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指人被神或类似的存在隐藏起来所导致的突然失踪。失踪者并不一定都是再无音信,有人在数日或数年后会被找到,其中一些也会讲述起自己被「神隐」期间的奇妙遭遇。
与绝对城学长的通话于昨晚突然中断。今早,我来到织口老师的研究室。织口老师的未婚夫真铠龙成先生是御场岛火山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我想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和刚结束个人休假、返回校园的杵松学长一同前来询问,结果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御场岛全岛从昨晚起就失去了对外通讯。」
「是这样吗?我查过网络,但没看到相关消息……」
「有消息的。辖区包括御场岛的伍来市官方网站首页,发布了『市内部分地区发生通讯障碍』的公告。所以,我就想,说不定阿赖耶他们所在的地方也…………」
同行的杵松学长向惊讶的我补充道。他应该也很担心朋友的安危,平常的开朗消失无踪,语气和神情都很凝重。视线转向坐在桌前的织口老师后,随即又落回站在一旁的我身上。
「昨晚听汤之山同学在电话里说完后,我找到了几个住在御场岛的人的社群网站账号。在阿赖耶通话断线的时间点之后,没有任何账号有更新。果然整座岛的通讯都中断了……不过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打电话给Y县和伍来市的公所。龙成先生从昨晚就电话不通,信息也不回,我打去研究中心也一样,所以很担心。公所说是原因不明的通讯障碍。从本土开往御场岛的船班似乎照常航行,公所因此判断没有大碍,但当地的状况就不清楚了。」
「怎么这么随便……!整座岛都联络不上,为什么没上新闻?该不会被掩盖了吧?」
「单纯是没有新闻价值吧。」
——织口老师立刻回答了我的疑问。她忧郁地瞥了一眼桌上平板电脑屏幕显示的新闻网站首页,无奈地摇摇头。
「若是在首都圈或大都市发生,大概会被当成事件处理,但那里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火山岛,所以公所觉得没有大惊小怪的必要吧。」
「这我同意……不过,岛上显然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们在这里又无法确认具体情况。」
「杵松桑,你说的『什么事』是指……?」
「虽然我不愿往那方面想——但有可能是火山喷发。」
杵松学长略微犹豫后,低声说出这个答案,令人不安的沉默顿时充斥了织口研究室。虽然我希望并非如此,却也没有依据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我们怀揣着不安,沉默地互看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杵松学长再次开口:
「我有个想法——」
「我要去御场岛。」
我几乎与杵松学长同时,斩钉截铁地说道。像是要说服自己般轻轻点头,我继续说:
「我很担心绝对城学长——还有晃小姐。既然不去当地就无法确认,那也只能去了。如果只是杞人忧天,倒也无妨,但学长就是那种只要去调查妖怪相关事件,就必定会被卷入麻烦的人……」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听起来危险的词汇。杵松学长点了点头。
我们在港口前的十字路口与绝对城学长重逢后,过了约十五分钟。此刻,我正身处岛屿西侧城区入口附近的一家定食兼咖啡店,听绝对城学长说明情况。最初我们想在港口交谈,但天色渐暗,站着说话也不方便,于是学长先带我来了这里。
「……神隐?」
此处是御场岛的码头。虽名为港口,却只是混凝土栈桥上搭了个简易门面,连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本以为下船后能遇到人询问岛内状况,但唯一在港口等待、貌似岛民的大叔,将从船上卸下的货物装进箱型车后便迅速离开了。他是岛上的配送业者还是商店经营者?或者两者皆是吧……
「是啊。阿赖耶应该不会出入真铠的研究中心,只能在镇上到处打听看看了……」
「虽说是小岛,感觉能一眼望尽,但仔细想想,毕竟是一座山的规模……杵松桑,你带了岛上的地图吗?」
「那是江户时代的故事。据说某位女性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了。家人自然四处寻找,却杳无踪迹。几年后,有传闻说那位女性在御场岛。」
「是的。但如果他们真在这里,那应该是住在岛屿左侧的城镇中。」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想先找到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
杵松学长的回答有些含糊。仿佛要印证这份不安,四周愈发昏暗,拍打栈桥的海浪声也显得诡异起来。
我附和着织口老师的话,目光投向十字路口。就在这时,我看见有人从正前方那条通往御场岳的路上朝这边走来。
杵松学长说完,歪着头,眼镜后的目光转向我。他明显流露出不安,但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绝对城学长但凡外出调查,基本都会被卷入妖怪相关的麻烦事——虽然大多是他主动介入,算是自找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个麻烦制造者。这次虽有晃小姐同行,但那位也是会主动招惹麻烦的主儿,实在无法放心。更何况,这座御场岛的「神明」似乎有藏人的癖好。
坐在对面的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面对他冷淡的肯定,我忍不住浑身泄气,瘫靠在椅背上。什么嘛。
「港口的人不也说了吗?只是通讯断了,实际交通还是正常的。一天四班的联络船照例航行,也没有火山喷发的迹象。」
……谢谢老师。
「『幽灵』?还有明人和织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返回大学之前,在外地图书馆的乡土资料区,找到了有关御场岛的记述。阿赖耶说过想收集在本土能获取的御场岛情报,所以我影印了一份。但现在因为网络通讯中断,没法传电子版给他。」
「我有好好下载哦。稍等……」
「果然通讯还没恢复。那,接下来怎么办?」
「太好了……!你没事吧!」
「对了,你不是说有关于御场岛的资料要交给绝对城学长吗?那份乡土资料上写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要是能遇到个过路人问问就好了。」
「怎么联络?寄信吗?」
「啊,找到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电话网络全断了,担心也是正常的。来,久等了。」
「老师您也要……?」
「未婚夫和恩人下落不明,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再说,身为教师,让学生去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也是个问题。」
随着爽朗的招呼声,两杯冰咖啡摆上了桌面。端来饮品的是位穿着卡其色围裙、年约六十岁的阿姨。这位似乎是店长的女性,瞥了眼柜台旁的公用电话,夸张地摇了摇头。
「谢谢。多亏了您,我大致明白了。」
对织口老师的说明略感惊讶后,我指向岛屿左侧,即西侧区域。靠近海岸的地带,密集排列着市役所、小学、食堂、商店、理发店、民宿等充满生活气息的名称,周围则分布着代表民居的方形符号和农田标记。通往山上「御社」的道路似乎也从这个城镇延伸出来。大致确认完岛屿全貌后,我抬头向老师道谢。
方才听闻的话语在脑中回响,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虽知仅是传说,却无法抑制心头涌起的不安。杵松学长想必也是如此,他一言不发,只是透过镜片凝望着目的地。直到织口老师前来招呼「差不多要到了,准备一下吧」为止,我们的目光都未曾从岛屿上移开。
「啊,对哦。」
单薄的皮夹克被吹得啪嗒作响,细碎浪花溅上裸露的手臂与小腿。在微咸的海风中,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岛屿,耳边忽然传来平静的嗓音。
我低声自语。这港口似乎远离生活区,视野内不见人影。正前方耸立着雾气缭绕的御场岳。眼前道路的前方是个十字路口。除了直通山上的主路外,左右各有一条岔路,但无论哪条,都很快隐没于山麓树林的阴影之中。夕阳渐沉,港口仅有一盏生锈的路灯亮着。我不想在此久留,但究竟该往何处去?
杵松学长点头同意我的话。这位绝对城学长的挚友苦笑着说「被抢先了」,瞄了一眼挂在肩上的侧背包。
「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好大的设施。岛的东侧几乎全是研究中心?」
「咦?」
「不客气。那么,我要去真铠的研究中心,汤之山同学你们打算怎么办?据说职员宿舍还有空房,我可以帮你们打声招呼,安排你们住那里。」
不知为何,杵松学长略显尴尬地含糊其辞。我疑惑地望向他,他先说了句「我不想煽动你的不安,所以一直没说」,随后将视线转回岛上继续道。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声音听来有些沉重——
「好像是。这倒是好事……」
「这不就是绝对城学长吗!」
「……『御社』?是某人的公司吗?」
被粗糙岩石覆盖的山腰上不见丝毫绿意,烟雾亦无消散迹象。初次得见真正的火山,庄严而异样,恍若不属于此世的景象,我不由得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因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似乎是位高个子男性。昏暗的背景与深色的衣物融为一体,导致我方才未能察觉。不过,这人穿得真是一身黑。宽松的黑色上衣配黑色长裤,简直就像——
「岛上的生活似乎还在正常运转呢。」
「那么老师,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联络您。」
「对。覆盖御场岛全岛的基地局位于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用地内——准确地说,这座岛的通讯基础设施维护管理是由真铠负责的。虽然尚未实地确认故障情况,但似乎就是这么回事。今早发布了这则通告。」
接着,织口老师用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点:「这里是港口」。这座东西向的椭圆形御场岛,我们所在的港口位于南岸正中央。港口正前方,即眼前道路所向的御场岳区域,几乎没有民居或设施,但山顶偏左处标有「御社」二字。
「听说只是占地面积大,建筑物本身并不宏伟。好像是把不适合耕作居住的未开发土地整个买下来了。」
大概包内就装着那份影印资料的纸质版,杵松学长轻轻拍了拍侧背包。不管怎样,有他同行总是让人安心些。我低头道谢后,转向织口老师。
「在御场岛……?然后呢,找到了吗?」
早晨离开大学后,我们几乎花了半天时间转乘电车和飞机,方才登船。如今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御场岛,我焦急地抓住甲板栏杆,迎面而来的海风稍强了些。
杵松学长从船舱内走出,站到我身旁。他身材修长,穿着蓝色衬衫,袖口挽起。见我脸上仍显不安,便温和地鼓励道:
「没有。平常我会事先查好,但这次太仓促了。老师您呢?」
另外,织口老师确认绝对城学长平安后,为了去见真铠龙成先生,便直接前往真铠矿业的研究中心了。杵松学长则表示「女性一个人走夜路可能有危险」,主动提出送织口老师一程。虽然他对织口老师似乎还有些心结,但懂得关心这点,我觉得很了不起。回忆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背影,我发出了重逢后的第十几次叹息。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他们该不会被当成活祭品,或是触犯了当地禁忌,正遭到追杀吧?」
「是啊。」
那座岛恰似将「凸」字直接立体化。平缓的山麓覆盖着树木与农田的绿意,以及家家户户的屋顶,单看此处,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海滨小镇。然而,耸立于岛中央的梯形御场岳山顶附近,缭绕着乳白色的烟雾,强烈昭示着这是一座火山岛。
「啊,那个啊……」
夕阳西下,载着十几人的小型联络船破浪前行。从尖锐的船头望去,蓝绿的海平线上浮现出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三角形剪影。那便是御场岛。
我边挥手边跑近。黑色人影凝视着我,又望向站在码头上的两人,打心底感到困惑地歪着头,发出熟悉的男中音:
听到我的回答,杵松学长简短应和。我们就这样一同眺望着海平线上的岛屿。船明明在前进,御场岛看起来却始终渺小。没事的,一定什么都没发生。我在心中询问着理应在那里的绝对城学长,继而看向身旁的杵松学长。
「可是,你们不知道绝对城君他们住在哪里吧?」
「找到了。失踪的女性确实就在御场岛上。」
「嗯……我觉得大概……不至于吧……」
戴着大檐帽的织口老师一边赞同我的话,一边微微歪头。她身着质地柔软的连衣裙与短斗篷,俨然一副旅行名媛的派头,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订婚戒低调地闪耀着。她曾说因工作缘故不常佩戴,但来见未婚夫时果然还是会戴上。
杵松学长和我注视着织口老师,她点点头站了起来。这位外表优雅文静、却意外有行动力的美女副教授,回望着我们补充了一句:「交通费我来出。」
仔细一想,全岛通讯中断,根本不可能立刻联络上。我一脸呆愣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织口老师坐在椅子上,傻眼地大叹一口气,抬头直视我。
「是这样没错……但对方也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也就是说,因为电话和网络等通讯的中继基地局设备昨晚发生故障,所以无法通讯。」
「当机立断是好事,但别擅自把我排除在外啊?」
「不管怎样,幸好是虚惊一场。啊~太好了。」
织口老师不知何时已拿出平板电脑,向我们展示了屏幕上显示的一张破损椭圆形岛屿地图。因通讯故障,平板电脑此刻处于离线状态。
「我也去。晃小姐很强,大概没问题,但阿赖耶就让人担心了。而且我也有东西想交给他。」
回过神来,原本渺小的御场岛,已占据了半个视野。
「唉?是什么东西?」
瞬间想到那个名字,我「嗯?」地疑惑起来,随即眯起眼睛。不是「简直」!
「不愧是大企业……那么,往左走就是城镇了,对吧?」
「记载御场岛故事的书是1956年出版的《故乡与乡土的探求》。那是一本收集地区传闻与传说的册子。里面有一则标题是『神隐』的故事。」
「但她完全不记得失踪期间的事,也答不出为何会来到岛上。而且,类似的事情似乎发生过好几次。寻人者曾询问岛民,得到的回答是:『御场岛的神明会不时把人带走,藏起来。』」
「是啊。如果那人碰巧见过绝对城学长,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想这个『御社』应该是祭祀神明的宗教设施。」
杵松学长一边听着船远去的声音,一边环视我们。
「对。就只是这样。」
「总算看到岛了。」
「是、是哦……然后,虽然替换零件还没送达,但一旦送到就会立刻修复……就只是这样吗?」
这则故事宛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刚升起的安心感。听完后,我愕然看向杵松学长,随即猛地重新望向岛屿。
我忍不住大喊。大概是被我突然的喊声惊到,那黑影猛地一顿,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我已朝他跑了过去。
「这点确实。」
——『御场岛的神明会不时把人带走,藏起来。』
「我还以为港口附近会有住家或派出所……」
「啊,原来如此。然后,从这里的十字路口往右走是——」
顺带一提,老师的行李只有一个能装进小孩的行李箱。但比起背着单肩包的我,以及只挎了个侧背包的杵松学长,这已算相当可观。出发时我曾提过此事,她却一脸无奈地说「汤之山同学的行李太少了。明明是女孩子」。不过眼下更紧要的问题是,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电话不通确实麻烦,可又不是敲敲打打就能修好的机器,急也没用。对吧,小哥?」
「是啊。听说还需一两天才能恢复通讯,只能等了。」
被阿姨搭话的绝对城学长,以习以为常的态度回应。阿姨留下一句「那你们慢慢坐」,便转身走进了垂挂的布帘后方。
墙上挂着绣有「御场岛」字样的三角旗,粉红色的公用电话、贴在墙上的菜单纸早已褪色,天花板附近的墙上还嵌着两个神龛。这间仿佛凝固了昭和时代氛围的店里,此刻只有我和绝对城学长两位客人。我啜了一口冰咖啡——虽然这么想有点抱歉——味道比预想的好喝多了。接着,我向学长问道:
「晃小姐也还好吗?」
「嗯。她正在御社的收藏库里查阅关于『ダイダラボ讲』的文献资料。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获准进入了。」
「哦……呃,晃小姐是一个人调查吗?学长你怎么不一起?」
「那间御社禁止男性入内,我无法进入圣地。白天我们分头行动,傍晚约在这家店会合。」
「原来如此。那你白天去哪调查了?」
「今天爬了御场岳,去看祭祀『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石碑。不愧是千年灵山,相当庄严,不过到处都设置了真铠矿业用来监测火山活动的设备,有点扫兴。虽说是为了观察地底状况,但也没必要安装那么多大型机器吧。」
绝对城学长双手抱胸,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一边「哦」地应和,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学长。
虽然通过好几次电话,但毕竟很久没见到本人了,忍不住就仔细端详起来。
那近乎病态的苍白肌肤,遮住眼睛的长发,冷淡的臭脸,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胸膛,黑色的羽织,握着玻璃杯的修长手指与细瘦的手腕,一切都让我感到怀念。我一边点头一边直直盯着学长,学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一边继续解说一边微微歪头。他大概也觉得我这样很怀念或是稀奇,感觉视线比平常更强烈了些。
「我在电话里也提过,『ダイダラボ讲』是以女性为中心的信仰。因为主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女神。像这种『神人』全为女性的信仰体系,类似的还有日本东北的『依托子』、冲绳的『ユタ(尤塔)』、奄美的『ノロ(诺如)』、奈良的『ソネッタン(搜涅炭)』等等。」
「『神人』是什么?」
「就是负责神事的职位。就像我刚才举例的,限定女性担任『神人』的体系并不罕见,但『ダイダラボ讲』在其中也相当特殊。通常被认为是男性且不具神性的巨人——『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在『ダイダラボ讲』信仰中却被奉为女神……」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儿,突然中断了解说,略显尴尬地瞪着我。他似乎有些害羞,苍白的肌肤微微泛红,用冷淡的声音说:
「……别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吗?」
「咦?不,也不是那样,只是好久不见,忍不住就……」
「什么好久不见,还不到一个月吧。真是个怪人。」
两栋建筑几乎都没有窗户,周围是凹凸不平的岩山,因此难以判断实际规模,但从入口大门的尺寸推算,前面这栋主建筑大概有五、六层楼高。周围环绕着栅栏,大门处有警卫,设施上方耸立着烟囱般的高塔。
「听好了,田野调查是很花时间的。我们是去听人说话,然后记录下来,但说话的人绝对不是闲着没事做,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如果要在不打扰对方的范围内收集资料,就不得不配合对方的状况,所以进度无论如何都会变慢。尤其是这次的调查对象是当地的宗教体系,最好谨慎行事。这跟调查古文书或遗迹的状况不同。」
晃小姐爽朗地苦笑着回答,将手中的啤酒和饮料放在桌上后坐了下来。与本人的说词相反,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或破绽,衣摆也完全没乱掉。而且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都是举止端正的人,让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暗暗告诫自己要保持端庄,不要显得邋遢。这时杵松学长拿起罐装啤酒,向绝对城学长搭话:
理解了杵松学长的话,我看向手机右上角的无信号标志。看来通讯故障还没解决。杵松学长用无力的声音回答:
「……咦?是、是吗?」
「书是向岛上的图书馆借来的传习集和古记录。笔记本上记录的是从岛上居民口中听来的传说,还有抄写的祭文、祷辞。」
「因为很担心啊。学长不是不管到哪里都会被卷入麻烦吗?而且来这里的路上,杵松桑还讲了恐怖故事。」
学长的房间是铺有榻榻米的和室,配有壁龛、壁橱和冰箱,大小约四坪。从窗户可以清楚看见海景,这点和晃小姐的房间一样,不过房间一角堆着几十本旧书,旁边还散落着六本笔记本。
「那当然。我最怕穿得规规矩矩的了。」
「我不懂哪里有趣……话说,『神隐』到底是什么现象?是『神把人藏起来』的意思吗?」
「另外还有石碑的拓本。现在只是先记录下来,还没整理,不过后续会好好整理,让克劳斯老师帮忙发表。」
突然被称赞,我不禁睁大了眼睛。绝对城学长从小小的圆桌对面投来锐利的目光,让我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好不容易平息的脸颊热度再次升腾,我默默等待学长继续。学长又重复了一次「好问题」。
「原来如此,『神隐』啊。真有趣。」
不知道是人手不足还是根本没打算提供服务,这里的浴室和洗衣机都是自由使用,棉被也放在壁橱里,需要自己铺好再睡,完全是自助式管理。不过相对的住宿费很便宜,这点倒是值得感谢。另外,因为觉得另开一间房很浪费,而且每个房间都很大,所以我和晃小姐住同一间,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住同一间。
「本质的命题……?」
晃小姐对看起来有些慵懒的店长回以苦笑。听到这句话,我们面面相觑,随即我和绝对城学长同时起身。总之,先去旅馆吧。
杵松学长拿出手机,展示照片。液晶屏幕上显示着骰子状的巨大建筑物,后面还有一栋小一圈的立方体建筑。
那是因为你们平常就不怎么跟人联络吧。这对怪人搭档……我正暗自无奈,女店长从布帘后面探出头来。
「来了啊……」
另一方面,我也因为意识到他正从正面看着我,事到如今才感到害羞,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我和学长暂时红着脸无言地互相瞪着。过了一会儿,学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杵松学长笑眯眯地关上门,一旁的晃小姐则开心地用力挥手。晃小姐身材紧实又不失女性魅力,穿着敞开的短袖衬衫和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提着个大帆布包,走到我和学长的座位旁,露出爽朗的笑容。
「有些资料已经输入笔记本电脑了,所以不是全部。」
「喂,『幽灵』。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在岛上待了这么久,成果却不多?」
「怎么可能发生那种现象。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啊,我懂。习惯之后就会这样。」
——我老实说出感想。
——我赞同杵松学长的话。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则在我面前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的,打扰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将活火山御场岳视为圣地的山岳信仰。虽说是活火山,但自从千年前的大喷发以来就再也没喷发过,据说是因为地底的大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帮忙压制住了,因此岛民必须祭祀『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感谢她……这就是『ダイダラボ讲』的教义。」
「有很多种。例如『隐座头』、『隐神』、『袋担ぎ』等等,有些妖怪专司『神隐』。这些家伙会在日落时出现,掳走屋外的小孩。被掳走的小孩大多再也不会回来。」
「就说了,没——」
「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好久不见,礼音。你还好吗?」
「过、过奖了,学长……」
「是这样吗?那到底是谁把人藏起来的?」
「嗨,欢迎。」
「没必要害羞。你提出的问题,直接关系到『神隐』的本质是什么这个命题。」
「哦~有那么壮观吗?」
「你、你怎么知道?是『觉之力』逆流吗?我明明有戴项链啊?」
「打扰了——」
虽然现在可以一笑置之,但在见到绝对城学长之前,我真的非常不安。我再次松了口气,把从杵松学长那里听来的神隐故事告诉了绝对城学长。
「因为民间故事里的『天狗』是喜欢锻炼并收留人类的妖怪。如果是『山人』就不同了,被掳走的人不会回来。在一些故事中,失踪的村民几年后被同乡偶然在山中遇到,但失踪者会声称自己被『山人』带到山里,已经无法离开、无法回去了。这类故事在东北地区尤其多。」
杵松学长看着书堆发问:
「……什么?没那回事。是你多心了。」
我转头回应晃小姐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浴衣下摆。虽然我不排斥穿浴衣,但只要一不小心就会露出腿来。我拉起下摆遮到脚踝。关上冰箱的晃小姐以开朗的声音对我说:
「不尽然。」
「是啊,我问过真铠矿业的警卫。电话和网络都不能用,比预想中更不方便。真想用手机上网啊……」
「嗯。该怎么说呢,那几乎就是一座要塞。你看这个。」
「就是说啊。」
「为什么在近代以前,即使在绑架掳人事件频发的时代,人们还是将突然失踪的主体归咎于超常存在——吗?这确实是面对『神隐』时应有的疑问,但没想到你会先从这里切入。不错的着眼点。」
「看起来确实很像要塞……不过,为什么需要这么重的防备?又没人会来攻打。」
「就是这样!呃,阿赖耶和明人要喝吧。礼音也要啤酒吗?」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懂为何要把犯人设定为非人类。如果人突然消失,理应会怀疑是盗贼或人口贩子所为吧。
「不,没有。有地方能临时收留我吗?」
「我和晃住的民宿应该还有空房,临时办理入住应该没问题——不过,仅仅因为联络不上就贸然跑来,也太轻率了。而且明人和织口也一起来了。」
虽然不由分说掳人这点不好,但至少会放回来,比那些将人永远抹除的妖怪强多了。我一边回想那位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克劳斯教授,一边附和绝对城学长。学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位学者,无奈地轻轻点头。
「……这倒是真的。尤其是绝对城学长看起来特别可疑。难怪你们迟迟没有从岛上回来,这下我懂了。」
「那当然。」
「……话说回来,『幽灵』。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穿着浴衣的杵松学长。我向他鞠躬致意,和晃小姐一起脱下拖鞋进入房间。同样穿着浴衣的绝对城学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烟。学长发现我和晃小姐来了,便捻熄了烟。
「这里的『神』并非特指神佛,而是泛指一切人类智慧无法理解的存在。所谓『神隐』,是人类突然消失这类无法解释现象的总称。另外,也有很多故事是『天狗』或『山人』这类山居妖怪所为。犯人是『天狗』的情况,失踪者往往会在几天或几年后归来,声称『自己被天狗带走了』,并展示『天狗』传授的知识或技能,这种模式比较常见。」
「无法回去……?为什么?」
——绝对城学长如此回答。晃小姐接着补充:
「杵松桑也辛苦了。织口老师呢?」
「这些就是在岛上收集的资料吗?」
「也不是有问题——只是觉得『神隐』的故事比想象中多呢。」
「那么阿赖耶,关于这座岛上的『ダイダラボ讲』,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了?我只听说是祭祀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信仰。」
「可是,为什么会是妖怪抓走……不,为什么要被当成是妖怪抓走呢?」
「听起来虽然单纯,但很可怕呢……话说,这也算『神隐』吗?犯人明明不是神而是妖怪?」
「啊——没事,我们这就走。」
不过,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在信息闭塞、治安不佳的时代,绑架或掳人事件应该比现在普遍得多。实际上,这类案件也必然发生过不少。
「在『神隐』的传说或流言中,确实有些故事会将掳走失踪者的主体特定为所谓的神。但这类故事绝非主流。」
「嗯,没错。御场岛的『神』引发的『神隐』传说也一样,『神隐』这种现象,简单来说——」
「哦。话说回来——果然还是收不到信号。」
「感觉很像中亚或俄罗斯地区的信仰呢。」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答,瞥了一眼窗外。太阳不知何时已完全沉没,漆黑的御场岳庄严地耸立在夜色之中。这位黑衣妖怪学者眺望着这幅足以令非『ダイダラボ讲』信徒也心生敬畏的景象,继续说道: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资料,阿赖耶?」
「大概已经变成另一个共同体的居民了吧。虽然还没看到明人要给我的影印资料,无法确定详情,但御场岛的『神隐』事件应该也属于这种类型。在离岛或偏僻地区发现遭遇『神隐』的失踪者的故事,数量也相当可观……嗯?怎么了?你一脸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阿赖耶说得没错。说到底,我们又不是直接上门要求对方告诉我们以前的故事或仪式,对方也不可能说一句『好,没问题』就告诉我们。必须先好好说明我们的目的,让对方理解之后才能开始。而且老实说,我和阿赖耶看起来都不像正经的调查员吧?」
绝对城学长一听,浏海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将纤细的手臂轻轻交叉在羽织下摆前,兴致盎然地说:
「是住宿楼——研究员的宿舍。里面据说像旅馆一样,织口老师说她今晚就住那儿了。」
「是吗?我倒是不会。对吧,晃?」
「明明就有。平常学长解说的时候,不都是看着旁边或书本,不会看我吗?可今天一直和我对上眼了吧?」
「我刚好遇到明人,欢迎来到御场岛!」
男中音再次中断。虽然他想说「就说了,没那回事」,但对上眼的确是事实,所以没法否认吧。
当晚,我们来到御场岛上唯一还在营业的住宿设施——民宿「御场馆」。顺利办完入住手续,顺便洗完澡吃完饭后,为了查看绝对城学长他们收集到的岛上记录和资料,我和晃小姐一起来到绝对城学长的房间。
「御场馆」是纯和风的两层楼民宿,每层各有五间可供两到四人入住的客房。它原本是泡沫经济时期某家企业建造的疗养所,外观和内部装潢都充满旧式住宿设施的风格。客房是铺榻榻米的和室,只有一个公共浴场,男女轮流使用,脱衣间外面还配备着完好的乒乓球桌。连出身于温泉街的我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民宿,着实吃了一惊。
「哦,好问题。」
「哦,久等啦——!」
也就是说,目前在岛上收集到的有用资料,总共就这些分量,也不算多嘛……我才刚这么想,绝对城学长立刻盯着我开口:
绝对城学长接过朋友递来的啤酒,流畅地开始说明。或许是内容出乎意料,杵松学长发出「哦」的意外声音。
「我把她平安送到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了。话说回来,那个设施真不得了,规模比想象中大十倍。」
「晃小姐也是吗?」
「哦,还会把人好好放回来啊。不愧是『天狗』。」
「我懂我懂。习惯穿便服的话,和服就很麻烦呢。」
绝对城学长平淡的男中音被一个开朗的女声打断。同时,咖啡厅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我循声望向入口,只见一名卷起衬衫袖子、戴着眼镜、挎着侧背包的青年,和一位身材姣好的女性走了进来。是杵松学长和晃小姐。
绝对城学长刻意耸了耸肩,拿起一本笔记本,在桌子旁边坐下。我受到影响,也注意着衣摆,在绝对城学长身边坐下。杵松学长也铺好坐垫坐下,晃小姐则走向冰箱。绝对城学长环视众人,白皙的手指轻敲写着「御场岛记录(二)」的封面,以低沉的嗓音开口:
「唔。话是这么说,但学长你才是,一直盯着我看吧?」
「嗯,托你的福。晃小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啊,原来如此。那后面那栋较小的建筑是——?」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小姐姐和没见过的小伙子。差不多要打烊了,不好意思啦,各位客人?」
「毕竟是火山研究中心,可能是为了应对火山喷发吧。」
「是啊。『ダイダラボ讲』的教义,和欧亚大陆常见的大地母神信仰、或是西藏传说中横卧于地底的巨大魔女传说很接近。据说『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是千年前为了平息御场岳的喷发,初代『镇女』——静,投身于火山,向『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献祭自身,从而拯救了岛上的居民。」
「不好意思,『シズメ』是什么?」
「镇静的镇加上女性的女,写作『镇女』。在『ダイダラボ讲』信仰中,『镇女』是统领信众和负责宗教仪式的神职。现任『镇女』是名为满久间丰的老妇人。」
「然后,这位丰婆婆说,『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吸收了初代镇女的意念,压制火山,使其不再喷发。这也是『ダイダラボ讲』的『御塞』秘术的起源……」
「オフサギ?」
——听到我的疑问,杵松学长皱起眉头:
「是『塞住』的名词形加上『御』字,写作『御塞』吧?也就是说,『ダイダラボ讲』传承了控制火山喷发的术式……?」
这话题似乎引起了这位工科生的兴趣,他眼镜后方的双眼闪烁着求知的好奇心,盯着绝对城学长问:「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术式?」但绝对城学长只是默默地摇头。
「我也想知道啊。目前我能了解的是——『御塞』似乎是某种技术或策略的代称。」
「对方不肯告诉你具体内容?」
「对。毕竟是秘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御塞』的详情不能告诉『镇女』以外的人!好像有这样的规定。不过,她们也说如果我靠自己发现,那是我的自由……」
——晃小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洗好的长发随之摇曳——她叹气道:
「虽然她们允许我进入御社的收藏库,但光是把资料档案整理出来就很辛苦……如果阿赖耶也在,效率会更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ダイダラボ讲』的御社是禁止男性入内的。」
「没错。我一个人实在没法加快进度。」
「原来如此……那我来帮忙吧?我好歹也是女生,进去应该没问题。虽然我看不懂古文书,但只是帮忙拿资料或整理的话……」
「咦?礼音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当然很高兴……可是,真的可以吗?」
「可、可以啊……」
我回看不知为何一脸讶异的晃小姐,战战兢兢地点头。确认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平安无事,我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而且我明天早上也不打算立刻回去,又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我如此说明后,晃小姐交互看了我跟绝对城学长好几次,歪着头说: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询问,立刻遭到了拒绝。晃小姐露出苦笑,与丰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丰婆婆走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她身材娇小,背脊佝偻,而我和晃小姐一样身形高挑,她只得仰头看我。
我和晃小姐一起走下御场岳那陡峭的石阶。
「又在开玩笑了——啊,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就像昨天说的,把收藏库里的文献搬出来。我大致检查一下,留下想看的,其余放回原位。另外,把指定的页面抄写下来——应该挺费劲的,能帮我拍照吗?相机借你。」
「就这样,为了岛民,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静纵身跃入持续喷发的御场岳,将生命献给『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与她合为一体。这是距今一千年前的事了。」
「这不能说。」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始终在那里,永远守护着我们。虽然心怀感激,但她也是位厌恶男性的可怕女神,千万不可小觑——オン、ダイダラ、ダイダラボ。」
「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民宅呢。」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古菌?嗯……然后呢?」
丰婆婆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环顾了一下我们所在的神堂。「ダイダラボ讲」的御社是一座令人联想到古寺的木质建筑,坐落于御场岳的山腰稍微靠近山顶的位置,从西山麓沿石阶上行约需三十分钟。丰婆婆身后敞开的窗户中,可见御场岳的山顶缭绕着乳白色的火山气体。
「那么……那个,『御塞』秘术究竟是什么?」
「啊,好的。谢谢您——呃,允许所?」
「为什么要问我?『幽灵』本人都说可以了,那不就好了?」
丰婆婆立刻敛起方才的严肃神情,换上爽朗的笑容,祭具随之发出锵啷锵啷的声响。她望向面朝圣山的窗户,用明快的语调继续说道:
「哎,没事瞎提防是我的坏毛病,你不必太在意。那我们开始吧!」
「嗯,精神好这点我同意。」
绝对城学长充满张力的响亮声音在四坪大的房间里回荡。被他长浏海下的双眸盯着看,我不禁端正姿势。晃小姐和杵松学长也默默听着。绝对城学长直视着我,终于告诉了我「神隐」的本质是什么。
「我想起之前绝对城学长的『神隐』话题才讲到一半。因为晃小姐和杵松桑中途来了,所以我没听到结论。」
「没有了——啊,对了。这座御社禁止男性进入,果然是因为女神厌恶男性吗?」
「个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因自古如此,便一直延续至今。」
「不愧是合气道家,真是达观。不过,如果对某件事感到在意,又不好好把握的话,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就晚了,这是世间的常理哦?如果发现土龙,就要立刻抓住。如果悠哉地观察,就会被它逃走,无法得到悬赏金。」
「傍晚时分御社便会关闭,在那之前你们可以随意参观。收藏库的钥匙只要在天黑后归还即可。我会如往常一样在下面的允许所。」
「是、是这样吗……?」
——丰婆婆爽朗地说完,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离开了正殿。她虽年事已高,腿脚却相当硬朗,走下石阶的脚步声轻快而有力。
「就算你叫我告诉你详情,但那毕竟只是传闻——听说有人在研究者用的社群网站上发文说『在御场岛发现了稀罕的东西』,但马上就被删掉了。我跟研究室的人说要去御场岛时,教授才想起这件事并告诉了我。」
「好的,明白了。」
「我从小就习惯跪坐了。毕竟我好歹也是茶道世家的女儿嘛。」
「……因为男人不可信。」
穿着浴衣的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对话,一直持续着。
「你真的忘了啊。」
我听说过禁止女性进入的圣山,但反过来的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本以为有什么明确的缘由,一问之下,丰婆婆却突然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
「我和杵松桑不一样,没有能引起绝对城学长兴趣的话题啊。」
丰婆婆一边念诵着像是咒语般的奇妙话语,一边摇响祭具,再次俯身行礼。晃小姐也跟着行礼。我受她们影响,慌忙鞠躬回礼。丰婆婆说着「嘿咻」站起身来。
「唔,所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发现吗……应该也没留下记录吧。发文的人是哪个领域的?」
——我说出真心话。晃小姐闻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发出「搞不懂」的疑惑声音:
「不过,这似乎是较新的说法。还有其他问题吗?」
「跟学长?呃,没关系啊……」
「『ダイダラボ讲』的设施与祭具,相较于其他宗教体系——例如佛教或神道,其宗教色彩明显淡薄许多。毕竟这是仅限于岛民的信仰,无需刻意招揽外部信徒,自然也不必过分强调信仰本身的独特性。」
「就说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报了。教授也只记得大概。那接下来换我问你,火山信仰到底有多普遍——」
我回想起刚才与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分别的地方。通往御社的石阶入口处,山门旁确有一栋陈旧的平房,看来那就是允许所了。
在一千年前的喷发之际,将生命献给御场岳的女性,便是「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虽然绝对城学长曾向我提过这个由来,我算是有所耳闻,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与这从头至尾、连当事人生平及家室都详尽讲述的版本,其信息量可谓天壤之别,投入情感的程度也相去甚远。
「晃小姐比我这老婆子懂得还多呢……而且做事干练,头脑又好,真希望你能继承『镇女』之位啊。」
「这么说来,那个话题确实没说完。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失踪事件会被认为是超自然存在的所作所为,以及『神隐』的本质是什么……啊,晃应该很能理解这个——」
——晃小姐对我的感想报以苦笑。我歪头表示不解,晃小姐从包里取出一把大钥匙,稍稍压低声音说道:
「对吧?既然他们还在这么做,我们也按老规矩来吧。」
「因为我常常打电话给学长……刚才也在咖啡厅聊了很多,现在没有特别要说或想问的——啊,对了!」
「是啊。」
「什么?明人,你说的是真的吗?快告诉我详情。」
——我笑着点头回应。好,加油干吧。
「真可惜。那么,那边的姑娘——你是叫礼音吧?我要下去了,可有什么想问的?毕竟你是归还『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之人的朋友,只要是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了解。那我具体该做些什么?」
「哎,我想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对吧,明人?」
第二天,我被晃小姐带到御社的正殿,听当代的「镇女」——满久间丰婆婆讲述「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丰婆婆看起来约莫八十岁,身材瘦小,年事已高。
「而且,我也没办法像晃小姐一样聊专业的话题……就算加入他们,也只会碍事。」
「我就说了,我并没有想加入他们。只要知道绝对城学长在岛上过得好,这样就够了。」
——晃小姐一边解说,一边缓缓起身。听闻此言,丰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也就是说,曾有一位女性凭自己的意志,纵身跃入了那喷涌着灼热岩浆的火山口。无论史实如何,这里确实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并被岛民代代相传。重新思量此事,只觉心口一阵发堵。
「咦?」
「咦?很奇怪吗?我觉得很恰当啊。另外,你和阿赖耶好久没见了,真的没有话要说吗?」
窗框下的小神龛里供奉着之前被「大入道」盯上的女神像,但与窗外的景色相比,它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在这里,御场岳本身才是神体吧。我仰望着喷吐独特气体的火山口,丰婆婆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哇,吓我一跳。怎么了?」
我轻轻耸肩,回答晃小姐的问题。我瞥了正认真讲解世界上火山信仰分布的绝对城学长一眼,重新看向身旁的晃小姐。
「咦?呃——这个嘛……」
——晃小姐轻轻摇晃着手中已经喝到剩下一点的啤酒罐,对着忍不住皱眉的我这样说。她明明喝了不少,但背脊依然挺直,衣摆也完全没乱。厉害,或者说,好羡慕,好帅。我这么想。
「你被晾在一旁,不觉得寂寞吗?不加入他们吗?」
她满头白发,腰弯背驼,声音略有沙哑,但语气干脆利落、十分清晰。她身着深灰色和服与白色外褂,双手手腕上戴着缀有铃铛、状似念珠的祭具,这大概就是「ダイダラボ讲」的「镇女正装」了。
「嗯,是啊。我知道有这样的规矩。」
我对这个陌生词汇感到困惑时,晃小姐代为解释道: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见到对方,所以光是聊天就很开心吧。他们拿着早就空了的啤酒罐,不断切换话题,聊个不停。我单手撑着桌子,愣愣地看着他们。他俩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是位女神,或许也曾被男人狠狠辜负过吧……?不过嘛,男人女人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不可一概而论,我也觉得老规矩有些跟不上时代……但你看,如今不也有许多地方禁止女性进入吗?像是某些圣山,或是相扑的土俵。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用土龙来举例?」
晃小姐像是要转换心情,笑着拍了下手。听到那声轻快的「啪」,我点头应道——
「好像是细菌还是古菌。」
「真的忘了。不过,你姐姐紫小姐那么文雅娴静,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嗯——承蒙夸奖,但对我来说,这担子未免有些沉重了。」
我不懂晃小姐在顾虑什么,对我来说,只要绝对城学长平平安安就够了。而且我也见到他本人了。我再度点头,晃小姐凝视了我好一阵子,最后露出爽朗的笑容,举起啤酒杯。
「岛民们听闻后,决心供奉『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男性不得参与祭祀的规矩也始于彼时。接着,人们建起了这座御社,并设立了一个职位,以代代继承静的职责。这便是『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
「那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多指教——啊,对了。阿赖耶,礼音可以借我一下吗?」
「她很照顾我,我不认为她是坏人——只是觉得她有些深不可测。」
「『御塞』是压制御场岳的关键秘术。据说若被当代『镇女』以外的人知晓,那人便会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来,所以务必当心。」
我回想在咖啡厅聊到的「神隐」话题,将视线转向绝对城学长。听到我这么说,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想起这件事,中断和杵松学长的对话,看向我这边——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是位温柔的女神,被静那份为人母的心意所打动,遂以『御塞』秘术镇住了御场岳。随后,她便与岛上的人们立下约定,将永远压制这座火山。」
「真是位精神矍铄的婆婆呢。而且很健谈,感觉人很好。」
「这点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为什么呢?」
我此前并不知道静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一想到她为了儿女而决心成为活祭品的故事,便觉胸口发闷。这就是所谓的「为母则刚」吗?我无言地凝视着御场岳的山巅。丰婆婆似乎察觉到我深受触动,深深颔首,也将目光投向山顶——
「不客气。晃小姐才辛苦了。你一直跪坐,脚还好吗?」
「不管对方怎么想,想加入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
「哎呀——谢谢你。今天多亏有礼音帮忙,进度快多了。」
丰婆婆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讲述,一边不时摇响手中的祭具。据说这是初次参拜者必听的仪式。坐在我旁边的晃小姐挺直腰背正坐着,静静聆听。我一边暗自赞叹她的优雅仪态,一边专注地听着丰婆婆的话。
「是吗?」
「真的吗?可是你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吧?不跟阿赖耶在一起没关系吗?」
——『为了岛民,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静纵身跃入持续喷发的御场岳,将生命献给『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与她合为一体。』
「啊,是绝对城学长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的那栋房子?」
我跟着晃小姐站起来,微微偏头思索。虽然跪坐在坚硬的地板上让腿有些发麻,但还不至于站不起来或走不动路。
「『允许所』意指『批准上山申请的场所』,说白了就是御社的社务所,是『镇女』平日工作与居住的地方。你应该见过——山门前面不是有座茶色的平房吗?」
连接御社和山门的石阶几乎正朝西方,所以傍晚时分走上去会直接沐浴在夕阳下。从山腰眺望傍晚时分的城镇街景和大海,景色壮丽非凡,我忍不住好几次停下脚步,用手机拍照。如果能上网,真想马上传给友香和织口老师看,可惜网络还没恢复,手机上依然显示收不到信号。
「真想带绝对城学长和杵松桑一起来。」
「我懂我懂。不过,御场岳西侧一带是男性止步的圣地嘛。」
我们一边轻松地聊着天,一边下山,很快便看见了山门。那是个只有柱子和屋顶的简朴大门,门后道路旁就是丰婆婆的家兼工作场所——「允许所」。乍看之下是栋普通的平房,但外廊面向参道,可以待在屋内就和经过参道的人说话。我走近「允许所」想归还收藏库的钥匙,却看到「允许所」门前,有个陌生的、身材微胖的男性正在和丰婆婆争论。
「所以说,拜托您了。不用声纳扫描整座山就得不到准确的数据。我们保证不会破坏山体,您要是要求只派女性作业员,我们也会照办……」
「你很烦呐。从以前就有规定,不能在御社附近和山顶区域设置那些奇怪玩意儿,所以不行。而且,我不是提过条件了吗?你忘了?」
「我记得。条件是只要日本社会各领域内的女性禁令消失,就允许作业员进入御场岳顶部,对吧?」
「对。」
「所以说,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啊……!」
「那是你们的问题。」
穿着工作服的微胖男人一脸无奈地抱头,丰婆婆则不悦地别过脸去。看来是这工作服男人想去御场岳顶部搞什么调查,但身为御社管理者的丰婆婆不同意。
我们本想赶紧把钥匙还给丰婆婆,然后去和绝对城学长他们约好见面的咖啡厅,但两人似乎没有要结束争执的迹象。只能等了吗?我这么想着,和晃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羽织的高个子人影,突然从「允许所」墙角的阴影处现身。
「你们已经下来啦?今天真早啊。」
「咦?绝对城学长?不是约好在咖啡厅碰面吗?」
「因为要问话的那户人家就在附近,所以就顺路来这里等你们了。」
——绝对城学长压低声音补充道,羽织底下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原来如此,晃小姐点头表示理解:
「阿赖耶在这里的理由我懂了,但明人呢?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两个人一起去跟岛民闲聊问话也没意义。所以我叫明人去图书馆查阅那些禁带出的资料并拍照。而且,我也有事想跟满久间刀自确认。」
「刀自?」
「这是对年长女性的敬称。」
龙成先生的话让我们不禁面面相觑。别说宗教了,一个连文科都瞧不起的人,竟然不惜重金想了解千年秘术,实在是稀奇。辰彦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微胖的所长睁大了眼睛望着龙成先生。
「学长他们好慢哦。」
我和晃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拿出手机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到了晚上应该就能恢复了,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正当我在心中嘟囔着希望明天能恢复时,一个熟悉而开朗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同样是外人,为什么待遇差别这么大?」
辰彦先生那低语般的声音,突然被一个洪亮的男声打断。
「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和礼音吗?」
「龙成君?啊,他是包括研究中心在内的研究开发部门的总负责人。中心的实权也是他掌管,我只是个处理实务的中层管理……你们认识龙成君吗?是什么关系?」
绝对城学长挺直背脊,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只在一瞬间露出了只有亲近之人才察觉到的、极其微小的笑意。接着,这位黑衣的妖怪学者抬头望向御场岳,羽织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
「信号还没恢复呢……」
「我猜,您是想在御场岳全域设置探测仪器,作为火山研究的一环,但得不到权利人兼管理人——满久间丰婆婆的许可,对吧?」
——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说。虽然觉得无可奈何,但还是有点遗憾。不过我心中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瞬间,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通往城镇的参道上,站着一名衣着光鲜亮丽的青年。
——真铠辰彦先生在我们没问的情况下就自行解说起来,然后又慌忙辩解。我们连他有没有结婚都不知道,就算他说对妻子怎么想,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正当我烦恼着该怎么接话时,绝对城学长向前踏出了一步。
「怎么?就算是绝对城先生,我也不会告诉——」
「我就知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先人留下的智慧不容小觑。我想作为火山研究的一环,当作参考。当然,不会让您白白告诉我。协助费,您尽管开价。」
「我们的研究中心也兼作真铠矿业的警卫人员研修设施。因为我们公司在治安不佳的海外地区也有业务。而且——」
「……就、就是那样。你怎么知道?」
「我叫真铠辰彦,是岛另一侧火山研究中心的所长。」
「打扰了。请问满久间丰婆婆在家吗?」
「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钱的话——」
丰婆婆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我感到一阵不安,不禁靠近学长,拉住他的袖子抬头看他。
「当然。我才不会被神隐。」
「您这话有失偏颇。我们是使用合法正当的手段购得土地,为了预防危险,才用围栏圈起来。」
「没错。而且不仅如此,它们还会吸收热能并释放电子,利用电流吸引同类聚集活动,甚至能包裹住附近的物质并改变其形状,具有各种奇特的性质。它们还会附着在火山气体的微粒上,在空气中漂浮。因为古菌中有些种类只在特定环境下完成特殊进化,我认为『A五一』就是其中之一。」
「你们还到处装些奇怪的机器吧?」
「推理而已。因为从昨晚开始,我就得到了一些提示。」
一个穿着蓝色衬衫、戴着眼镜的青年推开了玻璃门。杵松学长提着装有调查成果的包,注意到在餐厅里的我们,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走了过来。
绝对城学长似乎不想听他长篇大论,用形式上的共鸣打断了辰彦先生的话,然后迅速靠近这位矮小的所长一步。辰彦先生的身高比我还矮一点,和高个子的学长站在一起,身高差距相当悬殊。学长用俯视的目光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同时压低声音问道:
「咦?啊啊,让您见笑了……」
「我明白礼音你担心的心情,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什么嘛,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真铠的头头啊。」
「山顶区域的开发许可拿到了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难处了。话说回来,看您是真铠矿业的人,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我知道。只是,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么回事。」
「对、对不起,龙成君——不对,真铠常务!那个,还没……」
「我听说你们的信仰——『ダイダラボ讲』拥有一种可以控制火山、抑制喷发的秘术。请务必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秘术。」
「……学长,没问题吧?你不会被藏起来吧?」
「天知道。」
「我们是龙成先生未婚妻的学生。」
「……在铺设声纳之前进行的调查中,发现了一种稀有的古菌。你知道古菌吗?」
「别说傻话了。『御塞』不是能教人的东西。」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那位先来的客人和丰婆婆的会谈似乎破裂了。丰婆婆返回起居室,用力关上拉门。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失望地垂下肩膀。他那模样实在太过可怜,我忍不住靠近他,出声搭话:
——坐在对面的晃小姐,露出安慰我的微笑。餐厅角落的柜台里,穿着厨师服的三十多岁阿姨也附和道:「没错没错。」她是负责民宿餐饮和打扫的。
「咦?啊,没错没错。这里的火山研究中心,本来就是为了广泛尝试各种火山观测方法而设的设施。当然,它也有作为御场岳监测基地的功能,数据也会实时联接到气象厅,但那终究是次要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安装很多设备。」
「少混为一谈。这几位可是把明治时代就下落不明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送还岛上的人哦?而且,他们也愿意遵守岛上的规矩,对神明抱有敬意。跟你们这种擅自把山切得七零八落的家伙完全不同。」
「要我告诉你秘术……?你明明把『ダイダラボ讲』视作迷信,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你们交给岛上居民的都是些谁都能做的杂活,设施内部几乎都是从本土带过来的人吧?还盖了座大得离谱的建筑物,带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进行军队般的训练,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可疑的传闻哦?」
看到他的身影,辰彦先生发出了「咿」的短促悲鸣。出现的男子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浅黑色的皮肤搭配粗眉,尖挺的鹰钩鼻和长发给人的印象尤为深刻,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看起来相当高级、剪裁合体的亮色西装,领口处别着真铠矿业的标志徽章。他就是辰彦先生刚刚提到的中心人物,真铠矿业技术开发部门的负责人,也是织口老师的未婚夫——真铠龙成先生。他环视着聚集在「允许所」前的我们,目光最终落在辰彦先生身上,开口问道:
「常务,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果然太慢了。难道是迷路了吗?」
——绝对城学长表面上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声音却带着严厉的逼问。辰彦先生尴尬地移开视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答道:
晃小姐替我们做了介绍,我站在她身旁轻轻点头致意。看着对方递来的名片,上面确实印着「真铠矿业御场岛火山研究中心 所长 真铠辰彦」。
「那个火山研究中心的所长,不是真铠龙成先生吗?」
——学长厚颜无耻地抛出了诱人的条件,迷惑着辰彦先生。虽然他那么说了,但应该完全没有要帮忙说服丰婆婆的意思。我认识学长很久了,所以立刻就看穿了他的用意。但才刚认识学长的辰彦先生不可能察觉到这点。这位看起来老好人的所长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压低声音说:「这是秘密哦。」
杵松学长去图书馆后迟迟未归,绝对城学长前去查看情况也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本来也想一起去,但被绝对城学长拒绝了。学长说,因为民宿的浴室是男女交替使用,我在晚餐前先去洗澡会比较有效率。于是我和晃小姐先去洗了澡,然后在餐厅等待学长们一起吃晚餐。虽然是在等,但是——
「我说过没什么好跟你谈的。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让你进圣域,也没打算卖地。」
「哦,是所长啊。我是樱城晃,这位一身黑的是绝对城阿赖耶,穿背心的是汤之山礼音。我们是来调查『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学生……差不多是这样。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绝对城学长瞥了龙成先生一眼,弯下腰在丰婆婆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说完后的下一秒,坐着的丰婆婆瞪大了双眼。
「咦?你、你在说什么……?不,更重要的是,你从哪里听说的?」
「知道,是生物学上的分类之一,和一般细菌(细菌域),以及我们这种真核生物(真核域)不同,是第三种分类(古菌域)。」
「当然。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思考。」
「我还真是被讨厌了呢——不过,今天是来谈其他事的。」
「果然是这样吗……原来如此。这的确不能公开。」
「熔岩……?我记得目前发现的生物的耐热温度极限,最高也只有一百二十度左右。相对的,熔岩温度接近一千度吧。那里会有生物?」
「我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是龙成君。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样很不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发现珍贵生物的消息传出去,被指定为保护区的话,计划就完蛋了吧?这座火山研究中心对真铠来说是不能失败的项目。特别是龙成君,他投入了非比寻常的心血……所以,发现『A五一』的调查员被要求保持沉默,网络上的情报也要全部删除——」
「听说真铠矿业在御场岛上有了学术上的重大发现,却没有发表详细内容,这是真的吗?」
龙成先生的辩解被丰婆婆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只能不甘心地轻咬嘴唇,陷入沉默。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我更在意他如此拼命的理由。
「——原来如此。若这是事实,那确实非常有趣……不过,真铠矿业抹消了这项发现。这是您的指示吗?还是上司真铠龙成先生的指示?」
「地震计、空振计、倾斜计和远望摄像头这些基础设备是绝对必要的,但我们的亮点是自行开发的多扫描声纳。那是将超声波射入地下,利用其反射波来掌握岩浆和地层状态的三维系统。我想在整座山的全域以等间距排列部署这些装置,但被当作圣域的山顶附近至今仍禁止进入吧?上面催促我动作快点,可满久间婆婆又很固执……」
「非常抱歉……!那么,您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龙成先生伸出手,指向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不肯罢休。学长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晃小姐轻轻拉了拉袖子,便闭上了嘴。龙成先生继续说道:
「……诶?」
辰彦先生一边对自己的话点着头,一边继续说明。他似乎属于那种不等对方回应就滔滔不绝,或者说,是觉得必须好好说明结果越说越多的类型。
绝对城学长断然拒绝了龙成先生的恳求。龙成先生似乎明白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只能不甘心地陷入沉默。晃小姐插嘴问道:「也就是说——」
「就是那个。你很了解呢。然后,古菌大多栖息在极端特殊的环境里,但在这里发现的,是其中变种中的变种。因为还没有命名,我们暂时用样品编号『A五一』来称呼它——这个『A五一』,是栖息在火山口附近和熔岩中的超耐热性古菌。」
我在民宿一楼的餐厅里,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太阳早已落山,从玻璃门望出去的外面一片漆黑,却依然不见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身影。
「哦,你们老师是乃理子小姐啊!她真是位大美人……龙成君不愧是本家的大少爷,能找到这么好的妻子。和我这种外戚出身、只能当个摆设的家伙完全不同。啊,不是,我对我家那位可没什么不满,嗯。」
「这不合理。我听说您对这些学生——失敬,对这些年轻人倒是很乐于提供情报?」
「那是用来探测火山内部的超音波声纳,并非可疑之物。我们也积极雇用岛上居民,希望能实现共存共荣。」
「那个……请问,您还好吗?」
他周身弥漫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让人不禁想摆出防御的姿势。虽然很想问问织口老师的近况,但现在这种气氛完全不适合闲聊。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大概也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龙成先生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径直走向缘廊,「唰」地拉开了拉门。
听到我的声音,男人回过头来,搔着头向我行礼。他长相看起来很和善,但也透着几分懦弱,年龄看起来将近四十岁。微胖的身体裹在工作服里,胸前绣着「真铠矿业」的标志。男人看了看我、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慌忙拿出名片,再次低头行礼。
我问晃小姐,但她也没能给我明确的答案。我们两人歪着头思考时,绝对城学长突然走到龙成先生旁边,靠近坐在外廊上的丰婆婆。
「失礼了。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御塞』秘术。」
「哎呀,大家都在这里啊。聊什么呢?」
「我没时间跟你闲扯,也没这必要。」
——『御塞是压制御场岳的关键秘术。据说若被当代镇女以外的人知晓,那人便会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来,所以务必当心。』
「图书馆的馆长说要加班,所以让我待了很久。我一直在看那些不能外借的资料,回过神来已经这么晚了。阿赖耶呢?去洗澡了吗?」
龙成先生耸了耸肩,似乎早已习惯了丰婆婆的冷淡态度。「其他事?」丰婆婆皱紧了眉头。龙成先生在她面前微微颔首,挺直了腰板开口道。他的态度看起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让我有点在意。他是不是在着急?
「我也这么觉得。要是手机能用的话,就可以联络了。」
「我只能说,是依据朋友告知的信息推测出来的。那么,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另外,根据您的回答,我或许能成为说服满久间刀自的助力……」
「从图书馆到民宿只有一条路,而且绝对城先生已经很熟悉了。这座岛本来就不大,最近真铠先生还用栅栏围了一半,就算想迷路也迷不起来。」
龙成先生毫不理会诚惶诚恐到令人同情的辰彦先生,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总之,刚才的泄密似乎没被听到,算是万幸。但现在的龙成先生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绝对城学长回望我,一如往常地冷淡回答。说得也是。我苦笑着点头回应,虽然能够接受——但心中那份不安,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抹去。
——绝对城学长这时轻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正坐在缘廊上的丰婆婆。看来是因为有先来的客人,他还无法问话。
——丰婆婆立即从室内探出头,用毫不客气的挑衅语气回敬道。管理御场岳的老婆婆毫不掩饰对龙成先生的厌恶,用力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秘术只能传授给下一代的『镇女』。再说了,『ダイダラボ讲』的事情,不能透露给外人。」
「谁知道呢。不管你说什么,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我不会把『御塞』秘术告诉你们。」
「跟你没关系。那么丰婆婆,我的提议——」
听到杵松学长轻松的提问,我惊讶地眨了眨眼。这是怎么回事?我和晃小姐面面相觑,然后立刻转向杵松学长。
「绝对城学长应该去接你了……对吧,晃小姐?」
「嗯,嗯……他一小时前就出去了,你没见到他吗?」
「阿赖耶来接我……?不,我没见到任何人。」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杵松学长,疑惑地歪着头。晃小姐静静地倒吸了一口气。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词——「神隐」。
「御塞秘术若被外人知晓,那人便会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来。」
——明明不愿去回想的这个传说,此刻却在脑内不断重播。当然,我记得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说过不可能有那种事,我也相信他说得对。可是,现实是,学长真的消失了。
然后,从那之后,绝对城学长再也没有回到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