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仓美阳 ◆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羡慕那些被称为御宅的人们。
自懂事起,我就是那种无论被要求什么都能做到的类型。学习上从不卡壳,运动上从不落后,就连课外学的钢琴,我也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弹会高难度的曲子。
但是,却不知为何……我从未在比赛中拿过第一。
考试得过满分,运动会上跑第一也是理所当然,但唯独钢琴比赛,我从未获得过一等奖。总是有比我演奏得更独特、更富激情的人存在,我从未被评价为最好的那个。
那份小小的自尊心受挫,是持续到几年级来着?
有一次,小学课堂上要求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喜欢的事物》。稿纸发下来,面对着只印着方格的纸,我像往常一样握起铅笔,打算随便应付过去——就在那时,我察觉到了异样。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该写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是社会实践活动或读书感想文,我都能流畅地写完,并得到老师和周围大人的表扬。然而,一旦被要求『写你喜欢的事物』,我的大脑瞬间就停止了运转。
不可能这样的。
我挣扎了一会儿。像这样卡住还是第一次。周围传来沙沙的铅笔书写声,这让我更加焦躁。
就在我仅仅为此就浪费了将近一半课堂时间的时候,有点小聪明的我终于明白了。
我根本没有喜欢的事物。
这对我的打击很大——大到仿佛世界都颠覆了。如果那是我独处的空间,我或许已经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了。但黑板上的时钟指针毫不留情地前进着,我不得不动笔。我总算填满了那张400字的稿纸。
就在那时。
——老师!请再给我一张!
我记得,是个男生。一个同学这样说着,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讲台,向老师要了新的稿纸。
其实,因为太过震惊而没注意到,这样的情景在那堂课上已经重复了好几次。
那个孩子超时了好几分钟,向老师提交了大约十页稿纸的大作。
这对那个孩子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先试着发了条消息,但完全没有显示已读的迹象。
一大早就这样,真让人担心今天会怎么样。
升入高中前,我染了粉色挑染。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还做这种事,果然还是因为想哪怕一点点也好,成为少数派吧。我想离那些自由不羁的前辈们更近一点。却又因为害怕成为异类,所以平时选择了不显眼的染法。
◆ 伊理户水斗 ◆
「看起来很困呢。难得今年提前完成了准备工作」
文化祭当日的早晨是严重的睡眠不足。
请不要夸奖我以外的人……就算我这么想——
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前辈会生气吗?
她想说的那个人是我,这点我还是明白的——但是,这和她那万念俱灰般的、寂寞的表情对不上。
所以。
结女催促着我,推着我的背把我从客厅推了出去。
「倒也不是熬夜了……就是,有点没睡好」
「对、对的对的!」
「钻牛角尖的时候,放松一下不是最好吗?你看,不是常有洗澡的时候想出解决办法的情况嘛」
我立刻把慌张藏到表情后面,
相反,性格独特的前辈们,或许连找工作都会很困难。
这家伙对伊佐奈也挺过度保护的呢。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说这话。
「你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是从谁那里获取了热情——您真的不明白吗,前辈。
但是,我却无法跟上前辈们谈论的科幻、推理和轻小说话题。
脑子昏昏沉沉地下到一楼。往客厅一瞧,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结女正在餐桌前吃着吐司。厨房里是由仁阿姨的背影。老爸……还在睡吗?
感觉再待在这里更危险,我迅速吃完了吐司。结女见状,拿起了靠在椅子旁边的包。
不是东头前辈……而是希望您能看着我。
——缺少的热情,从别人那里获取就行了。
初中时加入文艺部,说白了,就是一种常见的逆反心理。因为周围没有人在看书。总之,我想成为少数派,想变得与众不同,所以我敲开了文艺部的大门。
吐司已经变得油汪汪的了。
「我和峰秋叔叔之后也会去的哦~!」
进入高中后的半年里,我逐渐接受了。样样通样样松。对谁都能笑脸相迎的八面玲珑。我接受了这达不到理想的现实,接受了说到底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结女稍稍探身到桌子上,压低声音不让厨房的由仁阿姨听见。
「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如果是想了也得不出答案的事情,不如先集中精力在眼前的事情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契机解决它呢」
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道仓——
「那家伙怎么可能起那么早。行李嘛,要么是根本就没带,要么就是随身带着……」
虽说如此,我在文化祭当天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现场调度是吉野的职责,既然插画和剧本都已完成,我的工作就已经全部结束了。虽然确实有一次要当声优的安排,但那也是下午的场次了。
太危险了……。有些放松警惕了。
吉野担心地沉下了脸。
「不会是感冒了吧?好担心啊~!」
「……没人接」
「是啊……」
「……嗯」
前辈。
然而,您不明白吗,前辈。
从谁那里获取了热情。
「……黄油,还没加够吗?」
那之后,她留下一个万念俱灰般的笑容,便转身离开了。没有详细解释她那句话的真意……。所以我就一直像个无法读取文件的电脑一样,反复思考着那句话的含义。
「没人见到过她……我还以为她是不是一早来了又去了别处,但好像连行李都没放在寄存处」
——我究竟是从谁那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不明白吗?
我觉得,如果是为您而写,我就能写出来。我觉得,如果能得到您的夸奖,无论怎样的故事我都能创作出来。从您那里获得热情,我才第一次,对自己创作的东西感受到了热度。
逃进洗漱间的我和结女,互相看了看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内容我明白。因为我也在学习。但我无法投入热情。就像无法对课堂上被迫学习的数学高谈阔论一样,对于仅仅是为了和前辈们聊天才读的小说内容,我燃不起一丝一毫的热情。
我羡慕那些因为动漫话题而兴奋不已的同学。我羡慕那些在SNS上失去冷静的人。我羡慕那些在直播中为游戏角色痴狂的人。我羡慕那些能够如此热爱某物,甚至让周围人侧目的人们。
大概,我即使步入社会也不会太辛苦吧。
但唯独此刻,我无可救药地感到自己低人一等。因为我被无情地告知,我缺乏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所必需的要素。
伊理户前辈。
——我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仿佛要将那份热情注入我体内一般——您对我说了。
但是,能做的事情直到昨天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相信那些努力是正确的了。
他有那么喜欢的事物,以至于区区十页稿纸都觉得不够。
「不管怎么说,都要等到晚上——」
「是啊」
「如果那样还是不行的话——」
看着苦笑的结女,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去年是工作直到最后一刻才完成,还在学校留宿来着。清晨屋顶的空气感在脑海中复苏。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吧——我开始羡慕那些被称为御宅的人们。
文艺部是个包括我在内只有五个人的小社团,前辈们个个都是个性鲜明的人物。对于这样的前辈们,只有处事圆滑的我,施展着撒娇的本领,高效地掌握了写作能力,并因此得到了他们的夸奖。
我羡慕那些拥有我所致命缺失的东西的人们。
我拿起牙刷,重新振作起精神。
被她带着点怒气这么一说,我只好无奈地拿出手机。
无论是自我表达的方式,还是自我分析的冷静,都悲哀的、一点都不可爱。
这点我也是有过经验,但那样的话会不会一起洗澡效果更好啊。……两种都试试看吧。
用那炽热的眼神。
道仓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回响……。
「晚上什么~?」
手机应该开着机。看来不像是忘了充电导致没电关机了。
于是试着打了电话。
我觉得,就算粉丝只有前辈您一个人,也完全没关系。
「伊佐奈还没来?」
用我一直以来憧憬的眼神。
结女委婉地提醒道,我便看了一下我的手边。
「啊……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
我一边反问,一边把吐司送进嘴里。软塌塌的。
「啊,是这样啊。真好啊,感觉很嗨呢!」
「水斗同学,你快联系一下她!」
我回应着注意到我的结女,迷迷糊糊地在她对面坐下。那里已经摆好了烤好的吐司和黄油。我拿起黄油刀,开始在烤成焦黄色的吐司上涂抹黄油。
「感觉有点怀念呢。最近你总是一副诸事顺利的样子,很少见你这样犯糊涂了」
「早」
「是吗?」
「不会还在睡觉吧?」
但,
「啊~……是在说文化祭结束庆功宴的事情……」
我的嘴角放松下来。
突然从近处传来由仁阿姨的声音,我和结女都吓得肩膀一抖。
身后传来由仁阿姨的声音,像是在追赶我们似的。
是您对我说的,前辈。
「水、水斗君,差不多该走了!那啥,赶快去刷牙!」
「那能解决问题吗?」
「是啊!一直没找到机会问,结果就这么拖到现在了!」
「诶诶!? 文化祭当天哦这可是!?」
「(那我给你做个膝枕,让你放松一下)」
不知何时已经从厨房出来的由仁阿姨,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俯视着我们。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那小小的自尊心彻底崩塌了。
结女也一早就去了执行委员会,老实说,我很闲。所以,我本打算在完成后的逃脱游戏会场转一圈,确认完各种事项后,就和伊佐奈之类的一起逛逛校园打发时间。当然,如果结女那边执行委员会有空了,也打算叫上她。
就在那时。
「正因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把今天当作临时假日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她会在自己参与的插画公开的日子里蒙头大睡吗?去年她可是正常来了的……。
挂断一直无人接听的电话,我说道。
「我再打几次,如果还是联系不上,我就去她家看看情况」
「……你居然知道啊。她家在哪」
「去过好几次了」
「吵死了!不许炫耀!」
这是对你使唤我的回敬。
就这样,文化祭正式开始了。
外来游客如潮水般穿过执行委员制作的拱门涌入校内。招揽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临时的喧闹充满了整个学校。
经过我们二年七班教室前的人们,每次都会发出感叹。
「画得好好!」「这个真是学生画的吗?」「该不会是请了职业画的吧?」「但这是颜料画的诶?」「我喜欢这个波波头的女孩子!」
好评如潮。客流量也同样可观,开场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排起了队。
伊佐奈那家伙,要是能来的话就能听到这些夸张了啊……真可惜。
确认完评价后,我独自离开了教室。不是为了一个人寂寞地享受文化祭。而是因为还有另一个我想去确认的班级展品。
来到体育馆后,似乎是正在彩排中。场内灯火通明,舞台上身着各式奇装异服的演员正在念着台词。
这不是那家伙的班级。是在排队候场吗?
这么说来,应该还没进侧台——这么想着,我环视了整个体育馆。
有了。
在侧台的入口处,有一群人几乎是从正侧面观看着舞台,道仓美阳就在其中。
结女像是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不过话说回来,让我和伊佐奈两个人一起逛文化祭,么。还真是变得挺从容了啊。既然不会招来吃醋,反倒让我觉得有点寂寞,真是奢侈的烦恼。
「嘛,算是吧……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不安吧」
「那就是说就是其中某一位吧!? 说清楚啊!前辈——!」
脑袋瓜转得倒是快。都锁定到结女和明日叶院了吗。
「你的剧本我也看过很多遍了。如果自己没法去相信的话,我就多说几遍给你听。没问题的」
我快步逃离了现场。
「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非常合适!」
「是谁都无所谓吧。那我先走了」
一看到出口前张贴的"想出去的话就在这里接吻。不行的话就拥抱(意译)"的告示,明日叶院就迅速给我来了一记抱摔,然后对在外等待的学生们平淡地说教起来。对明日叶院来说,拥抱似乎也是擒拿术的一种。那么讨厌的话,无视指示不就好了嘛。
道仓眨了眨眼睛。
「一个人在这干啥呢?还夹着本文库本」
「那就好」
「诶诶~……?这种日子里?虽然很符合东头同学的作风……」
「我先说清楚,请您不要误会」
这样说着,我看向自己的女朋友——也就是结女,她便不停地眨着眼睛,
「确实呢」
「去年我们办了个叫大正浪漫咖啡厅的活动……我被迫穿着大正风的女学生装走来走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怀疑,连我也不免动摇。
「您可以去忙您的了。和女朋友约会去吧」
「大正风……!好棒!」
「诶?」
「正因为事到如今无法改变了,才……吧。能修改的时候没在意的事情,突然就开始在意起来了」
「那你要不要陪我们巡视?」
结女轻轻招手,一旁的明日叶院同学则是沉默地瞪着我看。这两人,上臂都戴着文化祭执行委员的臂章。
「如果那真的是花心,我觉得你不说出来反而更好,大概」
明日叶院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拉了拉结女制服的衣角。
「去年你跟我一起做过了吧。巡视各班的展品」
感觉明日叶院对我别说好感了,根本就是敌视,但按这说法,难道也比无视要强吗?
「前辈」
「带着东头同学走走呗?她肯定没法一个人逛吧」
「巡视?」
「……花心」
「诶?我是想说我来也——」
「那我就陪你们去吧。反正不用被迫玩Cosplay,比起去年要轻松多了」
「诶?」
道仓斜眼看向空中,小声嘀咕着。
「如你所说这是工作的一环,况且我们也不会像真正的情侣那样打情骂俏吧。我的女朋友可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嫉妒的小气家伙。对吧?」
「啊,明日叶院同学……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啊,水斗」
……不好。说漏嘴了。
「……是要假装成情侣吗?我和这个人?」
「饶了我吧。我还想和你长久相处呢」
不是作为演员的紧张,而是对脚本感到不安吗。
对我来说,那家伙能这么我行我素倒是件好事,但唯独这次有点遗憾。我本来想着,要是让她听听那块招牌上的好评,她肯定能更有自信的。
全然不顾正用毫无温度的语气激烈斥责着的明日叶院,结女紧闭着嘴唇盯着我。
「那就好……」
「可是,那个明日叶院同学居然抱住了男生哦,哪怕只有一瞬间?你什么时候把她追到手的?」
明日叶院眼睛闪闪发亮,向结女探出身子。
「不安?」
道仓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总是忍不住会去想啊。那个台词这样说真的好吗,会不会难以让人理解什么的……」
「事到如今已经改不了了吧。我觉得想明白点会比较好哦」
「和前辈可能有关联的执行委员——诶?……是哪位呢?」
「工作中,说的好像是文执一样……」
「谢谢。心里稍微舒服些了」
「我并不讨厌历史。真不愧是伊理户同学。连文化祭的展示活动都这么知性又时尚」
——我究竟是从谁那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不明白吗?
我讽刺地歪了歪嘴唇。她是想说我别对修学旅行时那件事耿耿于怀吧。
「但有男生在的话就更不容易有疏漏嘛。去年不是还有班级搞了针对情侣的布置吗」
「伊理户同学是他的姐妹吧。太奇怪了吧」
「打发时间咯。中午前我都无事可做了」
我走近道仓,「哟」地向她搭话。
道仓掩饰般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怎么脸刷白的。在紧张吗?」
「别在人脆弱的时候说这种话啊,前辈——那不得迷上您了吗?」
明日叶院说着,抬头紧紧盯着我的脸。那眼神带着几分敌意。
常有的事。刚送出去的一瞬间新的修改方案就不断在脑中浮现——肯定是因为从当局者转变为旁观者的缘故吧。
「懂你意思」
「啊,真过分。是我会被甩为前提说的吧,刚才这句话」
「想是这么想的,但她好像睡过头了。还没来教室」
「倒不如说,你这边没问题吗?东头同学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吧」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被特殊对待了,本不该点破的。
面对这十分合理的意见,结女有些慌张地呻吟道。……不过去年去的那个鬼屋,我们可是很理所当然地被当作情侣对待了啊……。
「很不巧,她在工作呢」
总觉得路上男生们的目光变得带刺了起来,但我决定当作没注意到。
道仓噗嗤地漏出了小小的笑声。
「……伊理户同学」
那个鬼屋,不知为何今年也被同一个年级的同一个班级继承了下来。
明日叶院脸色越发难看,
明日叶院似乎并没有特别起疑。这下结女也该重新绷紧神经了吧。刚才那下有点不小心了。
「如果刚才那样算花心,那相扑选手就找不到老婆了吧」
「………………」
「让外人来做执行委的工作……」
因为早早地就无事可做了,我便寻找着能够安静看会儿书的地方,正巧在走廊那头碰见了熟知的二人。
说起来确实有个那样的鬼屋来着。
明日叶院,这怎么有点像异世界作品里的女主角了?你当初接近我的时候倒是也这样做啊。
就这样,我决定和结女以及明日叶院一起逛一圈文化祭了。
「是……啊。是的吧。肯定是的!」
「要是普通男生,她根本连碰都不会碰一下的!」
「啊」
「Cosplay?真的吗?」
道仓注视着那只手,讪讪一笑。
对着苦笑的结女,明日叶院有了反应。
「嘛,既然是工作需要,我干就是了……」
「这家伙是那种会对对象进行抱摔,甚至差点折断脊椎的人吗」
「可是……明日叶院同学又可爱……感觉性格也合得来……」
「那……那倒也是……」
和其他家伙一样,明日叶院也以为我和伊佐奈在交往。从那个角度来看,和其他女生假装情侣算是一种背叛行为吧。
从那之后又就没在跟那家伙见过面了。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那样说道,若是这般追问她自然是简单事,但我也明白那一刻不是应该追问的时候。
「谢、谢谢……。虽然提议的人不是我啦……」
这样说,我将手轻轻搭在道仓单薄的肩头。
「性格?」
我承认她确实长得还行——但性格?
「……而且,身材也好」
她小声嘟囔着,猛地凑近我。
「你心里清楚的吧?你并不是对胸大的没兴趣这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拜托你别在公众场合继续说这个了」
我想回答说我感兴趣的是你,跟胸大胸小没关系——但考虑到时间地点场合,还是闭了嘴。总之以后得把进攻点分散一点才行了。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被其他女生勾引了啦。对方也没那个意思」
「真的?」
「真的真的」
明明最近已经消停了不少,结女麻烦的一面却时隔许久又暴露了出来。嘛,大概是当执行委员工作太累了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打气。
对伊佐奈明明已经变得很宽容了,没想到会因为明日叶院变成这样。这也说明结女对她评价很高吧。感觉就像是被她迷住了一样。
等到明日叶院说教结束,结女也暂时收起了矛头。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她应该还好好记得吧,我们可是按同样流程分过一次手的人啊。
离开鬼屋前,我向开始迈步的结女问道。
「怎么样,今年的文化祭」
「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吧。好像也没出什么像样的麻烦」
「那不挺好」
「别说得事不关己啊?能防患于未然,多亏了你去年提议的那个系统哦」
「啊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来着」
我是真的刚想起来。就是那个通过事先记录并共享闹事者特征来防患于未然的系统。为了让自己班级的方案通过而提议的,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得到了现任学生会长赏识的麻烦玩意儿。
「该怎么办?外面的摊位要收掉吗」
萦绕于后颈的不安感无法平息。
果然还没来学校啊……。
「水斗?现在方便吗?」
「喂」
还以为是伊佐奈,但来电画面显示的名字是南晓月。
躺在病床上的道仓淡淡地笑了笑。
我立刻把手机取出。屏幕上显示的是结女的名字。对此心中萌生的一丝失望,令我不禁对女友感到一阵愧疚。
「不能再看看吗。看上去也不是会马上下大雨的样子」
「伊理户君~!快回来啦~!布置场地的人手不够啦~!」
「所以我才会说。别什么事都大包大揽」
又说了一遍后,结女便和明日叶院一起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距离道仓班级的戏剧开演,我记得还有30分钟左右吧。无论身体再怎么能康复,扭伤了应该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比东头前辈,更高的评价」
伊佐奈还没有现身。也不回消息。
……你说什么?
「确实,如果是会长的话,就算你不说也会准备相同的系统——不,是会准备更高效更合理的系统吧,所以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业绩」
无论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恋人。
「喂?怎么了?」
真该问问凪虎女士的联系方式的。要不再打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叫醒她——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鞋柜内部由隔板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放室内鞋,下层放室外鞋。现在只有隔板上放着室内鞋,而放室外鞋的下层,只散落着一些潮湿的泥土。
「对不起哦」
「脚吗?」
难道说……不打算来了吗?
明明这一个月来,为了文化祭这么努力过了?
「最开始觉得,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能够借此得到前辈的夸奖就行。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心里,开始想要更多的东西……想要更多的夸奖,想要得到最高的评价,想要——」
我在教室里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时候,它既没有停歇,也没有变大,只是给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霞雾。
「已经紧急找了人代演了……正式演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我屏住了呼吸。
出乎意料地被坦率夸奖了,我一时措手不及。旁边结女投来了湿漉漉的目光。
道仓那班的剧,我记得差不多就是这会儿开始吧。作为参与过制作的一员,我还是挺想去看看的。但——
难以拭去的疑虑驱使着我,来到了楼道出入口。一排排陈列的鞋柜映入眼帘。在灰色的方形柜子之间,女生们纷纷拍掉头发上的雨珠,在鞋柜间穿行而过。
「前辈……看来,我比自己想的要更加贪心啊」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大概是积累至今的疲惫,被正式演出前的紧张放大,随之恶化才导致的结果吧。人的身体,总是会挑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用怯懦的低声。
「我就知道,前辈您肯定会这么说」
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着把脸埋在白枕头里的道仓。
「你说的这套,不都是男女主角什么的去当这个代演嘛。我这个角色才是路人哦」
简短回答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任何通知。虽然给伊佐奈发了消息,但连已读标记都没有。
虽然也有一丝寂寞,但这一定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一边看看情况,一边准备雨天用的备用场地」
道仓露出一脸自责的神色,抿紧了嘴唇。
一觉睡到中午这种事,放在休息日的话倒是常有的事。但我的心中,莫可名状的担忧开始逐渐显现。
带着一丝寂寥——像是放弃了似的。
「别对吉野摆出这种抱歉的表情啊。她待会儿会来的。不然她可能会开始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的错。会影响到下午的公演的」
「抱歉,水斗。我们得走了」
「天气预报明明没说要下雨的……」
感到回嘴也很麻烦便没再说什么,此时走廊的窗户传来啪嗒啪嗒的被什么拍打的声音。
「过度的谦逊是恶德。既然取得了好结果,就应该引以为荣才对」
小雨。不眯起眼都看不太清的雨点,淅淅沥沥地开始落下。
面对明日叶院的确认,结女手指抵着下巴嗯地陷入了沉思。
那家伙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好了,又剩我一个人了吗。
伊理户结女在这种时候,本该是个不擅长立刻做决定的人。但积累了学生会经验的她,正在逐渐摆脱我所熟知的、那个怯弱胆小的个性。
道仓露出一个比平时略显僵硬的笑容,轻轻笑道。本来是打算说些缓和气氛的话的,反而让她费心打圆场了。
明日叶院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我的脸。
「前辈……」
「同时肩负那么多任务,还能样样都很好地完成收尾。不能出席正式演出确实挺遗憾的,但正因为大家看到了你至今为止的努力排练,代演的人才会接受那个任务吧?你已经尽力了。你的这些努力,才能让你的作品完整地呈现给大家——你应该感到骄傲」
「你说吧。这会儿没在忙」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快到中午了客人也少了些,我也得以喘息片刻。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我一边听着招揽客人的声音和商量接下来该去哪里的交谈声,一边眺望着走廊窗外的景色。这煞风景的阴沉天气,与这祭典的喧嚣实在是不相称。
「算是吧。就算我不说,那个会长自己应该也能想到吧」
不,这也不算夸奖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会儿已经改良过了吧。
而明日叶院本人则一脸平静地说道,
结女沉思片刻后,转向明日叶院。
「道仓她,因为身体不适被送到保健室去了。好像排练中还受了伤……」
我对那样的她说道。
拉开保健室的窗帘,只见洁白干净的床上,道仓一脸愧疚地抬头看向我。
「好的。我觉得可以」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一如她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道仓用手背遮着眼睛,向我吐露道。
——我到底是从哪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还不明白吗?
「没事。要务在身,先做好工作那边吧」
「是吗。总觉得有点像恋爱漫画里的文化祭篇啊」
看着她的样子,我有些感慨万千。
我与她们擦肩而过,打开了伊佐奈的鞋柜。
是的。她已经尽力了。这理应值得骄傲,根本无需为此烦恼。
眯起眼睛,正准备重新观察鞋柜内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除了自己班级的剧本,道仓还负责了我们班级剧本的撰写,在此之上还要作为演员参加排练和帮忙协调演出方面的事情,甚至还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会累垮也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意思?」
所以我都说了应该多排点班次的。
我随手正打算关上鞋柜门,但在此之前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咯噔一下。
「……收到」
什么……? 到底是什么?
「……道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最终,我也只能想到一些平庸的安慰话。
「对不起……」
不是执行委员的我也能知道吗?
「你还……看起来并不太好啊」
「……看来是赶不上正式演出了」
道仓呆呆地瞪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嗯……。大概是扭伤了」
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在我后颈附近躁动不安。
我完全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这让我感到无比不安。
明日叶院猛地瞪了我一眼。好歹我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算不上外人吧。
「有件事姑且让你知道一下……」
满脸是苍白的。与其说是身体不适,更像是精神上的消沉。
「那个系统,是你提议的吗?」
一时间,只有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远处传来的文化祭喧嚣,简直像是别人耳机里漏出的声音。
「外人不要插嘴」
线索连接起来了。
为什么道仓在我去看练习的时候,露出了依依不舍的表情。
为什么道仓从一开始就和伊佐奈气氛紧张。
为什么道仓在看到伊佐奈画的招牌时,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多亏了前辈,我才找到了自己能力的用武之地……因为前辈填补了我欠缺的热情……所以,让我做前辈心中的第一就好了……。就算在别人心中是第二第三,只要能在前辈心中,我能是第一的话……」
「这种东西……没什么可比的吧。剧本和插画本就……」
「我明白。……我都明白」
「……既然如此,把注意力集中在剧本上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得这个那个都包揽下来……」
「可是」
道仓一定,是将自己心中最柔弱的部分清晰地表达出来了。
「前辈确实认可了我的才能……但我,却认可不了我自己」
实在是……实在是太过意料之外。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如此。
我愕然地僵在了椅子上。
「前辈您夸奖的是我写出来的剧本……夸奖的是写出剧本的才能……而不是,我。这点我明白……。明白是明白……但我比我想的要更加贪心……想让前辈明白,我的才能远不止这些……」
创作者也是人。
我本以为自己比那些不识货的家伙们更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我最终还是——将她们当作了作品的生产装置吗?
只关注着她们的才能,没有把她们当作人来看待了吗?
「……但结果,却变成了这样……麻痹的感觉又上来了……好难为情……」
或许正是这种怠惰,招致了如今的局面。
这种想法明明是完全不符合逻辑的。
孤寂的校舍后方,孤独创作者的独白在继续。
「为啥要道歉?」
——我或许,是对创作者这种生物抱有了幻想。或许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生活在纯粹、不掺杂质的才能世界里的人,与凡夫俗子们所烦恼的那些麻烦情感是无缘的。
我现在,已经察觉到伊佐奈在哪里了。
即便说是才能,那也不过是人性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我通过结女向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接待人员确认过,没有疑似伊佐奈的学生走出校门。因为根据那个系统,接待的学生会仔细留意进出人员的特征,如果伊佐奈通过校门的话他们一定会注意到。毕竟她有那么显眼的特征。
从那之后大约过了九个月……伊佐奈超乎想象地回应了我的期待。她成长到了当时的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以世间无人能及的速度触摸到了高处。
如果校舍内被排除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
如果觉得麻烦,那本该彻底维持商业关系。
「……伊佐奈」
道仓移开遮在眼前的手,从纤细手指的缝隙间凝视着我。
被隔板分隔开的下层。
她就在学校场地内的某处,但不在校舍里。
怎么可能不害怕。
人迹罕至的校舍后方,零落于灰雨中的东头伊佐奈。
与伊佐奈的成长相比,我有所成长吗?我本以为自己是在庆光院先生那里积累了经验,至少增长了知识。但实际上,在认真面对某个人这个基本点上,我和当初与结女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较劲的时候,并没有多大差别吧。
难为情——
这对我而言仅仅是想象……但看到雨中湿透的伊佐奈的身影,这点想象还是能够做到的。
朋友什么的——干脆不要就好了。
除此之外,道仓告诉了我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人看到,居然这么可怕,这么羞耻……」
即使不及那部作品——《人间失格》的程度,所谓创作,也许或多或少,都是将人本应隐藏的部分公之于众。
或许,我本该说些什么。
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
作品被否定时,就会感觉像是自己被否定了一样。
本该走到她的身边。
将伊佐奈拖入这个残酷荒野般世界中的人,是我。
所谓「既然是创作者就该接受批评」,不过是利好批评者角度的说辞。被他人否定是可怕的事情。虽然也会有人被批评惯了变得麻木,但也绝不会有谁是乐于接受的。
「拜托,您了」
只要是人,只要还伸出在人类社会当中,就不可能完全与情感无缘。
「只要享受眼前这幅画逐渐完成的过程就行了。只要埋头在画画上,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思考。给水斗君看的时候,感觉也像是这个过程的延伸……给吉野同学她们看,被她们夸奖,也终究没有跳出这个框架」
——所以,我身负使命。一个将你的才能恰当培养,并送往世间的使命。
散落在鞋柜下层的潮湿泥土。那证明了伊佐奈是在开始下雨之后来到出入口,并且一度把鞋子放在了那里。换上了室内鞋的她,却在没有让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立刻又重新穿上鞋子消失到某处去了。
伊佐奈没有走出校门。
我从出入口走到外面,沐浴在正好让人犹豫要不要打伞的、令人烦闷的细雨中小跑着。
她究竟,在这里驻足了多久呢。
作者与作品是两回事。虽然人们的看法可能不同,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消费者一方的心态。想必无论哪种类型、哪位作者,都不会有人不把自己的作品视如己出吧。伊佐奈如此,道仓也是如此。
那么我呢?
——难为情
理所当然的愿望。
明明被人看到只穿着背带裤的裸体都不觉得羞耻,却觉得被人看到创作作品的过程很难为情。
——但是。
「拜托了」
创作者也是人,并非制造作品的机器,他们同样会有嫉妒心,会有希望被某人认可的心情——
这种不成熟的地方,跟结女这番拉扯之后应当是彻底毕业了才对——这种想法,一定在我内心的某处扎根了。
「……创作的时候,不用思考别的事情」
会这么,伊佐奈又重复了一遍。
——被同班同学看着画画,总觉得怪难为情的。
在这点小雨中,竟能湿透到如此地步。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作品被堂而皇之地张贴在文化祭这种场合,而感到难为情的话。
哪里是伊佐奈会觉得可能做到的地方?
我本应该意识到,那些泥土所揭示的事实。
「直到现在,我从没在意过。插画的发布完全交给水斗君处理,我只考虑自己的工作……但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
「请您……去看看现场的表演吧。虽然因为太过贪心最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的作品,还请前辈过目」
「前辈……趁着这次出丑,我可以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嘛,迟早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允许失败,是小鬼才有的特权。
发布创作成果这件事,在现代社会过于普遍,以至于让我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接吻不可能,但抱抱肩膀什么的还是可以的——我曾经对那个家伙这么说过。
公开作品——问世,就意味着要与那份恐惧战斗,克服那份羞耻。
凪虎女士的声音,在我脑中沉重地回响着。
是回家了吗?
我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轻声向她喊道。
怎么可能不羞耻。
已然是一年前的。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我依然觉得与人打交道是件麻烦事。
她会——努力鼓起勇气吧。
我曾经这样说过,决心将一切赌在伊佐奈的才能上。
如果伊佐奈不露面的理由,是因为难为情的话。
提议公开插画的人是我。
但是,我不会允许自己保持着不知道的状态。
说着,伊佐奈再次将目光投向潮湿的地面。
我这一生,尽是可耻之事,写下这句话的是太宰治。而以此开篇的,正是以太宰本人人生为原型创作的私小说。太宰一定深知,这一行为意味着暴露自己的羞耻之处,所以才选择了那样的开头。
散落在放置室外鞋的空间里的——潮湿的,泥土。
那家伙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克服那份羞耻心吧。
当时检查鞋柜内部的时候,我本应该立刻意识到的。
哪里是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地方?
我是不知道的。
将自己喜好、理想、幻想具象化的东西展示给人看——怎么可能毫不在意。
「总感觉……给大家添麻烦了呢」
发梢正滴落着水珠。
直到这时,伊佐奈才抬起头,注意到了我。
在如雾的细雨中,伊佐奈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我没能理解。
但此刻,我感觉她似乎在寻找着某些话语,于是我选择了等待。
长袖已完全湿透紧贴在肌肤上,若不是还有学校规定的毛衣,胸口一带恐怕会变得相当不妙吧。
我自幼从小说中寻求的,正是这种人的本质部分。毫无虚饰的、赤裸的人性。唯有这些,才让我触摸到人生的实感。写下《西伯利亚舞姬》的曾祖父,也一定对将不加掩饰的自我付诸文字感到恐惧和羞耻吧。所以他才谁也不给看,任其在书斋中蒙尘。
我从未真正地,与她感同身受过。
东头伊佐奈向我告白的那个校舍后方,她背靠着校舍的外墙,凝视着湿漉的地面。
她有些尴尬地,浮现出一个暧昧的、像是强扯出来的笑容。
我记得伊佐奈也这么说过。
要说我的作品,最多也就是大概一年前给结女和伊佐奈读的小说那种程度,要论自己花费时间,注入信念和灵魂锤炼出来的作品被别人看到会是什么心境,我是不知道的。
——如果你又遇到了其他想支持的人,你觉得你还能像对伊佐奈那样,给予同等的支持吗?
「……………………」
对于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话能对她说吗?
事到如今,我原本打算怎么做呢?是打算把伊佐奈带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吗?明明知道伊佐奈为何会在这里。伊佐奈是正在她曾经最鼓起勇气的地方,试图从过去的自己那里汲取那份勇气。
汲取那次告白时的勇气。
——是吗。既然如此。
「伊佐奈」
我也来效仿当时的我吧。
「现在的你该做什么,我并不清楚。表面的技巧和流行趋势或许可以教你,但对于从未创作过任何东西的我来说,如何面对『创作』这件事本身,我并不明白。所以——」
我配合着伊佐奈的节奏,缓缓说道。
「——把你想说的话,按你想说的顺序,慢慢告诉我。整理的工作,由我来做。」
伊佐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后,像是卸下力气般微笑起来。
她将后背从校舍的外墙上移开,与我面对面,开口说道。
「水斗君」
「嗯」
「其实……那块招牌的插画,我并不满意」
「嗯」
「总感觉被什么绊住了脚。虽然不清楚那是恐惧,还是羞耻……但如果水斗君,能稍微纵容我一点的话,或许能想办法克服」
仿佛是从心底自然流淌而出一般。
伊佐奈说道。
「所以……你能,陪我一起吗?」
像是交换一样,伊佐奈从我这里拿走了手机。看着她全身赤裸地窥视着屏幕,滑动手指的样子,我领悟到她打算做什么。
以前,曾在浴室门口打过照面。但是像这样,看到完全的全裸还是第一次。这是当然的。我和伊佐奈并没有在交往。怎么可能看到普通女性朋友的裸体呢。
「诶?」
肩带倏地从伊佐奈的肩头滑到了上臂。
啪沙一声,脱下的胸衣落在了更衣室的地板上。
「因……因为我觉得,比起裸体被人看到……画被人看到,根本不算什么……」
从罩杯中解放出来,失去了支撑的两团隆起,「噗咚」一下沉重地受到了重力的牵引。
我没怎么警惕,转身面向女子更衣室的门,拉动了门把手。
伊佐奈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背后。蓝色的长凳上,放着湿透的学校书包。
终于,伊佐奈的手指停了下来。
自裸体素描。
就在这期间,伊佐奈把手绕到了支撑着她那用「丰满」都不足以形容的胸部的胸衣背后。我立刻明白了她现在手指放在什么上面。
伊佐奈用手捂着嘴,呼吸急促。是因为太过羞耻,还是太过紧张,亦或是太过兴奋。以这家伙的性格来看,最后一种可能性最高。
「哈啊!?」
「怎么了?」
「那你赶紧解释一下啊……!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
伊佐奈打了个喷嚏,微微颤抖。淋湿之后一直全裸着,身体发冷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并没有打算穿上衣服,只是一心一意地继续描绘着自己真实的模样。
微微湿润、泛着光泽的白皙肌肤上,穿着水蓝色的胸衣和内裤。各自点缀着小小的蓝色蝴蝶结,是成套的设计。
离开保健室已经过了30分钟——道仓班级的舞台剧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面对眼前袒露的景象,我只能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请把屏幕……对着我」
「啪嗒」一声,搭扣解开了。
伊佐奈现在应该正感到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尽管如此,她却试图将这永远铭刻在自己身上。试图不忘记这份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人想在地上打滚的羞耻。
在吉野送来替换衣物之前,先让伊佐奈进更衣室擦干湿透的身体。我当然是在门外等候。
「你这家伙……总是超出我的想象啊……」
我用双手捧起启动了前置摄像头的平板,将屏幕朝向伊佐奈。屏幕上应该映出了伊佐奈自身的裸体。就像穿衣镜一样。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的手就从里面倏地伸了出来。
伊佐奈像是受惊般缩起肩膀,承受着我的视线。
「阿嚏!」
这过于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而伊佐奈,正满脸通红地凝视着这样的我。
——这样一句,声援。
我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转回伊佐奈身上。
她只接过了平板,稍微操作了一下,立刻又还给了我。
伊佐奈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样子。吊钟型的白色隆起,以及在其中心绽放的粉色圆形花瓣。或许是因为被雨淋湿,微微起着鸡皮疙瘩,樱桃般的圆形突起也饱满地膨胀着。
僵住的我,总之先把视线转向了一旁。因为我觉得继续看下去,或者产生任何感想,都是对结女的背叛。
「这样一定就没问题了。我究竟是什么……好像有点明白了。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感觉充满了力量」
这在艺术上有什么意义,我并不知道。但是伊佐奈本能地觉得这是必要的。将此刻当下的自己,不是用照片,而是用自己的手描绘留存下来——她直觉地感到这对自己是必要的。
亲眼目睹正欲破茧而出的创作者的身姿,我心中涌出的并非感动,也非信仰。仅仅只是——纯粹的——
「喂!」
「那、那是当然!」
还没来得及抗议,我就在女子更衣室里踉跄了几步,背后传来门"咔嚓"一声关上的声响。
为了覆盖掉作品被人看到的羞耻,所以就让我看她的全裸吗!?
「结、结女同学的话,我之后会向她道歉的。所以,请好好地看着……。不、不然的话,我脱掉就没有意义了……」
加油啊。
「请……请看」
「对……对不起,水斗君——我只想到,这个办法了」
「对、对不起……?」
「——水斗君」
于是,我们决定先让伊佐奈换掉湿衣服,便朝着更衣室走去。
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个……能开一下门吗?」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伊佐奈的手指已经用力了。
伊佐奈像是下定决心般屏住了呼吸。
因为背靠着门、堵住我去路的伊佐奈,身上只穿着内衣。
我想,这就是觉悟。
在这曾告白的场所,说着宛如告白似的台词。
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我不可能对她伸出手。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但即便如此,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感觉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就要坏掉了。东头伊佐奈这位女性朋友的裸体就是如此暴力。
看着那个,伊佐奈开始用手机画起画来。
对着那曲线玲珑、女性化且肉感的身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热地刺痛。几乎要觉得美丽了。几乎要觉得下流了。但我将所有这些感想全部扼杀,强令自己成为一个冷静的观测装置。
但是,伊佐奈说道。
「——好啊,乐意之至」
等待期间,我瞥了一眼手机的锁屏界面。
我们班不需要更换特殊服装,所以没有在教室里设置更衣室。因此决定使用体育课时用的女子更衣室。虽然没有替换衣物,但我们联系了吉野,请她帮忙准备。
我也同样,鞭策着逐渐疲惫的手臂,持续为她捧举着映照她身姿的平板。
「……谢谢。已经可以了」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窗外持续淅淅沥沥下着的雨,仿佛将这个异常的空间与世界隔绝开来。
「你干什——」
用带着颤抖、仿佛立刻就要哭出来的声音。
伊佐奈不安地摩擦着大腿。视线被那个动作吸引,作为回应,伊佐奈那纤细的腰肢轻轻抽搐了一下。
那太好了。
伊佐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露出了微笑。
办法?她说办法?伊佐奈的话语在我脑中毫无意义地空转。
她有些碍事地用胳膊肘挤压着丰满的胸部,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操作着。她反复复地审视着平板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身体,力求尽可能详尽、细致地描绘出来。
我转过身,刚开口,就僵在了原地。
我依然别开视线叹了口气。
那姿态拼命、奇特,却又弥足珍贵。
「要是因为这事导致她闹分手的话,你可得负责啊」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照做。我急忙打开那个书包,从中取出熟悉的手机和平板,递给伊佐奈。
我放下了举着平板的手臂。
伊佐奈,在我的面前变得全裸。
「……不过,既然我说了会陪你」
接着,伊佐奈把手放到了内裤上。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气将其褪到脚边。露出圆润的臀部,把弯下的腰直起来后,她用脚「啪」地一下踢开了挂在脚踝上的内裤。
我苦涩地歪了歪嘴角。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
为了真正地走向世间面对众人的检验。
「书包里的手机和平板……请帮我拿出来……」
伊佐奈像是感受到什么刺激般扭动身体,挂在胸前的两团巨大的隆起随之摇晃。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能长那么大。简直不像是现实存在的。
就在我快要疯掉,却仍勉强维系着脑中那根细线时,伊佐奈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只能照做了。
「喂……!」
平板上启动了相机应用。而且用的是前置摄像头。这是要我把这个对着她?
「……呼……呼……」
她反复地进行着缩放操作,确认完成的效果。然后稍微移动手指做了些修改,像是打开了气球口子般,长长地舒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我别过脸说道。
「……啊、啊……全、全部,都被看到了……啊……」
「书……书包……」
我给出了与那时不同的回答。
为了成为一位真正的创作者。
那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拽进了更衣室。
「既然这样,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吧……」
「诶?啊,对不起……让您长时间看了不雅观的东西……」
「不是……」
「?」
伊佐奈注视着我的脸,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原本消退下去的脸红又迅速恢复了。
她可能终于察觉到了吧。
察觉到我从刚才开始,就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这件事。
「……唔嘿嘿」
伊佐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捡起脚边的胸衣,然后戏谑地对我说。
「要是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给您看哦?」
「……免了」
我可不想成为出轨男。
听到这个回答,伊佐奈开心地笑了,伸手穿上了胸衣的肩带。
就在那时。
「东头同学,在吗——?我把替换衣服拿来了——」
「——呜呀!?」
仿佛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吓到,依然全裸的伊佐奈扑向了我。
两团巨大的脂肪块压在我的胸膛上,下意识环抱的手臂传来光滑肌肤的触感,与此同时,女子更衣室的门被打开,吉野探进了头。
「——来——了……」
她在白色的病床上撑起上半身,正打开放在膝盖上的便当盒。看到拉开窗帘的我,她坦率地露出开心的微笑。
「要多久?」
之后,听到插画修改传闻的女孩子们陆续赶来,开始了诸如「男性角色要怎么改!? 」「我在想是不是把脖颈线条再刻画一下」「呀——!」之类的对话。
「东头同学……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是伊理户君的爱好吗?」
「不是。是这家伙」
被修改的部分是大腿。
在里面的南同学回过头,看到伊佐奈的打扮,扬起了眉毛。
「我再回答一次,要是做了,我还穿着衣服才奇怪吧」
说起来,我直到现在才想起。
我能明白道仓欲言又止的那句话。
「和伊佐奈,以及另外一个人」
「诶?好啊好啊!请您尽管吩咐呀主人!?」
「还好背景用了纯色。水彩的话,即使叠加颜色下面的颜色也会渗出来……按照这个感觉,其他的插画我也可以修改吗?」
比原来的插画稍微丰满了些,过膝袜的袜口微微陷入了肌肤。也就是所谓的,有肉感的状态。
「胡说。这根本就是你的个人趣味吧」
就这样,修改后的插画,由我、吉野和南同学一起凑过去看。
「我从吉野前辈那里听说了,东头前辈还没来。……您是去找她了吧?没关系的。确实那边更应该优先……」
吉野脸变得通红,开始簌簌地发抖。虽然想老实地说声真不错啊,但她眼看就要扑上来的架势,所以我插进她和伊佐奈之间进行防御。结女或者南同学扑过来和这家伙扑过来,意义可是大不相同的。
怎么想都是我们不对。
「喂……!」
到了下午,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也停了。
终于来到教室的伊佐奈,带着调色盘和洗笔筒,踏入了用黑幕隔出的准备室。
「你对我所期望的并不是那种事吧。我们又不是在交往」
「等、等一下!至少把替换衣服留下啊!」
看着那大腿,伊佐奈"嗯哼"地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不巧,已经吃过了」
「话是这么说啦……」
是因为我最初给伊佐奈的要求是"画出不色情但看起来色情的画"呢,还是因为她参考了自己的身体呢,伊佐奈对女孩子的肉感有着异常的执着。看来文化祭用的插画,其实缺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这么想?」
「那个……吉野同学」
「……您是来道歉的吗?」
仿佛说到心坎里了,伊佐奈得意地笑了。
那么,连内衣都脱掉了的伊佐奈,又怎会有敌手呢。
我用大拇指指向吉野,吉野立刻脸红慌张起来。这种反应,可是会暴露你是认真的,最好别这样。
我这么一问,伊佐奈一边往调色盘上挤着颜料,
「我去看了。就在刚才,吃午饭之前。主角回到原来世界时的演出,和剧本配合得确实相当不错」
道仓把微笑换成了有些困扰的表情,说道。
「……下雨的时候,您在外面啊」
伊佐奈没有理会吉野的糟糕状态,继续说道。
「对吧?对吧?」
「久等了……」
「……就这点?」
伊佐奈的笔触毫无犹豫,啪嗒啪嗒地叠加着颜料。先铺上一定程度的颜色,再用铅笔勾勒轮廓线。这与通常的步骤相反,正是因为修正方案在她脑中已经完全成型了才能做到的吧。
脑子转得真快。下雨的时候——也就是说,正是道仓班级舞台剧上演的时间。
一边回答道。
不知伊佐奈是否察觉到自己就是导致吉野过热的原因,她怯生生地、带着顾虑地用向上看的眼神对吉野说道。
确实很快就结束了……但她一直纠结的就是这点事吗。
吉野带来的替换衣物,不知为何竟是女仆装。
「……………………」
「因、因为只有做女仆咖啡厅的朋友那儿……有多余的衣、衣服嘛……」
吉野的眼神游移得简直快要打起转来,但鉴于我刚才和全裸的伊佐奈单独待在女子更衣室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给她穿女仆装还算好的了。
「招牌的插画……我想稍微修改一下」
喂。这家伙出现幻觉了啊。
「呀呜!呀呜呜呜……!」
「您真是不搪塞我呢」
她看到了全裸抱着我的伊佐奈。
……怎么可能阻止她啊。
「和谁一起呢?」
软乎乎的——原来如此,是肉感啊。
「很快就结束」
吉野弥子的时间停止了。
是误会——这话我没能说出口。
几秒钟后,门被缓缓地关上了。仿佛要逃离现实一般。
——就算因此没能看到我创作的舞台剧。
但是。
「……我再确认一次,你们真的没做吧?」
回过头来询问我的伊佐奈,眼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身着轻盈飘逸女仆装的伊佐奈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她一丝不苟地,连带着荷叶边头饰也好好地戴在了头上。明明只是替换湿掉的制服而已,根本不需要戴这个吧。
画笔伸向了角色的下半身。可爱系女生是个双马尾配过膝袜、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少女的角色。但即便如此,她总能赋予角色某种真实感,这正是伊佐奈画风的厉害之处。
我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伊佐奈的肩膀。
「诶?……为、为什么……?」
谁规定选项有两个,就只能选其中一个了?
「我有一个任性的请求……可以吗?」
「裤子……裤脚湿了哦」
由于是文化祭活动用的服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裙摆长度也大约到膝盖。然而,被白色腰带束紧的腰身所衬托出的胸前部分,其冲击力却丝毫未减。
「就这点而已哦?」
「……啊……雨淋的」
「这个超棒的……该怎么说呢……看起来软乎乎的……」
在创作中,将自身直白的欲望或羞耻的部分毫无畏惧地融入作品,被形容为"脱掉内裤"。
「别瞎猜」
我站在她身后,端详着招牌。那是六个向导角色中,属于可爱系女生的那块招牌。现在挂在入口处的是热情系女生的那块。
「……不错」
伊佐奈本人则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跪在了靠墙立着的招牌前。
正当我感到有些意外时,吉野轻声说道。
「我让他们调整了开演时间」
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道仓的视线落到了我的脚边。
那里已经,既无恐惧,也无羞耻了。
青春感,真实感……以及潜藏在这健康画风之下的、确凿的性癖……。
「随你喜欢。让走过这教室前的人都心头一跳吧」
「您是来与我共进午餐的吗?」
正当吉野一脸纠结地皱着眉头时,更衣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和伊佐奈、吉野一起吃完午饭后,我离开教室,走向保健室。有件事必须向道仓报告。
那正是,东头伊佐奈不加掩饰的她自己。
要说哪边紧急性更高,那确实是伊佐奈那边。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她说不定会感冒。
我简洁地回答道,道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事实上,检查的时候我立刻就觉得在文化祭上展出也没问题,但看着大腿修改后的现在这个版本,我却在斟酌这是否真的可以展出。
「好的!」
又看到了(看起来像是)温柔回抱着她的我。
「如果前辈您有那个意思的话,我倒是完全没问题哦」
嘛,其实就算穿着衣服也不是不能做,但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事还是保持沉默为好。看来这家伙,外表看起来挺张扬,实际上却没什么经验啊。
「我说过我在执行委员会里有门路吧。以保障你代演的练习时间为由,请他们和后面的班级调换了顺序。也因此,就算在找到伊佐奈之后也完全来得及」
「居、居然这样……仅仅是为了答应我的请求?」
「这理由还不够吗。最想让我看这场舞台剧的,不就是你吗?」
虽这么说,实际上我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而已。没什么好炫耀的。我第一次觉得,她在学生会真是太好了。
我在圆凳上向前倾身,直视着道仓的脸。
「我会看着你的。只要你还想创作些什么的话」
这是我,这个给予她热情的人的义务。
道仓眼中映出动摇,视线游移不定,最后逃到了膝盖的被单上。
「请别这样——我真的,会喜欢上您的」
「那就是你的自由了。我不可能回应就是了」
「前辈的女朋友,比我更可爱吗?」
对着像是为了蒙混过关而开玩笑说道的道仓,我没有回避地回答道。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诶?」
「你们最近不是经常聊天吗」
聪慧的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这本来是绝不能透露的事,但这也算是,表明我的诚意。
道仓哧溜一下稍微挪了挪屁股,把肩膀埋进了枕头里。
「请不要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嘛。学生会什么的,顶多也就两年的事不是吗?」
我在正坐的膝盖上握紧拳头,向凪虎女士宣告。
确实市场调查很重要。但那只是商业技巧,并非强制义务。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伊佐奈立刻慌了神想摆手,结果差点把拿着的纸杯里的果汁洒出来。
「水、水斗君」
……想得太远了。现在,必须先面对眼前的事情。
这是我为了不输给凪虎女士气势的反击,但旁边的伊佐奈独自一人开始慌了起来。暂时先不管她吧。
「自己的事情……我想能够自己判断。不想完全依赖水斗君……」
「……? 京大」
伊佐奈用拘谨的语气向我搭话。
我不觉得伊佐奈能像企业Vtuber那样熟练运营SNS。但伊佐奈的语气很认真,我想或许没必要阻止她好不容易迈出的这一步。
今年的文化祭,亦是与去年不同理由的格外疲劳。真心祈祷明年的话能够安稳度过。
我带着几分自嘲地歪了歪嘴角,说道。
即便如此,这也是无法逃避的。
「嗯」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她在思考。用她那优秀的头脑,思考着今后的事情。
问题堆积如山的上午过去后,迎来的下午本以为会顺利无事地结束——却遭遇了种种麻烦。
「我已经是多余的了?」
如果这样的人没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才能,我会觉得是非常可惜的事。
如果今后还能发现像她们这样的人种——
「这也没什么不好吧?这种事因人而异。确实,和粉丝直接交流的创作者比起以前可能变多了,但那就像在学校一样,只是擅长交际的人比较显眼而已。并非必须如此。你选择适合你自己的方式就好」
我从教室的窗户俯瞰着正在操场上搭建的后夜祭篝火,静静地叹了口气。
「那么,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处理掉」
「那当然」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事到如今还特地重新来要这种许可——你小子,是有啥亏心事瞒着老娘吧?」
「是吗……?」
文化祭的收尾工作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把一个点心礼盒放在了桌上。
不能一直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尽管当事人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但这个人一直逼着我们成为恋人。因为她认为那是对她女儿好。
她重新坐好,端正姿势,默默地收拾了一会儿吃了一半的便当。等便当盒里彻底空了,她像是依依不舍般地凝视着空盒子。
伊佐奈来到我旁边,俯瞰着正在搭建的篝火。
「我本意就是支持你画出你自己喜欢的画。既然那个结果产出的作品被人需要,那自然就是这样」
凪虎女士讶异地眯起了眼睛。
「……总觉得,好像很擅长隐瞒出轨的男友呢」
有这份自知之明的话,说不定她这奇特性格反而会意外地受到粉丝欢迎呢。
「……是的」
「没问题啊。你看老娘像是那种会絮絮叨叨说什么插画师不稳定的烦人家长吗?」
「是的」
「不成敬意的东西就赶紧拿回去吧」
「给你添麻烦了……各种方面」
但一定还有其他像伊佐奈这样,无法融入学校的人存在。
对于那尚未确定的大学时光,我真心开始期待起来。
「……原来如此」
「得去跟你的家长打个招呼了」
「水斗君也是,吉野同学也是,账号的粉丝们也是……还有,编辑先生也是。喜欢的,都是我画的画里、我自己喜欢的部分呢」
「有两件事想跟您谈谈。第一件,伊佐奈轻小说那个工作正式确定要接手了。今天编辑给了回复」
「不如说请务必审核过……我很怕自己会说些奇怪的话……」
其中最要命的是,偏偏在结女担任声优的时候,爸爸和由仁阿姨出现了。就连在学生会活动中锻炼过的结女,面对这种状况也难免僵住,差点酿成播出事故。要是我当时不在旁边,真不知道会怎样。
「……是吗」
过了一会儿,道仓用不再动摇的声音说道。
比想象中要多啊。看来她并不总是在随口胡说嘛。有点意外。
「我……要加入学生会」
道仓像是要笑着挥散我的失望般微笑道。
也肯定会有像道仓这样,因为过于适应学校这个场所反倒吃亏的人存在。
和大家一起做某件事,这种行为果然还是与我的本性不符。我所追求的一定是人的个性,对集体活动的一致性那类事物并无兴趣吧。愈发觉得自己不适合学校这种场所了。
「期待你的表现」
凪虎女士一边这么说,一边啪啦啪啦地撕开了点心礼盒的包装,嘎吱嘎吱地吃起了里面的饼干。看来似乎并非她说得那么不成敬意。
「我认输了……那确实,看来是赢不了呢……」
「嗯」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带来的就不会是点心而是结婚申请书了」
「才、才不是那样!我希望您今后也能帮我……但是……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依赖的话,我怕会变得只会唯命是从……那样的话,水斗君也会觉得没意思吧……」
那刚才这句话得记下来。等结女无缘无故怀疑我的时候可以用。
「嗯——……大概有六成认真的程度吧?」
「……好,我决定了。」
我也明白,并不是因为没吃饱。
「在那之前,我会从您女朋友那里多多学习,成长到足以与前辈抗衡——成长到与前辈并肩而立也不觉得羞愧的优秀女性。当上学生会干部的话,和红会长也能建立人脉,看来很方便呢」
我不否定工匠类型,但必须让他们展现出自己积累的东西——展现出自我,否则就无趣了。
「前辈,您的升学去向是哪里?」
「……首先,之前你提过的轻小说那个活,我接」
我理解了她的意图,脸上也浮现出微笑。
「那个……我之前,一直在害怕……」
「是的」
真是个聪明人啊……虽然省了我不少事,但我的心理准备还没完全做好。
「这不是可喜可贺嘛。是想得到我这个监护人的许可吗?」
不过,这些麻烦也都顺利解决了,本年度的洛楼高中文化祭终于迎来了闭幕时刻。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不羁地,欣慰地。
「……我连这种事都没明白。别说搜索自己的相关讨论了,连回复都没自己检查过……对于支持我的人,我一点都不了解……」
「嚯哦……呜、呜哇……」
伊佐奈有些懊恼地说道。
我轻轻笑了笑。
「那我们就说另外一件事」
「不,倒不如说添麻烦的是我。让你不安了,抱歉」
「等有必要的时候,我会调查然后告诉你。我就是为此存在的吧。」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大概是吉野为小型庆功会采购来的果汁吧。
「但……光是那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会慢慢地无法自己思考了」
凪虎女士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饼干,一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
「区区一个高中生还带着点心礼盒上门,看来是有相当难开口的话要说啊。不会是给伊佐奈肚子搞大了吧?」
「内容要由我审核。即使这样也可以的话」
很明白嘛。
「还有……水斗君管理着的SNS账号,我也可以发点什么吗?」
「最终Boss还留着呢」
她用手撑着脸靠在桌上,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意图。
「工作,吗?」
确实,只会按照指示创作的创作者,跟AI没什么两样。
「请您允许我,今后继续支持伊佐奈的工作」
面对日本顶尖的大学,道仓美阳依然轻松地如此宣言。
「你觉得我会因为能随意摆布你而高兴吗」
「除了插画和通知以外?」
「你原本还打算赢的吗?」
身旁的伊佐奈正紧张地正坐着。这情形简直像是来谈婚论嫁的,但我该说请把女儿交给我的伊佐奈的父亲却并不在桌子对面。或者说,我根本一次都没见过他。我都开始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了。不过我确信他肯定是个被凪虎女士压制得死死的苦命人。
「那我也去京大。应届考上去」
既然如此——这个事实就不能再隐瞒了。
「——我有女朋友了。并非伊佐奈」
我想从凪虎女士这里得到的许可,换言之就是——
身为有女友之人,今后是否还能继续出入您并无交往意图的女儿的房间——这件事。
如果是普通的父母,是不会允许的吧。正因为我自己也这么想,才必须做个了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凪虎女士低头看着空了的点心盒,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死脑筋。瞒着老娘不就得了」
「我做不到」
「也就是说你们俩,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只是朋友关系?」
「不」
这也不能隐瞒。
「一年多前她向我告白过——然后我拒绝了」
凪虎女士的眉间皱起了皱纹。
我绷紧了身体。
那眉间,仿佛凝聚着这位豪放磊落的母亲的怒火。
「你小子……就这么一直出入被你甩了的女孩的家?」
「是的」
「明明另有正牌女友?」
「是的」
然后,将手指抵在地上。
我强忍着不发出呻吟,微微抬手向伊佐奈示意『我没事』。
对着突然说不出话的我,凪虎女士唾沫横飞地吼道:
「彼此彼此」
然后,那只拳头朝着我的喉咙——
「别动不动就把死活挂在嘴边!看老娘不宰了你!!」
「你想怎么改?要是改动太大,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字价值可能会降低……」
「老妈是个不太会认输或者说承认失败的人……但她心里其实是认可的。就像玩格斗游戏,她也会一边喷对面角色太轮椅,一边老老实实地看回放总结练习」
「该怎么说呢……通过这次文化祭,我切身感受到了支持者的可贵……所以,那个……作为我的资深粉丝,我想从水斗君和吉野同学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
「老妈!住手!快住手!」
「所以啊,就是这点让人火大啊,你这小子——」
「——但是,我家闺女被这种臭小子缠上,也是老娘管教不到位」
说着,凪虎女士散发着如同仁王像般的愤怒气场,用估量般的眼神看向我。
我必须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去面对她们。
「没、没事吧……?……哇,额头都红了……」
我在地板上,重新摆好正坐的姿势。
如果伊佐奈再稍微软弱一点,这种关系就无法成立。
根本没有选择的必要。
能感觉到伊佐奈倒吸了一口气。
凪虎女士的右手如同扑向猎物的蛇般伸出——在我眨眼之前,就隔着桌子击中了我的额头。
「是啊……」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措手不及。
「你小子女朋友也有了,家里人也都活得好好的吧!不是还说要继续支持伊佐奈的工作吗!就这还说什么死也无所谓?少他妈在这里说些违心的屁话!你现在就该赶紧他妈的跪下来磕头求老娘原谅你!都到这地步了还耍什么帅啊,装给谁看啊!啊!?」
「辛苦了,水斗君」
「……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伊佐奈发出了惊讶和担忧的声音。
唯有如此,才能回报她们的温柔,她们的坚强。
「只是加个姓氏。最近插画师用像人名的名字也变多了」
「如果不能得到您对我和伊佐奈关系的认可,我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去死吧,臭小子」
「装你妈呢!睁眼说瞎话!!尽耍些嘴皮子功夫!老娘现在要听的是你那难堪的真心话!要是真心想得到原谅,就他妈给老娘说实话!!」
「是吗……?我感觉她到最后好像还在生气……」
违心……。
……说实话。是啊,我本该知道的。在决定和结女复合的时候,在把一切暧昧不清的事情都用真心话交谈清楚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真心与人相对,就需要说实话。
「好的。那么——」
「——所以,请让我负起责任,负责照顾好这个被我这混账缠上了的她。拜托您了」
开始投稿插画时决定的伊佐奈的笔名。那是源于我开始担任她制作人时说过的话。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这样一来,就是家长公认的挚友了呢」
听我这么说,凪虎女士嘴角不对称地歪了歪,露出了如同猛兽般的牙齿。
我——将仍在作痛的额头,抵在了地板上。
——我身负使命。
「……我……这算是被原谅了吗?」
而我不可以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人感到不安。
凪虎女士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
「明明做出了选择却无法舍弃……明明无法成为恋人却无法停止做朋友……想让她们幸福的人有好几个……我只不过,是个侥幸被允许这么做的家伙罢了……」
过了一会儿,凪虎女士用带着几分冰冷低沉的声音开口道。
「有」
一股仿佛上半身要被轰飞的冲击袭来,我的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
——却是一把抓住我的前襟,强行把我拉了过去。
凪虎女士粗暴地甩开想要劝阻的伊佐奈,越过桌子握紧了拳头。
我只是重复着早已决定的事情。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呼——……——凪虎女士长长地、细细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所以从今往后,老娘会好好盯着你的。尽管放手去干吧,臭小鬼」
伊佐奈像是要支撑我似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开心地笑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我今后也要继续和结女交往。要继续支持伊佐奈。要引导道仓。
「……水斗君,老娘来给你解说一下我现在的心情。」
「就算被老娘揍个半死,你也有自信能让伊佐奈幸福吗?」
「老娘现在就想立刻把你那张可爱的小脸揍个稀巴烂,然后扔到门口——这是有为人父母理所当然的想法。但是……和你打交道也一年多了。理性上我能理解,你小子不是抱着轻浮的心态来招惹伊佐奈的。你自己跑来坦白这件事也算加分项。虽然圆滑得让人火大。——所以,水斗君,老娘问你」
「这一下就够了吗?」
用罗马字写的使命两个字,读作『shimei』。虽然伊佐奈说「就取『使命』(译:日语读作shimei)这个姓氏(译:日语读作shimei)了!」什么的模仿西尾维新的样子,但我觉得这种名字辨识度太低了,作为笔名有点微妙。
「水斗君!?」
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这样的话语传入了我的耳中。
「老娘可是会真宰了你的」
既然如此——我哪还有余裕去耍帅。
接着是客厅门关上的声音。
伊佐奈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我。
「行啊。如果我可以的话……随你使用吧」
她站起身,踩着桌子,用仿佛要用视线将我压垮般的眼神瞪着我。
「啊,对了。关于这个呢……笔名,我可以稍微改一下吗?」
「请便」
我将那难堪至极的、糟糕透顶的内心,老老实实地暴露出来。
「笔名?啊哦……确实,之前那个挺随便的」
所以,我诚心诚意,乞求原谅。
「是的,大概没问题了」
「反倒是作家用不像人名的名字变多了啊——你想加什么姓氏?」
我被粗暴地推开,再次滚倒在地板上。
如果结女再稍微心胸狭窄一点,这种关系就无法成立。
确实……我并非真心想死。最多也就预估会被揍几顿……。但凪虎女士是想说,是什么就该说什么。她在告诉我,此时此刻,是不允许暧昧言辞的场合。
我只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混账小子罢了。
上面打出了她的新名字。
「你接下来也要成为专业人士了。打起精神好好干吧」
我没什么实感地喃喃道,在身旁跪下的伊佐奈好笑地微笑了。
「嗯,在学校说过了。她不知道为啥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抬起头,凪虎女士的身影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好累……」
伊佐奈开心地说道。既然她能这么开心地说出来,那肯定是好事吧。
「这样啊……」
凪虎女士啐了一口,随后,粗暴的脚步声开始向客厅门口移动。
「这……我倒是不介意,你跟吉野说过了吗?」
「从今往后——我就是水吉 Shimei了!」(译:这里姑且这样保留,之后可能就翻译成水吉志明了)
当我持续将额头抵在地板上时,听到了一声像是嗤笑的哼声。
我茫然地望着凪虎女士消失的走廊方向,伊佐奈担心地走了过来。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伊佐奈在害怕。她缩着肩膀,像是在等待风暴过去。
我一边抬起头回答,一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勉强撑起上半身后,我咬着牙忍受着额头阵阵抽痛,再次看向凪虎女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