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将成年男子一口吞掉的巨蛇,亦被称作「大蟒」,在各地的传说故事中登场。传说中,它常被描述为掌管某片水域的神明,也可视为「竜」这种跟海洋川泽关系密切的水神的别名。
唔唔唔唔唔、唔嘎唔嘎唔嘎、唔唔唔唔唔!
毫无意义的怪异呻吟从我嘴角不断溢出。
当然,若能选择,我宁愿用正常语言大喊,更想立刻跳起来寻找绝对城学长。可粗绳如口塞般堵在嘴里,手脚身体被牢牢捆住,别说起身,连发声都做不到。带着不知第几十次的愤怒与懊悔,我再次咬住口中粗绳,只听见「叽」的钝响——绳子纹丝不动,载着我的木板也完全没有要停止行进的迹象。
啊啊,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久之前,在能俯瞰大海的岩岸迎击面具集团的记忆,随着悔恨一起苏醒。一开始,我算是战得不错。既然对方感觉不到痛,被击倒后又会爬起来,那只要把他们扔进海里就好。想到这个方法时,我觉得「行的通!」实际上,我也真的把两、三个人掀进海里。
……可惜好景不长。
敌众我寡加上救人心切,终成破绽。急躁在混战中尤为致命,我无法应付蜂拥而上的男人们,随即被压倒在了岩地上。
而且,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不,光是这样就已经很糟了——他们还准备了杀手锏。黄色的烟雾开始飘散,手脚渐渐变得沉重,回过神时,身体几乎无法动弹。看来,他们趁我不注意时,撒了某种麻痹性的毒气。
——你太大意了。大百足的财宝,不只有消除疼痛的「赤百足」;带来麻痹与困意的「黄百足」,也是供毘永神宫代代相传的秘药之一。很有效吧?
宫司俯视着无法起身的我,露出满意的微笑。最后记得的只有那张令人不快的脸,再醒来时便是这般境地。
也就是说,我不仅被封口,还被绑了个结实,衣着从背心短裤换成白无垢和服,正被担架般的木板运送着。
被迷晕、捆绑,衣服还被脱掉换上别的——真是糟透了。硬要说点幸运的,大概就只有学长亲手做的竹环项链未被没收。光是学长留下的东西还在胸前,就让我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嘛,并不是具体有什么用,所以宫司他们也没特意拿走吧。
然后,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毒气「黄百足」的效力似乎已经失效,那种沉重的麻痹感消失无踪。不过,由于绑着两只手腕和脚踝的绳子分别系在木板上,我还是动弹不得。
勉强转动脖子,环顾四周,但得到的情报很少。现在还是深夜,前后各有一名男性在抬我所在的板子,他们穿着比刚才的面具集团更高级的和服,宫司走在最前面,我们正前往供毘永神宫后方的森林。
行至林中某处,我看到树间有一所小屋。外观像是仓库,但四面都挂着注连绳,所以也是神社的设施吧?神社后的森林,怎么看都是避人耳目的地方,这里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于是,经过小屋前的时候,我窥视了一下敞开的门内。在微弱灯光照射下的煞风景的木板间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穿着白色装束的女性,正无力地躺在地上……咦?那个人,该不会是——
「唔唔!」
——我本想喊出织口老师的名字,但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在这期间,载着我的木板继续朝森林深处前进,老师所在的小屋离我越来越远。这时,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走在最前面的宫司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今晚最雀跃的声音脱口而出。原本沉在绝望深渊的情绪,瞬间被希望、安心与喜悦填满。我大概是太高兴了,等回过神,双手已自作主张地回抱住学长。
从解放的口中,自然地漏出吐息声。被捆久了的手脚终于能够活动……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想这都不是祭祀应有的流程。满脑子问号的我甚至忘了逃跑,但宫司他们比我更困惑。面具男们因为规则而无法出声,宫司仿佛代表他们的感想一般,脸色大变——
「嗯。那时候我射的是空包弹。」
学长与惊讶的宫司对峙,平淡地回答问题。那把电击枪,应该是织口老师请理工学院的学生做的——在滑头鬼事件时,一击就让我昏倒的那把。原来如此……没想到从织口老师那里「缴获」的玩意,居然能再度派上用场。学长抱着恍然大悟的我,继续说:
诶?有些耳熟……不对,不只是耳熟,这是——!
听到宫司这愉悦的口吻,我不禁发出低吼。「消失」是指死了吗?你这混账!我很想说「不可能」,但回过神时,我已别开了视线。近距离被猎枪击中胸口,掉进海里,然后就这样被丢下不管,会怎么样呢?虽然我尽量不去想,但即便如此也有极限。宫司不顾开始陷入绝望的我,继续长篇大论——
第一百五十一回。他随口说出的数字让我大吃一惊。12乘以151的话……呃,是1812……距今一千八百年前,可是连古坟时代都还没开始的远古。别说大和朝廷了,搞不好比邪马台国还古老……这种习俗居然能追溯到那么久以前??
「假装……?可是,那时候确实有血!」
「很不巧,我的卫星通讯手机是例外。你们切断对外通讯的手段也并不怎么高明呢。」
「没忘!」
「……所以我决定做好准备,让自己在被杀之前就『死掉』。只要假装被枪击中,掉进海里,你们就会优先达成原本的目的,也就是确保『神屋嫁』能顺利送往祭祀场所,不会太注意我。」
——嗯,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欢迎来到真正的『供毘永神宫』。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包含我在内的九组总代——也就是讨伐『大百足』的九人的直系子孙,以及『神屋嫁』。毕竟这里是神域,能够在这里发出声音的,和刚才一样只有宫司。氏子们都知道规矩,但你不知道,所以不得已对你使用这东西。」
近乎恳求的愿望在心中回响。不过,现在都要被当成活祭了,还希望别人平安无事,也太过悠哉了。在我如此自嘲的同时,载着我的木板停止摇晃。
「电话?手机在这村子里应该没信号吧?」
「绝对城先生似乎是个聪明人,但打算带『神屋嫁』逃走,这种想法可不值得嘉许。供品必须十二年献上一次,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今年是第一百五十一回的祭典。」
「哼,不过是舞台剧的机关而已。」
「那么,接下来该献祭了。『供毘永大人』已经饿了,让祂久等就太失礼了。谁去准备一下?」
「……唔。」
「这算什么理由!那身衣服的主人……六号总代表怎么了?!」
简单来说,这里是一处隐蔽的滨海岩滩。被绑着的我朝脚的方向看去——只见长长的石阶向悬崖上方的森林延伸。那片森林应该就是神社本殿后的森林,看来我是被带下台阶来到这儿的。视线转向传来涛声的方向,是一片漆黑的大海。大海前挂着注连绳,就像禁止靠近的警戒线一般。而其另一侧的岩滩边缘,是一块相当平整的石台。
学长一边说着,一边抱紧我。活祭穿的白无垢布料很薄,学长的体温和触感直接传到我身上,我的心跳声几乎已经变成了消防车的警笛。
学长若无其事地对困惑的宫司这么说。听到他那有些自豪的台词,我倒抽了一口气。啊,莫非是……杵松学长邀请我去看的那场舞台剧上使用的,和枪声联动喷出鲜血的那个机关?
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太懂,像是「淤加美御津羽」什么的……但大致上应该是在歌颂供毘永神宫传承的「大百足和大蛇」传说。跟前日听到的故事几乎一样。不过,再怎么说,对神明用「得到」和「系之」这种词,不会太失礼吗?简直像是把神明当成战利品……
长长的刘海、白皙的皮肤、阴郁倔强的面容。
「……继续说下去。至少听听你们怎么说,当作今后的参考。」
学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并没有想把我推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那笨拙的感觉,让我的安心指数、心跳数和体温都进一步上升,这自不必说。
「那女孩是神明的东西,你得小心搬运。啊,我想你应该知道,太靠近海会很危险,所以千万要当心。还有,把供品放到注连绳另一侧的供奉台后,别忘了把『黄百足』涂在『神屋嫁』的服装上……喂,你有在听吗?」
八名男子中的一人回应宫司的呼唤,快步上前。同时,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已经到献祭品的时间了吗?这么快?因为是古老的祭典,我本以为无聊的仪式会持续一段时间,还盘算着找机会逃掉,所以如今那句「该献祭了」让我大受打击——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要在这种地方被献给莫名其妙的神明,然后死掉!
话说回来,学长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啊?虽然我很想这么问,但学长正在说明重要的事情。而且我其实也挺开心的,机会难得,就乖乖让他继续抱吧……喂,我在想什么啊!什么「挺开心的」!什么「机会难得」啊!你在想什么啊,汤之山礼音!我满脸通红地扭动身体,学长则一脸嫌烦地低头看向我,然后轻轻松开手。啊,有点可惜。我自言自语地说着「算了,没差啦」,学长无视于我,继续说下去——
「不巧的是,我有个亲切的朋友送了把强力电击枪,放倒一个壮汉也甚是轻松呢。」
——我身旁的男子用低沉的嗓音打断宫司狼狈的质问。
——我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
「我在他前往神社的路上伏击了他,夺了衣服。现在他人还绑在林间的某棵树上,夏天只穿裤衩应该不会感冒,但免不了要喂蚊子。」
「——蛇津波的勇男众哟,为了得到首长神,打倒邪恶的百足,将神明系于此地。跨越大海,跨越波浪,超越时间,永远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岛之背,赐予无尽之命……」
看来是走下坡道——不,是走下台阶了。不知不觉间,我们似乎已经穿过了森林,天空中挂着月亮,拍打岩石的海浪声渐强。我们正向大海行进。虽知穿过森林便是海……但随着接近,不祥的氛围愈发强烈。
骗人……怎么可能……可是刚才……难道……但是……
「这、这我知道!我问的是你用了什么手段——」
「你看到她了吗?请放心,她还活着。虽然意识有点模糊,但除此之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那间小屋是给提前迎接的『神屋嫁』祓除污秽的地方。」
「我怎么可能把她交给过时的神明!」
「好了,既然你已明白,差不多该开始祭典了。接下来我要念诵祷辞,还请你保持安静。不过就算你想说话,也没办法说吧。」
「当然,你是『神屋嫁』的首选,但凡事都有意外,我们也不能让『供毘永大人』久等。所以为了防万一,才留那位小姐性命。不过既然已经迎接你,待献祭顺利完成,她也便无存在的必要了。」
男人穿着让人联想到阴阳师或平安贵族的宽松服装,戴着完全遮住脸的面具,所以看不出他的身份。不过,从触感来看,他似乎很瘦。虽然个子很高,但缺乏肌肉,如果我的手脚能动,应该能打赢他……不对,现在不是分析这种事的时候!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祷辞念诵结束了。宫司挥舞手中的纸掸子,行了一礼,开口道:
岩滩一角立着一根约一人高的石柱,周身缠满粗重的锁链。石柱底部有一根粗大的金属固定销,穿过锁链环将其牢牢固定在柱体上。锁链前端蜿蜒穿过几块大岩石间的狭缝,最终隐入海面……咦?那是用来锁什么的?正当我疑惑时,宫司朝我走来。那张能剧面具般的笑脸俯视着我,令人火大的声音传入耳中——
但是,任凭我拼命挣扎,想要逃走,绑住手脚的粗绳却纹丝不动。就在我挣扎的时候,面具男从怀中取出小刀,切断固定我身体的绳子——如果他顺便帮我切断绑住手脚的绳子,我会很高兴,但当然没有发生这种事——他把我的身体扛在肩上。
「你、你谁啊?! 你不是四号总代表吧!」——仿佛是为无言骚动起来的其他「总代表」代言一般,宫司发出怒吼。
杵松学长苦笑着回应宫司低沉的声音,又补上一句「拿来当参考也很伤脑筋就是了」的讽刺,然后看向我和学长——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宫司故意「哦呵呵」地笑了起来,簇拥着我的面具男们也无言地摇晃着身体,附和他的笑声。大概是出于某种必须配合宫司的规矩吧?但和遮住表情的面具相辅相成,形成了一幅极其异样的光景。我不由得背脊发凉,与此同时,我所在的木板突然倾斜了。
「——そおおもおたあああああつうなあああみいいのおおいさおおしいいはああ……」
上个月的「船幽灵」事件时,学长在堤岸上说的话突然于脑中浮现。比起内容,那平静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对现在的我而言更令人怀念——而且,也更令人怜爱。
——杵松学长那不合于现场紧张气氛的沉稳态度,令全场哑然。不用说,我也因这意外的展开,整个人都傻了。要说高兴是很高兴,但惊讶的成分更多——
「请你安静听我说。在这个国家,海与山等神圣的场所本身就是神明的居所,也是祭神的地方。像伊势神宫那样,建造华丽的本殿与巨大的鸟居,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伪饰,用来糊弄人罢了。他们都是失去信仰的愚昧之众,只有祭祀『供毘永大人』与大海的『供毘永神宫』,才是真正的神宫。这个里与表——真与假的构造,那位绝对城先生或许已经察觉了……幸好,碍事的人消失了。」
「对……对啊!你不是被枪击中,掉进海里了吗?为什么还活着,而且在这里!」
「你、你把女孩放了……?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可是『神屋嫁』!是神明的东西!」
虽然我连忙回过神来,但因为只能像虾子一样扭动,所以合气道的技巧和气势都派不上用场。男人扛着我,默默走向注连绳。仪式顺利进行,他应该很高兴吧……宫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绝对城学长对讶异的宫司如此说道。宫司似乎被学长的指摘勾起兴趣,「哦?」了一声,举起一只手制止准备攻击的面具男们。
说完这句话后,宫司转身背对我。他拿出一个像是纸掸子的道具,面对注连绳前方的大海,高呼:
「唔嘎——」
那是深沉的愤怒,又或是凝固的绝望。
「从织口的PDA记录中得知情况不妙后,在民宿内故作从容的那段时间里,我也考虑了不少——虽然你们在献祭之前应该不会伤害重要的『神屋嫁』,但得知太多内情的我,必然会遭灭口……」
「这家伙是汤之山礼音,我珍贵的『样本』!」
「多谢。」
——『灵魂概念源于人类自以为是的世界观,我们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偶然产物。』
「咦?可是学长,就算血是假的,被真枪击中的话不就完蛋了吗……?羽织应该也不是防弹的吧?」
「不对。」
——我连忙否定心中浮现的想象。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怨念和灵魂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那个穿黑色羽织的怪人已经告诉过我很多次了。
宫司用他那节节分明的粗手指,轻抚我嘴上咬着的粗绳。难以言喻的厌恶感令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同时怒火中烧。要是绳子能稍微松一点,我就能咬住他的手指了!但可惜绳子依然捆得很紧,宫司顺利收回手指,继续说下去——
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就不难理解宫司为何多次流露出对其它神社的鄙夷了——因为论历史长度,这「供毘永神宫」的祭典可谓完胜。我的惊讶似乎正中宫司下怀,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不不不,那是要在什么时候用啊?
某种能唤起这般感受的事物,混在海浪声中渗入我的头脑与内心,加剧了不安。这难道是过去被当成活祭品的人们的怨念吗?而这怨念又让「觉」的力量起了反应……不对,不可能是这样!
男人耸肩应付宫司的怒气,脱掉面具。从面具下出现的,是熟悉的柔和面庞。
我瞬间屏住呼吸。
「怎、怎么会在蛇津波村……?你不是在大学吗?」
「噗哈。」
「哎呀,确实不是。幸好你们至今都没发现。」
「因为我日常的工作就是骗人。」
宫司的说明突然变成惊讶的声音。是步骤出错了吗?但是,扛我的男人完全无视指示,将我放下——并非供奉台,而是注连绳前的岩地上。
你不是幽灵吧?你还活着吧?被紧抱的我恍惚发问。他低头俯视,刘海下的眼睛直直盯过来:
困惑的我勉强站稳。男人默默取出小刀,割断我手脚的束缚,连堵嘴的绳子也一并切断。
回想起看完舞台剧后,我们三人之间的对话。当时我只觉得傻眼,原来是这样……那个是在这种时候用的啊!
「关于我为什么还活着,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没死。」
周围的人数,和刚才的抓捕行动相比少了很多,穿着平安贵族风格装束、戴面具的男人有八名,加上穿着神主和服的宫司一名,共计九人。
「世上没有幽灵。我教过你的,忘了?」
——枪口发光的零点一秒后喷出血浆,我很喜欢那个时机。试作品我记得也给了阿赖耶吧?
「接到电话时我很惊讶,但听说汤之山同学会被当成活祭,阿赖耶还可能被杀,怎么能放着不管?而且警察好像也不能信任,我就借了车赶过来。」
学长点点头,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然后开口:
「对了,只说『真正的供毘永神宫』,你也听不懂吧?前日你和绝对城先生造访的,是为瞒过外人而建的假设施,也就是所谓的障眼法。当你说『装成神社』的时候,我还以为被你看穿了,吓出一身冷汗呢。」
「大概是今晚七点左右吧。阿赖耶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去接他。」
学长直率的提问,又引来一个直率……而且熟悉的回答声。咦?这个声音,该不会是……?只见面具男中的一位快步走到我们身旁,然后转身看向愕然的同伴们。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啊,可是为什么……」——我擦着泪水,忍不住问出口。宫司也用颤抖的声音问:
……咦,怎么回事?
「伏击?捆绑……?包含我在内,九个总代表都是强壮的男人哦?你这种脸色苍白、看起来不健康的家伙,怎么可能……?」
「绝对城……学长……!」
熟悉的青年用力抱着我,坚定地宣言。那身影与声音传入感官的刹那,心脏剧烈跳动。这个人——啊啊,这个人——!
不成句的言语在脑中打转。这时那人伸出苍白的手,一把将我拉近,顺势拥入怀中。另一只手则掀开面具、随手扔掉——
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快,率先喊出声。
……他没死吧,他还活着吧。
宫司的语气很轻松,但内容却让人想吐。什么「祓除污秽的地方」,分明就是监禁室吧。如果能开口,我一定会骂他,但堵嘴物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只有怒火在心中燃烧。不知道宫司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愤怒,他一边走一边悠闲地继续说道:
「因为我一次也没被击中,对吧?」
大概是连同木板一起被放到台座上了,视线停在和床差不多的高度。看来终于到达目的地了。燃起的篝火,使我看清周围的状况。
令人联想到谣曲的呼声,响彻深夜的海面。虽然宫司刚开口时,我听着有些莫名其妙,但细听下去后,也能确信这是日文。
「借车?这种时间还有租车店开着吗?」
「理工学院有很多二十四小时待在研究室的怪人,其中也有人有车。虽然没时间说明原委,但我说汤之山同学有危险,那人就干脆地把爱车借我了。星川学姐真是个好人。」
「……哦,原来如此。」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热爱海洋生物、个性内向、动不动就道歉的四年级生的面容。杵松学长露出「懂了吧?」的微笑,耸肩叹气——
「原计划是我抵达之后暗中行动,待找到织口老师,就带你们一起逃离。但蛇津波村实在太远了……等我抵达时,宫司他们已经组织起来、开始抓人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启动紧急预案——由我从神社仓库拿走氏子的面具和备用服装,混进追兵里。还带着动过手脚,可以开空枪的猎枪。」
「真亏你没被发现……不愧是前戏剧社的。」
「很荣幸得到你的称赞。幸好那套服装能遮住身形,而且有不能说话的规定,混进队伍相当容易……」
「面具和禁声,说穿了就是为了消除个性。就算再怎么正当化,抓捕并献祭不愿成为祭品的人这一行为,还是会让人产生无法独自背负的罪恶感。所以才需要搞这种装扮与规则,营造出『这是共同体的意志,而非个人行为』的氛围。」
接过杵松学长的话尾,绝对城学长流畅地解说起来。在这种状况下真亏他还有心情讲理论,虽然我这么想,但没说出口。杵松学长大概也有同感,跟我对看一眼,露出苦笑,然后说了声「不管怎样」,打断学长的解说。
「——要是除我以外的谁先向阿赖耶开枪就完了,那会儿真是捏了把冷汗,不过好在一切顺利。汤之山同学也以为阿赖耶中枪了吧?」
「那、那当然……!可是,学长实际上还活着。」
「是啊。坠海之后,我立刻游到附近的岩滩,爬上岸躲起来。」
「……穿着那件羽织,真亏你有办法做到。」
「我很擅长游泳的,也懂穿衣服游的诀窍。」
「哦,这还真是意外——啊,这么说来,我之前也听过。」
——在堤坝上不小心把学长丢进海里时,他也是轻松地游回来了。我事到如今才记起这事。学长点点头,继续解说:
「之后,明人假装在找我的尸体,离开那群人,跟躲起来的我会合。继而接应沿着岩岸逃出来的你,待重整态势后,再考虑营救织口——原本是这么计划的。多亏某个笨蛋,计划全乱了。」
「那个笨蛋,该不会……是指我?」
「不然还有谁?」
——学长叹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口气,接着说:
「我知道你很惊讶,但老师就拜托你了!路线由我来确保!」
「有破绽!」
「咦?不、不会,别这么说……你突然变得这么正经(殊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背对着石阶,气喘吁吁的宫司匍匐于地,正用痉挛的左手捂着脱臼的右肩。滚落在一边的老旧手枪被学长捡起来,用力扔进海里。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绝对城学长开口打断宫司的话。
「交给你了。不过,别杀了他们。」
学长丢了个东西过来,打断了我的抱怨。我反射性地接住,那是封印「觉之力」的项链。刚才被学长弄散架的竹环,已经恢复成漂亮的圆形。
「对、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看学长……!」
「……我还没问你就全部回答了,真令人惊讶。」
「身为武术家,这是理所当然的思考方式。另外,什么都没做的学长却说『胜负已定』,身为负责战斗的人,我实在无法接受——啊。」
「没什么。毕竟很闲,所以就顺便修好了。」
不过,虽说早就知道杵松学长性格温柔随和,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毫不慌乱,终究还是怪人。嗯,人是挺好的,却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在我脑中浮现这种失礼想法时,杵松学长继续说道:
「你说了!本来难得好好叫我名字了,但『珍贵的样本』是什么意思?! 就不能说我是你的伙伴、搭档或朋友吗!哎,先不说这个——可是,我绝对无法接受你责备我那时没有逃走!我可是为了学长着想啊!」
「怎么了?」
面具男们分别拿着铁棒、大镰、刀与矛,宫司则站在他们后方。学长用被长刘海遮住的双眼缓缓扫视他们。他看起来很有自信,但究竟要怎么做?我满怀期待与不安地注视着他,只见学长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口袋瓶,轻轻放在我手上。
——应该不需要再读心了吧。毕竟能力全开的时间跟后续头痛的时间成正比,差不多该上封印了。
以宫司的话为信号,面具男中拿着铁棒与矛的两人走了出来。他们以熟练的动作挥舞着应该是神社藏品的古老武器,沉默地逼近我们。
回应杵松学长的,是宫司那高傲的声音。在我们争吵期间,他似乎已经恢复冷静,语气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态度。他一边指示面具男们堵住退路,一边自信满满地说道:
「想也不行!」
「抱歉在你们吵得正开心时打岔,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果然还是做得太过火了吗……?不过,他们毕竟是抱着杀人的念头,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嗯,这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学长的想法传了过来。的确如此。我默默赞同,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接收「心之声」的「天线」便逐渐关闭。啊,这样果然比较安心。我舒了一口气,向学长低头道谢:
宫司似乎无法理解这一连串的行动,发出疑惑的声音:
「……可是,这种状况下会交给学妹吗?我直到刚才都还被绑住,差点被当成活祭品耶。」
「我不是说不行吗!你故意的吧!」
说着,我抢先冲上前。持刀男子也有所行动,但很不巧,我比较快。他似乎想朝杵松学长的背挥刀——休想得逞!
「『就算稍微伤到也无所谓』?未免也太小看这家伙了……」
「事到如今,就算稍微伤到『神屋嫁』也无所谓。抓住他们!」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可怕。」
环顾还残留着混战余韵的祭祀场,绝对城学长以高傲的态度开口。
「——如你所见,这家伙现在很强哦。」
「但,我就是无法释怀……!」
我放出豪言后,过了约十分钟——
啪嚓,传来固定线被弄断的细微声响。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我的脑袋清醒过来。我轻轻吸了一口气,静静地摆好架式。
「才不会!我说的是一般常识!你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那哪里是该喊『放马过来』的时候!虽说他们主观上会尽量避免弄伤『神屋嫁』,但要是打急眼了,你也有可能受伤啊?为什么不多珍惜自己一点?」
感知并理解相对之人的心声,这是住在山里的人型妖怪——正确来说,是被当成妖怪的超能力者——「觉」所拥有的能力,也是我从祖先那里继承的力量。平时会用学长特制的竹环项链抑制,所以对日常生活并无影响。不过,一旦摄取酒精,「觉之力」就会在增强状态下发动。而且只要取下竹环,那股力量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反应。
真正难缠的,反而是其他几个戴面具的狂信徒——不管怎么摔怎么丢,他们都会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扑向我。原本纯白的和服因此被弄得破破烂烂。我低头瞄了眼变得像迷你裙的下摆,再看向倒在地上、模样凄惨的他们。
「我躲在岩崖下方时都听到了,打从心底感到傻眼。所以……你为什么没有逃走,反而选择战斗啊?我叫你沿着岩岸逃走,你是没听到吗?」
「我知道。不过,如果是你,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虽然这句话极为简洁,但已经足以传达学长的意图。
「你应该有听到我留下的指示吧?对吧?就算没听到,面对二十多个感觉不到痛楚的男人,一般都会选择逃跑,对吧?」
原来如此,看起来确实很强。不过——我应付得来!
「你们突然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被逼急了脑袋坏掉了吗?算了,反正我们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不不不,谁跟谁感情好啊?我们两人同时一脸不悦地看向杵松学长,他无奈地露出苦笑。看到他在资料室里常有的柔和笑容,我原本激动的心情也瞬间平静下来。
宫司高声下令。以此为信号,两名男子同时猛冲过来。药物增强体能似乎是真的,他们握着武器的手臂肌肉异常隆起,脚力和爆发力也完全不像中高龄男性。
(译注:日语中,「殊胜」既有「正经」的意思,也有「值得称赞」的意思。)
「啊啊,真是的,学长你啊……咦?」
「可是,也要看时间和场合……」
——我打开手上的瓶子,倾斜瓶口,将瓶中的液体含了一口在嘴里。
「既然是这种作战计划,就请你事先告诉我啊!要是重要的——不对,呃,熟、熟人被枪击坠海,我当然会担心,也会急着想去救他!而且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刚才救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说完,学长微微一笑,像是在慰劳我一般,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温柔手掌的暖意透过肩膀渗入内心——以及那几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笑容,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让两个不信神的人混进来实属失策,但你们也已经黔驴技穷了。无论哪个时代,都有想拯救祭品的愚者,因此我们当然也准备了对策。这里三面环海一面峭壁,能逃的地方只有那道石阶,而且我们所有人都服用了『朱百足』——那是比『赤百足』效果更强的、能够增强体能的秘药。好了,你们以为这样还能平安逃走吗?」
我用手刀侧击男子持刀的手,趁对方武器脱落的空档,拧住他的手腕使出四方投。见男子重重摔在地上,我全力运作内心感应——清楚「看到」杵松学长边道谢边冲上石阶——同时坚定地宣言:
男子身体摇晃的瞬间,我用左手抵住他的下巴,将他推倒,再抓住他的惯用手拧转,使其关节脱臼。我一边站稳身体一边低头望去,那男人已无力地仰躺于地。当然,膝关节从内侧被粉碎的他,也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哒!往前踏出一步。背后传来绝对城学长的声音:
「说什么呢?嗯……脸很红,体温也很高。喂,让我看看你的脸。」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以为。」
「可、可是……」
——男人们全都失去意识,手脚关节也都折向了诡异的方向。他们的顽强使我不得已下了狠手……
正如学长所说,只要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现在的我相当强大。嗯,这点确实没错。
「……混账。」
我忍不住大声反驳。看来我也差不多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学长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陷入沉默。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大声说道:
怎么说呢?身为学长,看到学妹在眼前和手持武器的男人战作一团,却说「很闲」,这实在不是人该有的反应。我故意发牢骚,学长便微微耸了耸肩:
顺带一提,从开打到现在,大概过了三十秒。虽然穿着「白无垢」让施展踢技略有不便,但目前感觉还不错。我点点头,重新摆好架式,学长得意的声音在祭祀场内响起:
「那是学长的借口吧!」
「我们还得去救织口老师,总之要先摆脱眼下这个状况。」
不带感情且不讲理的命令悄然回响。
「……啊?」
「没什么好可是的!而且最后还被抓了!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这么辛苦!虽说是和明人协同行动,但袭击两名总代表还是很勉强,最后成功也有侥幸的成分。所以,你给我增添无谓的麻烦,以及——」
「谦虚是你的优点之一。不过,现在你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
宫司脸色苍白地倒抽一口气。大概是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吧,困惑与惊愕在他的心中翻腾。从这混乱的心情来看,他还得愣上好一会儿。既然如此,先解决剩下的面具男吧?我轻轻吸了口气,再度集中精神。
下一瞬间,先前被学长抱住时的激动,以及因感动而回抱的举动,全都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
「嘎……!」
「咦?」
「我哪有说这种话。」
我听着学长的声音,以右手手刀挡开持矛男子刺出的矛。接着立刻用双手抓住矛柄,对方的动作瞬间停住。另一人从侧面挥下铁棒——意图太明显了!我轻移脚步闪开,铁棒如我所料,砸中了持矛男的胳膊。
「抱歉,汤之山同学。阿赖耶就是这种人。先不说这个了——」
哼,绕到背后是不错的方法,可惜现在的我没有死角。我一转身就用右手抓住棒子,往前踏出一步,全力踢向对方膝盖内侧。就算有服用药物,也不可能连关节内侧都强化!果然,面具底下传出惨叫——
这句随便的回答,让我的感谢之情瞬间消失。
说实话,看到宫司拿出手枪时我有点紧张,但还是用读心能力躲开了射击。并顺势出招废掉了他一条臂膀。嗯,我超强的。
——杵松学长委婉地打断在极近距离互瞪的我们。
「啊,是!你想赶紧救出织口老师,所以要我告诉你监禁地点对吧?从石阶上去后的森林里有一间小屋,老师就在那里。她好像被下药睡着了,但应该还活着!」
「谢谢学长。」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混账东西!」
「你们的对手是我!我要报刚才被抓住的仇,觉悟吧!嗯?学长,你说『什么仇不仇的,你当时乖乖逃走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别多嘴!」
「——摆脱?是想逃离这里吗?说得还真简单。」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糟了,得把脸遮住。学长似乎觉得我的举动很奇怪,疑惑地俯视着我。
「你这家伙真麻烦。而且,值得称赞(殊胜)的是你才对。」
「喝!」
虽说没有痛觉,但肌肉和骨骼受损会导致行动迟缓。持矛男的力量一瞬间松懈下来。抓住这空隙,我像画螺旋线一样拧动矛柄,轻易卸掉了对方的武器。趁男子愣神时,我左手拧住他的手腕,并以侧踢破坏平衡,右手则配合大腿扼其喉咙。伴随着一阵令人不悦的「咕呼」声,面具脱落的男人因窒息而失去了力气。放倒他的瞬间,我感觉那好像是民宿老板的脸,但还没来得及确认,铁棒男就已从后面逼近了。
「……看来胜负已分。」
「电池没电了。废话少说,继续打。」
「『不可能』——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偏偏又好像真的有办法,反而更不甘心了……我不会要求你和我一起战斗,但至少用你那引以为豪的电击枪保护我的背后吧?」
我长年练习的合气道,是以预测对手动作并化解攻击为主体的武术,这与「觉」的读心能力高度契合。
——我摆出保护学长的架式,同时抱怨,结果得到一个冷淡的回答。如果这是为了掩饰害羞,心里其实有别的想法,那还算可爱。但就算读心,他想的也是一样的事,所以总觉得有点火大。不过嘛,感受到「这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的心思后,我也觉得确实如此……
「什么『那句话』?我可没说奇怪的话哦。」
「啊!那、那是……」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会赢了。想着多少得帮点忙——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种事了。如果让你不高兴,那我道歉。」
「我也是为你着想——」
苦涩又灼热的液体滑过我的喉咙。同时,学长随意地将手伸向我的胸口,抓住挂着的竹环——
——我因第三者的谩骂而转头的同时,中年男性的怒吼轰然炸响。
循声望去,只见宫司挣扎着爬了起来,正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们。他的惯用手关节脱臼,被摔出去时的伤害应该也还在。就算使用了消除疼痛的药物,光是重新站起应该就很勉强了。尽管如此,宫司还是全身散发出近乎疯狂的怒气,用颤抖的声音大叫:
「竟敢在神域如此放肆……!你们以为这种会遭天谴的行为,可以一直被原谅吗!『供毘永大人』可是看在眼里!」
——咆哮的宫司,倚着缠满锁链的石柱勉强站立,那个位置离我们顶多只有五、六米,就算不喊得那么大声也听得到,但他似乎气到连这种事都忘了。我这么想的同时,身旁的学长轻轻耸肩,语带嘲讽地说:
「别笑死人了。你把不是信徒的陌生人抓来当活祭,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再说,我不管那个叫『供毘永大人』还是什么的,区区海蛇又有啥能耐?」
「海蛇……?」
学长见我有所疑惑,便解释道:
「对,海蛇。古代东亚沿海民族所饲养、信仰的大型海蛇,恐怕就是所谓『供毘永大人』的真面目。蛇津波村的祖先不只从渡来人那里攫取了制药技术,连他们的宗教与信仰对象都抢来了。『大蛇』或『竜神』的传说与海蛇信仰之间的关联,是我长年在思考的假设,不过听到那段祷辞让我确定了。」
学长用冷静的语调说着,大概是早就整理好思绪了吧。宫司没有吭声,依然背倚石柱瞪着学长。如果学长说错,他应该会反驳,所以这个假设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祷辞,是指那段像谣曲一样的东西吧?学长从那里面听出了什么?」
「『永远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岛之背』——祷辞里是这样形容『供毘永大人』的。『淤加美』与『御津羽』在古语中分别是掌管水的竜神与潜伏在水中的蛇。既然祷辞将『供毘永大人』与它们相提并论,就表示『供毘永大人』也是同一种存在,即海蛇。而且是『如彩虹般昂首』的巨蛇——不过这应该是夸饰吧。」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大蛇』并非像『大百足』那样是某类人的比喻,而是如同字面意义——就只是蛇而已?」
「我是这么认为的。」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低头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你好像不太满意」。是的,你说对了。我点点头,小声说道:
「我虽然不太懂古语,但实在很难接受『把海蛇当神明』这种说法。」
「那是因为你用现代的常识去思考。实际上,把乘着季节性洋流接近岸边的海蛇,视为改变季节的神明——这种信仰在古代社会相当普遍。例如出云地区,就有将季节交替时漂流上岸的海蛇称作『竜蛇神』并加以祭祀的习俗。」
「……哦,看来你只有知识还算丰富。」
「既然修习妖怪学,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
面对宫司的挖苦,绝对城学长不以为意地回嘴。海风从紧邻其后的海面吹来,翻动那身祭典服饰,隐藏在长刘海下的双眼,直视着宫司——
「『供毘永大人』这个名字确实挺独特的,但其本质不过是古老海蛇信仰的亚种。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你为何多次强调历史的悠久。毕竟海蛇信仰诞生于弥生时代,比高天原系的神道更……」
「很遗憾,我的脑袋还清醒得很。真可惜啊!」
咦?学长也站在宫司那边?我惊讶地抬头一看,长刘海的妖怪学者回望着我,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安静点!」
「恭迎『供毘永大人』!来吧……!虽然『神屋嫁』是暴徒,导致步骤和以往有些不同,但还是请您——现身吧!」
「『供毘永大人』是不老不死的神明,祂的鲜血具有延长寿命的功效!我们每十二年一次,以活祭品为代价,向『供毘永大人』索取鲜血,然后稀释饮用。」
「哪可能有那种东西?虽然有记载『大百足』和祭典的古文书,但『供毘永大人』是秘中之秘,当然全靠口传。」
他突然问了个像联谊会上会问的问题——不对,我也没参加过联谊会——然后立刻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宫司斩钉截铁地说道。面对他充满自信的态度,学长「哦?」了一声。
「怎么可能。」
理解与困惑同时涌上心头。
在绝对城学长的催促下,我连忙回溯记忆。呃,好像是在资料室闲聊时,听过这个话题……记得是……
「唉……这样啊。」
「你说『供毘永大人』早就死了?大错特错!外行人就是这么肤浅!话说回来,小姑娘,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多大年纪?」
「不过,一旦察觉有危险,我会不由分说地拉着学长逃走。」
「别瞎说,这位就是我们的『供毘永大人』!让您久等了,『供毘永大人』,供品在此!」
视线正前方,是一个让人联想到鳄鱼的大脑袋,但皮肤却非常光滑。
学长大概也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荒唐,所以没有断言,而是含糊其辞。我明白他的心情。喝下不老不死的生物的血,人的寿命也会延长,这已经属于超自然现象的范畴了。证据只有宫司的一面之词,要我相信这种事,实在是强人所难。光是存在永远不死的海蛇,就已经够难以置信了——不过,宫司刚才坚决驳斥了「供毘永大人」是海蛇的说法。
突然,一个不好的预测闪过我的脑海。虽然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我们也没理由长时间待在这片阴森的海滩。还是早点撤退比较安全,嗯。
「随便你怎么说。我早就习惯被当成怪人了。」
学长大叹一口气,然后冷淡地说道:
他故作平静,却难掩兴奋的语气,与海浪拍打的声音交织回响。唉,果然。不过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并不惊讶,而且都来到这里了,我也不打算一个人逃走。我对已经习惯学长思考模式的自己感到无奈,静静摆好架式,低声说:「我陪你。」
不过,如果此言非虚,那他确实有可能见过明治时代的城户川久子……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就如他本人所言,他看起来像五十几岁……
「你说『供毘永大人』的真面目不是海蛇,那究竟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供毘永大人』!日本各地的大蛇传说——不,应该说,本邦所有的蛇神或竜神,都只是『供毘永大人』的仿造品!掌管水的巨蛇神明的本家本元,正是这座供毘永神宫!」
「哦?错了吗?」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他的意思是——『供毘永大人』不是海蛇信仰的亚种,而是原种。全日本的大蛇、竜神信仰或传说,都是在『供毘永大人』影响下诞生的——如果相信『祭典每12年举办一次,这次是第151届』的说法,他刚才的主张也不是没有正当性……」
「想逃就自己逃吧。」
「古老……什么?」
「啊!这么说来,我们确实聊过这个话题。可是,学长当时没有加入对话吧?你怎么会知道?」
学长立刻扶住突然按着头摇摇晃晃的我。我抓着他的手,看向汹涌的海面,挤出声音说:
自称明治时代出生的中年男性满意地看着无法理解、感到困惑的我,咧嘴一笑:
「难道这就是供毘——呜!」
「怎么了,『幽灵』?」
「振作点!你应该很强吧!不过,既然能将这么强烈的思念传达给用竹环镇压力量的你,代表对方的精神力非常强大……究竟是谁?」
「非常强烈的愤恨——还有焦躁,进入了我的脑袋……!」
「野蛮?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啊?那个,你突然问这个干啥?」
我忍不住和学长面面相觑。
「恐……恐龙……?」
「杵松学长说过……?」
「……呵呵。」
「不愧是学长,知道得真详细……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总之,它是恐龙的同伴对吧?为什么这种远古生物会出现在这里?」
「不然还能怎么说?你们祭祀的『供毘永大人』——不,是被当成神明祭祀的那个『原型生物』,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吧?继续向那种东西献祭,祈求『无尽的寿命』,只能说是愚蠢的行为。」
「恐龙是蜥形纲蜥臀目和鸟臀目生物的统称,主要是陆生。这家伙恐怕是和恐龙同时代的大型海生鳍龙类——蛇颈龙的一种吧?牙齿突出到嘴巴外侧,是大多数蛇颈龙亚目生物的共通特征。」
「不是。」
「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吧?不过,我其实是明治初年出生的。」
「咦?呃……学长,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似乎不相信?虽然被你打倒的这些总代表们,年纪都和我差不多,但样貌全是中年人,所以觉得难以置信?然而,我说的是事实!要问为什么——」
我还来不及问,被扯到绷直的锁链突然颤动了一下,短短一瞬间之后,我们斜后方的海面出现异状 。
宫司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我不禁懵了。
「呵呵呵…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模样——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是——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学长尖锐地指正道:
——宫司承受学长的视线,露出无畏的微笑。难道……不,这个人果然有什么企图?我正感到怀疑,宫司突然大喊:
「我哪可能告诉你?你就带着这个烦恼去死吧。」
仿佛在呼应他的呐喊,海面「哗啦」一声,掀起一阵特别大的浪。一个和公交车差不多大的黑影,拨开漆黑的海面浮了上来。骗人。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或许是惊愕和恐惧超越了极限,我动弹不得,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巨物。
「随便你。不过,你居然会想留下来,真是个怪人。」
不知道是太过兴奋,还是药物消除了疼痛,宫司的语速越来越快。他不等我们这些听众做出反应,就自答「当然是托『供毘永大人』的福!」,然后继续说下去:
「居然说『供毘永大人』是海蛇?而且是类似信仰的亚种?好,我就告诉你们——尤其是那个粗鲁的丫头,给我把耳朵挖干净听清楚了!蛇这种生物不只栖息在海里或水边,山上或村里也有,而且体型大一点顶多两三尺。这样的蛇,为什么会变成日本各地信仰的水神?不,应该说,『竜』或『大蛇』这类巨大爬虫类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哈哈!又猜错了!」
「有能证明你这一连串发言的古文献资料吗?」
这人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笑成这样?难道是被逼急了,理性失控了吗——想到这里,宫司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疑问,便抑制住笑意,说道:
波涛之中传来低吼,泡沫浮上水面——海面之下的某物正释放着怒气。
「很大的鳗鱼之类……?」
——听见我的抱怨,宫司语带嘲讽地回应。接着他感慨道:
「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这小子的结论错到离谱!」
「这次你想说什么……?终于真的疯了吗?」
——自然界确实存在让基因产生变异的物质。不老不死的高等生物偶然诞生的可能性,虽然无限趋近于零,但绝对不是零。
「不过——很遗憾!我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本来还有点期待,但终究不过是自我宣称罢了。我无意轻视口耳相传的故事,但这种可以随意篡改的媒介,不值得信任。到头来,你们虽然主张自己历史悠久,但实际上只是既原始又野蛮的教团。」
——宫司突然撞向抱住我的学长。猝不及防的我们双双跌向被注连绳区隔的岩滩边缘,倒在了奉献活祭品的石台上。不好的预感一口气高涨,我忍不住大喊「糟了」的瞬间,宫司大吼:
「可惜倒不至于……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好笑?」
「愤恨和焦躁……?难道是『觉』的力量感知到了思念?你在读谁的心?」
「在同一个房间聊过的话,我当然记得。总之,理论上确实存在拥有永恒生命的高等生物。而那种生物的体液,应该含有不老不死的关键——特殊的端粒酶。经口摄取那种生物的体液……也就是喝活血,即使在保持健康的状态下延长寿命……也不奇怪……不,可是,那未免太……」
没错,眼前的这个,和蛇那种随处可见的动物完全不同。我茫然地注视着供毘永大人……不,被称作「供毘永大人」的生物。那生物大大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发出「嘎啊」的叫声。
「你忘了吗?『幽灵』。虽然概率几乎是零,但拥有永恒生命的动物诞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你回想一下调查『船幽灵』事件的时候,明人说过的话。」
两颗网球大小的眼睛闪闪发亮,裂到眼睛下方的宽嘴里,长着无数尖牙。支撑着那颗异样头部的脖子,极其修长,应该有六、七米吧?脖子根部套着一个生锈的金属项圈,被锁链连接着。浮出海面的身体,呈圆滚滚的杏仁状,长着四片宽大的肉鳍。
「织口小姐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个怪人……不过,绝对城先生更是个怪人。想看、想听、想了解。每个人都有这种心情,但也要有个限度。好奇心会害死猫哦。」
「不老不死?意思是『供毘永大人』已经活了将近两千年吗?又不是神话故事,怎么可能有那种生物?就算有,喝了它的血也不可能延长寿命……」
「学长,我们也差不多该逃——」
……啊,原来如此。这的确不是海蛇。
他用勉强没事的左手捡起那条延伸进大海的锁链,挽在手腕上并奋力向后拽。
咦?这就是他的计划?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
我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不过,宫司说得没错,蛇不是那么大的动物,也不只栖息在水边。可是,「大蛇」或「竜」这类「掌管水的巨蛇」传说,却多到连我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正疑惑时,宫司也不等我们回应了,大喊起来——
被冷淡声音打断发言的我,疑惑地看向那位长刘海的妖怪学者。只见他盯着宫司,继续说:「先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内容确实非常耐人寻味。能从保留着浓厚原始要素的土著宗教相关人员那里直接听到秘辛,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我会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把所有内容都问出来……!」
「我不知道!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可是现在突然变强……呜!这、这是什么……?」
宫司大声斥责我们,抬头看着「供毘永大人」。那个应该早就灭绝了的巨大鳍龙类,仿佛在回应宫司的声音般,把头转向我们。
「我也有同感。」
「不是主张,是事实!」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小声说道,宫司听见后立刻否定。我就知道,混账。我在心里抱怨,瞪着宫司,突然冒出一个迟来的疑问。
我和学长同时惊呼,甚至忘了逃跑。
「你没资格说我。」
在我感到困惑时,身旁的学长简短地说:「……不,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
毕竟,重要的祭典被我们搅黄了,他的同伴也全被打倒了。正常来说,现在不是宣扬「供毘永大人」有多伟大,或是出猜谜游戏猜「供毘永大人」的真面目是什么的时候吧?刚才宫司大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无法承受逆境而恼羞成怒,但看来并非如此,他现在甚至显得相当冷静。
话说回来,这人为什么这么从容?
我听着身后传来的海浪声,微微歪头。呃,毕竟是「竜」或「大蛇」传说的原型,那或许是栖息在海里的长条形动物吧?
难道他藏着什么可以逆转局势的秘策……?
——听到这嘲讽般的发言,绝对城学长立刻有了反应。也许是觉得他那神经质的反应很有趣吧,宫司特意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口:
宫司突然发出笑声,打断学长的长篇大论。学长听后疑惑地皱眉,只见宫司抖动脱臼的肩膀,仰天大笑——
「什么……!」
「咦?这……」
——宫司再次大笑。不不不,等一下。就算我对妖怪和宗教史都不熟,至少也知道学长刚才的发言没有奇怪的地方。学长应该也有同感,他和我瞬间对看了一眼,接着皱起眉头,盯着宫司。
「……噫!」
被没有眼皮的双眸盯着看,我感到背脊发凉。就算会合气道又能读心,也绝对没办法跟这种骇人巨兽对抗。
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学长,学长也用纤细的手臂搂住我的肩膀。虽然恐惧在一瞬间稍微缓和了——但那也改变不了什么。被称为「供毘永大人」的那个生物,看着我们……也就是看着被献上的供品,发出尖锐的吼声,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我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咦?」
「什么?」
「不会吧?」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们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供毘永大人」用力地把头往下甩,但目标不是在海边相拥的我和学长,而是直接扑向离海有一段距离的宫司。
「诶……?」
宫司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恐惧或痛苦,而是困惑。只见他被「供毘永大人」咬住,尖锐的牙齿刺进了他的身体。
由于末端被固定在石柱上,中间又被岩石卡住,锁住「供毘永大人」的锁链已被扯到极限。之前为了咬到宫司,「供毘永大人」似乎硬是把脖子往前伸,以致金属项圈勒进了湿润的皮肤,迸出鲜血。
「供……供毘永大人?为、为什么要对我——!」
——宫司不断发出困惑的声音。他一脸茫然地抬头,跟「供毘永大人」对视。即便如此,那只巨型蛇颈龙也没有回应,只是随意抬起长长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
「供毘永大人」将束手无策、只能呻吟的宫司甩了起来。从长长的喉咙深处发出充满怨恨与愤怒的低吼,被当成神明崇拜的蛇颈龙把抓到的「信徒」甩了好几圈——然后用力朝峭壁方向扔去。
「嘎……!」
——随着身体被砸到岩壁上再重重落下,宫司发出短促的惨叫。破烂的衣服渗出鲜血,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他……他死了吗?」
「你仔细看,还有呼吸呢。应该是他引以为傲的药物发挥作用了吧。」
学长像要吐出难以言表的情绪一般叹了口气。我同意地说「就是说啊」,学长在我身旁微微歪头,继续说:
「蛇津波村的祖先……?」
「目前看来,这样应该没问题。也没听说蛇颈龙攻击人的消息。不过,真亏你愿意放走可能会吃掉自己的对象。」
学长的自言自语,被海上传来的叫声打断。
「没错。『供毘永大人』平常应该是吃海里的贝类或小鱼,但那么巨大的身体又无法自由行动,肯定慢性处于饥饿状态。这时候就轮到每十二年献上的活祭品发挥效果。只要献上难得能吃到的大型猎物,『供毘永大人』便会急切地吃掉。话说『幽灵』,你还记得宫司说要在活祭品上涂药吗?」
「『延续至今』……吗?啊,禁止拿『尼斯湖水怪』举例哦?」
「你不知道海龟吗?它们从恐龙时代起,就以那样的形态生存着。」
虽然我很高兴他立刻保护我,但现在没那个必要。我带着这样的想法,重复说着「不是的」,往前踏出一步。
「灵感……?」
「嗯,老实说,我也觉得恶心。」
——我轻轻推开学长护着我的手。
听到这句话,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面面相觑,绝对城学长则是明显地叹了口气。学长今天的服装是黑色羽织、白衬衫和黑领带。虽然在祭典之夜救我时那身平安贵族风打扮也不错,但还是这身熟悉的打扮比较让人安心。学长可能是因为那起事件而感到疲惫,从村子回来后就没什么精神,但他原本就是个阴沉的人,所以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我带着希望如此的念头望向学长,学长傻眼地开口:
「咦?祷辞?」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种事,一边注视着黑暗的海面,缓缓问向学长:
「嗯,的确是一次难得的经验。关于『竜』与『大蛇』的真面目,我也确实得到了不错的灵感。」
——我还没被唬住便预先设下防线,学长却用瞧不起人的语气说道:
「不过,放走那只蛇颈龙真的好吗……」
「你忘了星川说过的话吗?」
——我和学长一起眺望着黑暗的海面,不禁发出感叹。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刚才蛇颈龙就在我们眼前。
「——也就是说,对『供毘永大人』而言,宫司是恨之入骨的对象,所以吃掉他——把他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是绝不可能的事。比起饥饿,恨意更优先,所以『供毘永大人』只是咬了宫司,然后愤怒地把他甩掉……你是想这么说吗?」
「你觉得有幻觉会把人叼起来甩,然后把人砸在峭壁上弄昏吗?」
「你是想说,虽然已经报复了宫司,但忘了吃活祭品吗?小心点,『幽灵』!虽然它的脖子够不着这个位置——」
——「活祭品事件」后过了一周,九月即将到来,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会客区。
「总之,蛇颈龙外型的怪物,从古至今在世界各地的海上都有人目击过,而且是在古生物学者从化石中推敲出蛇颈龙的正确外型之前。如果相信这些目击案例的话,那么蛇颈龙并未灭绝。并且,其中某一只偶然通过基因突变变得极其长寿,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一点都不完善。」
「就是拉面碗上,或是辰年贺年卡上画的那种吧——头上长角,脸上有胡须,身体像长满鳞片的蛇,还有四只像鸟一样的爪子……」
「……不过,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供毘永大人』为何不攻击近在咫尺的我和你,而是瞄准了宫司?虽然对我们而言是逃过一劫,但如果是野生动物,应该至少能明白自己的攻击范围。然而,它偏偏选择了一个需要把脖子伸到极限才能咬到的猎物,而且还不吃就甩掉了……」
「『我们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偶然产物,无法理解的事物远比已知的多』……是这样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不太能体会……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学长打断我的迟疑,低声说道。
「不是的!」
「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侧眼看向祭祀场的一角,点头回应。那里有根绕着锁链的粗大石柱。
但是,只要换个角度,评价就会截然不同。
不愧是学长,脑筋转得真快。没错,就是这样。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用力点头,学长双手抱胸,「唔」地低吟。
——虽然这话题很有趣,但再继续举例下去,天恐怕就要亮了。我左右摇头,学长似乎还没说够,露骨地表现出寂寞,低声说:「是吗?」
「不,没有不行。只是有点意外……」
「『将供品放到注连绳另一头的供奉台时,别忘了在神屋嫁的服装上涂黄百足』。宫司是这么说的吧?『黄百足』就是你被抓住时,他们使用的麻醉药。你认为将麻醉药涂在活祭品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学长拉着我的手离开海边,简短地告诉我。
「什么?」
「既然海龟至今仍存活于世,那么与之同时代繁盛的蛇颈龙,或许也能在现代的海洋中生存。更何况,关于蛇颈龙的目击报告,其数量远超其他UMA事件。即使不考虑『尼斯湖水怪』,也能举出其他例子——比如1977年,一艘日本渔船就打捞起了一具看似蛇颈龙的腐烂尸体,所谓的『新尼斯湖水怪』便是如此。」
「那、那个,学长……?你刚才该不会是松了口气吧?」
——地球七成是海洋,而人类对海洋知之甚少、探索也相当有限。
「嗯……可是……」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那首祷辞竟然直接描述了事实,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咦?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星川学姐?我反射性地想反问,但同时自动回想起「船幽灵」事件时,她对我说过的话。
「我只是一直在沉睡……没什么实际感受。」
「可是学长,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啊。不行吗?」
「那么你最好记住,这是基本知识。其他还有,刚果的湖沼地带,有被称为『魔克拉姆边贝』的蛇颈龙型怪物的传说。1848年英国海军的军舰目击过疑似蛇颈龙的生物。1953年苏格兰的海边漂来疑似长颈大型爬行类的尸体。此外,在格陵兰、印度尼西亚、巴西的海域也有目击案例。在日本同样如此……」
「供毘永大人」的咆哮声打断了我的疑问。我猛然回头,只见蛇颈龙扭动着身体。它大概是想说「总算发泄完了」,在最后又咆哮了一声后,那远古爬行动物便静静地将头沉入海中。紧接着,那拥有光泽的身躯优雅地扭动着,消失在海里。
「就说织口老师没有错了。要是我们没被抓,就会有其他人牺牲,而且大家都平安无事,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多亏除了宫司和总代表以外的村民严守戒令、全都在家闭门不出,我们才能开车跑路。既然神明已经不在,那个祭典应该也办不成了。」
「我完全没想到传说中的『大蛇』,真实身份竟然是蛇颈龙。它不是和恐龙一起灭绝了吗?」
——我打断学长的自问自答,如此低语。
「没错。获得各种制药技术与『供毘永大人』的村民们,创造了『大百足』与『大蛇』的故事,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同时把『供毘永大人』圈养于岩滩附近,证据你也看到了吧?」
啊,如果这个说法正确——不,既然是专家说的,应该可以相信——我们对海洋知之甚少。所以刚才看到的景象或许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把「难以置信」这句话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引用学长以前说过的话。
「没错,『幽灵』。你知道『大蛇』和同为水神的『竜(龙)』,被视为同一种存在吗?你听到『龙』的时候,脑中会浮现出什么模样?」
「就算你说『所谓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如今亲眼目睹了那家伙,所以没办法……硬要解释的话——有个别大型海生鳍龙类在白垩纪末大灭绝中幸存,并一直延续至今,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让人接受。」
「不管是恶人还是狂信徒,我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只是这样而已。」
和刚才那股粘稠的怨恨不同性质的意念,让我愣在原地。同时,学长把手伸到我面前,啧了一声。
「正是如此。就算蛇颈龙再怎么巨大,只要麻痹了就不足为惧。他们趁『供毘永大人』麻痹时,取血饮用,顺便换掉项圈和锁链。这就是宫司说的祭典重要仪式——『オミズトリ(取御水)』和『オクサリガエ(换御锁)』的真相。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但这个系统的确很完善。」
我向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寻求同意,他们也点头表示肯定。嗯,我想也是。说到「龙」就是这个模样。虽然西洋的「龙(Dragon)」又是另外一回事。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记得很清楚,但后来还是感到不安。
「就是那个项圈和锁链吧。」
「学长?『再也不想看到』是什么意思——」
「『跨越大海,跨越波浪,超越时间,永远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岛之背,赐予无尽之命』。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在古代,人们普遍认为神明会从高处俯视人间。因此,我本以为这篇祷辞只是遵循了该法则,是常见的夸张表达……」
可恶,竟然来这招。不,这个嘛,我当然知道……学长满意地俯视小声嘀咕的我,继续说: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啥?『供毘永大人只是想从这里获得解放,它不想吃人,也不会危害人类——我感受到这样的想法,所以得放它走』——这话不是你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学长冷淡地说完,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再也不想看到了」。虽然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我还是忍不住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话说回来,真的很抱歉。要是我没有邀请绝对城和汤之山同学,你们就不会被卷入那种事件了……我本来是想让你们两位有机会增进感情。」
「咦?药?……呃,他有说过吗?」
还有,我和绝对城学长绝对不是那种关系——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所以不用特别让我们有机会增进感情。我压低声音补充,不知道织口老师有没有听懂,只见她露出温和的微笑,看向绝对城学长。
「应该是千八百年前,那个被称作『大百足』的渡来集团捕获的个体吧?『大百足』是擅长制作药物的集团,捕获过程中可能也用了麻醉药。之后,蛇颈龙成了他们的宗教象征,同时也是长寿药的补给来源,但后来被出现在传说中的九名男子设法抢走。也就是——」
被我寻求同意的织口老师面露苦笑。当晚,老师被杵松学长从监禁小屋救出来时已经非常虚弱,现在则完全恢复了。这位大小姐风格的美女国文学者优雅地双手捧着玻璃杯,一脸歉疚地环视我们,低头道:
「『供毘永大人』一直很恨那些用锁链拴住它、榨取它鲜血的人……我想,宫司和村人至今都只是把活祭品放在海边,自己待在『供毘永大人』绝对无法碰到的位置。所以它才一直没找到报复的机会。可是,只有这次,把我们推到供奉台上的宫司,刚好站在了靠近注连绳、勉强能被咬到的地方……」
「我当初说这句话时,也没料到会碰上这么意外的状况。」
站在每十二年就会被献祭的活祭品的立场,以及被称作「供毘永大人」的蛇颈龙的立场,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我斜眼瞪着倒在地上的宫司,再次重复。
「可是,为什么蛇颈龙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没忘。学长虽然嘴上说着『我不认为爬行类有那种智慧,难道你想说蛇颈龙在白垩纪后的六千五百万年里进化了吗?』,却还是帮忙解开项圈,『供毘永大人』也开心地鸣叫着回到海里,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同时,长长的脖子划破海浪,跃出海面。「供毘永大人」再次浮了上来。看到它那亮晃晃的牙齿,我的背脊不禁发颤——咦?
「没有呢。」
「这种机制,绝对不能称赞。」
我环视坐在沙发上的绝对城学长和织口老师,以及手里端着盛放着乌龙茶茶杯的托盘的杵松学长,感慨地这么说。
「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就像你说的——长身且有四肢的有角兽,确实是如今『龙』的普遍形象。不过,根据中国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的龙形玉佩,『龙』最初的模样是蛇一般的脑袋配上粗壮的身躯,并没有角、胡须之类的。」
向一脸诧异的学长点头回应后,我将视线转向平静的大海。从被带到这里时就一直感受到的,那份深沉的怨恨。如今我已清楚它的源头是谁。
「不料『供毘永大人』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巨大生物,而且真的从千八百年前存活至今……」
「绝对城同学觉得如何?希望你能把这当成一次宝贵的经验。」
「虽然立场不同,但一想到我们都是那个村子的祭典受害者,就忍不住同情……老师应该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一定是因为恨意。」
——绝对城学长自嘲地耸耸肩。我回了句「我想也是」,然后看着大海,不解地歪着头。
「『觉』的力量接收到『供毘永大人』的意念……?我不是在怀疑你的能力,可是,对方虽然是大型生物,但终究是爬行类啊?我不认为它能保持那么长期的记忆,而且还能进行那么复杂高等的思考——」
回过神来,我已自然地发出充满怒气的声音。
「这种事,绝不能称赞。」
「啊!蛇颈龙吃了活祭品后就会麻痹……!」
学长说过,让共同体团结的,是共犯意识与共享秘密。秘密献上活祭给「供毘永大人」,「换取」延寿的特效药,对这村子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个系统的确很「完善」。
……哦,它潜下去时没有掀起波浪啊。
的确,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宫司虽然遍体鳞伤,失去了意识,但裸露的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注意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觉得自己也太滥好人了,但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也是人之常情。学长似乎也受到我的影响,松了口气——咦?
我小声补充,绝对城学长沉默地耸肩,杵松学长则是温柔地微笑,把茶杯递给我。冰凉的玻璃杯摸起来很舒服。
「……你刚才看到了吧?那不是幻觉或看错了吧?」
「不好意思,学长,总之先就此打住吧。」
「哦,和现在完全不同呢……咦?也就是说——」
我自然地附和之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学长则点头道:
「嗯,我认为『龙』的初始形象,其原型或许源自蛇颈龙那样的水生鳍龙。另一种中生代鳍龙——贵州龙,在正式被科学描述之前,其化石一直被当地村民视为『龙骨』……」
「所以,要是古人见了『供毘永大人』那样活生生的大型水生爬行类,将其视为龙神在世也是理所当然?」
「没错。」——学长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么说来,以远古水生爬行类为原型,诞生出『龙』的形象,由中国传遍包含日本在内的整个东亚……但,这顶多是东方『龙』的来源吧?跟西洋的『龙(Dragon)』应该关系不大?」
「这倒也难说……你忘了『供毘永大人』的血有延长寿命的效果吗?」
——学长如此反问我。呃,我记得。我战战兢兢地点头,学长压低声音说:
「那么这个你也记得吧?——欧洲神话中的英雄齐格飞,因龙血而得到不死之身。」
「……啊!」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挺牵强附会的,但说不定真是历史上的某个时期,『供毘永大人』的事情泄露出去,并一直传播到了欧洲呢?令人畏惧的巨大身躯、近乎永生般的长寿,活血也有延寿功效。这么多特异要素凑在一起,没有成为传说才奇怪。」
「的确。就连身为现代人的我,听了这些话也会崇拜呢。」
「那是因为你太肤浅了。要更加放宽视野。」
刚表示同意就被当傻瓜了。难得我顺着话题讲下去,为什么这个黑白学长就只会用这种口吻说话!织口老师微笑着看着气鼓鼓的我,但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话说回来,明明发生那么大的骚动,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报道,感觉很诡异。我觉得这应该是规模相当大的事件……果然是整个村子都在隐瞒吗?」
「应该是。无论多大的事件,只要所有相关人士都守口如瓶,就能当成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再加上那个蛇津波村是持续隐瞒『供毘永大人』和活祭品等禁忌的共同体,要掩盖事实想必是轻而易举。」
——回应织口老师疑问的人是绝对城学长。听到他的推测,杵松学长露出苦笑:
「结果,这样就算是解决了吗?我本来以为他们会追过来,不过好像没有那种迹象。」
「因为没有好处。就算报复我和『幽灵』,『供毘永大人』也不会回来。」
「感觉这个结局有点不痛快啊。虽说我们也没去报警什么的。」
「除了『供毘永大人』以外,日本的近海还有其他这种生物吗……?」
「『伊库奇(いくち)』是潜伏在深海里的妖怪。它的脖子异常细长,身体长到无法掌握全貌。所以要是碰上它浮上海面,船只也只能稍等片刻。据说它有时也会妨碍船只,但基本上只是存在于海里的妖怪,所以没必要特别害怕。只要想成是看到稀奇的东西就好。」
「也就是说,它可能还有同伴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太好了……!」
「我明白了。你看到的应该是名为『伊库奇(いくち)』的妖怪。」
学长大概是在听苍空说话,因此沉默了好一会。为了不妨碍学长听电话,我跟杵松学长还有织口老师面面相觑。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绝对城学长终于开口——
「喂,苍空?我是汤之山。」
「是的!那个……呃……我又在海边看到妖怪了……所以想跟专家商量——绝对城大哥在吗?」
「老实说,听了这些话,我还是无法同情他们。」
「哎呀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学长。」
「什么事?」
「听说他暑假时去乡下的祖父家住了一段时间。因为祖父是渔夫,他也跟着坐船出海,清晨眺望大海时,看见海面上伸出一个像恐龙一样的长脖子。」
——我坦露自己的想法。正想接着说「我反而比较担心『供毘永大人』」时,包包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我拿起手机,看向液晶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苍空」。哎呀,真难得。合气道教室应该还在放暑假,是有什么事吗?我向学长们比了个手势表示要接电话,然后按下通话键。
「……呃,虽然就在眼前。你等一下。学长,苍空打来的——就是船幽灵那时候的他。听说又在海边看到妖怪了。」
「谢谢你。」
「啊,教练,好久不见!」
——身为「真怪」,可以的话还是想避免这种状况。我怀着这种想法,和老师交换视线,深深点头。
「咦?没、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对吧,学长?」
「唉,我说『幽灵』啊,你这种看到谁都担心的坏习惯,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我一边按住集音麦克风,一边告诉看着我的学长。学长说「换我听」,我便把手机递过去。学长将手机贴在耳边,用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报上名字。
「要是被公开就伤脑筋了。毕竟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处置……如果只是被绝对城学长当成『样本』,那倒是完全无所谓。」
听完学长的解说,我不禁松了口气。其实我很担心它归海之后的事——我抚着胸口补充道。
「所以,那个叫『伊库奇(いくち)』的妖怪是学长现编的吗?」
「要是汤之山同学有什么万一,去救你的阿赖耶也挺够呛。」
——听他刚才对苍空讲的那番话,简直像是要掩饰蛇颈龙的存在,是为了不让「供毘永大人」的事情传开吗?但是学长听我这么说,就瞪了我一眼。
——杵松学长连忙插嘴安抚我。适合穿白大褂的青年温柔地看着身穿黑色羽织的朋友,露出怀念的微笑。
「……你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苍空,你可能误会了,我跟那个学长并不是住在一起的。」
学长说出一个没听过的妖怪名字。我用眼神询问杵松学长知不知道,他默默微笑,指了指学长,似乎想说「听下去就知道了」。我心想「这么说也是」,学长果然开始说明。
我清楚地发出声音,规规矩矩地低头致谢。学长听到后,还是没有转过身来,背影看起来果然没什么精神。不过,学长——虽然还是背对着我——用明确的声音点头说「嗯」,光是这样,我就莫名地感到满足。
而学长先是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然后无奈叹气——
「咦——!你又要提那件事吗?」
我花了数秒理解这个事实后,轻轻吸了口气,对着盯着书架的黑色背影说:
——学长嘟哝了这句后,转身背对我们。我看着织口老师露出「哎呀」的贼笑,整个人愣在原地。我不是怀疑杵松学长——但刚才那番话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对。『供毘永大人』一直被束缚着,所以不可能是它。也就是说,日本近海很可能还有其他同种生物,以『伊库奇(いくち)』的传说形式流传下来。我解读的《真怪秘录》备忘录中,将『伊库奇(いくち)』归类为『误怪』——把实际存在的生物误传为妖怪的类型,但关于其实际存在,只简要写了『需调查』。」
「嗯,好久不见。大概有一个月了吧。所以,有什么事吗?」
着急?大喊?这个怪人?为了我?
「我认为没有必要报警或告发。那个集团不是基于教义或理念,而是基于『供毘永大人』的鲜血这种具体利益团结在一起,如今失去了所有束缚。他们只能在逐渐崩坏的共同体中,面对过去一直回避的『衰老』这个现实活下去。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
苍空听了这番说辞,大概也接受了,只见学长又说了几句话后便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我。我接过手机,问学长:
「我的意思是,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保护自己。你不要再做那种明明叫你快逃,却留下来战斗的蠢事了。」
——学长在我惊讶的视线前方若无其事地点头,又补上一句「看来它过得很好」。嗯,那就好。
「我是绝对城。这次你看到什么了?……什么?这样啊,原来如此……」
「别小看我。我讲的都是基于江户时代的记录。」
「她可是珍贵的『觉』的样本,我不能失去她。」
「哦……像恐龙一样的长脖子?那、那该不会是……!」
「辛苦了。苍空说他在哪里看到什么了?」
「几乎可以确定是『供毘永大人』吧。」
「谁管你。」
「这也没办法。如果要报警,就得说明织口老师的『二口』,还有我的『觉』之力。」
「阿赖耶当时真的很着急呢。还大喊着『再不快点她就要被当成活祭品了』、『现在不马上去救怎么行』。要是我没劝他冷静,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我忍不住向学长求救,结果马上就被抛弃了。这个人还是一样冷淡。我鼓起脸颊,心想「说句话救我一下又不会怎样」,学长无视于我,微微耸肩开口:
「咦?那他不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