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滋贺县、石川县、群马县等地传说中登场的,巨大无比、能将山峦重重缠绕的蜈蚣。它常被描绘成强大的反派角色,与水神大蛇或竜敌对。这类故事的最后,往往是蛇(竜)联手人类,将大百足击败。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还无人居住,只有连绵的森林与无垠大海。某天,九个迷路的男人误入此地。正当他们茫然无措时,海面突然浮现出一条大蛇。大蛇开口道:
「尔等是我召唤来的。我乃大海之神——竜神,正遭一只恶蜈蚣追杀而苦恼。请助我驱逐它。」
男人们虽惊愕不已,却因勇敢虔诚的秉性应允了请求。他们齐心协力赶走了从海中爬出的蜈蚣——那怪物身上竟带着财宝,使得众人一夜暴富。身为海神的大蛇也非常欣喜,对他们说:
「可在此建立村庄,我将赐福尔等子孙长寿安康。」
大蛇如此宣告后,男人们唤来妻儿定居于此,这便是蛇津波村的起源。他们又修建了供奉海神的神社,并立下每十二年举行祭典的规矩,以示不忘神恩。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引自《蛇津波的古老传说》)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被绿意浸染。
不久前还能望见的建筑与农田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山景。沐浴在盛夏阳光下的树叶绿得耀眼,偶尔从山隙间闪现的海面也泛着眩目的波光。若不是电车行驶的声响,想必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蝉鸣。
「哎呀~夏天到了呢。」
「别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出来,你是刚学会说话的幼儿吗?」
我话才刚说完,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就立刻冷冷地回了一句。为什么他每次都要扫我兴啊?我叹了口气,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对面的座位。
「很遗憾,我是学会说话后过了十六年的大一学生。面对难得享受季节的学妹,你连句『确实如此』都吝啬吗?」
「我不觉得有说的必要。」
我语重心长的劝说只换来学长头也不抬的冷淡回应,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那本旧文库本上。盂兰盆节将至却仍穿着黑色羽织——从这点就能看出,绝对城学长依旧是那个寡言冷淡的怪人。虽已习惯他这种态度,但至少该解释下为何硬要拽着准备回老家的学妹出来旅行吧?在空荡荡的支线电车角落,我故意提高音量嘀咕,学长这才合上书,抬眼直视我。
「我应该解释过了,你忘了吗?织口约我——」
「如果是去和老师会合,这点我知情。正因如此我才跟来。」
我回想着织口老师温和的笑容,继续说:
「如果这是只有学长跟我两个人的旅行,我绝不会在得不到任何说明的情况下随行。虽然学长你行事向来缺乏解释,但到现在还不肯透露更多情报,实在有点夸张。而且,在答应前,我明明要求过确认目的地吧?学长。」
——我瞪视着学长从长浏海底下露出的眼睛,他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
「目的地我很清楚,没问题。」
「我也有自己的安排啊!托你的福,和老家朋友的聚会全泡汤了。」
「这里收不到讯号呢。」
学长冷静陈述后停顿片刻,望向窗外。车窗外山峦起伏,偶见电线杆点缀其间。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眺望着雄伟又恬静的风景,继续说:
「你多虑了。如果想嘲笑你没学问,我会直接说你笨。」
「不过,真亏你愿意接受织口老师的请求。你们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出乎意料的切入点,让我发出猫头鹰般的惊呼。「八岐大蛇」的故事我听过,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我正佩服时,突然意识到矛盾——
「是明治时代的人吗?那个时代的女性作家很稀有呢。」
「问题是你清楚,我不清楚啊。」
虽然想说的话多得跟山一样,但继续抱怨下去,事态好转的可能性是零。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预见他搬出项链的事,威胁我说「区区一个样本还这么嚣张。你是不是想把挂在脖子上的那个还给我了?」放弃吧,然后成熟一点,汤之山礼音。我在心中反复念着,顺便深呼吸,然后重新看向学长——
「——为什么连我这个没学问的一年级生都要被拉来?」
「咦~这时候居然卖关子?」
回忆起前几日的对话,我试着追问,得到的却是如此敷衍的回答。真亏他这样还有脸嘲笑杵松学长。
「原来还有这样的作家。所以织口老师在调查她失踪之谜?」
「因为织口说可以的话,希望我带你过去。至于明人,他对民俗相关很熟悉,算不上外行,而且他有自己的安排。」
我愣愣地重复学长说的名字。既然是织口老师的研究主题,应该是近代文学的相关人物,但这个姓氏很陌生。我正想问是谁的时候,学长立刻开始解说。这种时候他真的很方便。
「我刚才说的,只是主流见解。虽然看起来合理,但没有明确的证据。我认为那个传说所指的史实另有其他,『大百足』和『大蛇』的真面目,是更令人意外的东西。」
「恐怕有作为基础的史实存在。」
「哦。以你来说,这个感想很正确。」
「正是因为你没学问。我常说观察事物需多重视角,观点越多越好,要做出客观的评价,初学者的视角也很重要。」
「……这非但不是亮点,反而是劝退要素。」
「矿业团体……就是采掘金属矿藏的集团吧?为什么会被比喻成蜈蚣和蛇呢?」
「这我当然知道。是日本神话里有八个头的蛇吧?被某某神明打倒的怪兽。」
——我充满讽刺的质问被学长轻巧带过。虽非初次听闻这个理由,但以此为由「绑架」准备回老家的学妹,实在缺乏说服力。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却从意外的方向得到称赞。这人究竟把我想得多愚钝啊?学长在傻眼的我面前静静点头,视线落在文库本上,继续说:
「T村?啊,该不会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蛇津波村吧?」
用这种不讲理到极点的话让我闭嘴后,学长拿起膝上的文库本。看来谈话时间结束了。他说还要坐一小时左右,那我稍微睡一下好了。我拿出手机想设闹钟,免得睡过头,却发现屏幕不知何时显示着「无信号」。
「城户川久子……?」
学长从羽织袖中掏出手机,炫耀般晃了晃。我随口道「明明没人找你,干嘛用这么高端的机型」,立刻被他无声地瞪了一眼。
「……我本来有点高兴,但你那句话,该不会是假装称赞,实则是在嘲笑我吧?」
「什么?织口老师不在这儿?」
学长的视线依然对着窗外,大概是正注视着我们即将前往的蛇津波村吧。虽然我是莫名其妙被他带出来,但听到这种事,我却开始产生兴趣,真是不可思议。我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学长问:
学长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而再次兴奋起来,说话速度越来越快。就算他问我「怎能不去?」,我也会觉得「不去比较好吧?」,但对学长而言——「去!」才是唯一选项。我好像渐渐习惯这个人的思考模式了。我露出无奈的浅笑,重新看向眼前的怪人。
「你这白痴,想太多了。不过确实沾点边。她也是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被召集的调查员之一。」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这样『大百足』不就没出场机会了吗?老人实际说的是——我乃龙宫之主,近年饱受『大百足』侵扰,正寻求能与之对抗的勇士。藤太爽快应允,与『大百足』交锋。那怪物能绕山七圈半,但藤太最终击退它,获得了龙宫珍宝。」
「这我已经听过了。所以呢?」
「另一个身份……意思是她有两张脸吗?难道她是那种妖怪——『真怪』之类的!原来如此,难怪学长会行动。」
「根据织口的信,那里似乎没有什么名胜或古迹。若要说特色,就是偶尔能听见混在海浪声中的怪异声响。也有传言称蛇津波附近的海岸是隐秘的自杀圣地,那声音是自杀者的幽灵发出的。」
我忍不住发出嫌恶的叹息。看来对华丽暑假旅行的期待可以抛诸脑后了——虽说学长邀约时,我就该料到这般结果。
「支撑山中坑道的骨架结构很像蜈蚣的脚,矿床出现的结晶和矿脉也像蜈蚣。所以采掘者被比喻成大蜈蚣并不奇怪。古代的矿山用语中,以『百足』比喻的例子非常多,甚至有说法认为『百足』原本不是指蜈蚣这种有毒的多足生物,而是采矿术语。」
在我问「那是什么传说」之前,学长就先说了。虽然不甘心,但他说得没错。学长似乎将我的沉默视为肯定,无奈地开始解释。
柜台后坐着的老爷爷——不,他才五十出头,勉强算「大叔」——再次用力点头。
「赢得也太轻松了吧。」
「蜈蚣因肢体更多,在传说中通常被认为占据优势。总之,猎人们助阵打倒了『大百足』,七名渔夫及其家人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另外,关东也有日光山的『大蛇』和当地弓箭高手一起赶走赤城山『大百足』的故事。」
「主流观点认为——『大百足』与『大蛇』的传说,是隐喻古代矿业团体的斗争。『大百足』象征开山采矿的团体,『大蛇』则代表在河川淘金的团体。」
《真怪秘录》——这本计划记录全日本妖怪真相与实体的典籍,因触犯禁忌而未能出版,成为传说中的梦幻之作。第四十四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草稿与资料,据说全是为编纂此书而收集的。既然涉及这本满载绝对城学长所求知识的奇书,他会感兴趣也在情理之中。原来如此。我轻声呢喃,学长阖上手边的书,总算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
「我的收得到,因为是卫星通讯。」
「……算了,没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
「根据已经解读完毕的、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笔记,城户川久子负责调查『大百足』与『大蛇』。笔记上写着『那两妖的由来与T村的传说及例行祭典有关……』」
「你这人真是不干脆。有话就直说。」
「哦……哦哦。」
「很简单。这件事我还没跟你说过,织口似乎也不知道。城户川久子除了作家身份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
——我由衷惊叹。这节车厢只有我和学长,稍微大声点也没关系。
「打倒『八岐大蛇』的是素戋呜尊,是让『百足』住在头上的荒神。在这里『百足』和『蛇』也是敌对关系,可见两者对立的结构有多么根深蒂固。」
「我原以为蜈蚣只是恶心的虫子,没想到这么有内涵。那『大蛇』呢?跟淘金者又有什么关联?」
「不是昔话,是传说。昔话是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作为开头——也就是舞台地区不明确的故事。相对地,传说则是舞台明确的故事。既然你学妖怪学,这点区别总该知道吧。」
「那么学长,这类昔话……」
我一边补充学长的说明,一边歪头思考。织口老师的事情我明白了,但这个话题会吸引绝对城学长吗?连妖怪的妖字都没出现,他到底是对哪个部分产生反应的?我直接提出疑问,结果明明是盛夏却穿着黑羽织的怪人轻轻耸肩,回答道:
「织口老师的专业是近代文学吧?虽然不知道她在调查什么,但学长专攻妖怪学,领域差太多,应该帮不上忙吧?」
「我不想让你先入为主。根据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笔记,蛇津波村的例祭应该会给我们相关提示。我希望你能用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眼睛,去看那个祭典。我和织口都无法舍弃一般说法的有色眼镜,就这点而言,你拥有专家已经丧失的纯粹视角。那是无可替代,只有你才有的资质。」
学长不安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问道。不不不,为什么你要不安?我忍不住反问,学长立刻深深叹气。
「咦?学长,你是在找那个传说的由来对吧?可是照你刚才说的,好像已经解开了……?」
「那不是妖怪学,是古生物学的领域。而且节肢动物的体型是有自然上限的,最大不过两到三米,不可能出现那种巨怪级别的蜈蚣——即使是古生代的大型蜈蚣的化石,也没大到夸张。」
「谁说我们很要好?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织口说要追寻城户川久子的下落,我对这个主题很感兴趣。仅此而已。」
我强压下即将爆发的情绪,将不满咽回腹中。
「《真怪秘录》?哦哦,所以她是跟那个有关的人啊……」
「正因如此,她堪称打破常规的异才。城户川常以残存前现代共同体的乡野为舞台进行创作,终生游历日本各地,最终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在旅途中失踪。推测是遭遇意外——据说失联前曾向亲友留下『欲观古祭』之言。」
「早知你学识浅薄,却未料到浅薄至此。『大百足』和『大蛇』不是单纯的大型动物,而是拥有特殊『对立』叙事构造、充满谜团的妖怪。日本各地都有它们互相敌对的传说,你总该听过一例……啊,看你这呆相,是完全没听过呢。」
「——字面上的意思。从名字上看,二者不就是大蜈蚣和大蛇吗?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调查它们的由来和真面目……」
「可是学长,那个——是叫『大百足』和『大蛇』吧?它们是值得特地来调查的妖怪吗?」
「如果需要外行人的视角,找杵松学长不行吗?」
也许他没有自信,但都说到这里了,真希望他能告诉我。我故意夸张地垂下肩膀,学长则低声道:
「光听就觉得是典型的『乡下』……那有什么吸引人的要素吗?」
我不禁吐槽。绕山七圈半——体长少说也有千米以上了。即便是武士,对付这种怪兽级蜈蚣真能取胜?学长瞪了我一眼:「想了解细节就自己去查。」
「不是你想的那样,妖怪学与文学其实是交织在一起的。泉镜花、小泉八云等作家常以怪异幻想为题材,而夏目漱石也在作品的日常对话中提过妖怪学之祖井上圆了的名字。至于著名的『反アララギ派』诗人释迢空,更是师事柳田国男这样的民俗学者。以妖怪为首的民俗要素,可以说和近代文学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哦,原来如此。不过蛇有那么弱吗?两者都有毒有獠牙,按理说该势均力敌才对。」
「……顺便问一下,那个意外的东西是什么?」
「想知道就老实说。目的地是名为『蛇津波』的小村子。还要乘一个小时的电车,再转乘公共巴士一小时。那村子是位于半岛最前端的小聚落。」
「就是这样。织口从城户川的书简和她朋友的日记中,查出城户川久子最后的目的地大概率是蛇津波村,当时她想看的『古老祭典』,或许就是蛇津波村的例行祭典——那个祭典今年夏天也会举行。既然以奇想闻名的女作家对此感兴趣,想必是很奇特的祭典吧?不过身为文学研究者的织口没有观察祭典所需的民俗知识,所以……」
「这类传说很多,最有名的是近畿地方的传说——琵琶湖上的濑田唐桥不知从何时开始有条大蛇盘踞其上。人们因恐惧而不敢靠近,唯独胆大的武士俵藤太敢从蛇身上跨过。大蛇随即化作老人,对藤太说——」
「可能性非常高。因为城户川留下的信件中也有提到例行祭典,而且今年很幸运的是举办祭典的那一年。怎么可以错过这个机会?」
「说过了,织口老师是那位漂亮女士吧?她确实住过,但四天前就走了。」
「『无礼之徒,我要吞了你!』然后藤太就与大蛇交战……是这样吗?」
「——就找上知识丰富又闲得没事做的绝对城学长了。」
「真的到处都有这种故事呢。所以,学长你觉得神秘点在哪?莫非是发现了巨型蜈蚣的化石?」
「我觉得那样也不太好。」
当天傍晚,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村落,站在公交站前的民宿门口面面相觑。织口老师本应在此等候,眼前却只有皱着眉的我们。
「哦!」
「哦、哦……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要请妖怪学专家了……可是……」
「我又不是自愿学的……总之,百足和蛇的昔——不对,传说。从妖怪学的角度来看……」
「习惯吧。」
「这里该注意的是——『大百足』和『大蛇』是敌对存在,帮助『大蛇』的人类能通过打倒『大百足』获得财富。各地传说都有这种设定,例如加贺有个故事是七名遇难渔夫帮助『大蛇』。那个故事里的『大百足』和『大蛇』都是岛屿主宰,『大蛇』的岛受到侵略,所以才向渔夫们求援。情节结构与近江的传说如出一辙。」
「蜿蜒河道形似蛇行,故将河川边的淘金者喻为『大蛇』。『大蛇』与竜神、河川的关联历史悠久,比如将泛滥的揖斐川人格化的『八岐大蛇』——这名字总该知道吧?」
「城户川久子。以《冰河期》《虹》《南海》《挑战》等独具匠心的短篇闻名,是明治后期的女作家。不过作品数量不多,亦非知名大家。」
「不在……这里不是蛇津波村吗?」
「是的。」
「对吧?而且这是村里唯一的民宿对吧?」
「没错,欢迎光临『蛇含庄』。」
大叔用职业化的口吻说完,低头行礼。柜台旁的平面图显示,这间民宿主屋一二层各有两间客房,外加两栋别屋,合计六间。一楼部分区域似乎是私人空间,柜台后的玻璃门内传出娱乐综艺节目的声音。我正偷瞄时,穿着褪色POLO衫的大叔用晒得黝黑的脸为难地看着我。
「您是在怀疑我?开门做生意,哪会对客人说谎?我可不是那种イケズ的人。」
「イケズ?」
「——京都那边的方言,意思是『坏心眼』。」
陌生词汇让我愣住时,绝对城学长突然开口。这一带用语接近关西腔,不知是因历史悠久还是风气守旧。学长饶有兴致地嘀咕着,代替我上前交涉。
「我们收到织口的信,说她在蛇津波村的民宿等我们。邮戳显示是一周前寄出的,之后再无联系,自然会认为她还住这儿。」
「可就算您这么说……如果有留言的话,我肯定会帮忙转达。她会不会是因为临时有急事?」
大叔事不关己地——不,确实与他无关——轻飘飘地回应。听着这悠闲的语调,我和学长交换眼神。
「不能用你那得意的高级手机联系织口老师吗?」
「能打早打了。她的手机和你一样,在这儿没信号。所以才会寄明信片通知……现在怎么办?」
「总之,你们要不要先住下来等?」
大叔听见学长的自言自语,突然插话。这位「蛇含庄」民宿的老板,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最后露出和善的笑容。
「放心,我不会坑你们的。那位织口小姐说不定办完急事后,会回来找你们呢?况且通往电车站的末班巴士已经开走了,你们今晚似乎也只能住下了。住宿费可以给你们优惠哟?」
「咦?可以的话,我们是很感激……学长,你觉得呢?」
「行吧,眼下也没其他办法。先姑且按老板说的,在这住一晚。」
「谢谢。那么,一间房可以吗?」
我双手合十,拿起筷子和碗。早餐只有海苔、味噌汤、腌菜和白饭,简单得有些寒酸。虽然遗憾没有配菜,但光是餐具还算干净就该谢天谢地了。我叹了口气,心想昨晚真是辛苦,学长疑惑地问我:
「抱歉,我不能说。按照惯例,这些事情只能告诉氏子。」
「什么意思?」
「……这样啊。那么宫司先生您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日期还没决定吗?具体来说,要准备什么?」
「因为,五月连假在我老家旅馆过夜的时候……」
「不过,我从踏入这里时就有一种违和感。试想,在交通不便的明治时期,被城户川久子特地拜访,还以为这里的构造会有多奇特……但实际来到这里一看,鸟居是神明系常见的直线型鹿岛鸟居,本殿也是正统的悬山式屋顶大社造。除了『供毘永大人』的名号有些独特以外,参道、拜殿、狛犬等,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征。就某种意义来说,反而让我惊讶。『幽灵』,你不觉得吗?」
「嗯,我记得织口小姐。她是个非常热心的人。这几天都没看到她,我还以为她已经离开村子了……」
我和学长对看一眼,宫司说了声「告辞」并低头行礼后,转身进了社务所。
学长轻描淡写地回避问题,突然瞪了我一眼。从长浏海间露出的双眸一如往常的锐利,我条件反射般加快了进食速度。唉,这种服从反应简直像被驯化了一样……
「啊,这个……」
「请给我们两间单人房!」
「你起得真早。昨晚睡得好吗?」
「各方面?具体来说是哪方面?」
「咦?」
宫司「哈哈哈」地自嘲着。这里临海倒是不假,仔细听便能发现蝉鸣中混着海浪声。学长点头确认后继续提问:
「而且半夜总觉得怪怪的。虽然没人偷窥或潜入,但老觉得被盯着看……或许是我多心,可就是浑身不自在。」
「嗯。」
「因为祭典是确认信仰的场合,所以不太喜欢让氏子以外的人参与……不过说起来,这座神宫虽然历史悠久,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您是叫绝对城先生对吧?您似乎对传说与信仰相当熟悉,应该能明白吧?」
讲完传说后,宫司鞠躬道「献丑了」。我连忙回礼,学长在我身旁好奇地问:
「织口小姐可能已经告诉过您了,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追寻明治时代的文人城户川久子的足迹。而城户川在她留下的书简中,提到了『大百足』与『大蛇』的传说跟例行祭典之间的关联。所以——」
隔天早上。我换好衣服,来到主屋一楼的餐厅,学长在那里独自喝茶,似乎已经用完早餐了。
「……哦。对了,你在被窝里也戴着那个吊坠吗?」
「你脸色很阴沉呢,该不会是做了恶梦吧?」
「很遗憾,那不是什么特别的祭典。虽然身为宫司的我这么说不太妥当,但那只是让氏子们聚集起来,向神明献上供品而已,跟其他地方的寻常祭典大同小异。」
「……跟学长说的故事很像呢,是加贺版本吗?」
「『オミズトリ』和『オクサリガエ』……?那是什么?」
「咦?呃——也就是说,『太像普通的神社』?」
……好吧,我的确不太有女人味。平坦的胸部、高挑的个子,再加上短发造型。
「……的确。」
「咦?难道这是不能外传的事情吗?」
「我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所以,到底要去哪里?」
「平常一直戴着,但睡觉时还是会拿下来。不然容易缠住脖子……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忍不住插嘴,被学长瞪眼制止。宫司会意地笑笑,继续娓娓道来:
我用大茶壶往茶杯里倒茶,含糊其辞。坐在对面的学长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无聊」。
「男人们答应了『大蛇』的请求,合力击退了『大百足』。他们得到了『百足』的财宝与海神的加护,在这里建立村庄定居。『大蛇』因为脖子很长,所以被称为『供毘永大人』,被供奉在神社,据说还赐予了男人们的子孙长寿。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如果是在问我男女性别,答案是女的。」
大叔递来登记簿时,我立即回答。学长默默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开始填写,我则在一旁鼓起脸颊低头审视自己。
「没什么怎么想的。『供毘永大人』就是『供毘永大人』,『大百足』就是『大百足』。」
「那时的蛇津波尚无人居住,有九位勇敢的男人误闯此地。诱导他们前来的是条体型庞大的『大蛇』。『大蛇』对惊讶的九人说,自己是海神——竜神,正被邪恶的『大百足』追赶。希望他们能帮忙击退追着自己从海里上岸的『大百足』。」
——我鼓起脸颊,反驳已经从廊沿起身、正低头看着我的学长。因为是用汉字写成,所以我不懂意思,但知道答案后,就觉得这名字取得很直接。蛇的脖子确实很长,大蛇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我不确定蛇的脖子具体指哪段。
「是啊。也有人说是因为小孩子问为什么要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建立村庄,需要一个理由,所以才编出这个故事。毕竟蛇津波地区可谓『陆上孤岛』,往海看是险峻的岩岸或断崖,往陆看则是山与森林……」
「那是什么田?看起来不像一般蔬菜。」
「织口小姐也问过一样的问题,不过很可惜,什么都没有。只有口耳相传的故事。」
「城户川为了寻找蛇津波村的传说和祭典而踏上旅程,从此音讯全无。说到祭典,就会想到神社。总之,目的地是村里唯一的神社——供毘永神宫。」
「啊,原来是这样。」
「最重要的就是准备供品。近年来,这道手续变得很麻烦,不过万幸的是——今年似乎能弄到新鲜的供品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尤其要特别用心准备『オミズトリ』和『オクサリガエ』,还要检查收在神社仓库里的面具跟服装。」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又像那时候一样,满头大汗地痛苦呻吟?很不巧,那天晚上只是特例。」
「完全不对。不要硬要装聪明,闭嘴。」
在被深邃森林包围,蝉鸣声回荡的神社境内一角。一位穿着和服,看起来像是神社相关人士的宫司坐在老旧的社务所外廊上,用稳重的关西腔如此说道。他的年纪大概五十多岁,结实的身材和剃短的头发,比起神职人员,更像农夫或渔夫。宫司请我和学长也坐到外廊上,然后看着宁静的神社境内,继续说:
「啊,早安。」
宫司打断学长的问话,从外廊上起身,苦笑着说:
「织口——不,准确的说,是织口一直在追寻的城户川久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我想去那边看看。你也一起来,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就像拍特摄英雄片的人不能告诉孩子『英雄都是演的』对吧?」
「哈哈,您是想问祭典的事情吧?」
宫司苦笑着解释,我默默点头。原以为是禁忌,结果只是经费问题。果然没钱寸步难行啊。正感慨时,一旁的绝对城学长突然开口:
「就是各方面啊。浴室又湿又滑,还长满霉菌,厕所里死了一堆虫,房间里的棉被也湿湿的。优点只有老板很亲切而已。」
「在民俗学上,『大百足』与『大蛇』分别象征不同的势力。请问这间神社里,有留下与两者相关的古文书吗?」
「顺便问一下,学长今天有什么计划?要一直待在民宿等织口老师吗?」
「我果然很像男人吗……?」
「让人觉得『果然是神社啊』——这种事有必要特别在意吗?如果说这里其实是寺庙或教会,我才会惊讶,会想问:为什么要装成神社。」
「既然远道而来的客人有此要求,我很乐意。」
「也就是说——那不是什么非公开的秘祭?」
宫司面露苦笑,环顾围绕神社的森林。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林间有片开垦过的区域,茂盛的植物长得齐腰高。虽像农田,但在那种阳光稀缺的地方能种什么呢?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抱有同样的疑问,眯起眼睛打量。
「不是那样……只是觉得这间民宿,各方面都很糟糕吧?」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我开动了。」
我一边对学长一如往常的傲慢语气感到无奈,一边瞪着他反问。学长微微耸肩,将视线转向窗外,如此说道:
本来以为会被当成是想太多,但学长却问了出乎意料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提到吊坠?我无法理解他的意图,视线转向挂在背心胸口的竹环。平坦的胸部依旧没什么看头,不对,这不是重点,学长问的是这个用于封印「觉之力」的道具——
——宫司笑着回应学长,开始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看来是常讲故事的人,抑扬顿挫把握得恰到好处。
「我对那个传说也很感兴趣,可以请您说给我们听吗?」
「怎么会。只是因为没有时间跟金钱去宣传而已。这个村子从以前到现在都很穷……教育委员会制作过收集本地传说的小册子,但也只放在这里的公民馆展示。明明都没正式出版……我很好奇那位小姐她到底是从哪知道的。」
顺带一提,我的房间在主屋二楼的「芥子」间,学长的房间则是别屋的「麻」间。如果有其他客人就算了,但这间民宿明明只有我俩入住,第二间房为什么还要安排在别屋呢?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学长说「就当主屋其他房间有幽灵出没吧」,但幽灵哪可能那么多?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学长对面的座位坐下。
突然被问到的我,愣愣地回应。虽然学长说得没错,但——
「好,没问题。那么,请在这里登记……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这位是女士对吧?」
宫司以茂密的森林与古老的拜殿为背景,一脸抱歉地搔着头。既然他说是惯例,那我们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我们没有搜查权。
「你就是你,放弃吧。」
「日期吗?我只能说,等准备好了就会举行。」
听了宫司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点头回应。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踩着碎石,环视空无一人的神社境内,以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学长刚要开口,我急忙抢话。黄金周回老家时也是这样,为什么旅馆老板总想安排我和学长同住啊?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我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刻意强调「两间」这个关键词。大叔略显诧异地打量我们,随后郑重鞠躬——
「啊,失礼了。感谢您长篇大论的说明。」
「哈哈,『装成神社』吗?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有趣……总之,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我还要准备祭典,差不多该告辞了,可以吗?」
「她说,蛇津波村似乎留有『大百足』和『大蛇』的传说——当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从城市来的大学老师竟然知道这种事。」
之后,我们为了寻找织口老师的踪迹,到神社附近的民宅打听,但没得到什么成果,只好返回民宿。
「闭嘴。失礼了,请您继续说。」
「我只是有点在意。比起这个,快点吃饭吧。」
「不只是神社,也是这座村庄的由来呢。」
——绝对城学长低头致意,我也跟着起身行礼,宫司微微点头回应,走向本殿。挺直的背脊与稳健的脚步,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相当年轻。学长突然朝他的背影开口:
「请不要小看人。蛇的脖子很长,所以才叫『クビナガ(长颈)』吧?」
宫司对学长的追问报以爽朗苦笑,又正色道:「神职人员岂能质疑祭神渊源?」这话在理。我虽非信徒,但也明白对神职者而言,神明就是神明。即便知道「其实真身是——!」也绝不能宣之于口。
我怯怯地问,学长则用冷淡的语气回应。虽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我就当作他是在鼓励我吧。虽然应该不是。
「只是神事用的药草。这类植物反而在阴处长得好。不过靠近海边土质差,也只能种这些了。」
「我忘记问了。可以告诉我祭典的日期吗?那位织口小姐应该也会参加,机会难得,我们也想观摩。」
「原来这是这座神社的由来。我之前就觉得『供毘永』这个名字很奇怪,现在总算明白了。『幽灵』,你听懂了吗?」
我本来以为自己举了个好例子,却被学长一口否定了。是是是。学长无视于气得闭嘴的我,再度转向宫司。
我稍微压低音量。虽然不觉得这是不正当的抱怨,但还是不想让民宿老板或员工听到。话虽如此,既然今晚大概还会住在这里,继续这样下去也很困扰。我一边烦恼着该怎么办,一边小声地补充说:
——吃完简单的晚餐后,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半。
在学长住的「麻」之间门口,旧式冷气机的低沉运转声空虚地响着,我与学长正在对峙。
学长在铺着棉被的房间一角,手肘撑在书桌上抬头看着我,而我则是双手扠腰站在门内侧,俯视着学长。我们两人都洗过澡了,身上都穿着印有「蛇含庄」字样的浴衣。
黄金周在我老家的旅馆时,我就觉得学长那纤瘦的身材与白皙的肤色,意外的跟白底朴素浴衣以及老旧和室很搭。再加上那张苦涩的臭脸,看起来简直就像明治或大正时代的文豪。我心中想着「怕不是随时会咳血」这种多余的事情,「文豪先生」却突然摇头,困惑地眨眨眼: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啊……?」
攥紧包包提把的手指微微发颤,脱口而出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脸上发烫肯定不只是因为刚泡过澡。学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再说一次看看」。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虽然想这么吼回去,但有求于人的我只能深吸一口气:
「——今晚。」
「今晚怎么了?」
「请听我说完!今——今晚……!一起!」
「今晚,一起?」
「一……一起睡好吗!」
我低头盯着榻榻米缝大喊。都讲得这么清楚了,他应该能听懂意思吧。应该说,拜托一定要听懂。我一边这样祈祷,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学长则像是在咀嚼刚才听到的话般,歪了好几次头——明明解读古籍的速度那么快,为什么这种时候的理解速度会这么慢啊,这个人!——他看向旁边铺好的棉被,小声说道:
「……很窄,而且很热哦。」
「谁说要睡一床被子了!」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但得知他没明确拒绝,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我是问能不能睡这个房间!壁橱里不是有备用被褥吗?」
没好气地放下包包,哗啦一声拉开壁橱。果然,里面整齐叠着一套同款被褥。我指着它挑眉,学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点头。
「随你便。只要别打扰我睡觉。」
「当然!谢啦。」
「『幽灵』,你太天真了。这个国家被隐藏的祭典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就算不是秘祭,也有很多祭典因性质特殊,相关人士拒绝公开或留下纪录。」
「又不是在讲怪谈,没什么好怕的吧?关于把活人献祭给神明的例子,还有在江户城地下发现人骨的故事,要听吗?」
我立刻解除架式,跪地求饶。平常就算了,唯独今天不能惹学长不高兴。在危险的状况下,身边有没有熟人,安心感截然不同。
——就这样,我们吵吵闹闹地互动着,总算铺好了被褥。学长说现在睡觉还太早,要我陪他喝酒聊天,我便乖乖答应。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学长微微点头。他大概是因为之前说话太久口渴了,仰头豪饮一口,发出「噗哈」的吐气声——
「人祭话题我已经听够了。」
我因为终于出现自己知道的话题而松了口气,但又疑惑「这哪里像活人献祭了?」——正纠结时,学长仿佛看透我的心思一般,低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是的,到底谁才是拥有读心能力的人啊喂。
「被读心了?」
「另外,你说要我陪你聊天,是要聊什么?织口老师的事?」
「你这家伙真麻烦。你是女人吧?不是吗?」
「我也记得自己把行李放在哪里,但这个房间并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另外,我搞不懂。」
「啊,好的。明天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吗?」
「是的。我认为他说『那不是什么特别的祭典』,不过是在敷衍我们。」
「原……原来如此。」
「……『幽灵』,你刚才在想很没礼貌的事吧?」
「你在说什么啊?总之先冷静下来。再吵我就把你赶出去。」
「从神社回到这来后,我感觉包包的放置位置跟早上不一样。本以为是因为保洁人员进来打扫过,但问了民宿老板之后,他说没有那回事。可是,我明明记得出门时把包放在了窗边,结果现在不知怎么跑到电视前面去了……」
学长看着急忙铺起被褥的我,疑惑地皱了皱眉。嗯,会有这种疑问也是当然的。我停下摊开棉被的手,环视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虽然我不是很想想象……」
「共犯意识?所以大家果然都觉得杀人献祭是坏事吗?」
我回答的声音细小到连自己都吓一跳。明明洗完澡没过多久,却莫名感到寒冷。这时,绝对城学长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异状,把啤酒放在桌上,狐疑地眨了眨眼。
「呃……改良后的形式是把人绑砧板上和厨具一起供奉,那原本难道是直接……?」
我轻声接话,学长颔首。
「难道学长你怀疑那个大叔刻意隐瞒了什么吗?」
猜不透学长意图的我歪头皱眉。他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放,无奈道:
「就算你问我对不对……身为一个人,我无法认同这种事。」
学长平静作答的刹那,我后颈窜过一道寒意。明明老旧冷气机的制冷效果不佳,却让人觉得房间温度骤降。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我的胆怯,学长伸手拿起第二罐啤酒,一边拉开拉环,一边继续说:
「啊,还请您高抬贵手。」
「是、是这样没错,但突然面对面被说女人……会动摇也是没办法的,既开心又害羞,真是难为情……」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猥琐!」
「也就是说,原本的形式不一样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主要是白天去的神社。你对那个宫司有什么想法?」
「嗯,虽然多少有些变化。其他还有将猪头排列在一起的祭典,或是在神位前肢解鸟类的神社。血肉和生命,从古至今都是祭礼的重要元素。」
「你的态度非常正确。不过,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虽然到了21世纪,日本境内已经没有地方会继续这种习俗,也没有留下近现代的记录……应该说,是无法留下记录吧。」
见学长一脸不解地歪着头,我便抢先一步说出他想说的话。学长瞬间眯起眼睛,耸了耸肩说:「我没这么说吧。别擅自贬低自己,我一直把你当成女人看待。」
「是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但根据十八世纪的记录,原本的内容是强行抓走一个路人或邻近村庄的居民,绑起来放在巨大的砧板上,供奉在神明面前一整晚。而且是和菜刀之类的厨具一起供奉。」
「因为杀人是普遍的禁忌。而且,不管在哪个时代,能让人类团结的要素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共犯意识,以及共享秘密。如果能让村庄、国家、教团等共同体更加团结——」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拜托什么啊!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变红,屏住呼吸等待回答。被我盯着看的学长,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背对我——他叹了口气,说:「随便你。」哇——谢谢!
「活祭是很久以前外国的习俗吧?」
「嗯,应该是吧。」
「我吓到心脏都快停了……唉,虽然『古代人命不值钱』这说法我也听过,但好歹算是劳动力吧?本来生产力就低下,还杀人祭神……真是无法理解。」
虽能理解逻辑,却无法认同,更不愿共情。我用力握紧空罐,在心中如此低语。这时,学长突然开口:
——学长如此断言。突然听到陌生的词汇,我睁大眼睛。「活……祭?」如果真有这种祭典,的确会想隐瞒……不过,应该不至于吧。又不是之前看过的舞台剧。
我摇头回应学长怀疑的提问,然后在他面前蹲下。学长也好奇地把脸凑过来,我靠近他,小声地继续说:
「嗯。也就是说,有人碰过你的行李——不,你想说的是,可能有人翻过你的行李吧。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你记错或想太多吗?」
「上次看完舞台剧就想聊这个,结果被你打断了——既然有『付出越多,回报越大』的道理,那么当人们强烈渴求繁荣、财富与胜利时,自然会考虑献祭人命而非庄稼牲畜。对吧?」
或许是因为行李被翻过,让我心里有些不安。当我回过神来,已经用软弱的语气开口:「那个……」听到我的声音,正准备去刷牙的学长转过头来。
「不过仔细想想,我会害怕都是学长害的,道谢好像有点奇怪。这种状况叫什么来着?自导自演?」
「请不要突然改变话题。到底什么祭典需要保密?内容见不得人吗?比如……」
——所以,我喝这个就够了。我举起无酒精饮料罐,朝学长晃了晃。
「我好歹也会害羞,可以不要一直盯着看吗?」
「好了,啤酒也喝完了,差不多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是学长讲的话太恐怖了!」
「真是个不干脆的家伙。有话想说就快点说。」
「不,我也要睡了……关于这件事,我有个提议。」
「放心吧,听说第二天早上就放人了。不过,当时的文献记载,这种形式也是因为受到批判而改变的结果。而且附近的居民都打从心底害怕被抓去供奉神明,所以每逢祭典将近,甚至会雇佣武装势力来保护自己。可见最初的祭典有更令人恐惧的内容,只是如今已无人知晓原貌……不过可以推测。」
我全力摇头拒绝。原本就是因为一个人睡会害怕才跑来这里,怎么可以再继续受这种惊吓?学长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只回答「是吗」就又拿起了啤酒罐。呼,真是的。
「搞不懂什么?难道你想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婆也会害怕』吗?」
「也不是那样……」
学长说到这里,看着啤酒罐陷入沉默。咦,怎么突然不说话?气氛骤变让我心头一紧,结果他幽幽叹道:「该买点下酒菜的。」嗯,我也有同感。
「我想也是。怎么可能会用人——呃,咦?」
「活祭——以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而言,是为了维持共同体秩序的仪式性暴力,绝非古代陈迹。虽然起源古老,但在近现代的日本依然持续发挥功能,是现行系统。你听过『御头祭』吗?该祭典会将七十五颗鹿头和串刺的动物献给神明。」
我咽了口口水,回看学长。
「顺、顺便问一下……被供奉的人后来会怎样?」
「好、好的!那个……被窝……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你想多了吧?再说,祭典不就是要在大家面前盛大举行吗?不可能有需要隐瞒的祭典。」
「确实,献上一个人当祭品,那个共同体就会失去一人份的劳动力。比起献上动物或农作物,献上人命的坏处应该比较大。至于刻意这么做的好处,最有力的说法是借由共犯意识来凝聚人心。」
「学长你明明知道——我一旦摄入酒精,即使有竹环吊坠抑制,不会无差别听见周围人的心声,但依然无法阻止大脑超频运转……结果就是过一阵子会头痛不已。」
「——可是,学长说的是将活生生的动物献祭给神明吧?刚听到『活祭』二字时,我还以为是将活人献祭……」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凝视着我的学长。虽然没有东西被拿走,但光是想到行李可能被偷看,就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不快到极点。虽然我会合气道,但好歹也是个十几岁的女生。
「啊?」
学长的酒是白天在村里唯一的超市买的,未成年的我当然只能喝无酒精饮料。再说酒精会刺激「觉」的读心能力,所以对我而言是禁忌。摸了摸挂在浴衣前襟的竹环吊坠,我暗暗感慨这体质还真是麻烦,突然发现拿着啤酒罐的学长正直勾勾盯着我胸口。喂,看哪呢!浴衣底下可没穿内衣!我慌忙护住胸口回瞪他。
没错。即使那个人是绝对城学长,完全无法指望他的战斗力。
「比如活祭。」
「宫司吗?中年却体格健壮,乡下人真厉害之类的。」
「是啊,日本也有这种祭典。」
怎么样,你懂了吗?被学长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忍不住点头。如果学长此言为真——他不是会说这种谎的人,所以应该是真的——那么活祭本身,就并非外国习俗,也不是过去的遗物。可是……
「噫~这『御头祭』现在还在举行吗……?」
我反射性地摆出半身的架式,就这样用合气道的滑步后退。学长见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学长以冷淡的声音反驳我的意见。他灌了口啤酒重新面对我,刘海下的眼神陡然锐利——这是切换到讲课模式的信号。
「又是『说不定』又是『可能』的,你的假设还真多啊。是怎么回事?你找到针孔摄像头了吗?」
「怎么了,『幽灵』?还不睡的话就随便你,我要睡了。」
「这、这个,是没有……可是,一旦感到不安,一个人待着就会觉得毛毛的……」
「啊,我有在新闻上看过。就是那个吧,一群穿着兜裆布的大叔在神社境内冲刺。」
「——就有献祭人命的价值,是吗?」
「今天早上,我说过有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吧……那个,说不定,可能不是我的错觉。」
绝对城学长说得一派轻松。不知不觉间,祭典之谜已变成主要目标,织口老师的行踪则是「顺带」处理,虽然有点在意,但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样,结果应该不会变吧。我点头表示了解,把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环视房间,看见我和学长的被褥——
「我想去拜访几户人家,打听祭典的事。如果能顺便掌握织口的行踪,那就更好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趁早改掉这种错误认知。」
「谁知道。」
本来反射性附和的我,不禁愕然——日本有这习俗?不是古代玛雅或阿兹特克?我因为这意外的发展而眨了眨眼,学长将手肘靠在书桌上,轻描淡写地点头。
「谁问你这个了?——他仔细说明传说,却对祭典相关细节避而不谈,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之所以现在看起来跟活人献祭无关,那是因为祭礼的形式被改变了。」
我抬眼看着学长,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如果是支配那个文化圈的宗教仪式就算了,但在法律完备的社会中,不会允许以地方习俗之名夺人性命。不过,过去的日本,确实存在将人命献给神明的痕迹。最有名的就是『裸祭』了。那是让半裸的『神男』被同样半裸的男人们追着跑的勇猛祭礼。」
「有一种习俗是把米粮盛装成人的形状供奉给神明,之后由神主和氏子们吃掉,名为『御供所神事』。这种在日本各地都能看到的习俗,同样让人联想到过去的模样。为什么要刻意把粮食盛装成人的形状?过去是不是曾经供奉过其他东西……?只要这么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问一下——学长你的行李有被动过吗?」
——和现在的裸祭完全不一样嘛。那是什么粗暴的祭典啊?
之前经过一番讨论,我们决定尽量把两组被褥分开,中间还用多出来的浴衣腰带划出不可侵犯的界线。虽然双方都同意这个配置,但在听完「其实很恐怖的日本史(活人献祭篇)」后,我现在觉得两组被褥的距离有点远。
「无法……留下记录?」
「怎么了,『幽灵』?脸色很差哦。身体不舒服吗?」
「放心吧,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喝了酒后,就算戴着那个竹环,也还是无法抑制能力吗?」
那天晚上平安无事,第二天从清晨到正午也毫无波澜,转眼已是下午五点。太阳依然高悬天际,民宿前的公交站旁,我和学长一脸疲惫地对望。
「怎么?学长你毫无收获吗?」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也差不多。」
在龟裂的遮雨棚下,我们并肩坐在褪色的长椅上,一起叹气。正如学长昨晚所说,我们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拜访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到处打听祭典和织口老师的事。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兵分两路,但最后只收获满身疲惫。我一手拿着从公交车站旁的自动贩卖机买的,未曾听过的厂商生产的可乐,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只要说我们是织口老师的熟人,大家都会亲切地回应……但一提到祭典,大家就说『那只是乡下小地方的祭典,没啥好看的,除了家里的代表以外,祭典当晚都不会出门,所以没办法告诉你详情。你去问宫司吧』。就这样一直重复。关于织口老师本人——虽然大家都说有印象,但都坚持『以为她已经离开村子了』。如果想再深入追问,就会被以『要准备祭典』为由赶走。学长,你那边呢?」
「一样。硬要说有什么成果,就是看到了祭典时要戴的面具。」
学长说完,从羽织内侧拿出笔记本,翻开给我看。上面潦草画着倒五角形的图案。五角形内画着蛇和蜈蚣,二者交缠在一起,蜈蚣头上插着一把剑。如果眼睛的位置没有两个黑点,我一定会以为这是符咒。
「嗯,五角形的面具……还真是稀奇呢,蛇和蜈蚣的元素也跟神社传说吻合。话说,他们居然肯向你展示这个?」
「我只是偶然看到放在玄关的面具。虽然马上就被收起来了,但要记住模样,一秒就够了。虽然图案很独特,但面具形状跟京都的牛祭很像。」
学长轻描淡写地炫耀着记忆力和知识,合上笔记本收回怀中。我虽由衷佩服他的本事,却只能挤出苦笑。
「跟学长一比,我这边打听到的其他事情就不够重量级了,姑且还是说一说吧——这个村子虽然靠海,但都是岩岸,所以没办法钓鱼或捕鱼。还有,因为树林里的野鹿会破坏田地,所以猎枪是必需品。家家玄关都有猎枪——刚发现时真吓了一跳。对了,虽然嘴上说着『乡下祭典而已,没啥好看的』,但村民们都难以掩饰祭典将至的兴奋呢。」
「嗯,我也感觉到了——说是『原以为今年办不成,但幸好终于准备妥当了』。」
「对对对。然后,我问具体是什么准备妥当了,他们就不肯继续往下说了,只是重复『有神明保佑真是太好了』,诸如此类。虽然充分感受到大家的信仰很虔诚……」
「是的呢。还有其他该说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还有。这个村子传递消息的速度异常的快。」——我压低声音说完,肩膀不由得抖了一下。
「昨晚玩得很开心吧?年轻人有精神是好事。」
——以下午第二间拜访的民宅为开端,我被问了好几次这句话。一开始我听不懂意思,所以用客套的笑容敷衍过去,但当我发现他们是在说昨晚我睡在学长房间的瞬间,背脊便窜过一阵寒意。
虽说我老家也是乡下,但消息传播速度跟这蛇津波村完全不能比。根本不知道被谁看见,情报却像瘟疫般扩散。我小声抱怨着,学长只是漠然应了句「这样啊」,然后突然看向我。
「你刚才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你今晚也要睡我房间吗?」
「咦?不——不行吗?拜托你通融一下,学长……!现在不只是民宿,连村民都让我发怵,除了你,我还能靠谁啊?」
如果是在学校里,姑且能拜托学长做一个新的,但不巧的是,我现在正在旅行。就算是学长,应该也不会带着备用的材料,看来只能自己取回了。缝隙里面很暗,看不太清楚,但幸好宽度足以让手掌伸进去。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不过你有好好记住,这点值得表扬。织口根据她看到的古文书,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主流假说的答案。」
学长盯着PDA回答,操作小小的键盘,屏幕上的画面随之切换。显示出来的是某张照片,似乎是手写笔记的影像,但字迹太小难以辨认。我正想提议把图片放大时,耳边传来学长的嘀咕。
「为什么要吊人胃口?直接说结论不行吗?」
「织口老师也住过这间民宿对吧?那么,会不会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这个村子的人口原本就少,再加上学长选择没有住家和路灯的路线,四周一片漆黑。光源只有学长手上的小型手电筒,所以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海浪声,也有海水的味道,所以应该是在海边走着……
「没错……!这是织口的东西。」
「我是无所谓……喂,别靠过来!我又没说不行,只是确认一下。」
话到此处,绝对城学长突然噤声,脸色骤变。刘海下的双眼圆睁,喉间挤出「难道……」的气音。
蹙眉摸索着那个异物。虽然坚硬光滑,但绝非竹片的触感。表面还带着凸起,是……按钮吗?这是什么?某种机器?
我一边祈祷,一边把右手伸进昏暗的缝隙。里面显然长期未被打扫,我的掌心立刻沾上了黏糊糊的灰尘。强忍恶心拨开污垢——没碰到虫尸、没碰到——继续深入时,指尖突然触到某个坚硬的物体。
学长无视我的声音,一边切换图片一边阅读笔记。他频频点头,到底写了什么?我正想问,学长立刻开口:「这里写的是——」时机抓得正好!
「嗯。不过一部分外出考察的研究者似乎还在用PDA。这么说来,织口也总爱用——」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学长。」
「所以,这是什么?附键盘的手机吗?」
于是,今晚也幸运的能在学长的房间过夜。不过,如果要问我是不是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就好,倒也不是。
他仿佛忘记我的存在般喃喃自语。等等,这突然怎么了?我愣在原地,没法插嘴。学长在我眼前打开手里的PDA。屏幕亮起,显示出文件夹画面的瞬间,他发出确信的低吟——
我忍不住抱怨。虽然线经常断掉是素材的问题,但也不用挑这种时候,还飞到很难拿的地方吧?
「啊啊真是的……!」
「离开?现在是……晚上十点耶……?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离开?而且也没有公交车。」
「咦?」
「——『但是我知道了。趁着宫司不注意,我溜进神社社务所,看到了被严格禁止翻阅的古文书。』」
我老实点头回应学长,顺手从冰箱取出宝特瓶装茶灌了一口。场景是民宿别屋的学长房间。刚洗完澡的我小心拢着浴衣下摆,在学长身旁坐下。啊,竹环项链在洗完澡后立刻拜托他修好了,真是帮了大忙。
学长的声音突然中断。咦?怎么回事?
学长语速急促地说明,手也没停下,继续翻阅笔记照片。他一边概括刚读到的内容,一边继续浏览,这般本领令我叹服到忘记插话,好不容易才怯生生地开口:
「跟我们的经历类似呢。」
眼泪汪汪的我作势要抱学长的手臂,却被他嫌弃地推开。慌忙拭泪时,学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投来冰冷的目光——
「『幽灵』,快起来。」
我重复学长说的话。记得中学时学过「渡来人」之类的概念,说是古代从东亚大陆渡海到日本的移民集团来着……?可是……
「学长,你会好好解释吧?」
「……是。」
「找到了……等等?」
「对,没错。织口说她自己也很震惊——如果这份记录正确,那么『大百足』实际上是指渡来人的武装势力。」(注:「渡来人」主要指公元3—7世纪从东亚大陆迁徙到日本列岛的移民群体。)
搞不清楚状况的我钻进被窝,睡了几个小时后,绝对城学长硬是把我摇醒,神情严肃地说道:
「洗澡果然只能独自去呢……」
「说什么蠢话。对研究者而言,自己的研究资料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不小心弄丢?别当人人都跟你一样。」
「渡来……武装势力……?」
学长突然打断我的疑问……什么?
「我不是说之后再说吗?」
「拜托你。」
「这东西看着挺贵重,若是之前住客的失物,本该交给民宿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联系失主,但我信不过可能会偷偷翻客人行李的人……」
学长念出的一段话让我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极其稳重的织口老师,原来也会冒险啊……但仔细想想,她可是能把我和学长关押起来的人物,有这般行动力也并不奇怪。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篇机密文书的内容。
「学长,供毘永大神的祭典怎么了?哪里可怕?」
「咦?糟了!」
「所以你把东西拿出来,发现是这个?」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睡觉。话题到此为止,听懂了就马上……啊,穿浴衣不好,先换回便服再睡。知道了吗?」
「不知道。先看最新日期的档案,或许有她行踪的线索。」
「之后再说。」
「睡觉。」这个人突然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地眨眨眼,学长迅速关闭PDA,直直瞪着我说:
面对我的困惑,学长指向PDA的屏幕。被他气势所慑,我凑近观察那疑似属于织口老师的设备。虽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时看不太清,但可以确认显示的文章中有「大百足」、「大蛇」、「蛇津波村」与「真怪秘录」等字眼。
「——『如果文书的内容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流传在蛇津波村的传说,就是流传于日本各地的大百足与大蛇传说的原典。光是这样就足以令人惊讶,但关于供毘永大神例祭的记述,更让我震撼。可怕的是——』」
「织口的笔记吗?那家伙似乎把自己的笔记拍下来了。」
「『神社收藏的古文书,记载了传说的真相……』」
「至于第三个理由——要具体解释的话,就得先说明『供毘永神宫』的祭典与受祭之神。」
「……因为学长这么说,我才乖乖跟过来,但你什么时候才会解释?到底要去哪里?再走下去就要离开蛇津波村了。而且住宿费也还没付。」
「你看这个文件。这是那家伙去蛇津波村之前,我发给她的『大百足』与『大蛇』传说的概略。只有我和织口两个人有这档案。」
我小声嘀咕着,轻轻推开标着「浴室由此进」的门踏入更衣所。赤脚踩上潮湿的地面,发出「啪嗒」声响,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应该是PDA——个人数字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掌上电脑』。随着手机功能越来越多,PDA最近已经很少见了。」
「他对我们撒谎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让织口看古文书,但现在重要的是这份笔记的内容。我之前跟你提过『大百足』与『大蛇』传说的主流解读,还记得吗?」
学长接二连三对我下达莫名其妙又不讲理的命令。这是怎样?为什么解说突然中断?「大百足」指渡来武装势力的第三个理由是什么?织口老师最后怎么了?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学长的眼神太过严肃认真,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表情,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啊,是这样吗?那真是对不起。我微微低头道歉,学长斜瞟了我一眼,耸耸肩说:「你总是破坏紧张感。」
我压低声音说明来龙去脉,目光落向学长手中的物件。他正神情严肃地端详我从更衣所夹缝中掏出的小型机器——约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长的长方形设备,顶多两厘米厚。正面是大尺寸屏幕,侧面还能拉出滑动式键盘。
「是啊。」
「我觉得没必要把我扯进去!……而且,如果不可能弄丢,那为什么会在柜子后面的缝隙里?」
「难道……这是……不,可是……!」
「啊,记得。呃——主流说法是认为『百足』跟『蛇』分别代表不同的集团。『百足』是在山中挖矿的人,『蛇』是在河边淘金的人。绝对城学长认为另有真相,却坏心眼的不肯告诉我。」
「神社的古文书……?可宫司不是说没那种东西吗?」
「虽然用了速记符号,但好在她字迹工整。嗯……关于蛇津波传说的解读么……」
……千万别摸到什么虫子啊。
「我们现在赶紧离开民宿。」
……原来如此,确实。
绝对城学长头也不回地这么说,继续快步前进。可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之后再说」啊。我忍住想回嘴的冲动,默默跟在黑色羽织的背影后头。
尽管已是第三晚,但这个泛着霉味的昏暗更衣所,依然让我浑身不适。话虽如此,不把汗冲掉就睡觉,感觉也很不舒服。速战速决吧——这么想着,我把毛巾和浴衣搁在柜子上。当手指勾住背心下摆用力上掀时,「啪」的轻微断裂声突然响起,某个物件从胸口弹飞出去。
我在心中确认这两点后,果断拎包起身。
——回过神时,我已经点头了。
「到底有多蠢啊?你不是才刚说过:不知道被哪里的谁看着吗?就这么抱上来,下次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发问,学长没有回答,而是把我的包丢给我。难道学长擅自翻过了?我反射性地想问,但学长的声音和表情都十分急迫,让我明白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
「『样本』不要顶嘴。动作快,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咦?学长,你连这么小的字都看得清……?」
「差不多该告诉我——」
「答案……也就是『大百足』和『大蛇』的真面目吗?」
「咦?织口老师的?」
「不是我,是织口在笔记里写的。」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来情况相当紧急。
「理由似乎有三个。第一,渡来武装势力的成员穿着用绳子编缀甲片制成的铠甲。细长的甲片缀连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众多蜈蚣的身体。第二,他们惯于排成长队行进。当时日本还没有中央集权政府,各地都是小规模的豪族在统治。大批士兵组成队伍登陆的景象,想必非常震撼,所以才被比喻为巨大的蜈蚣。」
我用眼神催促学长继续念下去,学长没有点头,直接念了下去。他似乎难掩兴奋,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这才想起忘记摘掉竹环项链了!脱衣时的拉扯摩擦貌似弄断了固定线,所以……刚才弹飞出去的应该就是竹片吧?而且飞去的地方,偏偏是放衣服的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别怪我……嗯,织口说:『关于祭典与供毘永大神,宫司与氏子不知为何守口如瓶,简直像在隐瞒什么。』」
……而且,眼前这个穿着黑色羽织的人,虽然个性有点问题,但值得信任。
「为什么会被说成是『大百足』?」
「——睡觉。」
「也是啦,毕竟现在智能手机的功能跟电脑差不多。」
「两位,这样很伤脑筋耶。」
——要去哪里了吧。我正想这么说,突然有道沉稳的关西腔盖过我的声音。同时,好几道刺眼的光芒照向我们。我忍不住遮住眼睛,耳畔传来学长「啧」的咂舌声,接着又听见那道关西腔——
「蛇津波村是我们的地盘,是受『供毘永大人』庇佑的伟大土地,你们逃不掉的。」
熟悉的爽朗声线,随着海浪声传进耳中。这时,我的眼睛似乎终于适应了光线,开始看得见周围的情况——我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下一秒,我恨不得重新躲回黑暗里。
这是什么情况?
「学、学长,这是……」
「如你所见。」
我倒抽一口气,学长在我身旁简短回应。看来我和学长身处海边的岩岸,被一群拿着强光手电筒的诡异人影拦住了去路。
人数大约三十人。他们不发一语,穿着同样款式的奇妙和服,戴着白色五角形面具。面具上画着蜈蚣和蛇——正是傍晚学长给我看的笔记上的那个图案。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诡异了,但这些人不只拿着手电筒,还带着像是武器的长棍,其中约有十人手持猎枪。站在中央指挥这散发危险气息团伙的,是唯一没戴面具的中年男性。刚才说话的人,似乎也是他。虽然因为逆光看不清长相,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对他的身材和声音有印象。
「神社的……宫司?」
「正是。我是供毘永神宫的宫司——铃木双叶。」
我用颤抖的声音询问,戴着立乌帽子的男性沉稳地回应。
这么说来,我之前还没问过他的名字……在我这么想的同时,穿着像是祭典神主服装的宫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听说二位从『蛇含庄』逃走时,我可是很头痛呢。之前抓到的『神屋嫁』居然是脑后长着奇特东西的怪物,但汤之山小姐你似乎是个正常人,而且很有活力。我本以为终于可以举行祭典了,正感到安心,要是『御供物』溜了,岂不空欢喜一场。」
宫司直直地盯着我们——不,是只盯着我,平静地陈述。他平稳的语气,和昨天在神社里讲传说时一模一样,这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虽然我听不懂「神屋嫁」和「御供物」是什么意思,但不知为何,我本能地感到不安,而且越来越强烈。我拼命压抑着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压低声音说道:
「宫司先生……?那个,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重要的活祭品,别擅自逃走』——他是这么说的。」
回答我的不是宫司,而是学长。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像是要保护我似地往前踏出一步。学长环视着沉默的面具团体和宫司,接着瞥了我一眼,开口道:
「事到如今,再瞒着你也没意义。这些家伙把来到村里的织口当成活祭品候补,先抓了起来。但是,如『幽灵』你所知,织口是脑后长着第二张嘴的『真怪』,他们应该很纠结织口到底适不适合献给神吧?这时,最适合当活祭品的人才出现了。」
我连忙冲到崖边——当然已经来不及了。在「噗通」的落水声之后,我听见了略带责难的声音。
绝对城学长无视宫司那抹粘腻的微笑,一脸轻蔑。后方是海,其他三方都是活像僵尸的信徒,真亏他能这么冷静。我都快被不安和焦虑压得喘不过气了。
「如果每年都有几十个人在这一带失踪,那当然会引发骚动,但幸好『供毘永大人』是位索取不多的神明。而且,附近海岸是自杀胜地的传闻,也提供了极好的掩护。如此一来,每十二年献祭一人,根本不会被外界发现……对了,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但其实是因为惯例——祭典之夜除了宫司以外,其他人是不能开口的。所以请原谅氏子们这么沉默。」
「嗯嗯,她确实是……现在想来,当年我也不够稳重,把祭典内容说漏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供毘永大人』的例祭是以12年为周期举行,而城户川是在108年前消失的,也就是往前数九届祭典的那年。在必须献上一名女性给神明的当年,有外地女子来到村子,会发生什么事,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我反射性地这么想,下一秒,学长的身体晃了一下——黑色羽织的胸口喷出了鲜红色的液体。
「那是指我吗……?不,可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活人献祭!学长也说过吧?那种前现代的东西,早就改变形式,去除了取人性命的部分……」
「……学长,这就是所谓的背水一战吧。」
「放弃互相理解吧。虽然我也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织口留下的记录里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说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学长大吼,仿佛要盖过我那莫名其妙又不讲理的恳求。
「这样啊……结果还是……」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了眼前学长的羽织下摆。大概是不安从我握住的地方传了过去,学长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平静地告诉我:
宫司出声盖住我懊悔的声音,笑咪咪地说:
「对。织口在追查『大百足』与『大蛇』的传说时,从古文书中得知这里的祭典是每十二年以一名女子献祭——于是惊觉自己也是活祭品的潜在候补。之后她试图逃走,但为时已晚,包围网已经逼近了。而且连本地警察都跟神社是一伙的,她当然不可能逃得掉,最后躲进民宿的更衣所,把拍下自己笔记的PDA藏在了夹缝里……」
「竟然拿枪出来,真让人无语——就不怕误伤你们宝贵的『神屋嫁』么?」
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瞥了打冷颤的我一眼,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虽然语气有点强硬,但我知道那是出于对妖怪学前辈的悼念——不,是因为憎恨让她遭遇那种事的人。
「你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
「那、那是什么说法!把人当东西一样!」
「大百足的财宝,就是大百足的财宝。我们蛇津波众的祖先,得到『供毘永大人』的加护,击退了『大百足』,得到其财宝。」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疯狂。」
……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吧,汤之山礼音。
「有问题的是你们。」
「什么『麻药』,可以别用那么粗俗的说法吗?」
「真亏你能坚持讲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另外,我有个猜测——虽然传说用了『击退』的描述,但蛇津波村的祖先,可能并不是『击退入侵者缴获财宝』,而是跟来此避难的渡来人一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药草栽培及制药技术,之后才设法谋杀他们,冠上妖怪『大百足』的名号,葬送于黑暗之中——传说的真相或许就是如此。」
「后面可是海哦?你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我们也有我们的理由,没必要一一说明。」
呃……原来如此,要是真有那种通过药物麻痹痛觉、即使身负重伤也能持续战斗的士兵,会被比喻成蜈蚣也不奇怪。毕竟蜈蚣是一种很难死的虫……诶?等等,既然「大百足」的真面目是能制作秘药的渡来人。而这村子的祖先击退「大百足」,得到了「大百足的财宝」。然后现在,我眼前就有个感觉不到痛楚的男人。也就是说——
「学长,你已经不是让人傻眼,而是让人佩服了。」
「大……大百足的财宝?你在说什么?」
「……然后就被抓到了吧。」
「织口老师留下的……?啊,难道是那个PDA?那,刚才学长没告诉我的部分就是……!」
见我一时语塞,宫司笑着补充「事实就是如此。」原本以为平易近人的笑容,如今却像能剧面具般恐怖。周围戴着面具的村民们,每当宫司说话稍作停顿时,就深深点头,这一点更令人脊背发凉。
——砰!
「哎呀呀,我还没下令呢,竟然有这么性急的氏子。」
「原来如此……是麻药吗!」
宫司露出嘲讽的微笑。他说得没错,不过——如果以为我会乖乖就范,那可大错特错了!
「虽然现在这个国家到处是神社,但其他地方的神社,无一例外是用编造的假历史来伪装传统、既低贱又没品的后来者。把我们跟他们混为一谈,实在令人困扰。毕竟『供毘永大人』是这个国家最古老的神明,供毘永神宫是最古老的神社。」
本能的不安敲响警钟。合气道面对远程武器还是太不利了。怎么办?我抬头看向身旁的学长。学长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紧盯宫司,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
「你还真悠哉啊。应该说是四面楚歌才对吧。」
「很遗憾,你这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啊,开枪了。
「喝!」
我一边告诫自己,一边重新确认状况。众多枪口依然对准我们,而且往后退就是海。岩岸距离海面大概只有五、六米,干脆带着学长一起跳海逃走吧?
「城户川?难道是——城户川久子?」
——学长的语气略有些僵硬,只见被我摔出去的男子缓缓起身。他晃着弯向诡异方向的右手,直盯着我们。
啊,这……这不就是杀人、是犯罪吗?话说,把织口老师抓起来是怎么回事?整个村子都在说谎吗?困惑在我脑海中不断打转,停不下来。不是吧,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宫司,他却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咧嘴一笑——啊,他不否认——然后,干脆地点头。
——宫司维持着冷静的表情,平静地说道。他那仿佛在谈论平凡话题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寒意。祭典之夜的沉默规则根本无所谓,问题在于他刚才的解说前半段。不管怎么听,那都是犯罪的自白——也就是认罪。然而——
——听到我说的话,宫司委婉地插嘴,然后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糟糕,这下真的糟了。
……不过,就算真是这样,情况也不会好转。宫司仿佛与悲观的我同步,冷淡地开口:
宫司感慨时脱口而出的名字,让绝对城学长有了反应。城户川久子——织口老师一直在追查下落的女作家,也是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资料的调查员。她应该说过要去参观这个村子的祭典,然后就失踪了……
「让她留下线索是我们的疏忽,但在逃跑路上被逮住,就是你们气数已尽。话说,就算要假装从容,也用不着在房间里拖三个小时吧?明明可以早点开溜的。」
「我身后的这家伙,直觉比一般人敏锐。」
宫司轻描淡写的回应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而且他那像是在回忆往事的口吻也令人在意。城户川小姐是明治时代的人,宫司不可能亲眼见过她。虽然一时间浮现出这个琐碎的疑问,但我立刻抛诸脑后。
「……哼。」
「这些家伙不能伤害你,所以你一个人逃得掉!无论如何都要逃掉,只要离开村子,走到国道,总会有办法的……!知道了吗!」
我拽着学长羽织的手加重了力道,学长轻轻点头——
「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被当成活祭品了。」
「不……不行啊,学长!怎么可以!」
宫司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慌张的话语。
——学长斩钉截铁的宣告让我哑然。
——甩开那人试图抓我的手臂,扑向他的左侧腋下,迅速抓住其右手腕。在对方反击的间隙还没出现之前,压制其肘关节,往下一摔,和服面具男顿时失衡,背部重重砸在岩面上。从摔出去的感觉来看,关节应该是脱臼了。我迅速后撤半步重整架势,以余光确认战果,这时听见学长略带佩服的点评:
意外轻快的爆破声盖过了我和学长的声音。其中一把对着我们的猎枪发出了刺眼的闪光。
手肘关节脱臼,而且摔在岩石上时没采取防护动作——虽然由动手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他肯定伤得不轻。然而,这人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宫司像是看穿了我的困惑,得意地笑道:
「『幽灵』,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古代渡来人话题吗?他们被喻为『大百足』的第三个理由,就是这个——根据织口看到的古文书,渡海来到此地的,是在大陆战败后的流亡者,他们曾属于某个对抗朝廷的武装宗教集团。该集团的信众会服用特殊符水上战场,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就算手脚被砍断,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战斗——恰似蜈蚣被截断身躯后,各节仍能顽强蠕动的景象。」
宫司不理会学长的疑问,举起右手。随着他的动作,包围我们的面具集团中,一群拿着猎枪的人将枪口朝向我们。瞬间,一阵寒意窜过背脊。
「『供毘永大人』就是『供毘永大人』,不信神的人是不会懂的。」
就在紧逼过来的其中一人伸手的下一瞬间,我用力蹬地,往前踏出一步。
「为、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原本以为是巧合,但说不定是我与生俱来的「觉」之力,对织口老师强烈的残留思念起了反应。就像在滑头鬼事件中,找到秘密地下室入口时那样!
「所以那什么水……其实是让人感觉不到痛楚的药物?可是,按学长的说法,『大百足』传说不是源自很古老的时代吗?那么久以前就有……麻药了?」
可是,如果他们从上面开枪,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就算我说自愿当祭品,求他们放过学长,他们应该也不会听,而且我也不想当祭品。记得村里唯一的派出所是在……啊,不行,学长刚才提过,驻村警察也是宫司的同伙。
吼声在夜晚的海边回荡。说完这句话,胸口染成鲜红的学长身体一晃,坠入了漆黑的大海。
「——笔记本、手机、电脑,我以为那位织口小姐的行李全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夹缝里还藏了东西。不过,这么薄的机器,真亏你们找得到啊。」
「嗯,从织口的记录来看,民宿客房确实有被监视。要是你在房间里显得过于慌乱、搞出什么大动静,一定会让神社方对新祭品候补的围捕提前。所以,我当时拒绝继续对你说明,让你赶紧睡觉;自己则装作整理物品,尽量显得悠哉自然地收拾行李……」
「四方投是基本技巧,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呃,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是吗?算了,无所谓。比起这个,差不多该把『神屋嫁』带走了。啊啊,各位,这是重要的祭品,好好抓住她。」
「别小看麻药的历史。鸦片罂粟的种植可追溯到公元前4000年,大麻也是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开始被人工种植;进入古典时代,各大文明都有使用麻药镇痛的相关记录。总之,当日本列岛还处于一片蒙昧的时候,麻药就已在世界上扩散开了。」
——我正疑惑时,学长却恍然大悟。他一边瞪视面前那些缄默不语的氏子,一边说:
「用的是合气道吗?虽然有点本事,但对于拥有『大百足之财宝』的蛇津波众氏子而言,你那招式根本不管用。」
——语言能通却无法沟通的状况,竟如此可怕。
「……不会吧?」
「接受现实吧。十二年一次,献祭一名女性给『供毘永大人』。这就是蛇津波传统祭典的真相。」
「沿着岩岸边逃走!」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从我们的祖先——那九名男子击退『大百足』、祭祀『供毘永大人』开始,这个祭典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们不能让它断绝。」
「请不要妄言。大百足的财宝就是大百足的财宝。」
学长一脸无奈地回答。就在这时——
「可——可是!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相信——」
……等一下,这是什么……?
「咦?」
目睹这一幕,我不禁愕然——
宫司的话语将我拉回现实。我连忙回头,愤恨地瞪向他。他却将视线越过我,望向漆黑的大海,故意耸了耸肩,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这些人……都服用了麻药?! 」我愕然瞪大了双眼。
我激动地大喊,同时有几名戴着面具的村民默默围了上来。
「哈哈,我只能说,您真是位想法有趣的人。」
「绝对城学长!」
绝对城学长淡然地说着,宫司则提高了音量——
「放心吧,被瞄准的只有绝对城先生你一个人,毕竟我们不需要男人,而且你知道的太多了。织口小姐也好,城户川小姐也好,所谓的研究者总是这么碍事。」
「不!这根本不成理由!抓无辜的人当活祭品,神社做这种事绝对有问题……!」
「随你怎么说。不过,『大百足』的真面目已经大致确定了,这么一来,就剩下『大蛇』——『供毘永大人』了。向九位村中祖先求助,『大百足』死后赐福村民、定期索取活祭品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你们到底在拜什么……?」
毫无现实感的动摇袭来,思绪和话语变得混乱不堪。明明必须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张着嘴,视线所及之处,学长踉跄着摇摇晃晃。他无力的步伐,正渐渐靠近岩岸的边缘。
「就算你继续这么讲,我也已经看到种在神社后方森林里的药草了,恐怕村里其他地方同样有种。你们知道了秘传药草的栽培方法和制药方法——这便是『大百足之财宝』的真身。」
「学长,城户川小姐失踪的原因,莫非……?」
学长对佩服的宫司这么回答。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惊觉一件事。找到PDA的时候,封印读心能力的竹环吊坠刚好坏了。
「不过,看他伤成那样,多半是没救了。按这附近的海流,就算漂到岸边,也还是在村子的地界,善后应该没问题……好了,猎枪组可以退下了,你们分头去找那男人的尸体。抓捕组赶紧给我把『神屋嫁』控制住。」
宫司以冰冷的声音对面具集团下达指示。猎枪队听见后默默后退,改由持棍棒的集团鱼贯上前。在被他们包围的同时,我用紧握的拳头擦去不知何时滑落脸颊的泪水,攥住胸前摇晃的竹环。
这是绝对城学长为我做的——封住「觉之力」的护身符。如果拿掉它,解放读心能力,或许会比较有利,但能力发动的时机并不固定,不太可靠。要是有酒的话,就能确保在能力提升的状态下使用力量,可这哪儿都找不到酒啊……
所以,我反而觉得戴着学长留给我的——「遗留」这个说法瞬间闪过脑海,但用这词不准确——这条项链,我才能变得更强。
「对吧,学长?」
明知得不到回应,却还是轻声问道。
回过神来,身体已然摆出了合气道特有的半身架势,单脚侧向一旁。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反应,宫司耸耸肩苦笑。
「还以为你会逃走,结果是想跟这么多人正面冲突吗?对手可是喝了消除疼痛的秘药『赤百足』的氏子,就凭你一个女孩子?」
「那又怎样?」
我用大胆的声音立刻回答,同时维持架式。尽管学长叫我顺着岩岸逃,但逃出村子的地界就能彻底摆脱吗……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丢下学长。我相信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但那枪伤若不及时治疗,能救的命也会白白丧失。
既然如此。
对。既然如此,我——汤之山礼音该走的路,只有一条。
突破这个疯狂的集团,救出学长,之后再带着他一起逃出村子!
我在心中再次确认了自己做出的选择,接着深吸一口气,抓住第一个扑来的面具男的手,将他扔进漆黑的大海,同时用尽全力大吼——
「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