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本以为真昼会传图片过来,结果寄来了实体照片,让小雪大感意外,她以手托着脸颊发出感叹声。
小雪并没有指定要用什么形式,还提醒过真昼不一定要寄没关系,因此她也做好了可能不会收到的心理准备,但真昼还是确实遵守了约定。
那本相簿封面设计简洁,上面还贴了贴纸和纸胶带做装饰,也不知是不是出于真昼的个人喜好。从它的重量与厚度来看,里面贴的照片比小雪预想的还要多很多。
这或许也代表了真昼在那边累积起来的「日常的分量」。
小雪很好奇真昼现在过得怎么样,于是立刻翻开相簿封面──然后不由得露出微笑。
只见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那是即使小雪陪在她身边时也从未见过的、纯真无邪的开怀笑容。
就算再怎么把小雪当作亲人般依赖,真昼仍然有很多顾虑,凡事都会有所保留。这与她本身的性格也有关,但主要还是由于成长的环境所致,让她总是带着拘谨而端庄的微笑。
然而,她现在已经能够像这样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了。
照片旁边以一道不属于真昼的圆润笔迹写着:『不经意间的满面笑容。因为周在视线前方,所以笑得很娇羞。』这一段不知是解说、注释还是吐槽的文字,说明了当时的情景。
大概是请了朋友们帮忙制作相簿吧。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腼腆微笑着的真昼与那些朋友们的合照。
她们就是真昼的朋友。
以真昼的个性来说,她只会把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留在自己身边,而对于了解她过往的小雪而言,真昼能交到『真正值得信任的朋友』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无比欣慰。
(因为那孩子对他人的恶意非常敏感。)
由于成长环境的影响,真昼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正如小雪所担心的那样,有各式各样的人被她的外貌与能力吸引,其中一定也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甚至企图利用她。
与这类人接触的机会比一般人更多的真昼,因此更不愿意与他人深交,总是将外在打理得完美无缺,不让他人有可乘之隙。
那样的真昼如今能露出这样的笑容,代表她已经拥有许多能让她放心依靠的人了。
她的朋友们用五颜六色、各不相同的笔迹写下的感想交织在页面上,而当小雪看见真昼用她自己的笔迹写下「我的朋友们」几个简单的字时,一股安心感在胸口扩散开来。
小雪继续翻阅,每一页照片上都有面带笑容的真昼,偶尔也有害羞或闹别扭的表情,但那全都是不加掩饰的真实模样。
拍摄的人应该很擅长捕捉画面,在那些表情丰富的照片中,真昼流露出对拍摄者的信任。
(但是……唉,那些人或许必须得那么做。)
本应由他们最先给予的爱,真昼直到现在才终于能感受到。
然而,如今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现在的真昼能露出那种笑容,实在是件值得欣喜的事。
若不那样做,他们就会在愤怒、憎恨与痛苦中崩溃。不,在小雪看来,他们早已破碎,而为了收集那些破碎的碎片,将自己重新拼凑成正确的样子,他们才会以燃烧不尽的怨念为动力,踏上那条血红的道路,一路狂奔而去。
两人的视线并没有看向镜头,但动作自然又熟练,两人理所当然似地亲密地一起下厨的照片,映照出这样一幅光景──让人再次真切地感受到,真昼遇见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
(那些人真的是……)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也正因如此,塑造过去的真昼的一部分原因──也就是她亲生父母的所作所为更显得格外刺眼。
这张照片向她证明了这两个孩子不会完全倚赖对方,能彼此心意相通,建立一个温柔且温暖的家庭。
「我们四个人的感受,妳是不会懂的吧。像妳这样出生在正常家庭里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人生被毁掉的人心里是什么感受。」
若不那样做,或许早就无法维持自我了。
「我们三个人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现在又怎么可能加以改正呢?」
(他们的复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最重要的是──
满溢着憎恨的话语像是冲着人发泄出来般,在脑海中回响。
「我不指望妳理解,妳要责备就尽管责备。反正我们不会改变,现在也已经改变不了了。」
途中吸引了目光的,是真昼和周一起做菜的照片。
她认为这是对年幼孩子极不负责的行为,也曾想过把事情公开揭发,但也知道最后都会被压下来。
小雪想,真昼一定体会过自己无法想像的孤独。
一旦这么想,小雪就无法彻底责怪他们。
「真是太好了,能在那边遇见这么棒的朋友和男朋友。」
「错了也无所谓,反正我们的存在就是错误。无论是出生在那个家庭,还是出生之后的一切,全都错了。」
辞职之后,小雪依然一直挂念着真昼。
真昼能够由衷地展露笑容,身边也有理解并支持她的恋人,一定也交到了能够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女孩子来对待的朋友。
小雪对此无权多加评断,但她真心怀疑──这件事真的值得他们连亲生女儿都抛下不管吗?
那时的小雪无言以对。因为她清楚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对方听来都只会显得肤浅而无力。
小雪曾经质问过身为真昼母亲的小夜为什么要如此冷待自己的女儿,经过数次问答后,才终于得知她、他,以及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小雪无法理解那些将孩子弃之不顾的父母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想理解,但对于他们会走到那一步的过程,即使不能认同,也多少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样灿烂的笑脸,自己未能让她展现出来。
她只庆幸至少在他们完全抛下女儿之前,还愿意把真昼托付给自己。在为那个承受了所有后果的真昼感到心疼的同时,吐出了一声苦涩的叹息。
那时候的她已经没什么能再教给真昼的了。真昼已经拥有能独立生活的能力,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身边没有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小雪只能让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站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被那恶劣的记忆侵蚀,小雪阖上相簿,慢慢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