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雨天。
雨点从如铅一般灰暗的天空源源不绝地落下。世界沉入黑暗之中,仿佛视野蒙上一层雾气。
「真讨厌……」
走进餐厅的时候天色顶多只是可疑的阴天,想不到吃饱肚子离开时,外面的世界竟变了一个样。
倾盆大雨宛如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下一般,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停歇。
我撑起伞,踏上返回旅馆的路。
我不太喜欢下雨天。湿答答又阴沉沉,让人心情低落。话虽如此,就算在旅馆看书也无法排解阴郁的心情,唯有体力随时间流逝。最后会如同吸满水的抹布瘫在床上。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精疲力尽。
「今天回旅馆就上床睡觉吧……」
无精打采的我叹着气说。
这时,走在我身旁的她举起伞看了我一眼。最近都没办法在旅馆好好放心睡觉,可说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您都有我的陪伴还想睡觉吗?」
太伤心了……!夸张地表达悲哀的,是平时就和独自旅行的我一起行动的女子,又或者该说是物品。
扫帚。
就如同武器不定期保养就会生锈无法使用,魔法不定期使用也会生疏。尤其是将物品变成人类这种复杂的魔法,要是太久没用有可能会忘记。
即使有身为魔法师磨练技巧的名目,定期使用复杂的魔法也别具意义。
于是今天我难得把扫帚变成人形,顺便和她一起吃了顿午餐。一不做二不休,我甚至想把将扫帚变成人形的魔法练到就算睡着也能施展。
只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真是太不走运了。
「下雨有什么不好呢?雨声能消去大街的喧嚣,飘落的雨滴能带来静谧的时光。」
我十分喜欢喔。她如同在顾虑飘落的雨点般,把手伸出伞外微笑。
「哎呀哎呀?这把伞的叫声突然变柔和了呢。难道是在撒娇吗?」
我这么说。
接着我纳闷地侧头。
她这么告诉我时,我说「可是物品之中有些比较害羞,请您不要盯着看。」从身为物品的立场提出意见。
尽管如此,木箱中却空空如也。别说小狗,里面什么也没装。
「您说,叫声吗?不是掉泪哭泣的声音?」
「伊蕾娜大人,难道说您听不见她的声音吗?」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研究的时候观察外观似乎是极为重要的要素。以前伊蕾娜大人曾经告诉我,观察外表就能大致掌握一样物品有什么用途与特征。
我点头。
她戳了戳,摸了摸,又敲了敲,上上下下调查了雨伞的每一个角落。
「毕竟店里的伞传出奇怪的叫声,老实说很恐怖呢。」伊蕾娜大人说出很有道理的感想。
伞柄由森林中的树木制成,长年来始终卖不出去的她开始能发出声音。使用很久的物品往往会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工匠回头对她说:
「咦!」
铅色的天空。
那的确是我也在意的问题。
「给我差不多一点!别以为我会白白放过──呀!不要,妳在摸哪里──」
伊蕾娜大人毫不留情啪沙啪沙地把伞开开关关。
「…………」
「啥啊?怎样?区区扫帚少跟我说话!」
被雨淋湿的雨伞哀声鸣叫。
然后举起盖住木箱的大伞。
发出哭声的雨伞,这稀奇的物品让伊蕾娜大人深感好奇。她一把伞带回旅馆,就擦干雨水把伞张开又关上,从各种角度观察。
我问雨伞。
「顺带一提,伊蕾娜大人。请问现在雨伞发出什么声音呢?」我问。
「啊,刚才变成生气的叫声了。」
「她在哭。」开开关关的时候,雨伞上的水滴掉到地上。
「呜呜呜呜呜呜……人家明明已经名伞有主了……居然被这种奇怪的女人乱来……」
看样子,我和伊蕾娜大人之间的认知明显有极大的差距。
●
我忽然感到在意,抬起头来。一看,一把撑开的黑伞被弃置在路旁的角落。雨伞正下方有一个木箱,小狗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被当成不可燃垃圾丢弃,悲伤地在垃圾场仰望天空。
「完全不一样呢。」
「它不是在说那种话吗?」
我快步走向木箱。
「所以说,雨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不是,叫声的话我刚才一直听得见的说。」
「它不想回答。」
看见伊蕾娜大人点燃好奇心般观察,这时我发现了某件事情。
「它说什么?」
…………
「这原来是眼泪吗?」
唉──我会在这里结束一生吗?从良家大小姐沦为无业游伞,真是波澜壮阔。落差之大让她深感无奈。
的确。
原来如此。
「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快住手!不要在人面前撑开我!」
扫帚小跑步从背后跟来,这么问我。她的语气听起来比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的疑问,更偏向「您究竟在做什么?」的疑惑。
「啊啊,真期待,太期待了!究竟会有多棒的人把我买下来呢?我说,老爷爷,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这是当然的,那是雨伞最能大显身手的日子。她在制伞老店出生,堪称名家大小姐。每当雨天造访,她都会心情雀跃地从店深处往窗外看,对不停默默制伞的工匠说话。
伊蕾娜大人恐怕忘了当时的对话。
「呀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妳在看哪里啦!妳以为我是谁!欸!」
「我听见的是普通人类的声音。」
「啊啊?啥?怎么听见奇怪的声音啊?这把伞已经旧了……这种东西卖不出去。好,扔了吧。」
我侧耳聆听雨声。雨落在石砖上的声音、雨滴在屋顶上弹开的声音、雨点飞进水漥中的声音。各种不同音色的雨在城市里源源不绝地落下,在雨声的合奏之中,顶多只听得见小狗的叫声。
哀鸣声确实传进耳中。
「您说嚎叫吗?」
「是喔……」
「它啊呜~地叫呢。」
「是这样没错……」
「不是,她发飙了。」
我点头看了雨伞一眼。
然后雨倾注而下。
「?是啊,没错……」伊蕾娜大人说「我听得见类似小狗的叫声,扫帚妳难道不一样吗?」这么问我。
这样吗?伊蕾娜大人点头回答。这时,伊蕾娜大人说「话说回来,这把伞究竟为什么被丢掉?」抛出这最根本的疑问。
小狗的叫声?
「唔……我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好吧,我做好觉悟了。来吧!要杀要剐要撑随便妳!」
「……明明无情到遗弃小狗,居然还帮牠撑伞。不知道该说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原来如此。」
「伊蕾娜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雨伞对一点都不客气不停摸着她的伊蕾娜大人尖叫。
我看了一眼刚才举起的伞。
「咦?」
「在哭的不是箱子,是她才对。」
「……是被遗弃的小狗吗?」
「不是,她发飙了。」
我侧了侧脑袋,伊蕾娜大人便像是镜中倒影般也侧了侧脑袋。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她的身体。
「原来如此。」此时我终于发现了。「那么伊蕾娜大人,意思是在您耳中,她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吗?」
怎么回事?
「请不要这样,伊蕾娜大人。实话实说有时候算是一种骚扰。」
「静谧吗……」
哎呀呀呀,伊蕾娜小姐这么说把伞收了起来,她才说出自己的故事。
「呜~……呜~……」
然后她对手持两把雨伞,不解歪头的我说:
探头望进木箱里。
「雨伞个性通常比较突出。」
「呜~……呜~……」
「怎么会这样?」
雨伞小姐喜欢下雨天。
「为什么?」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说!我说就是了快住手!」
「呜~……呜~……」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了过去。由于我是随波逐流的旅人,就算在这里把小狗捡回家也没办法饲养;但是我一感到好奇,就会想偷看一眼。
言归正传吧。
「哎呀呀,它发出撒娇的叫声呢。难道是在高兴吗?」
唔哇啊。
因此伊蕾娜大人调查物品的时候,首先会仔细观察外表。
听见我的回答,伊蕾娜大人感到困惑。
「感觉好复杂喔……」
隔天,她就被当成不可燃垃圾丢掉了。人类听不见她的声音。
「不对,依照解读方式可能还有点高兴。」
…………
就在这个时候。
「喂喂喂,怎么突然下雨……伤脑筋──」一名男子经过她面前。
男子一看到她就说「喔!这种地方刚好有伞。真走运。」把她捡了起来。
「呀!好粗暴的人……』良家大小姐突然被男子撑开,让她又惊讶又困惑。『不要这样,你这无礼之徒!我可不是你这种男人能随便撑开的伞!」
她这么说,却在此同时感到心跳加速。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呢……?」
容易恋爱的她就这样坠入情网。
听到这里我问:
「那就是妳的主人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我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
如这句话所说,即使坠入情网,她与他的关系也马上就结束了。
「然后他走进咖啡厅,就把人家丢在店门口的伞架了……」
哎呀呀呀。
「好过分的男人喔。」
不过为什么要抛弃她?
「我说什么也不想再被抛弃,被捡起来后就不停对他说话,那个人就说「哇!这什么伞啊!好可怕!」把人家丢掉了。」
「原来如此,会被丢弃非常合理呢。」
「好过分!妳怎么这么说!」
不过,雨伞已经决定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了。
少女喜不自禁地打了一下美男子的肩膀。
小男孩用水把雨伞上的雨滴冲干净,接着在房间里晾干。
就这样,在那之后她在不同的人之间辗转。有时候是壮年大叔,有时候是年轻小姐。有时候是老爷爷,有时候是老妇人。
「自从捡到雨伞,每天都好快乐喔。」
美男子对伞下的另一个女孩低语:「你是我心里的第一……」
「问得好!」
她就连叫声都发不出来,沦为普通的雨伞。
接着三周后,她突然被美男子抛弃了。令人遗憾的是,因为随便理由被捡起的雨伞,也是被轻易抛弃的物品之一。
即便如此,他迟早肯定会厌烦,雨伞始终缄口不言。
「哼……年纪小小的还挺懂事的嘛……这么会对待伞。」
「呜~……呜~……」
可是不论如何,小男孩似乎都没有在听她的声音。
她跟这名美男子持续了一阵子关系,但是雨伞说,他似乎是个不得了的花心大萝卜。
「讨厌……突然下雨真伤脑筋……」
「唉,都不下雨。真想快点撑伞。」
反正都会被遗弃。
少女拿起伞撑开。
『我不论男女,在各式各样的人之间转手……』伞是最好偷的物品。不知道为什么,人似乎认为为了暂时躲雨偷别人的伞不必付责任。
「今天去图书馆吧!」
「当然!你是我心里的第一。」
「呵呵呵,雨伞你听我说。我今天在学校被老师夸奖喔!你猜为什么?因为我的成绩很优秀啊。」小男孩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胸。
「这个小子有什么毛病……」
话虽如此,小男孩才十岁。
她对被捡起已经不怀任何喜悦了。至今为止,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捡过她了。
小时候常常把稀松平常的东西当成宝贝。对他来说,偶然间捡到的雨伞一定就像那样吧。
假日他们整天都在一起。
内心佩服,雨伞依然告诉自己,这个小孩迟早会抛弃自己。他一定会丢弃自己,不可以期待──她想。
就这样,她与小男孩独处的时间继续流逝。
「嗷噜噜噜噜噜!」
他看着在房间里晾干的雨伞。或许是闲着没事,他画雨伞的素描打发时间,晚上还抱着雨伞睡觉。
「真希望能一直下雨。」
即使下雨他们也毫无意义地出门。
雨伞让许多人避雨。
「讨厌,突然下雨真伤脑筋。」
而这一天,她也被陌生人捡了起来。
结果,她就这样在路边的伞架来来去去。
『哼!大快人心!』雨伞在伞架上吐出这句话。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悲叹道。在小男孩耳中听来,她的叹息想必像是小狗的哀鸣。
反正他迟早会对我厌烦──
「哎呀~真的好帅喔……」
雨伞说,她和现任主人的邂逅堪称命中注定。
「我与第一个男人在那之后就没有见面了……他连家都不让我进去……」
「好棒!这把伞超帅的耶!」
几天后。
可是小男孩是个奇怪的人。
许多人撑着她行走。
美男子明明有了真正的女友,还是说出「最近跟女朋友不太顺利……」之类的烦恼示弱,刺激女性的母性本能,不停改变伴侣,堪称垃圾渣男的典范。对他来说,女人或许能随意取得丢弃,每次进入伞下的女生都不一样。
就如同当初被遗弃的那一天。
「哎呀,突然下雨吗?这下头疼了。」
「雨伞,今天休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你爱我吗?」
我想,这个男人真的很渣。
她哭了。
她兴奋地说。
就姑且不提什么第一次。
雨伞在伊蕾娜大人的正上方继续掉泪。
短短几分钟后,她又被别人拿走。
我会一辈子这样下去吗──想到这里,她就不禁泪涔涔。
「我回来了~」小男孩一回到家,就直接带着雨伞走进浴室。「下雨弄得好脏,要清干净才行。」
她悲伤地哀鸣。每当下雨,她都会在各种人之间共享。我究竟在做什么?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她已经没有身为贵族伞的矜持了。
躲避暂时的雨。
黑色的伞在落下的雨中张开。
「呼噜呼噜。」就在这个时候,伊蕾娜大人开始打呼。看样子话说得太久了,再加上她从几天前开始就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倒也没有办法呢。
小男孩愉快地在雨中前进。
「那么,妳是什么时候遇见现在的主人呢?」
「呀……!好粗鲁──」
跟第一个男人的关系,就和午后雷阵雨一样短暂。
可是这么笑着的小男孩渐渐突破她的心防。
第二个主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唉~平常都有仆人帮人家撑伞的说。」少女平常就常在各种男人之间周旋,是雨伞口中的渣女。
她自嘲地笑着,说出引人误会的话。我假装没有听见。
下一个主人是年收入看起来很高的男性。
下雨的那一天,她在路上等待被人捡走。
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这名美男子仿佛雨伞本来就是他的一般,明目张胆地把雨伞偷走。
「不过我要是淋湿了,可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在那之后怎么了?」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唉,太可悲了……!终于连这种小孩都把我捡走了……!』我明明是贵族伞的说!
就跟相遇时一样,她被遗弃在咖啡厅。
可是小男孩只要有空,就带着雨伞出门。
「呵呵……所以呢,我已经被许多人的手玷污了……」
美男子已经有雨伞了,居然让其他女人进入伞下!
这辈子从没遇过的事情令雨伞不知所措。这是当然的。我听了也很莫名其妙。
哭哭啼啼哭哭啼啼,雨伞再次哭了起来。伊蕾娜大人说「刚刚才擦过的说……」略显烦躁地鼓起脸颊,依然用抹布擦了擦地板。
雨伞发飙了。老实说,她跟雨伞最合不来。
雨伞心里小鹿乱撞。富裕的外表以及危急时刻愿意拉着她走的个性,直接命中雨伞癖好的好球带。我听见刚认识的物品说出自己的癖好,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
男子一走出咖啡厅就手心朝天接着雨点叹息。
「算了,虽然有点脏,就撑这把伞吧。」
反正这个孩子一定会抛弃我。就是因为期待才会感到悲伤。
「哇啊啊啊啊啊啊!伞说话了!」少女把伞插进附近咖啡厅的伞架,在雨中全力奔驰落荒而逃。
「妳想去哪里?只要妳喜欢,去哪里都可以。」
一周、两周,还是只有一天。
长时间附着在雨伞上的污渍被水冲走。
小男孩奇怪的举动不只这些。他想必非常喜欢雨伞。
「很过分吧……那明明是人家的第一次……」
在那之后──她说自己辗转历经了许多主人。
晴天他们就等待雨天。
那是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
他一早起床就理所当然地抱着雨伞,在去上学之前不停单方面地对雨伞说话,一回到家就跟雨伞报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讨厌啦~!你跟别人一定也这么说。」
尽管嘴上不停抱怨,她依然帮小男孩避雨。
「反正这个小孩一定也会抛弃我……」
「下雨了!轮到你登场了!」
「哼!我可是高级贵族伞耶,帅气不是当然的吗?这小孩怎么回事……」
「欸~今天要带人家去哪里玩?」一名少女在雨伞下说。
直到一周前。
「──耶~!终于下雨了!」
在令人忧郁的雨中,唯有小男孩跟晴天一样开心不已。
对他来说,下雨就是晴天。
「雨伞,今天要去哪里?」
难得的假日,他小心翼翼地撑着伞走在路上。
曾几何时,她开始想回应他的心意。
「…………」
她想去哪里呢?
即使知道就算说出口男孩也不会理解,她依然开口说:
「去哪里都好。」
那是她直率的心情。『只要能让我以雨伞的身分帮你避雨,哪里都好──』
也是她身为物品的心愿。
她只希望被人好好珍惜,长久地使用。
这份思念传达给小男孩了吗?
他一定只听见奇怪的声音,就跟平常一样。
「…………」
小男孩陷入沉默。
唉,果然。发出怪声吓到他了──雨伞大失所望。
她原本这么想。
自己又被抛弃了。
『可、可是……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雨伞沮丧地说。
「他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街上到处寻找。』『已经经过这条路好几次了。』『一定马上就会回来。」
「妳直接毁了我拿去丢掉吧……我已经活不下去──」
小男孩愉快地走在路上。平时在伞下的笑容感觉格外遥远。
雨伞又哭了出来。地板上的积水多到让人怀疑天花板是不是破了个洞。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我没有被抛弃的经验。」
「小姑娘……我理解妳的痛苦。」
「啊,这样啊~」
「唔哇啊。」
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龄。
小男孩和那群孩子们走在一起。
「只要见到小男孩,我想一定能再次成为他的所有物。」
「笨蛋!』与窗户共鸣,床跳了一下。『本小姐可是每天都跟不同的客人睡觉!不论内心多么憔悴,客人都不会回头找我,每次都只过上一晚的关系。客人觉得温暖,我的内心反而越来越冰冷。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街上物品说的话。
老实说,我有确切证据。
「哇啊~!」
啊啊,伊蕾娜大人又要生气──
尽管心理知道。
「如果是他,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喔。」
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绝对没有恶意。
「欸嘿嘿,我跟爸爸借的……」
她不停等待小男孩回来。
「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了!』这时,有物品喀喀喀地晃动,对雨伞做出反应。是窗户。『我说妳啊,对被抛弃怀恨在心一直抱怨,我别说有被遗弃的经验,就连诉苦的对象都没有耶?妳知道为什么吗?」
雨伞希望能被小男孩捡回去,每次被人捡起来都发出低吼拒绝。
「呵呵呵。」
房门对她嗤之以门把。
奇怪?难道说,话题以我会帮忙为前题发展吗?
「……妳凭什么那么确定?」
「哎呀!」妳在胡说什么呢!我大惊失色。
「哈!喂喂喂,妳以为这个国家有多少东西啊?』接着他说:『我的伙伴已经在找妳的搭档了!」
小男孩小心翼翼抱着被捡来的她,雨伞对嘲笑他的孩子们愤慨不已。
我安慰完全灰心丧志的雨伞。「那个,请打起精神来,雨伞──」
「啊、呜……那个……」小男孩紧握双手,抬头仰望雨伞。
「总之不论如何,我想说的是妳还有机会。』房门擅自统整至今为止说的话。『妳是雨伞,随时都能离开这里。因为能够携带妳的物品就在身边。」
对话途中,他的视线忽然转向这里,和她四目交接。「…………」
就是说啊。
牵着他的手跑走后,他们肯定意气相投。
「……说得也是。」不才的我也是溶入现场气氛的物品之一。
「在学校明明那么安静,今天心情很好嘛。」
在那之后便如我们所知。
雨伞找到了他。
因为你是窗户啊。
「因为你是窗户啊!」
小男孩只有十岁。
我说:
「竟敢说我丑?说我旧?别蠢了!我可是贵族伞耶!」
「哇啊~!我受够了啦!」
在场所有的物品都在鼓励她。正因为它们是无法自由行动,体会过好几次无力感的物品,团结的力量才会如此强大。它们全都说『去见他吧……!』兴高采烈地激励雨伞。
「…………」
「我心里知道──我这种老东西不可能会有人爱……」
「呜~……呜~……」
小男孩刚才的活力突然消失无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地陷入沉默。
可是她的话与声音,本来就完全没有传进小男孩耳中。
好不容易过上快乐的日子。
伊蕾娜大人睡着了呢。那就算了。
「少啰嗦!说这种话,妳不是每天都被人好好珍惜吗?」
「呼噜~」
但是。
唉,该如何是好呢?
雨伞在路边哭泣,接着被伊蕾娜大人捡了回来。
他独自走在雨中。不在乎被雨淋湿,和撑伞的人们擦肩而过,边走边观察每一把伞。
姑且不论那个,我想对说出要自断生命的雨伞说教。
孩子们大声嚷嚷,抢走小男孩手中被诅咒的雨伞丢在路上。
小男孩眼前出现三个身高差不多的男孩。
我像是面对哭闹小孩的大人无能为力,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水漥逐渐扩大。
包围男孩的同学想必没有恶意,只是太诚实了而已。小孩子间没有所谓的体贴顾虑。
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她不想被打扰。
说完漫长的往事,雨伞又潸然泪下。
「啊──」
「哇、哇啊啊啊啊啊!」「那把伞是什么!好可怕!」「怪物!是怪物!」
普通的伞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平时和雨伞说话的开朗表情不见踪影。
「被所爱之人抛弃的痛苦……妳也明白吧?」
「──啊。」
因为你是床啊。
小男孩并没有再次捡起她。对他来说,雨伞一定早已变成被诅咒的物品了。
可是其中一名小孩反射性地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跑走了。与其说是害怕,孩子们的氛围更像是在打闹,就这样拉着小男孩跑向城镇另一头。
「因为小男孩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呀。」
「──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
「房门先生……!」
小男孩朝被丢掉的伞伸手。
太没礼貌了!她大声怒吼。那个声音恐怕跟伊蕾娜大人听到的一样,变成狗叫声传进他们耳中。
「可是你爸爸的伞好奇怪喔。」「好丑!」「好旧喔!」
「雨伞,请妳冷静下来。物品可不能轻易说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小孩子就是这样。
雨伞就这样撑开被抛在路上,之后某个亲切的路人把她捡起来放在箱子里。
不对,不只有房门。
我要坏掉!雨伞大声嚷嚷。
「因为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啊,呜……」
「咦,你那把雨伞是怎样!有够大叔的啦!你没有自己的伞吗?」
小男孩心中一定也很后悔。
破坏对我们物品来说意味着死亡。「妳真的痛苦到想不开吗……?」
我觉得伊蕾娜大人坐在椅子上睡着真是太好了。
●
然后就在昨天。
说出小男孩的特征四处询问,城里的物品便马上告诉我们小男孩的去向。
雨伞霎时间收起眼泪。同情对解决烦恼相当有效,但是这次效果有点太显著了呢。
就如同伊蕾娜大人总是会依照当下气氛说出帅气的台词般,我卖足了关子才对雨伞笑着开口。
这时,铺在地上的木板突然插嘴。『让人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小姑娘妳一样,对使用自己的人怀抱梦想和希望……妳的眼泪沁人心脾啊……』这是双关语──铺在地上的木板先生说。虽然看不见表情,不过他大概一脸得意。有点恶心的台词让我吓到倒退两步。
「来!我们走吧!那把伞太危险了!」
所以我撑着雨伞,在大街上等待小男孩。
不久之后他就来了。
「…………」
找了很久似乎令他累积不少疲劳,又或者是失去了希望,少年的双眼昏暗无光。
他拖着被雨淋湿的身体,踏着沉重的步伐。
他还好吗?
「会感冒喔。」
怎么可以不撑伞在雨中走来走去呢。我对小男孩笑说,让他进到伞下。
雨伞倾斜守护他免于降雨,就如同依偎在原本的主人身边。
「大姐姐,那把伞妳是在哪里──」
「小时候看见的世界很狭窄吧。」
我打断困惑小男孩的话。「光是周围其他小朋友的一句话,就能动摇价值观。光是听见一句话,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就如同被雨伞遮蔽一般,只看得见有限的视野。其实伞的另一头还有许多景色。
「……大姐姐妳是谁?」
「呵呵呵,我是谁呢?」此时的我是谁并不重要。「就姑且说我自己是物品的妖精吧。」
「物品的妖精……」他轮流看了看我和雨伞,「这样吗?」反应有些困惑,接着低声回答「……好假喔。」我听得很清楚喔。
……不过物品的妖精并称不上错。
算了吧。
「外表那么重要吗?」
我对迷惘的小男孩说。
严格说起来,雨伞并不算人。
然后我把雨伞交给了他。
「妳平安回来让我松了口气。」
结果他直接回去了。我在躲雨的时候,陌生小男孩突然现身跟我炫耀自己的雨伞就离开了。
「不过伊蕾娜大人,那不是奇怪的小男孩,我想应该叫做渣男才对。」
而那就是她的回答,于是我心领神会地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伊蕾娜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雨伞究竟多么珍惜男孩。
「──让您久等了,伊蕾娜大人。我去跟各种物品道谢,没想到花了这么久……」后方传来这个声音。是扫帚。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
「话是这么说没错,扫帚妳突然拿雨伞给他,他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收下。就算被误认为可疑人物也没得抱怨呢。」
呼啊地一声,我打了个呵欠说。
「我刚才遇到一个奇怪的小男孩。」
哇啊,那是什么啊。
「差不多吧。朋友刚好在跟她的朋友寒暄道谢──」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男孩伸出雨伞给我看。
「明明说只爱我一个……」「我要宰了你。」「太过分了……」「脚踏八条船是怎样?」「垃圾。」
「顾着在意眼前事情的生活很累喔。」
要不要一起撑?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提高警觉一直睡不好。」
「呜~……」
○
「就是说呀。」
「这样啊!那么,妳觉得我的伞怎么样?」
「你很烦耶!之前不停劈腿还有脸说这种话,你这臭渣男!」
在店门口发呆的时候,我看见一名美男子在路上大声哭喊。一身高档行头全部湿透,原本帅气的发型也黏在额头上。即便如此,男子依然紧紧抓住一名女子的脚。
我打死也不承认。在说话途中睡着,没礼貌的魔女究竟是谁?哎呀哎呀,我完全想不到呢。
「拜、拜托……!等一下!不要抛弃我!」
五颜六色的雨伞在大街上熙来攘往。
被抛下的时候有多么不安。
「去死!」
「这样啊!」小男孩露出与阴雨天空不符的灿烂笑容。「能跟重要的人道谢很棒对不对?」
但是我多虑了。
不用不用没关系。要是到处跟不认识的女生说这种话,就会变成那样喔。
骂声在雨中源源不绝地响起,完全不留情面。
大概是叫做渣男的东西吧。不想变成那样,就不可以随便搭讪女生喔。
「我没有睡着。」
从状况来看,他想必对许多女生说过甜言蜜语吧。
「不过听起来,那个小男孩真奇怪呢。」
扫帚边擦头发,边忧心忡忡地垂眸。我想她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健康才对。
「又下雨了……」
扫帚和我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领神会地点头。
「话说回来,大姐姐。妳没有雨伞吗?」
那是把造型十分老旧,却又发出『汪汪!』的狗叫声,不可思议的雨伞。
○
接着她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年轻女性毫不留情地践踏他。
居然替我担心……!太感谢您了!扫帚她看起来开心不已。
我继续对他说:
就如同小男孩听不见声音,也无法说话的物品们十分理解他一般,就算毫无关联,人类也会仔细观察他人。
「…………」
「你是我唯一的真爱!相信──」
隔天我便离开了国家。但是──
我不太喜欢在雨中旅行的说。
「…………」
比如说就像这样,他肯定曾向在躲雨的女生搭讪。
「我只是想说妳不在了,我就没办法旅行而已。」
「…………」
「……啊啊,原来如此。伊蕾娜大人您遇见他了吗?」
「伊蕾娜大人睡着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情。于是我把雨伞归还给原本的小男孩了。」
顺着我的视线,她也看向路的另一头。
「大姐姐,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等人吗?」
明显在他手中哀鸣的奇妙雨伞,一定只有这个男孩能好好给予她爱吧。
真是把有意思的伞。
我说完,看见小男孩双手紧紧握住老旧雨伞的握把。
抬起头,雨滴从天而降。停留最后一天走进咖啡厅时还没有下雨,看样子我在店内享用咖啡的时候天气变差了呢。
「我没有睡着。」
在更加辽阔的视野之中。
他点了点头。
或许该这么说才对。「请你好好注视真正重要的人。」
我看着其中一把说:
「毕竟是会发出狗叫声雨伞的主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非常适合。就如同雨伞需要他一样,对他来说雨伞一定也不可或缺。」
「很适合你喔。」
「伊蕾娜大人……!」
「不是他。」
像是在等我这句话,他又开心地笑了笑说「再见!」撑着心爱的伞走掉了。
「被眼前的人喜欢那么重要吗?」
……就像这样。
不知不觉间消失的扫帚回到房里,我看见她头发湿掉了,就把毛巾递给她问:「妳跑去哪里了?」
「嗯。」
「你要好好珍惜她喔。」
「就是去跟受到照顾的人打招呼。听说她在这个国家受到不少人的帮忙。」
就算不说出口,希望他也能理解。
「咦咦?您睡着了吗?伊蕾娜大人?」
我原本预测会有这样的对话。
「是啊,那个,我是没有。」
「欸嘿嘿!我就知道!谢谢!」
小男孩陷入沉默。
「…………」
撑着旧伞的男孩混入人群消失无踪。
另一名女子打断他的话,狠狠踩他一脚。仔细一看,他身旁有好几把五颜六色的雨伞,各式各样的女性俯视他凄惨的模样。
「…………」
「您最近好像很累。」
「寒暄?」
或许是没听过这个词,他纳闷地侧着头。
虽然有相似的形状与颜色,但每一把伞都独一无二。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撑着伞,抬头看着我。
「一醒来发现地板湿答答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