能这么推测了。不过,那个壮硕的光头大叔为何想要这种小岛上的地方神像?他还会再来吗?」
「要抓他是你的自由,但请独自行动。」
「什么意思?」
「我是说,别把『幽灵』卷进危险里。她确实有能力,但不像你那样习惯实战吧?——『幽灵』,你没事吧?」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瞥了晃小姐一眼,随后将视线转向我。被他那双掩于长刘海下的眼睛直视,我的脸颊顿时发热。我还不习惯被他如此正面注视,加之数日未见学长,不禁有些害羞。
「是、是的……托学长的福,我没事。」
「我说阿赖耶,你就不担心我吗?」
「那种程度的家伙根本奈何不了你吧?」
「那倒也是。」
「我要去御场岛,把神像归还。」
「我想将这尊像放回它应在之处。既然有人意图夺取,邮寄也不稳妥。况且对方承诺,若我能归还神像,便告知我岛上与传说、信仰相关的信息——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我明早便出发。」
「——咦?」
学长感慨地叹了口气,指尖拂过全黑的手机边框。手机似乎是外国品牌,上面的商标是我未曾听闻的厂商。我随口应道「就算没有卫星功能也不成问题吧」,杵松学长则向晃小姐问道:
「不,我没那么说。只是,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知道。你才是,别随便插手事件。你实在太轻率了。若出了什么事,务必联系我。」
「……是吗。我明白了。」
我们互相偷瞄着对方,低声交谈。晃小姐与杵松学长默然注视着我们这奇妙的互动,不久后却面面相觑,同时深深叹了口气。
「阿赖耶,刚才话说到一半汤之山她们就回来了,所以没听到你的回答——既然知道了『大太法师神像』的出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晃小姐以轻松的语气问我,我倒抽一口气。
——晃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不愧是从秘密结社的追杀中存活下来并完成反杀的「女超人」,但这种时候好歹该生点气吧?我一半佩服一半无语,杵松学长则转向身旁的绝对城学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还得上课,无法同行——不过阿赖耶不在,我会觉得寂寞呢。」
我要去。我想去。尽管心中这么想,话语却堵在喉间。
在妖怪学的学识与热情上,我远不及她;即便论及危急时刻的战力——顺便再加上身材与容貌——我也远远比不上晃小姐。方才再度被摆在眼前的这个事实,与一直横亘于心的距离感交织在一起,隐隐作痛。
绝对城学长边说边从羽织袖中取出手机,轻轻敲了敲漆黑的液晶屏幕,仿佛在说「有它在就没问题了吧」。
绝对城学长即刻以低沉的嗓音回答,接着如同陈述理所当然之事般轻轻点头,拿起桌上的木匣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既然有晃小姐在,我还有必要厚着脸皮跟去吗?没必要吧。我在心中自问自答,发出消沉的声音。
看来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似乎隐隐期待着绝对城学长对我说「希望你来」。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强烈的自我厌恶从心底翻涌而上。竟然期望别人否定自己说出的话,实在太矫情了。我低着头咬住下唇,此时晃小姐冷静的嗓音响起:
杵松学长率先回应。晃小姐用眼神向我征询意见,我点头表示同意,绝对城学长却摇头轻叹,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神情。
「我没有得意,而且早就换了。旧手机在冬天那场河童骚动时掉进驹引川里了,事后为了急用,就凑合买了这部新的,但不带卫星通讯功能。」
「总之,阿赖耶要去御场岛。晃小姐你呢?」
「好、好的……学长,请你务必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声音比预想中更沉重,我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听到我的话,绝对城学长瞬间露出一丝似遗憾似讶异的神情,但很快便恢复平日的扑克脸,轻轻颔首。
「我知道。你也是——那个,该怎么说。别太勉强自己。」
「我和阿赖耶一样。没有不去的理由。况且,那个大叔或许仍在觊觎这尊像,阿赖耶也需要搭档兼保镖吧?就算叫我别去,我也会跟着。礼音你呢?」
「那、那是我要说的才对。不可以不管不顾就一头栽进去哦?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或是快要被当成活祭品,就请立刻逃走。就算晃小姐再厉害,一个人也总有顾及不过来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学长,你换手机了?之前不是用那款带卫星通讯的吗?我记得你还很得意地说它在全世界都能用……」
略显低沉的男中音传入耳中。听他这么说,我答了一声「是」,同时意识到自己心中竟有些失落。
「原来如此。那么,阿赖耶觉得这样就好吗?」
「又不是要去前现代的未开化之地。如今是二十一世纪,御场岛虽是离岛,但电话与网络皆可畅通。」
「这个嘛……虽然在意封印『觉』之能力的项链——不过暂时应该无碍。因为你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晃小姐斜眼看向绝对城学长。黑衣妖怪学者仿佛要避开她的视线般,将刘海下的双眸转向我。绝对城学长像在斟酌或寻找话语,沉默片刻后开口:
「我……不去。」
「……咦?果然没事就不能联系吗?」
每日的课业自然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去了又能如何?既然有晃小姐同行,应该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