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岩」是在冈山县流传的怪异传闻。据说有一块约五尺高的岩石,若夜间靠近它,便会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是汤之山礼音学姐对吧!我一直很想见你!」
在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前往御场岛的隔周,四月下旬某个星期四的下午,一名陌生的少年突然对我这么说道。
地点是校内咖啡店的露天座位。正当我和友香一起看经济学概论的笔记时,突然听到有人说「一直很想见你」,自然吓了一跳。坐在对面的友香用眼神问我「这是谁?」,但我也想问她同样的问题。我摇头表示不认识,重新看向那位少年。
他身材娇小,体型纤细。身穿卷起袖子的绿色长袖T恤,搭配米色工装裤,裤袋里塞着手套,肩上背着双肩包。应该是东势大学的学生,但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配上可爱的娃娃脸,让他看起来像初中生。整体给人一种「努力练习却因体格所限没能成为正式队员的体育社团成员」的印象。
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吗……不过,我确实对他没印象。我有些不安地搜寻着记忆,这时友香来回看了看我和站在一旁的少年,眨着那双长睫毛的眼睛望向他:
「我说,你该不会是要向礼音告白吧?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回避一下。」
「咦?是这样吗?我其实不——」
「嗯,完全不是那样。」
「我想也是~果然。」
少年干脆地回应了困惑的我,友香也一脸了然地点点头。虽然有点想问「什么叫『我想也是』啊」,但我对自己女子力低下这点颇有自知之明,她会这么反应也无可奈何。我请少年在空位坐下,重新问道: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咦?啊,对哦。是这样没错!我是农学院一年级的若林直央。」
少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自我介绍道,说了声「失礼了」便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原来如此,农学院的新生啊。难怪会戴着工作手套,我之前也没见过他。虽说同在一个校园,但拥有大片农田和牧场的农学院,与经济、文学、理工等学院距离较远,平时不太有机会碰到。
「那么,若林君找我有什么事呢?」
「啊,是的!汤之山学姐是那个……呃,绝对什么学长的那间『神秘现象咨询处』的秘书兼助手对吧?」
「绝对什么学长……是指绝对城学长吗?我并不是秘书或助手……难道说,你是想委托关于『怪异』方面的事情?」
「没错!」
若林同学直直注视着我,斩钉截铁地答道。他把手撑在摊着笔记本的桌上,探身继续说:
「其实我从之前开始就遇到一件很头疼的事……偶然从农学院的学长那里听说了绝对城先生的『神秘现象咨询处』。我心想有救了!于是去了文学院四号馆,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在学生委员的聚餐上提起这事,一位姓织口的漂亮老师就告诉我关于汤之山学姐的事——啊,我是学生委员。老师说,可以找一个穿背心配短发加热裤、个子高挑、有点男孩子气、看起来很强的女生……啊,对不起!老师交代过这个不能说的!」
「这个世界上,基本上不会发生不科学的事。如果搞错这一点,就会在第一步就走偏。比如晃带来的那个『大太法师神像』——据说拿着它就会招来『大入道』,但实际上呢?」
于是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寻找接话的时机——因为对象不在眼前,时机很难把握——过了一会儿,学长开口了。他似乎想掩饰害羞,语气明显变得急促。
那是一件黑色大理石制成的作品,形状像是分叉的细钻或羚羊角,呈Y字形立体结构。标题是《前兆》,作者名叫高山亨。我不认识他,但似乎是位崭露头角的新锐在世雕塑家。我不太明白这玩意哪里体现了「前兆」。如果身为屋主的祖父在场,或许能为我们解说,可惜他和妻子出门买晚餐食材去了,没能问到。
我被不断探身向前的若林同学的气势压倒,再次抱起双臂思考起来。情况我明白了,也想为他做点什么。虽然这么想,但是……
「你不是事先声明过自己派不上用场才去的吗?那失望就是那家伙自己的事,你不必感到有责任。」
——学长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像是被他感染般重复道:「不会发生?」学长用教诲般的沉稳声音回答:「没错。」
他祖父的爱好是现代美术,尤其喜欢雕塑。据说一有空就会去画廊或作品展,买回大大小小的雕刻作品,让他的太太——也就是若林同学的祖母相当头疼。
「另外,也有许多像古坟那样的石砌遗迹被遗忘原本的用途,而被视为妖怪的案例;还有怪石的真面目其实是古生物化石的例子。」
若林同学打断了我的婉拒。我被那股紧迫的气势压倒,一时沉默下来。而这位体格纤细的农学院一年级生在我面前用那双少年般的大眼睛望着我,说道:
若林同学慌忙捂住嘴。看来他性格有点冒失。接着,他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小声问:
「咦?嗯,对,是这样……你有头绪了吗?」
「听说他上周就去旅行了呢。礼音你这些天一直很寂寞吧?」
「……那我就先听你说说情况吧。」
……嗯,如果杵松学长在的话,确实可以陪若林同学商量,但他不在也没办法。毕竟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处理与怪异相关的事件委托。
「咦?这样啊……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是一栋靠近大学后门的小型建卖住宅。一楼的客厅较为小巧,窗外是邻近的印刷工厂。若林同学向我解释:「偶尔会传来工厂的声音,但不至于很吵。」在这样的客厅一角,液晶电视旁边,那尊雕塑理所当然似地摆在那里。
「……所以你才特地去看雕塑?你真是个滥好人啊。」
学长突然咳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断。看来他发现自己顺口说出了相当令人害羞的话,但我也一样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
「传闻中没有能听清内容的案例,毕竟声音相当微弱且含糊。不过,也有发出清晰话语的岩石怪异,比如德岛的『奥帕修石』很有名。『オッパショ(奥帕修)』是当地的方言,意思是『背我』。这类拜托人背自己的怪异,除了『奥帕修石』,还有『オブサリテイ』、『オンブオバケ』、『バリヨン』。以上是『石头本身即妖怪』的类型,还有作为『怪异证据』的类型,也就是所谓的『鬼石』或『龙石』。」
「什么?『幽灵』你有弟弟吗?」
得意忘形的阿贺继续哄骗祖母,说既然已经买下雕塑,就不能丢弃也不能移动,只能靠他这样的专家来除灵,并索要数十万日元的除灵费。这个金额让我有些吃惊——和绝对城学长通常只收几千日元相比,实在差距悬殊。
「这次的委托应该不是那种……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鬼或龙的传说。」
学长的话再次中断。看来是进入沉思模式了。如果他在我面前或旁边,我还能静静等待,但隔着电话沉默,就会因为不知该做什么而不安。我像是乞求他的声音般开口道:
「那当然。你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咳咳!」
若林家离大学很远,因此他借住在大学后方的祖父母家。所谓大学后方,是指过去聚集了许多事务所和中小型工厂的区域,他祖父母家就是一间建在印刷厂隔壁的小房子。
「而且他的境遇跟我去年很像。抱着原因不明的烦恼,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在这种时候认识了绝对城学长……一想到他和我一样,就忍不住同情他。」
——当天晚上,在公寓自己的房间里。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对电话那头的绝对城学长说道。
「我、我吗?不,我主要负责体力活和杂务……」
「真正的『怪异』,基本上不会发生。」
我从未在意过小石头的「年龄」,但经学长一说,确实如此。而且这么一想,就对岩石生出了些许敬畏。
三人都去过医院,却检查不出任何异常,身体状况却迟迟不见好转。就在这时,原本就颇为迷信的祖母经朋友介绍开始求问吉凶,结果似乎被可疑的灵媒盯上了。
「那我也是珍贵的咯?毕竟我姑且算是『真怪』。」
「很像你会做的事。那么,你找到作祟的原因了吗?」
若林同学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低头恳求。他那不断重复「拜托了」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我与友香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由得轻轻点头。
「『鬼石』是带有『鬼』的手印或脚印的岩石,『龙石』则是与龙相关的石头的总称。这些石头都伴随着龙坠落、龙飞出或龙化身的轶闻流传下来。」
「我知道。是大理石雕像的作祟对吧?关于矿物带来诅咒的故事,实际上也不少。其中最常见的就是粗暴对待就会遭罚的模式,这与石头容易被用作信仰对象的替代品有关。它们不易随时间劣化,所以是最合适的素材。」
若林同学的委托源于他祖父的兴趣。
「没错。可疑事物的九成九都是欺诈、错认或先入为主。以妖怪学来说就是伪怪、假怪或误怪,所以『真怪』才显得珍贵。」
「拜托您了!我对诅咒或作祟之类的事一窍不通,完全无计可施……真的求您了!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请听我说说情况吧!拜托!」
「有很多种。冈山的『窸窸窣窣岩』就如其名,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群马的『啭石』则会发出微弱的说话声。」
「结果,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我深深感到,自己一个人果然什么都做不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让若林君失望,还是让我很过意不去。」
「目前没有新情报。但总之,那不是妖怪、诅咒或作祟,对吧?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对、对不起。友香也这样说我,但我就是没办法丢下若林君不管,毕竟他就像弟弟一样。」
心生怀疑的若林同学指出那可能是诈骗,但祖母完全听不进去。虽然他和祖父两人一起说服祖母,让她答应「如果在除灵仪式之前找到身体不适的原因和解决方法,就不委托阿贺」,但他们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除灵的日子却一天天逼近。
「万分感谢!」
「没有啦。我是说……若林君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般印象中的弟弟。」
「那样不行。」
——当时杵松学长开心地告诉我,对方要把特殊化妆用的旧道具转让给他。那张满面笑容的脸,我至今还清晰记得。
——我挺直原本弯着的背,端正坐姿,如此问道。
「毕竟和木头或纸比起来,保质期长很多。」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雕塑,试着触摸,但别说感到不舒服,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雕塑没有发出怪声,用手机拍照也没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就算没这么觉得,看上去就是那样。礼音你真好懂。话说回来,既然『黑衣人』不在,那『白衣人』呢?那位学长也对怪异之事很熟悉吧?」
学长的声音忽然带上些许惊讶,接着远离了话筒。随后,隐约能听到交谈声。
「声音?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应该不是。若林君的祖父透过画廊向作者确认过,作者说百分之百是普通大理石。」
「确实,不知道从何时存在,又会存在到何时,感觉有点可怕呢。」
就像古代那些把恐龙化石当作鬼神祖先遗骨祭祀的团体……我回想起几个月前在「颦众」总部见到的景象,「嗯嗯」地表示同意,然后说:「可是……」虽然听学长漫无边际地闲聊也很开心,但离题太远就有点困扰了。
「Godland神智流占术研究中心」的阿贺史蒂亚——一个怎么看都很可疑(若林同学斩钉截铁地如此形容)的男人,自称是优秀的灵媒,用花言巧语哄骗若林同学的祖母,断言若林一家身体不适的根源就是祖父买回的那座雕塑在作祟。而祖母对此深信不疑。
在我问完之前就得到了回答。我想也是。在我接受这个答案时,流畅的解说传入耳中:「只是自然石的形状碰巧很奇妙而已。」总觉得很久没听到这种冗长而富有节奏感的解说了。我感到怀念,但另一方面,因为学长本人不在眼前,又有点寂寞。
绝对城学长冷淡的声音传来。虽然觉得他没礼貌,我却没心思反驳。我无奈地想着自己真是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接着向他说明今天傍晚造访的现场——若林同学祖父母家的情况。
「这个……嗯,说得也是。」
若林同学立刻回答道,眼神充满恳求。呃,距离好近……
「就算你说『所谓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原、原来如此……」
「呃,关于那个『啭石』……能听清它在说什么吗?」
「我没有亲眼看过现场的物品,所以只能从一般论来说明——在处理与『怪异』有关的事件时,有件事必须经常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
「哦,是什么?」
学长似乎从我的语气察觉已进入正题,稍作思考后,用清晰的声音回答:
「老实说,我本来几乎要放弃了。就在这时,我听说了绝对城学长的传闻……农学院的前辈们也说他那里很可靠,所以我想只能拜托绝对城学长了!」
「下周一上午,四天后。」
「完全没有头绪。」
「又不是生鲜食品,说保质期有点奇怪……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地藏或道祖神等安置在户外的神佛,几乎都是石造的。说到石造神像,我现在正在调查的『大太法师神像』也是。这几天在御场岛收集了一些神话传说,都很有趣——嗯。喂,怎么突然这样?」
「嗯。既然这样——」
「总、总之,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只要弄清楚那尊雕塑是否对屋主一家有害,如果有害,又是什么原理造成的,对吧?」
「咦?有、有吗?我倒没这么觉得……」
「我没生气。不过,绝对城学长现在不在学校,所以暂时没法受理这方面的咨询。」
如果只是头疼倒还好,问题出在前些日子祖父买回来的那尊雕塑上。那是一件Y字型的作品,形状类似两根扭曲的角,高约六十厘米。自从这尊黑色大理石雕塑被摆在客厅后,原本身体硬朗的祖父母就开始感到不适——若林同学如此描述。他们常常头晕、想吐,也容易站不稳。若林同学自己症状较轻,但似乎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很多。古今中外,岩石都很容易与怪异联系在一起。毕竟它们的『年龄』很大。因为是无法想象从何时存在、又会存在到何时的东西,所以被特别看待并感到畏惧,也是理所当然。巨大的岩石不用说,就连路边的小石头,都明显比包括你我在内的几乎所有生物都要古老。」
「最容易想到的,是雕塑本身对人体有毒害。比如含有汞、硫磺或放射性物质。与矿物有关的诅咒或作祟,其实很多都是这种类型。」
「话说回来,跟岩石相关的妖怪传说很多吗?」
「结果只是想要那个神像的大叔一直缠着持有者而已。这么说来,那个人为什么想要神像呢?在御场岛查到什么了吗?」
「啊~原来如此。如果出现没见过的动物骨头,而且还是石头,当然会以为是妖怪了。」
「你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刚听到的这句话在脑中不断回响。虽然很清楚不是那种意思,但害羞就是害羞。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等他在岛上尽兴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哦哦,不要因为对方说是作祟就轻易相信,要找出其他原因。」
「如果绝对城学长在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但只有我一个人……顺便问一下,那位叫阿贺的灵媒预定什么时候进行除灵?」
友香听我这么说,插话道:
「哦。顺便一问,那些是真品吗?」
「我没有时间了!汤之山学姐对那方面也很熟悉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情况就是这样。若林君,不好意思,能请你改天再来——」
「……你……生气了吗?」
「而且,岩石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见之物,所以看法也各种各样。像是停止的时间或枯竭的生命力的象征,或是悠久的时间或肉眼看不见的持续变化的证据……这些要素常在宗教相关的轶闻中出现,但若限定在有名字的『怪异』,会发出声音的类型相对较多。」
「哎,或许是这样……那么,学长你觉得呢?你也认为是雕塑在作祟吗?」
「杵松桑从昨天起就去参加前戏剧社学长的婚礼,在外地住宿了。而且实验刚好告一段落,他说要放松个四、五天。」
看来学长正在和电话那头的某人说话。虽然感觉不像遇到麻烦,但如果有人来访,我是不是该先挂断、过会儿再打比较好?正当我犹豫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好久不见,礼音!一直听他讲些无关紧要的事,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会,学长也愿意听我说——咦,晃小姐?」
我下意识地替学长说话,然后惊讶地反问。这满不在乎的语气,毫无疑问是那个人。我傻傻地问「原来你也在啊」——既然一起行动,当然会在啊——晃小姐并没有不高兴,淡然答道:
「我在啊。我有事想商量,所以才来阿赖耶的房间。」
「咦?晃小姐和学长不是住同一间吗?」
「当然不是啊。」
听到她这么说,不知为何我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我到底在放松什么啊?因为困惑,我没能及时回应,但晃小姐不知道我的状况,用爽朗的语气继续说道:
「难道说,礼音你之前跟阿赖耶一起外出时,住旅馆总是两人一间吗?」
「嗯,那要看情况和场合——呃,先、先不说这个,晃小姐,你有事找学长对吧……?我是不是该挂电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本来想等你们讲完,但阿赖耶离题了,所以我就忍不住插嘴了。对吧,阿赖耶?」
晃小姐对应该就在旁边的学长说道,学长用低沉的声音回了句「要你管」。我想象着学长不满的表情,不禁微笑。
「原来如此。」
「不,不是『原来如此』吧?礼音你明明在求助,却被迫听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题。你不生气吗?」
——晃小姐无奈地问道。我苦笑着回答:
「不,毕竟我知道学长就是这种人。」
晃小姐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然后用略带抱歉的语气继续说: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什么探讨『雕塑诅咒的真相』只是借口,其实你们是在享受对话本身?」
「不是借口……不过,确实也有这种感觉。」
「是吧,和熟人讲电话很开心呢。而且打电话时,也能说出当面说不出口的话。」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困惑,接着我默默靠向墙壁。学长的话确实有道理。可是,既然如此,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老实说,我完全不认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我缩起肩膀,叹了口气,电话那头传来无奈的声音:
「咦?不,学长不需要道歉……」
学长说得对,我一个人承担也没用……应该说,根本无能为力。我的知识和智慧明显不足。既然如此,我只有一个选择。
「怎么可能有。」
晃小姐简短道别后,声音便中断了。接着,熟悉的低沉叹息声传入耳中。看来电话换回绝对城学长接了。我轻笑着说「晃小姐和学长很像呢」,他讶异地反问:
「是啊!一定是诡计。受害的老夫妻和他们的孙子都出现晕眩、呕吐和站立不稳的症状吧?那不就是晕船或晕地震吗?所以,大概是有人偷偷摇晃他们的家。比如在深夜从地基抬起,用重型起重机吊着……?」
杉比良小姐说完瞪了我一眼,然后大口喝啤酒。这个人还是一样没良心。这时,杉比良小姐放下空酒杯,擦了擦嘴。
「我完全没听到那个声音……真的有发出声音吗?」
学长安排的差事似乎难度都很高,杉比良小姐因此提高警戒,明显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我可不打算同情她。她这是自作自受。于是我等杉比良小姐冷静下来后,开始说明要商量的内容。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又是可疑的那种吗?」
「哦!你承认了啊。」
「你那张天然呆的脸真让人火大。总之,你已经尽力了,所以抬头挺胸不就得了?挺你那单薄的胸。」
「怎么可能不在意?」
「——老实说,我帮不上忙。就像晃说的,既然无法亲自确认实际情况,我也给不出有用的建议。抱歉。」
「结果还是只能这样吗……杉比良小姐,你有想到什么吗?」
「确实。对了,晃小姐你最近还好吗?」
「你就是做了——你曾经骗我,给我下药,还把我绑走监禁。」
……就像这样,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
「嗯~这就是所谓的内行看门道吧。所以你最好别相信阿贺,但正因为他是卑鄙骗子,所以手段很高明,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在骗人。如果能拆穿他的把戏,我倒是很想看看。毕竟『被驳倒的伪·灵能力者』也很有新闻价值。」
我傻眼地叹气,回答战战兢兢地观察四周的杉比良小姐。
「这样啊,你见到若林同学了。他是个会让人想欺负的男生对吧?没有?哦,如果是关于雕塑作祟的事件,我帮不上忙,所以才把汤之山同学你介绍给他——咦?怎么讲得好像不关我的事?因为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如果调查或解决需要什么器材,我倒是可以帮你准备。」
「你知道他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比起这个,晃小姐,你刚才在旁边听了我和学长的通话对吧?关于那个『雕塑诅咒』,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原因或对策?」
听到她冷淡的回答,我大叹一口气。我抓着乌龙茶还剩一半以上的玻璃杯,低头看向桌面。阿贺明天就要来了,我却还没找到作祟的真相。
「大柴,现在不是找汤之山同学商量这种事的时候吧?」
「竟然问我这小学生的看法?我说啊,教练,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吗?嗯……虽然春田师傅那么说,但我觉得那家人是真的被诅咒了吧?还是说,雕塑里封印了邪恶的妖怪?总之先把雕塑打破看看吧?要是跑出什么来要告诉我哦?没问题没问题,教练你很强,绝对能赢!」
「——专门找有问题的独居老人或老夫妇家庭下手,没有灵感和品位的卑鄙骗子。这种人往往只有唬人能力和说服力,所以胆小的老人家就会被他说服,付钱给他。明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什么作祟还是诅咒的,老实说我无法相信。汤之山教练……啊,失礼了,汤之山小姐,如你所描述的,受害者住所附近有工厂对吧?既然如此,会不会是噪音造成的压力呢?实际上,我妻子的朋友就因为这样身心俱疲。人类啊,就算觉得这种程度的噪音还忍得住,伤害还是会逐渐累积……啊啊,你说几乎没听到声音吗?那就不是了……」
「果然没有绝对城学长在,我就完全不行……」
「我是说,你责任感太强了。这件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必须解决的。」
「啊?你为什么这么看不起自己?」
「哦?也就是说?」
她穿着黑色衬衫和有领子的背心,留着一头金色中长发,额头上架着墨镜。她是我在前阵子的「座敷童子骚动」中认识的怪谈作家——杉比良湖奈小姐。
「那个叫阿贺的灵能者很可疑。」
「那声音好像只有年轻人听得见。远藤你是大叔嘛。」
「……话说回来,今天真的只有礼音妹妹你一个人来吗?绝对城君没来吗?——把调查白泽书房这个没听过也没情报的出版社的棘手差事丢给我,而且设置超紧迫的截止期限的他没来吗?」
晃小姐用爽朗轻松的语气,明确地断言。在我问为什么之前,她以直率的声音继续说道:
「是……这样吗?我没有这种自觉。」
「冷静点,大柴。现场是市区的独栋房屋,如果做出那么夸张的事,一下子就会被发现。」
春田官十郎(合气道教室师傅)的说法
「……咦?」
「所以第一个找我?没问题吗?你是不是一开始就选错人了?虽然商量的时候我在旁边听,所以知道事情经过……可是,你还是别找我比较好吧?我听ミヤ(Miya)说过,有人因为妨碍灵能者除灵而被诅咒——咦?ミヤ(Miya)是谁?奇怪,礼音你不知道吗?就是文学院那个『看得见』的人。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那种事情是真的存在,所以还是不要掺和为好……不过,若林直央君是吧?那孩子是有点可爱啦~可是他在商量的时候,不管我对他挥手还是对他笑,他都完全不理我,只顾着看礼音……害我有点沮丧呢。」
「什么叫『又』啊,说得真难听……不过,我确实也有在做那种工作,但最近也开始写一些正经的报道了。毕竟之前经历了『座敷童子』的那个事件,我觉得过于依赖旁门左道还是太冒险……嗯,今天是网络杂志的工作,来采访街头艺人大赛。我刚刚才看到有人用声音震破酒杯。」
那就是求助。
我陷入自我厌恶,低声嘀咕,结果杉比良小姐却用意外的语气反问。我跟着抬起头,看到杉比良小姐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
「你没事吧,『幽灵』?别一个人承担太多。」
「你不懂啦。那种报道是卖给超自然否定论者看的,因为讨厌灵能的人很多,所以有市场。不过要是批评大人物会很麻烦吧?他们背后可能有狂热的信徒集团,或是黑道在撑腰。所以啊,要拿来当笑柄的话,阿贺这种地方都市等级的烂人正好。懂了吗?」
「就是这样。所以真正的『怪异』很珍贵,找到的话会让人很兴奋呢。」
杉比良小姐一瞬间露出畏缩的表情,但立刻又嘻皮笑脸地回看我:
「果然说不通吗?对了,汤之山同学,你知道大学附近有适合拍僵尸电影外景的公园吗?我们之前一直都在用某个公园,但因为有人抱怨很恐怖或造成困扰,就被赶出来了……」
「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别太在意。」
学长的声音比平常温柔,大概是在顾虑我的心情。我回答「谢谢学长」,然后下定决心。
「有困难时就要互相帮助啊。我是真的很困扰。之前就算有人抱怨,我们也都随便应付过去,但好像因此惹火了管理员,他竟然装了会发出怪声的机器。声音大到耳朵很痛,根本没办法进行拍摄工作。」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一点都不像。那么,关于你要商量的事——」
晃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出刚才绝对城学长也说过的话。不愧是同门,想法也很相似。我正感到欣慰又羡慕时,晃小姐又补了一句「不过」。
虽然这是预料中的结果,我也很感谢大家愿意陪我商量,但这样下去很不妙。阿贺明天就要在若林同学祖父家举行除灵仪式。必须在那之前找出原因,但我已经没有其他点子了。
波平友香(经济学院二年级)的说法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不是哦。」
我随口问了一句,杉比良小姐就得意地笑了。她本来要继续说下去,却突然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拿出记事本翻阅。
「是这样吗?」
先前的「座敷童子事件」尾声,绝对城学长以不追究这个人制造、贩卖危险药物为条件,委托——或者说命令她收集情报。这个主从关系似乎持续到现在,学长之前提到的白泽书房相关调查,也是交给杉比良小姐去办。
「您所拨的电话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关机中,因此无法接通。总之就是这样,还请多多包涵。另外,只有女性来电可以留言。如果能带着爱意温柔细语,回电率会上升哦。那么请多保重!」
「啊,我有在电视上看过。那是特异功能吧?」
——杉比良小姐瞥了一眼空酒杯,按下呼叫店员的按钮。接着从旁边的包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打开。看来她想表示已经陪我商量过,所以她的任务结束了。
织口乃理子(文学院副教授)的说法
星川惠理(理工学院研究生一年级)的说法
南乡苍空(合气道教室学员)的说法
「……是这样吗?话说,原来灵能力者也有分阶级啊。」
远藤浩一(东势大学电影研究会会长)・大柴健介(副会长)的说法
「年纪轻轻却这么死板。算了,你就自己在那里烦恼吧。我要边喝酒边工作。」
樱城紫(茶人・环保NPO理事・河童研究家)的说法
我轻声叹息,吐露心声。坐在对面座位、表情严肃的女性听了,眉毛抽动了一下。在挤满中年上班族的连锁居酒屋角落,她拖长尾音说:
「我想也是。」
「你要问几次啊?只有我来。」
我瞪视着对面座位上装傻的女性,如此说道。
「我听见咯~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吧?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一样。」
克劳斯・因弗里斯特(比较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妖怪学者)的说法
「不、不是微生物吗?如果雕塑上存在有害的细菌或病毒,就能解释为什么全家人都身体不适了……为了保险起见,那尊雕塑有清洗过吗?不过,顽强的微生物真的很顽强呢……毕竟还有栖息在火山口的细菌……或者是尘螨或寄生虫吧?卵附着在雕塑上,在被害人的身体表面或体内孵化,然后大量繁殖——咦?很常见啊。我和你的表皮应该也栖息着几万只。你看你看,这种图片——不想看吗?周围座位的人都在瞪我们,而且你也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所以希望别特地找图片出来?接下来才是有趣的地方呢……真可惜……」
「我们同年吧!虽然可能有个人差异,但只有特定的人听得见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
「真不想拜托这个人啊……」
杉比良小姐没有参考任何资料,滔滔不绝地说道。虽然很不甘心,但她说得这么干脆,让我很佩服。不愧是精通地下业界的怪谈作家,真清楚。
「一言以蔽之,就是业界最差劲的垃圾。」
「嗯——没看到现场的实物,我也不好说。不过我觉得不是诅咒。」
「是啊——」
于是我决定豁出去,第二天就找朋友和认识的人商量。虽然几乎没有人像绝对城学长那样对妖怪或作祟很了解,但就算得不到精准的答案,说不定在讨论的过程中会想到什么。至少比一个人烦恼要好。大概吧。
「添油加醋的怪谈作家想揭穿伪·灵能力者的把戏……?怎么感觉怪怪的……」
「当然有啊。灵能力者也是有各种各样的人,从没有恶意但会造成麻烦的虔信者,到虽然骗人但把这当成生意、意外地有良心的冒牌货,应有尽有。其中特别恶质的就是阿贺史蒂亚这种类型——」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情报的……?」
我一边说,一边紧抓着装乌龙茶的玻璃杯,眼睛也紧盯着桌上的下酒菜。虽然今天应该不至于被下药,但我还是忍不住警戒。
「不用你多管闲事。就算都是女性,这样也算性骚扰。」
杉比良小姐单手肘撑在桌上,一脸嫌麻烦地听我说,但一听到阿贺史蒂亚这个名字,她就抖了一下。她眯起大大的眼睛,小声说:「是那家伙啊。」
「咦?啊,不,没什么!我没事,嗯!」
杉比良小姐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咧嘴一笑,但不久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低声问道:
「如果原因是出在那尊雕塑上,我想想……会不会是……有某种东西对人的五感起了作用?嗯,我知道雕塑不会发光也不会发出声音。可是礼音小姐,人类的感觉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纤细哦?不会特别留意的风景、光线或气味等等,有时会带来压力,有时反而会带来放松的效果。所以,或许有某种没注意到的原因——呃,这个回答太笼统了,真是抱歉……咦?Cyan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他只是偶尔会突然出现而已。对不起哦。」
我下意识说出的真心话被晃小姐逮住,不得不慌忙改口。看来我一不小心就松懈了。我暂时把手机从脸旁拿开,挺直腰杆调整呼吸,然后再次向晃小姐搭话:
「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上都听说了。有那么多人愿意陪你商量,就表示你很有声望吧?而声望是靠实际的成果累积起来的,所以你至今为止应该做了不少事。」
「是。」
「——就算不是『真怪』,调查妖怪的来历也总是很有趣。这御场岛上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传说真的很厉害哦?虽然传说的基底跟一般的『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故事很像——喂,阿赖耶,你干嘛啦。不要拉我。咦,『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可恶,被你这么一说,我无法反驳……什么?差不多该换人了?好好好,礼音,我把电话还给电话的主人了。」
「当然好。倒是你那边没有阿赖耶,不会寂寞吗?差不多想见他了吧?」
「如果是这样,我乐意帮忙,不过很可惜,我能送你的情报就只有这些。如果你想帮助那对老夫妇和男孩,只能比阿贺先揭穿『雕像作祟』的真面目。」
不过,我还有其他可以依靠的熟人,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跟她见面。话虽如此——
「我看过听过各种东西,所以有实际感受。真正的『怪异』不会在意人的想法。因为它们是不由分说、严然存在于世上的,所以不会因为待遇不好或祭祀方式不对这种小事而作祟。那种带有强烈世俗色彩的『怪异』,百分之九十九是谣言或假货。」
「今天的笔记在哪里……啊,是这个。呃,所有物体都有在特定频率作用下,比其他频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这些特定频率被称为共振频率。共振频率由物体的形状和材质决定,当物体受到该频率的外部激励作用时,很小的周期振动便可产生很大的振幅,这种现象叫做共振。而用高音使酒杯破裂,正是由于受到共振频率作用的杯子剧烈振动,无法承受而破裂,绝非什么特异功能——好像是这样。你懂了吗?」
「你完全不记得采访内容呢。」
「少啰嗦!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什么办法!那礼音妹妹你早就知道这个现象了吗?嗯?」
「『共振』我多少有听过,但之前并不太了解具体原理……」
面对红着脸纠缠我的杉比良小姐,我用手肘撑着桌子叹气。虽然已经完全偏离了咨询的正题,但就算回到正题,这个人也已经无法提供线索或情报了。我半自暴自弃地喝完乌龙茶,然后在心中重复刚才听到的话。
『所有物体都有在特定频率作用下,比其他频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我内心喃喃自语到这里,下一瞬间,我倒抽一口气,难道说……?
原本没有留意的几个关键词在脑中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对了……对了!如果是『窸窸窣窣岩』或『啭石』的话——!」
「……『窸窸窣窣岩』?你突然怎么了?」
「没错,杉比良小姐。那些石头会用细微的声音『说话』!」
「什么?」
杉比良小姐大概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明显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身体往后倾。不过,我之后再跟她解释吧……我将刚才想到的点子牢牢地留在脑中,开始慎重地思考……
「那么,今天就请多指教——嗯?你们是谁?」
然后,到了星期一,除灵仪式当天。阿贺史蒂亚先生来到若林同学的祖父母家,打完招呼后,他发现有外人,于是皱起粗粗的眉毛。
这里是铺着地毯、约四坪大的客厅。这个长方形的房间与厨房相连,墙边的四十寸电视旁,那尊雕塑跟前几天一样摆在那里。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对面是灰色的印刷工厂。放着报纸的桌子、两张老人用的和室椅、杂志架等家具和小物件为了迎接客人,被移到了角落,家人则跪坐在坐垫上。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阿贺史蒂亚瞪着预料之外的外人,不满地捻着胡须。
阿贺史蒂亚这个名字给人一种神秘又聪明的印象,但本人却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肥胖的身材显得不太健康,身上穿着华丽的绿色袈裟,粗壮的脖子和手腕上戴着好几串念珠。剃成平头的头上戴着金色头巾,眼神凶恶,嘴唇很厚,嘴边长着鲶鱼般的胡子。这位外表可疑但颇具魄力的强力灵能者(自称),用低沉粗犷的声音问道:
「若林太太,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会有外人在场。」
「对、对不起……」
若林同学的祖母吓了一跳,显得很惶恐。这位身穿淡紫色开襟毛衣、体型微胖的老妇人是邀请阿贺来的人,她跪坐在坐垫上,一脸歉意地低着头。或许是因为「雕塑作祟」心力交瘁,她的脸色相当差。
「我也觉得这样不妥……可是……」
总之到目前为止都成功了。之前杉比良小姐对我说:「像阿贺这种类型的人,满脑子只想着赶快除灵,收钱走人。不会因为有外人就停止仪式。我赌三千元。」确实如她所言。
杉比良小姐喜形于色,我照她说的低头道谢。
阿贺转着念珠回答。说实话,他应该想赶快开始仪式,但还是维持着严肃的语气,虽然骗人,但不愧是这方面的「老手」。杉比良小姐听了,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立刻抬起头继续问:
「请冷静,你这样很难看哦?」
「老师,您意下如何?您这样高洁的灵能者或许认为不需要宣传,但是有能之士的存在不为世人所知,是社会的损失。我保证不会打扰您,所以请让我和我的助手旁观取材。」
——在杉比良小姐的催促下,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机器。本体大小如长钱包,前端伸出一根长约十厘米的金属棒,像圆珠笔那么长。扁平的本体上嵌着液晶屏,显眼的位置贴着「应用物理学科备品」的标签。杉比良小姐接过这个机器,笑着说「辛苦了」,并把它举到脸边。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若林太太的丈夫和孙子看起来也很不安。不过杉比良小姐愉快地看着他们,拿着音级计靠近那尊雕像。
阿贺大概光是听懂内容就费尽全力了吧,抓着念珠愣住了。另一方面,被若林同学讲完所有结论的杉比良小姐明显不高兴,但不久后点头道:
杉比良小姐无视我的反驳,询问阿贺。阿贺因愤怒和困惑而不断颤抖,一听到这句话,全身僵硬——接着突然转身背对我们。
「嗯,是的。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
「也就是说,你一直以来都是像这样轻视、瞧不起各种各样的人。不过这次你似乎搞错对象了……!给我记清楚了,阿贺史蒂亚!女人啊,可是比你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强大、还要正确!」
「啊,关于这点,是共……」
「……谢谢您。」
粗野的声音撼动客厅,阿贺朝杉比良小姐挥拳。但是,握着念珠的粗壮拳头还没碰到杉比良小姐,我已经滑进两人之间。我抓住阿贺惊讶得张开的胳膊,顺势一拉,抵销他的力道。
「因为我们的孙子坚持要这么做。」
「和爷爷奶奶的症状一样对吧?那么,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并非『作祟』……?」
但杉比良小姐立刻插嘴:
杉比良小姐无视我的不满,拿出记事本转向阿贺。大概是没想到原本应该采访自己、吹捧自己的怪谈作家竟然全力妨碍自己吧,阿贺倒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杉比良小姐。粗壮的手臂颤抖着,同时唇间爆出怒吼:
——若林同学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着。对此同意的祖父也对祖母点头:
——杉比良小姐的语气突然变了。
「请不要突然失去干劲啦——总之,我认为事件的真相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我在图书馆和网络上查到,有好几件因为共振而发生的超低频音公害案例。因为不是耳朵听得见的噪音,所以不容易发现,好像也有症状恶化的记录。」
「我是专门写灵异故事和灵能者事迹的自由作家,敝姓杉比良。这位高个子是汤之花,是个无聊的家伙,她想学习如何现场取材,所以跟来了,算是实习助手。」
「呀啊啊啊!好、好痛!要断了!」
——阿贺征求若林太太的同意,若林太太一脸疑惑地点头:
「呃,这个是——」
「是这样吗,汤之山学姐?」
「结果出来了。频率18赫兹,音压级115分贝。」
「我只是扭了一下,不会断的。」
「我想先确认一下,这是灵障对吧?」
我被他的丑态惊到,暂时放开阿贺,摆好架式。他大概只靠外表的魄力和花言巧语过活吧,手臂肥肥的,明显没有锻炼过,但还是不能大意。我威吓似地滑步前进,阿贺的身体和眉毛都颤抖了一下。
——杉比良小姐第三次插嘴。我瞪着她说「那全部都是我查的吧」,若林同学愣愣地抬头看我,问道:
杉比良小姐露出微笑,仿佛在说「明白了吗?」。祖父和祖母面面相觑,若林同学倒抽一口气:
「……来,请用。」
「那么各位,请安静十秒。」
「对对对,所有物体都有在特定频率作用下,比其他频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这些特定频率被称为共振频率。当物体受到该频率的外部激励作用时,很小的周期振动便可产生很大的振幅。就像敲打音叉,放在旁边的音叉也会自己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以这个家的情况来说,是因为窗外有印刷工厂。」
——我拿着她塞给我的相机,小声地订正。杉比良小姐回了我一句「是吗?」,我压低声音继续说:
——杉比良小姐用挑衅回应阿贺的怒骂。这位不知何时躲到我身后的女作家,用手势指示我「干掉他」,得意地点头。
「各位请看。这台机器是频率实时分析仪,英文叫real-time analyzer,也叫音级计,总之就是测量声音的工具。比如用来测量噪音之类。」
「你差不多该说明了吧!你到底——」
话说,这种时候我该在哪个时间点开口才好?果然还是应该等到除灵仪式结束吗?我忍不住在心中询问绝对城学长,当然没有得到回答。在这段时间,杉比良小姐继续用甜腻的声音采访阿贺——
「而且现在是金星的伐折罗灵接近的第八升天期间,朱雀类别的灵会变强。所以首先必须除灵,然后为了防止其他杂灵接近,需要使用神智能量石,永久性创造出模拟的圣域——」
「给——给我记住!我会诅咒你们,让你们不得好死!」
「那么,具体来说是什么灵呢?」
「混蛋……!区区一个女人,竟敢这样!」
不过,问题在之后——关于雕塑作祟的原因,我虽然已经大致锁定,但时间不够,还没确认。我也只能对若林同学说:「大体上没问题……应该吧。」老实说,我很不安。真亏他愿意把解决「雕塑作祟」并拆穿阿贺骗术的事情交给我办。虽然他大概也不抱希望。
「做什么?当然是取材啊,取・材。以花言巧语欺骗有麻烦的老年客户,骗取金钱数十次,以近乎威胁的行为闻名的假灵媒,如果在即将诈骗的前一刻被挫了锐气,会有什么反应呢?」
杉比良小姐轻松带过我的抱怨,重新面向阿贺。今天这位怪谈作家穿着低胸黑色衬衫搭配迷你裙,打扮得很有女人味。据她本人表示,采访年长男性时穿这种服装比较有效。她明显装出娇媚的模样走向阿贺,递出名片,抬眼看着对方微笑。
「如果不是灵体作祟的话,那……」
「噪音……?你在说什么?你打算在这里用那个东西吗?什么测量噪音,这里根本没噪音啊?对吧,若林太太?」
「等等,你给我等一下,小子!这肯定是灵障!还有那个叫杉比良的——你讲的话太奇怪了!我是不知道什么『超低频音』,但雕塑怎么可能发出声音?」
「当然。这个雕塑上附着低级的动物灵与自然灵,正在作祟。」
「是啊,确、确实……」
「……唔。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我从以前就听过阿贺史蒂亚老师的大名,一直很想采访您,却迟迟没有机会……刚好听说您要来这间宅邸除灵,所以就擅自前来打扰了。今天是要祛除这尊雕塑的邪祟对吧?呀啊,好可怕的雕塑!」
「Shut up,助手!那么,各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声音叫『超低频音』吗?那是人类耳朵听不见的频率,具体来说是……什么来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后呢?」
「他逃得比想象中还要干脆呢……我还以为他会更坚持一点。」
「那种小角色连性格都很差劲。如果能用暴力威胁就算了,他大概是觉得赢不了礼音妹妹吧。谢啦,保镖!」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是你说想要一个可以进入除灵现场的借口吧?总之,今天就让我们愉快合作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对、对吧,老婆?」
「至少等仪式结束之后……」
阿贺留下这句就某种意义上很有灵能者风格的台词,跑出客厅。巨大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接着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看来他是开车逃跑了。我终于解除警戒,和杉比良小姐与若林同学面面相觑。
「你很啰嗦耶。所以呢,阿贺史蒂亚,你打算怎么办?」
「简单来说,这个家的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附在雕塑上的灵作祟』,所以你想要他们付钱给你举行仪式,然后买你那些没用的可疑道具。」
「别那么生气。助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杉比良小姐打断阿贺略带困惑的怒吼,一脸得意地把音级计的液晶屏幕凑到阿贺面前。阿贺大概听不懂也看不懂吧,他皱着眉头陷入沉默,若林家的三人也依然困惑。我觉得差不多该说明了,于是站起来开口:
「嗯……我不是专家,所以无法断言,总之先换个地方放雕塑吧。」
「照这个发展,已经不能回头了吧?快点。」
「话说,杉比良小姐你又不强,也不正经,而且还不怎么坚韧吧?」
「你太天真了,助手。刚才的说明已经让我知道他的底细了,这个大叔的自创占术——Godland神智流?说穿了就是随便乱讲,以等级来说是下下下。没必要奉陪到最后。」
「咦?那不就是——」
虽然对付「大入道」的时候失手了,但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我掐住的不是手指,而是手腕根部的两根骨头,桡骨和尺骨,轻轻一扭,阿贺瞬间瞪大眼睛——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工厂的机械发出的声音频率,碰巧是爷爷买来的雕塑的共振频率对吧!然后,增幅的声音因为频率在20赫兹以下,所以没被听见……!」
「对,从理论上来思考,事件的元凶应该是那个超低频音吧——音压超过一百分贝似乎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一直待在家里的话,身体当然会不舒服。另外,这个音级计是今天早上从大学理工学院借来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声明,我完全没有动过手脚。」
对杉比良小姐的说明产生反应的是若林同学。身材纤弱的少年瞥了一眼脸色很差的祖父母,立刻重新转向杉比良小姐。
说明被她打断,阿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默默听着的若林太太他们也很惊讶,不过我也一样吓到了。杉比良小姐,你也太快了吧!
「咦?现在吗?」
杉比良小姐只说了这句话,就把金属棒状的感应器对准雕像,按下测量的按钮。然后在所有人安静等待十秒后,测量结束的电子音响起的同时,阿贺走向杉比良小姐。
「对对对,就是那个!人类虽然听不见这个超低频音,但声音本质上是空气的振动,作为物质的人体自然会受到其影响。负责平衡感的三半规管会被晃动,从而产生和身体振动一样的状态。如果是短时间还好,但要是长期反复听这种声音——不,因为听不到,所以应该说是『持续暴露在其中』吧。时间久了,就会产生类似晕船的状态。具体来说,就是眩晕、恶心、脚步踉跄之类的。」
「嗯,对。发现这起事件是共振与超低频音导致的也是我。」
「哦……!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我姓汤之山。」
「对吧,直央?」
「现在正要确认。根据吾之Godland神智流占术,可以确定是三十八环色分类中的红色灵。」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就是窗户贴隔音膜?简单来说,只要让工厂传来的空气振动不要传到雕像就好。根据我的调查,超低频音公害好像都是这样处理的!」
「别在意那种小事!嗯~如果症状还是持续,再请人除灵也不迟,不过大概没那个必要。以上,我的见解就是这样——阿贺史蒂亚老师,你有什么意见吗?」
「——是叫作『共振』的现象造成的。」
杉比良小姐把我当成盾牌,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气势十足,但我觉得这并不是该由她说的台词——
「嗯~就是这种感觉吧。助手,麻烦补充。」
「阿贺老师,初次见面,我一直很想见您。」
我正要回答阿贺,杉比良小姐又插嘴了。把音级计交给我之后,怪谈作家一瞬间支支吾吾,然后打开记事本开始念。明明是第二次说明了,她似乎还没背下来。
「什、什么……!你、究竟是——!」
若林同学还没介绍完,一道开朗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是坐在客厅旁边厨房餐桌前的杉比良小姐。她用明显装出来的谄媚声音向阿贺打招呼,然后对坐在她旁边的我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这里交给我」,接着站了起来。
「哦,『区区一个女人』吗?真是粗鲁的说话方式。」
「真的吗?谢谢您!来,汤之花,你也道谢。」
杉比良小姐不等对方回应,径自继续说下去,然后走向电视旁边的那尊雕塑。她装出害怕的模样,用手指靠近雕像又缩回来,接着再次走向阿贺,轻轻握住他粗壮的手臂。
——坐在祖母旁边、身材纤瘦的老人接过话。他似乎不像祖母那么信任阿贺,态度没有那么卑微。或许是因为喜欢现代艺术,品味比较年轻,穿着鲜艳衬衫的祖父低头说了句「抱歉」,然后回头望向坐在后面的若林同学。
——忍无可忍的阿贺大吼。
「要说明的话就请记清楚。是频率在20赫兹以下的声音。」
「既然是这种设定,麻烦你先说啊。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不客气,话说谁是保镖啊?」
「我是在夸你,你就高兴点吧。哎呀——话说回来,他真是出了大丑!看来今晚能写出一篇好报道了。」
杉比良小姐无视我的瞪视,开始在记事本上做记录。我正想继续抱怨,若林同学的祖父就插嘴了。身材纤瘦的老人缓缓起身,向杉比良小姐和我低头致谢。
「多亏二位在我们差点被那个假灵能者骗钱时出手相救……万分感谢。来,老伴,你也说吧。」
「咦?呃——谢谢你们……?」
祖母战战兢兢地道谢,接着开口的是若林同学:「谢谢你们!汤之山学姐,找你商量果然没错!」
以大学一年级生来说,他个子很矮,双手握拳,用闪闪发亮的眼神仰望着我。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担心。因为汤之山学姐只是绝对城先生的助手……不、不过,还好我打消了顾虑!」
「不用那么感谢我们吧……?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呢。」
「可是你们已经确认到超低频音了不是吗!既然已经知道原因,接下来只要阻止它就行了。特别是对找出原因的汤之山学姐,我当然要道谢啊!太厉害了!顺带连阿贺都轻易赶走了,我好感动!」
「不,那个人一点也不强……而且找出事件真相也不完全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我尴尬地苦笑回应他直率的感谢,忍不住搔搔头。实际上,我之所以能发现作祟的真相,也是因为有大家提供参考意见。
紫小姐让我知道人类感官的敏锐,春田师傅告诉我工厂噪音公害造成的精神压力。电影研究会的远藤学长和大柴学长让我留意到「作祟」的症状类似晕船,还给了我「一般人听不到的声音」这个提示。让我找到真相的契机是杉比良小姐提到的「用声音震破酒杯」的话题,而关键在于绝对城学长说的「窸窸窣窣岩」传说,音级计则是托织口老师帮我弄来的。
也就是说,「雕塑在共振作用下增幅了有害的低频音」这个想法的确是我想到的,不过通往这个想法的路是众多优秀的朋友与熟人们铺好的,我本人并没有那么厉害。
我小声说明这些事,若林同学不解地歪头,默默听着的杉比良小姐则明显傻眼:
「所以说,你为什么那么看不起自己?这时候应该要自豪吧。」
「对吧?汤之山学姐超帅的!轻松制伏阿贺,还说『——请冷静,你这样很难看哦?』」
「拜托不要模仿,很羞人。」
「就是这样,事情总算平安落幕了。」
当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打电话给绝对城学长,报告今天的经过。
我露出苦笑,瞥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里摆放着一个形似半月或牛角包的雕像,代替了书挡。那是八公分左右的黄铜制雕像,标题是「Strength ─力量─」。若林同学的祖父说可以挑一个喜欢的雕像带走,我选了比较小又比较帅气的。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关机中,因此无法接通。」
「不过,共振现象与超低频音,的确是『窸窸窣窣岩』这类『岩石怪异』的真相之一。真亏你能发现,『幽灵』。」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该称赞的对象就要称赞,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前几天晃那家伙不是说过吗?」
「那是你接下的委托,用你的方法解决就好。不过,对方什么都没表示吗?」
机械式的语音无情地响起。
——我慌张地解释,却被一道清晰的声音打断:
学长不在眼前,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自豪。
「别谦虚了,这次就是你的功劳。」
「『打电话时,也能说出当面说不出口的话。』——就是这个。或许确实如此……你很努力,『幽灵』。」
那是带着慰劳与赞赏之意,清晰的男中音。那温柔的声音,让人难以想象是平常总板着脸的学长发出的,我的胸口逐渐温暖起来,脸上也自然地绽放笑容。学长似乎听见了我的笑声,疑惑地问:
「不是好笑,是开心。谢谢——」
「谢——谢谢……不过,学长竟然会坦率地称赞别人,真难得。」
「咦?不是,所以说,我是和大家讨论之后才想到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不管怎样,对话在奇怪的地方结束,让我很不痛快。我歪着头,重新拨号到刚才为止还在通话的号码,但听到的是——
就在我正要道谢的时候。
咦?是我不小心按到结束通话的按钮了吗?应该不会吧……
之后我重打了好几次,结果还是没能接通学长的电话。
「虽然没办法像学长那样偷偷解决,再把事情推给妖怪……我是在最后一刻才想到答案,没有时间确认。还有,我也没收委托费。对不起。」
嘟的一声,突然传来挂断的声音。我立刻看向手机屏幕,通话状态已经解除。
「晃小姐?呃,她说了什么?」
「若林君的祖父送了我一个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