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散发出不想再多说的氛围,这场对谈也迎来了结束。
周想知道的事情大致上都了解了,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真昼。
她想知道多少真相呢?
小夜从座位上起身,周也跟着站起来。就在他想象着回家后的事情时——在周他们把手搭在包厢门上之前,门从另一侧打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把乌黑头发往后梳,比周还要高,身穿西装的壮年男性。
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端正的五官让人感觉他就算再年轻一点也不奇怪。
周的脑中闪过「他是谁?」、「小夜不是说要支开其他人吗?」、「他有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吗?」等想法,不过当男性用沉稳的声音喊了声「小夜」之后,这些想法就大致上都平静下来了。
周虽然感到惊讶,但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哎呀,你来了。谢谢你来接我。」
「只是刚好路过附近。你说话还真难听,他很可怜吧。」
「讨厌,你都听见了?你性格才差呢。」
「你才没资格说我。」
「这是我要说的。」
男人走进室内关上门,面带微笑地和小夜交谈。
两人互相开着玩笑,不管是谁都能看出他们关系亲密,但同时对话中也缺乏热情和感情。
硬要说的话,感觉上比较像是相处起来很自在的朋友。
慧说过他们两人与其说是恋爱关系,看起来更像商业伙伴,现在周也能够理解了。
「小夜,你说了多少?」
「我才想问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很好。」
总之,他们似乎都一致认为朝阳是个缺乏决断力和执行力的人。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夸奖周还是在贬低朝阳,但至少周对自己的评价并不差。
「……我不明白你们想说什么。」
他补充的话令人难以置信,但从他的语气来看,恐怕不是故意的。
没有受害者,恐怕是指已经去世的智惠吧。
这时,男人的视线第一次明确地转向周。
「虽然对她很抱歉,但你说得没错。我们这边有四个人的命运被扭曲,其中还有一个人的人生道路被毁了。你要骂我们自私也行,我们不会介意。希望你有这方面的觉悟再开口。」
「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抓来吃掉的。我只是来接她回去。」
「总不能让智惠弄脏自己的手。不过,万恶的根源是那些老糊涂和那个人,真的是。」
虽然被笑了,但玲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反而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这反而让周更加混乱了。
「有什么好笑的?」
玲完全无视小夜的无奈,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抱有戒心和疑问的周,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周试着揣测她的意图,但她只是等着周的反应。
玲确实有看人的眼光,从结果来看也大获成功,说是慧眼也不为过,但周还是觉得这样对小雪的负担太大了。
周没有输给他的压力,而是坚定地盯着他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玲微微挑了挑眉,但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样子。
周知道这不是他能责怪的事情,但玲也不该左右真昼的命运。
「她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女性,也是我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性。我会让她幸福的,所以今后可以请你不要做出对真昼不利的事情吗?」
眼前的他,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造成真昼成长环境的元凶。
「你一脸想问问题的样子,但很遗憾,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小夜告诉你的已经足够了,我也不希望你理解我们的誓言。」
虽然理解小夜那边的心理和情况,但玲他们也应该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顾虑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明明是加害者,却因为内心崩溃而逃进梦里,善后工作就只能由我们来做了。那个人还真有福气。我明明也算是受害者。」
「虽然朝阳先生逃避了所有麻烦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反过来说,因为最后交给了小雪小姐,所以从结果来看是正确的。她出色地完成了我们所要求的工作。不枉我推荐她给小夜。」
周对似乎不打算改变想法的玲咬牙切齿,而玲则像是在说「这次轮到你了」一般,向他抛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他提出契约,让小夜代替慧的母亲,说不定真昼就会被小夜抚养长大。
「你来得正好。」
这是他坚定不移的心意,即使在真昼的母亲小夜面前,他也能够堂堂正正地宣言。
「要是那个笨蛋有你这样的胆量和气魄,事情就简单多了,结果也会不一样。不过,要是有的话,对这孩子来说也是最糟糕的情况吧。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对周来说,真昼就是他宣言中所说的那样,是无可替代、最重要、最想守护、最想支持、最想互相扶持、打从心底希望共度一生的最爱之人。
「说起来,朝阳先生也处于身心衰弱的状态,我并不打算对他多说什么。」
玲突然从智惠的话题跳到真昼,让周瞪大了眼睛,但他没有理会,继续说:
玲他们确实没有把真昼卷入小夜对亲生父母的复仇,但还是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避免伤害到真昼吧。小夜应该也亲身体验过,小时候受到的伤害会伴随一生。
玲的态度似乎非常认真,小夜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但可能是觉得再说下去也没用,所以只是耸耸肩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玲,你又在说多余的话了。你那张脸说出来的话会变成威胁哦。」
「我死去的妻子就是心被破坏的人。」
「……在我的人生中,应该没有。」
周这边可是很认真的,却被玲用令人欣慰的声音笑了出来,让他感到很意外。玲没有收起笑容,而是愉快地笑着。
至少从小夜、朝阳、玲和智惠四个人的语气来看,他们之间应该有过一定的交流,小夜垂下眼帘,露出沉痛的哀悼神情,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只听到最后的部分。你还是老样子讨厌朝阳阁下,我听到了。」
说实话,周知道自己的发言对玲很失礼,甚至觉得就算被她讨厌也无所谓。
从他最后说的「亲戚」来看,不难想象玲和他的妻子智惠这名女性,也和小夜有着相同的遭遇。
周的记忆中没有符合的人。这表示周所处的环境很和平,或许是一件好事。
与其说他是在对把别人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生气的周感到疑惑,不如说他的眼神像是在确认、试探周的真正想法。
「你可能对真昼小姐的待遇有所不满,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而且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我们也会过意不去。因此,我们从婴儿时期就尽量让真昼小姐远离小夜,智惠去世后,就让小雪小姐跟着她。希望你能把这当作是特别措施。」
「嗯……是不是该让朝阳先生向你学习一下?」
周不认为小夜和玲会因为被他的发言惹恼而做出不利于真昼的事情,所以才以小孩子的立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玲似乎觉得很痛快,开心地笑了一阵子后,喃喃地说:「你和朝阳先生不一样呢。」
男人——玲对周的回答似乎很满意。
「我只说了我的事,没特别提到你和智惠的事。我不会对乳臭未干的小孩说出一切,也没有那个义务。」
(崩溃的人。)
而现在小夜说是为了防止智惠伤害真昼,原因则是她的亲生父母和朝阳。
「一旦内心失去平衡,有些人就会做出平时理性压抑、绝对不会做的事情……真昼小姐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至少在小夜和朝阳先生的庇护下。」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因为现在我们都是加害者。」
他看起来也并非无情。和小夜一样,他有明确的目的,而且感觉是像对小夜那样对周提出了要求。
「小夜大概也说过,我们不会把你吃掉,也不会对你的爱人做什么。说到底,该做的事情几乎都结束了。真昼小姐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去避难而已。」
听了周发自内心的话语,玲一瞬间露出烦恼的样子,然后说出了意料之外的感想。周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您是慧的爸爸,玲先生,对吧?」
结果,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不惜忽视真昼也要以慧为优先?
虽然结果可能会比现在的真昼更不幸,但那一切都不过是假设,只是梦想。
「嗯。」
周一直很疑惑小夜是从哪里找到小雪这样的人才,她不仅拥有必要能力,还具备相应的人格,原来是有玲的安排。
「没有……怎么说,很久没有像这样被正直地当面指责了。奇怪的不是你,是我们。」
「……慧先生的太太吗?」
男人露出讨人喜欢的温和笑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周内心的胆怯。
「对你来说,真昼小姐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指放弃育儿吗?」
他的态度温和,用词和声音也很柔和,但不知为何,周却感到不安和焦躁,仿佛在和远比自己高大的存在对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慧的母亲会在这里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智惠会想要对真昼下手——但从小夜的亲生父母和那个人,也就是朝阳是原因来看,可以推测出一件事。
「我没有威胁的意思。」
他只是感到深深的悲伤,判断力和思考能力都还在,虽然变得阴沉,但还是能正常生活。
周能够理解慧说的压迫感是什么意思了。
「是啊。已经没有纯粹的受害者了。」
「呵呵。」
「你……有见过因为太过悲伤而崩溃的人吗?」
玲似乎不打算告诉周,但从对话中可以察觉到,他对朝阳也有自己的看法。小夜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啊。」玲简短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可以说是被我破坏的,也可以说是被小夜、朝阳先生破坏的,或者说是被我们的亲戚破坏的。」
「说得也是。」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周在初中时也受过一些心理创伤,但还不至于崩溃。
「别在意。只是说过去发生过无法挽回的事情而已。」
「……小雪小姐是你选的?」
「没错。我选了一位有正当的良知、伦理观和正义感,口风紧,而且有能力完成职务的远亲女性。我认为她有看人的眼光。」
「你把人说得像物品一样呢。」
「……我不知道你们的誓言是什么,但有必要不惜扭曲一个人的命运也要遵守吗?」
小夜说过,因为父母的缘故,有好几桩婚事都告吹了。
「让她死去?」
他所说的「心被破坏的人」,应该不是那种程度,而是需要去医院治疗,但医院也治不好的那种,内心深处出现龟裂的人。
「初次见面,藤宫小弟……不用自我介绍,你也知道我是谁吧?」
智惠会想要伤害真昼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个。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慧同学的母亲和真昼的父亲是……」
「他们原本是未婚夫妻,彼此相爱。要不是因为某人自私自利,他们应该会直接结婚。我们明明是朋友,却只能祝福他们。」
——所以,智惠才会崩溃吧。
不仅被迫与最爱的人分开,还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恐怕是亲密的朋友和最爱的人结婚,而且很快就有了孩子。这可以视为背叛自己吧。
她将憎恨的矛头指向真昼,是完全有可能的。
「是我们毁了智惠,为了复仇和赎罪而活……朝阳阁下似乎不是这样。」
「那个人在智惠去世后就变得很没出息,我实在受不了。」
小夜对朝阳的态度还是一样辛辣,但既然他们曾经是朋友,我稍微能理解她的辛辣。
「……你们所有人以前都关系很好吧。」
「是啊。说起来,我根本不是这个人的爱人。这个人是我的前未婚夫,本来就应该和她在一起。虽然我并不愿意。」
也就是说,小夜的亲生父母将这四人的婚约对调了。他们认为可以自由切割缘分,将人心视为无物,进行了交换。
关系越亲密,遭到背叛时的冲击越大。
如果对方是陌生人,或许还能原谅。
然而,最爱的人却和熟人在一起,虽然不知道小夜是怎么说的,但如果是朝阳害她怀孕,那她应该难以忍受吧。
「我也不喜欢小夜这种脾气暴躁又毒舌的女性。」
「你这个把我当母亲一样抓起来的人还真敢说。要不是智惠拜托,我早就揍扁你了。」
两人如他们所说,没有半点恋爱的迹象,只散发出同舟共济的氛围。
「……是啊。」
心地善良的真昼不会对别人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别人也不会对她提出这种要求。
「考虑到将来,正面面对并克服的确对你是有好处。但既然你现在很难受,那也没必要勉强自己面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去面对,大概只会摔个狗吃屎。」
「是这样没错。」
「我会在你在意的范围内,以及你能接受的范围内告诉你,你想听吗?」
沙发附近真的乱得不像平常,这也证明了真昼有多么不安。
不管怎么说,真昼都是局外人。
「……我稍微释怀了。」
周说得很漂亮,但那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出口。
真昼一定不希望有更多人遭遇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只是在她心中的优先级天秤,没有倾向真昼那边而已。
「不是的。是我不好,把事情都推给你……那个,本来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
相反地,周认为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本人来承担。
「真是理想论。」
吃过午餐后,周又和小夜、玲聊了很久,所以让她等了很久。
「……没有实际发生的话,我也不清楚,但我认为自己无法坐视不管。虽然手段和你们不同,但我会全心全意地保护重要的人。」
「但是,我并不后悔。如果自己或重要的人的尊严被践踏,你能接受只是默默忍受吗?如果默不作声,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同样的灾难会降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你能够断言到时候不会后悔吗?」
与其被迫面对过于残酷的现实而崩溃,有时也需要用幸福的谎言来巩固,为残酷的现实加上一层滤镜。
真昼听了之后未必不会受伤,所以周想委婉地含糊带过。
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下一代留下遗恨。
要解释这件事的话,不光是小夜和朝阳,还得提到慧的亲生父母,这样会强调出真昼被三人轻视的事实。
「是啊。但你因为爱智惠而接受,我因为有罪恶感而接受,仅此而已。」
从真昼的角度来看,周被小夜带走的时候,她一定非常不安吧。结果周一直没回来,她大概也想象过一、两个不好的情况。
视情况而定,有时也需要刻意视而不见,让目光从眼前的黑暗转向光明。
她会问周有没有被怎么样,是因为她认为小夜会做些什么。
真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并不想主动去听,周也不打算积极地告诉她。于是真昼被周说服了,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小夜忽然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周,用略带自嘲的语气低语。
「那就这样了。」
周心想:「她还真不信任我。」不过这是小夜自作自受,而且她本人听了大概会一边大笑一边嘲讽自己,但周认为真昼没必要知道这些,所以没有说出口。
周自己也觉得这个理想太天真了,不禁苦笑起来,而小夜似乎也有同感,说出了辛辣的感想。
他不认为知道所有真相都是好事。
两人怀念地聊着,其中包含着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内情,周只能静静地守望两人的对话。
「但愿能一边适度地作梦,一边在现实中生活下去。」
「……那个人的优先级是慧君在上,没错吧?」
「我认为这是智惠的复仇。」
不知道是因为周没有详细说明,还是因为真昼知道周不会再说下去,她没有要求周解释得更清楚,而是干脆地接受了。
不过,她的表情绝非是否定的。
真昼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从她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认为如果是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就应该由她本人来听吧。
「……你没被怎么样吧?」
亚麻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滑落,真昼飞快地扑上来抱住自己。周突然受到冲击,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没有摔倒。他关上大门,轻轻把手环到微微颤抖的娇小背影上。
真昼的毛毯像是蜕下的壳一样随意地掉在走廊上,大概是周打开玄关的锁时,她就冲到了门口。真昼连忙捡了起来。一想到让她等了那么久,周心里就充满了歉意。他整理好仪容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歇了口气。
「我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他们肯定是有苦衷的吧。」
玲决定不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决定自己承担责任,决心复仇。
虽然不太明白智惠的复仇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不是周可以介入的部分。
等到伤口自然愈合、结痂剥落的那一刻到来之前,等待也未尝不可。
她那淡然的态度反而让周感到心疼,于是他轻声附和,让真昼继续抱着自己,走进了走廊。
「就算责怪他们,我也无能为力,所以已经无所谓了。我对他们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
到时候,周会像他们一样无情地割舍,不择手段地排除灾难吗?
周感觉这是她独特的激励方式,于是按照她说的厚着脸皮笑了笑,暗自决定今后要更加珍惜真昼。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周还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怨言,然后温柔地拍了拍那比平时感觉更小的背,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真昼罕见地没有在周回家时打招呼或慰劳,而是先担心起他的身体,可见她有多么不安。
「释怀?」
「是啊,希望你能在现实中厚着脸皮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能够对真昼自豪的方式活着。)
「你、那孩子、还有慧,都只是被卷入大人的事情。关于这点,我感到很抱歉。」
「这样啊。」
「那如果我能代替你,我就会代替你。」
「……嗯。」
周还是认为应该有其他方法,但既然智惠想要真昼的命,考虑到不小心与真昼接触时的危险性,不接触的确是比较安全。
在两人送行下回到家的周,一打开玄关的门就被真昼扑上来抱住,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后面的走廊上。
「抱歉,让你担心了。」
话虽如此,什么都不问可能也不利于真昼的心理健康。周试探性地委婉询问,真昼犹豫片刻后垂下纤长的睫毛。
如果真昼受到伤害,周也会抛弃一切,以保护她为优先。差别只在于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这就是周和玲他们的不同之处。
「算了,爱作梦也是小孩子的特权。」
「是你对自己太严格了……你有办法对受重伤的人说『伤口还没愈合,快点回职场工作』吗?」
小夜对真昼做的事不可原谅,但周也感受到她并非完全没有罪恶感。
「……这样啊。」
「可是你很难受吧?」
等到伤口结痂,再漂亮地剥落的那一刻到来之前,等待也未尝不可。
(这种地方我可是很恨她的。)
「内心的伤痛不是别人能估量的。我觉得你只要在想面对的时候去面对就好。幸好,那不是会对你的未来产生不利的事情。」
正如周所说,就算不听也不会对真昼造成什么影响,她们今后也不会对真昼做什么。
「你疑心病很重欸……她没对我做什么,只是请我吃了顿饭而已。我有好好跟她谈过了。」
「……你对我太温柔了,太宠我了。」
周告诉她,真昼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发生,但她看起来还是不太相信。这表示小夜的所作所为在她心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记忆。
真昼的语气中带着无奈,她指的是比起亲生孩子,那两人更优先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件事。
「是啊……关于这件事,我觉得你有权利责怪他们。就算他们两人有苦衷,你和你的父母也有权利责怪小慧的父亲。」
他的心情和想法从眼神和声音中强烈地传达出来,周静静地摇了摇头。
说不定,周也有可能迎来和玲、小夜一样的未来。
真昼抱着应该一直看着她不安的玩偶,小声低语。
在周被小夜缠上的期间,矮桌上散乱着参考书和杂志,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代替周待在房间里的猫玩偶则占据了沙发。
「说不出口,我会希望对方好好休养。」
小夜本来就不想要真昼,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正合她意。
「或许更接近于理解了……我重新认识到,他们果然是那样的人。」
「……嗯。」
「从你的表情来看,我知道你隐瞒的事情对你来说也相当重大,而且你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他们那么做的理由。」
周没有详细说明,但真昼似乎从他平静的态度察觉到小夜他们并没有说出什么太过分的话。
如果他们不仅说谎,连思考方式都像禽兽不如,那么就算周再怎么努力保持冷静,也很快就会发飙,甚至当场结束谈话掉头就走。
实际上,他们还是能够沟通的对象。对于以真昼为优先的周来说,感情上无法接受。但如今知道了背后的缘由,虽然不能原谅,却也能理解他们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真昼的心情已经平复到这个程度了。
「对我来说,那些人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他们似乎有正当的理由,而且你也是会以那个理由为优先的人,所以我算是重新想通了。」
「真昼……」
「那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只凭感情行动的人,而是能用理性控制感情,讲道理更胜于讲人情的人……虽然还是很过分。」
真昼似乎早就对期待感到疲倦了,对于自己被轻视的事实,她也只是无力地笑了笑。
「而且,嗯,如果他们不想要我,那也没办法。我想他们大概认为我没有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价值。」
这种话,她本人说得出口吗?
不对,是小夜他们让她这么说的,周也有责任。
真昼脸上浮现虚弱的笑容,明明没有哭,看起来却像是快哭出来一样。周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她娇小的身体,仿佛要将她包覆起来。
「……就算在他们眼中是那样,就算你认为自己是那样。」
「周……?」
「那个,虽然我想要你这件事,无法抵消你痛苦的过去……但我想要你,也不打算放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要优先考虑的也是你……我绝对不会放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
真昼误解了周对她的感情。
周已经下定决心,非真昼不可。即使知道她的境遇和父母的事情,他还是打算连同她的人生一起承担。只要真昼还想要周,周就不会放开她。
即使人心会变,那也是恋情转变为爱情,再转变为亲情。而且,无论何时都能重新萌生爱情。
「……真的吗?」
「比起那些人在我心里占的比重,你一个人占的比重更大。我大部分都是由你组成的,差不多是这样。」
「你这不是在说我很重吗?」
「……我很高兴你愿意一直留着,可是你的容量会减少。我有点不喜欢那样。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比较高兴。」
「你希望我堵住吗?」
虽说只是开玩笑,但周喜欢真昼的程度,是只要有机会就会想亲吻她。不过,周也希望真昼不要知道他内心的这种纠结。
她反而按照刚才说的,发出微弱的「嘿」一声,把体重压在周身上,于是周也笑着享受这不怎么重的重量。
「你尽管得意忘形没关系,这样我宠你的余地也会增加。」
面对摆出「放马过来」姿态的周,真昼微微睁大眼睛,嘴唇有些不安分地蠕动着。
「就是这种地方。」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对方的优点,尊敬对方,将尊敬转变为爱情。即使是现在,他们也一边增加爱情的总量,一边作为恩爱的夫妻生活着。
「真可惜。」
「我觉得这是好事……能拿的东西变多是好事。如果拿不动了,再把不需要的东西分出来……等你把过去的事情整理好,可以分门别类的时候,我也会把今天说过的话告诉你。」
如果再也抱不住了,就从不需要的东西开始放下。
「……现、现在不行。」
周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前移开,然后直视着她。真昼眨了眨眼,接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不是在说物理上的重量。」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周在这过去的一年里,已经充分感受到真昼虽然是个独立的女性,却有着很强的执着心。
周打算就这样悠哉地等待,直到有一天,粘在内心深处的血痂自然剥落为止。
见周坦然地点了点头,真昼扭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把脸贴在周变得比以前更结实的胸膛上。
交往前,真昼总是说周自卑什么的,但周觉得她才更自卑。
「你才不会被吹走,就算被吹走了,你也会自己赶回来的。」
「……其实,你配我这种人太浪费了。」
「明明是我粘你粘得更紧?」
周最近才知道,真昼说「这种地方」的时候,通常是在掩饰害羞。表面上是在挑毛病,其实她心里也觉得无所谓,所以周决定理解成真昼是欢迎的。总之,周也比较喜欢这样,所以就当作是这么回事了。
周不想让她用「这种人」这种字眼来描述她咬紧牙关努力的成果。
「我反而觉得你太轻了,你可以踩着我,让我哪里都去不了。为了不让我被吹走,你要牢牢地把我钉在这里。」
「什么?」
周看着真昼的脸,缓缓地对她诉说。眼前那双焦糖色的眼睛的轮廓微微模糊,变得有些湿润。
「真是的。」
「独占欲——」
周一直看着自己的父母。
「呵呵,他们和你不一样,是被我放在重要的人这个分类里……说的也是,来到这里以后,我身边重要的人和事物都增加了。」
周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但如果这样能让真昼安心的话,他很乐意成为她的重物。
「……顺便问一下。」
不需要什么都往怀里塞,而是对需要的东西进行取舍。
这些努力已经化为自信,成为周的一部分。
「……笨蛋。」
「真昼,你再说一次我就堵住你的嘴一分钟。」
过去的真昼没有特定的亲密好友,只是持续扮演着理想中的「好孩子」,没有重要的事物和人。
「两边我都知道。」
周希望他们也能成为那样的关系。
真昼基本上很客气,很少提出任性要求,也尽量不提,现在却主动说出对周的执着。这表示周在她心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我可没有小看。你才是,是不是太小看我的沉重了?」
「真的。请相信我。」
「……我还会变得更重,没关系吗?」
周现在也紧紧抱着依靠自己的真昼,不打算放开她,直到她主动开口拒绝为止。
周已经完全被真昼迷住,甚至到了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满足的程度,而且也习惯了真昼的存在。这可不是用「总觉得」就能形容的。周希望真昼能更有自觉一点。
周和小雪都知道真昼付出了呕心沥血的努力。
真昼努力装出冷淡的样子,周则对她笑了笑,然后重新用力抱紧她,尽情享受她可爱的撒娇方式。真昼发出呻吟,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周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得到待在真昼身边的权利,他不可能主动放弃。
「我平时就在努力锻炼,好让自己能承受你的重量。」
「而且,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非常死缠烂打,有自信不会放开你。」
「真高兴。」
如果真昼想要,周愿意把热量分给她,直到她满足为止。可是在周把脸凑近真昼的瞬间,她就慌张地用自己的手堵住了周的嘴唇。
「我?」
「你太小看我的爱了。」
假如有人想介入周和真昼之间,他也会堂堂正正地把对方赶走。周就是如此信任自己一路积累起来的努力。
周满意地笑了起来,真昼也跟着露出开朗的笑容。
而如今,真昼已经会伸手去追求许多她不想放手的事物了。
在肉体层面上,真昼有时会靠在周身上,或是开玩笑地压在他身上,所以周知道她有多重,也觉得那是幸福的重量。
「你真了解我。」
「对,就是独占欲,还有嫉妒。」
周调皮地笑着,真昼也放松下来,笑着把脸埋进周的胸前。
「这反而是我的台词……对我来说,你是最好的女朋友。明白了吗?」
「你不堵住我的嘴,我就不会说。」
「……那个,我没有沮丧到让你担心的程度。只是觉得『啊,原来是这样』而已。那个,虽然实际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跳加速,不过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很好。」
「我深刻体会到,比起过去的事情,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那可真让人高兴,不过也把千岁他们算进来吧。」
「你是我引以为傲的恋人……我总是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你。」
「要确认一下吗?」真昼挑衅地低声说道,从她这副模样来看,应该如她本人所说,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周也放心了。
「……嗯。」
真昼总是很客气,也很尊重周,不会以自己为优先。周希望她能多依靠自己,也希望她能独占自己。
只留下回忆,放开手就好。
「我就是笨蛋。」
周认为真昼可以更积极地参与世界,但她似乎有自己的坚持和美学,所以周希望她能顺从自己的心意。
周戳了戳真昼的脸颊作为对挑衅的惩罚,然后趁真昼没有逃跑,直接把手伸到她的膝盖后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重新抱紧她。
「……你这种地方是优点,也是缺点。我会得意忘形的。」
真昼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没有逃走。
「我很清楚你的沉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