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真昼而言,周这个人非常容易理解,但在其他人眼中似乎并非如此。
以前就有男同学当面问她「那种阴沉又难以捉摸的家伙,到底有哪里好?」,然而听了这话的真昼倒想反问「那么容易让人看透的人,怎么会批评他让人难以捉摸呢?」。
八成只是因为那个男同学不是周会在意的人,甚至可能连名字都不晓得,所以周才不会特意改变表情吧。仅凭一瞬间的印象,就断定周是个难以捉摸的阴沉角色,也难怪会被真昼归类为只会从表面看人的类型。
真昼认为,周是个非常好懂的人。
与其说「好懂」,更准确的说法是周在面对真昼时,表情和态度通常都十分坦率且诚实。
在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冷淡与不苟言笑的样子的确让人印象深刻,但真昼并没有觉得他很难懂。
周的眼神大多时候都很温和,对真昼也从未流露出任何不良企图,始终单纯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尊重,这点到现在也没变。再说,只要当面询问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也都愿意回答,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猜。
如今,周的表情也逐渐开始流露出情感,几乎不用问也能看出他的想法。
虽说他只会在极为亲近之人面前展现丰富的情绪,但他平常的表情也比以前柔和了许多,甚至多了几分亲切,不再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应该说,真的很容易看穿。)
看穿什么?当然是「喜欢真昼」的感情。
当然,周不会总是在大家面前那样明显地表现出爱意,但他平时看向真昼的眼神就温柔且带着一丝热度。或许在旁人眼中,那就已经是所谓「一看就明白」的表现了,然而在两人独处时,他的表情要比之更加温柔且甜蜜。
(也不知道是谁说他老是板着脸的。)
虽然周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但根本不是那回事。
真昼偷偷瞄了一眼正坐在对面专心做参考书习题的周,只见他此刻正面色沉稳地默默书写着,静谧的眼神中完全没有平日里望向自己时带着的柔情。
坐在矮桌对面的周,大概完全没想到真昼正在像这样观察着他吧。他的注意力此刻无比集中,视线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参考书上的文字。
当然,那张脸上现在没有一丝温柔的气息,如果别人只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他「很冷淡」或是「对人没兴趣」吧。想到这里,真昼忍不住轻轻笑了。
周似乎察觉到那细微的呼吸声与停下来的笔尖,于是抬起原本微微低着的头,与真昼有了眼神交会。
他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与茫然,给人一种没有棱角的柔和印象,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略带冷意的氛围。
「怎么了?」
即使没有从周嘴里听到,真昼也能从他的态度与神情中,感受到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且最重要的人。当然周不只在态度上,也懂得在言语上细心传达,将真昼可能会感到不安的因素全都一一排除。正因为他是用「全部」来表现出他的在乎,那份安心感才格外不同。
「……要是去问树的话,他肯定会取笑我。」
真昼明明已经快到极限,周还能保持接纳她的余裕。明明他才是更渴望真昼的一方,还是能为她着想、仔细观察并忍耐下来。
「……只是有点热而已。」
「顺便问一下,刚才那样是不是表示可以?」
平时明明不会这样令人感到头晕目眩,但现在仅仅是一个吻,就让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即使如此,他依然只克制在双唇交叠、让彼此的温度交融的范围内,这也是出于他对真昼的体贴。
那是只会在真昼面前露出的表情。真昼不会、也不愿让别人看见。
那种像是搔痒又令人心痒难耐的感觉顺着肌肤窜上来,带着足以让真昼的身体颤抖的冲击。
周伸出那只没有被她搂着的手,用指腹轻轻抚过真昼的脸颊。他的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热意。
比真昼的手略为粗糙的指尖沿着脸颊滑落至下巴。
她心中暗叹自己真是个麻烦又任性的人,周听了她的话,眨了好几次眼睛。
「……那种表情,看起来好像在等待。」
明明应该有想吐槽的地方,只是因为真昼那么说了,周便由着她去做。
「……讨厌这样?」
真昼其实也很喜欢周面对树时的那种表情,因为那表示树与周的关系亲近、也被周视为重要的朋友,这让她感到既温馨又有点羡慕。
「一直那么胆小又青涩才奇怪吧。」
周噘起嘴,做出一副不满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怒意,反而显得十分温和。那模样更像是在假装闹别扭吧。
周很快便离开了她面前。
「那就没办法了。」
而周不但会以全身表达爱意,又细心地避免让那份爱变成压力。真昼再次由衷地觉得能喜欢上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真昼,妳是不是在笑?」
这里说的「撑不住」所指的含意完全不同,即使没有明说,真昼也马上就听懂了。她知道如果自己到了极限,周一定会停下来,但如果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接受的话,周恐怕会在临界点前才止步。
他转而以温柔的表情看向真昼,那是他不会对其他任何人展现的宠溺神情。
「你觉得讨厌吗?」
「……这时候不说想要亲更久,这点很有你的风格呢。」
「就是那么夸张。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赤泽同学他们。」
「妳这种地方……」
(……在这种地方真的很狡猾。)
周一向非常尊重真昼的意愿,几乎每次都会先征询她的同意,但正因为他太过于以真昼为优先,反而让真昼担心他是否委屈了自己。
虽说这样的想法有些任性,但真昼偶尔也希望周能稍微强势地拉近距离。
「不喜欢。」
周似乎发现她正用「这个人好可爱」的眼神看着自己,马上露出和面对树时的不满不太一样的表情,让真昼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只是我在想,说会被取笑,不就代表你多少也有自觉自己会露出那种表情吗?」
比起发痒,更强烈的是令人心焦的渴望。在那样的触碰下,真昼微微晃了晃身体并垂下眼帘,随后触碰她下巴的指尖也跟着轻轻颤动,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等、等什么?」
「没事。只是想休息一下,顺便看看你而已。」
「也许他会用欣慰的眼神看着你。」
真昼甚至没来得及为那从唇缝间溢出的、自己平时都无法想像会发出的甜腻声音感到羞赧,就亲身体会到周的热度正一点一滴地渗入自己体内。
「不喜欢吗?」
周露出一种用「呆愣」这个词来形容最贴切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稚气。随后,他微微眯起那双如黑玉般的眼眸,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已经很努力忍耐了。」
真昼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希望周能多考虑一下自己还不太习惯的步调。
(……周真的、很喜欢我呢。)
明明两人经验的次数相同,周引导的手法却格外纯熟,大概是因为他对真昼的洞察力和观察力很高,再加上本人灵巧又容易抓到窍门吧。
表情的转变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真昼甚至来不及发出「啊」的一声,眼前便被一片肤色占据。
这一切全都只属于真昼。
「……我觉得,应该还是要、有所节制。」
那股在真昼体内缓慢侵蚀的热意,肯定与此刻在他心中燃起的温度是一样的吧。
两人已经念书了一段时间,周似乎是从真昼的样子察觉到她进入了休息状态,于是笑着把自动笔收进笔袋。
「……问这种事本来就不行。」
「呵呵,是这样呢。」
她反射性地闭上双眼,接着在嘴唇上感受到略带硬度的皮肤触感。
「那还用说,妳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啊。」
「非常开心。」
「妳愿意让我继续的话,我会接着亲,但我们两个大概都会撑不住吧。」
重新被男朋友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的真昼,把头轻轻地往那经过锻炼、结实得恰到好处的手臂上蹭了蹭,随即察觉到周压抑不住的笑意混着吐息落在自己耳边,便也跟着「呵呵」地轻笑出声。
「……还在『多亲一下』的范围内,妳觉得怎样?」
「脸颊很红喔。」
尽管真昼明白周这话毫无虚假,可作为被他撩拨的一方还是很受不了。
她想回话,却怎么也无法把音节拼成语句,只有几声短促的母音从唇间滑落。
「还可以、再多亲一下吗?」
「还是说,妳比较喜欢那种让人焦急难耐的感觉?」
周和树两人相处时的样子也和对真昼时不同,带着符合年龄的轻松与些许坏心眼,因此真昼偶尔也会有点羡慕树,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我来说是对眼睛很有益处的画面。」
真昼发现自己竟然不排斥这种可能,看来她的脑袋也已经被融化了。被这样直接地表达爱意,被这样渴求着身心,她竟然不觉得反感。
「……你现在都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了呢。」
「色狼。」
那气味既清爽又平和,不知为何在吸入之后化作甘甜又微微酥麻的感觉。
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到,真昼还是不由得想亲眼确认,于是抬起头,接着就和目光柔和、嘴角带着温润微笑注视着她的周对上视线。
她赶紧移开视线,随即听见那伴随着笑意的呼吸声更近了。
周似乎连那些微小的声音都不舍得浪费,于是封住了真昼的嘴唇直接夺走它们,而感受到周的体温,真昼紧紧闭上双眼。即便如此,她也没能合上嘴唇──既是因为已经太迟,也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早已为能够接受这一切而感到欣喜。
「咦?不会吧。有那么夸张?」
「这样算休息吗?我可不是什么可以让眼睛放松的自然风景。」
冷淡寡言的周早已成为过去式,如今在他脸上浮现的是柔和得几乎要融化般的微笑。
周一边安抚着深深蜷缩起来的真昼,一边缓缓将她吸引到自己的领地之中。仿佛早已看穿她不感到抗拒,只是在等待她做好接受自己的准备。
周恐怕并非是有意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能感受到他真实的心意。
「这样啊。那妳开心吗?」
他既有更深入品尝的方法,也有那样的欲望,但他没有将其强加在真昼身上。注视着真昼的那双眼眸里确实蕴含着热情,但那股热情仍带着理性而非隐晦的光芒。
周用一种说不出的可爱语气表达拒绝,然后态度冷淡地躲到后面的沙发上去了。察觉到自己好像捉弄过头的真昼起身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手臂说道:
周的眼中带着平日少有的湿润光泽,视线像是在抚摸她的脸一般滑过,嘴角同时微微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神情甚至让真昼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非常喜欢……因为你在看着我和不看我时的表情不一样,我都看不腻。其实光是你看着我时的模样,就让人完全看不腻了。」
周把身体已卸去了力气的真昼搂在怀里,微微弯起两人唇舌交缠后还带着湿意的嘴唇,向视野仍有些模糊的真昼露出一抹微笑。
「我是色狼吗?」
指尖轻抚过真昼的颈侧。
那股如同从身体深处燃起的灼热、又似在慢慢闷烧着的感觉,把甜美的酥麻深深刻进了身体的核心。等到交叠的双唇分开时,她的心脏仍怦怦急跳不止,余韵化作柔软的悸动在全身蔓延。
(……要是让其他人看到这张脸,肯定会吓一跳吧。)
他的确可以贪图更多,也可以让那双只是搂着她的手碰向别的地方,甚至就这样将她推倒在沙发,进一步地索求也不是做不到。
「用背影说话」或者「用态度表示」也很重要,但也有人以为光靠那样就能传达一切,反而忽略了用言语表达。
即便不睁眼,她也明白那是什么。同时,一股属于心爱之人的气味随着呼吸渗入肺中,仿佛要渗透到脑髓深处。
「不喜欢。」
「那才让人火大。」
「亲吻或拥抱之类的?」
在那比平常更温暖的笑容中,明显包含着谁都能一眼看出的深切爱意,而那样的热度也自然地传递给了真昼,使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你只会在我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觉得很开心而已。」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只有真昼知道,当周真的带着那种心思去触碰她时,总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而且动作格外小心细致,又带着一丝迟疑──从这方面来看,他的青涩依旧没变,不过要是把这话说出来,周肯定会闹别扭,所以她选择把话咽了回去。
那样的表情果然与「不苟言笑」这个词一点关系都没有。
「妳真的很喜欢看着我啊。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事。」
刹那间,方才感受到的稚气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他那端正的五官间流露出的、令人心跳的成熟气息。
那是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表情──宠溺而温柔,如同在身边静静守护、疼爱的表情。若继续与现在的周对视下去,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会被抽光,连身体深处都要融化成一滩。
若是树的话,他一定会用各种方式详细描述周平常的样子与他和真昼在一起时的不同,只是那家伙一边说还会附赠一脸贼笑,然后多半会被周摁住教训一顿,但如果他能不带调侃意味地点明其中差异的话,周大概会因为害羞而闹起别扭,老实地听他说吧。
「嗯,的确有点热。」
「没错。」
「这样啊。」
从旁看来这话像是在骂人,但周完全不在意,反而还笑得很开心,让真昼实在拿他没办法。
「妳讨厌这样的我?」
「这样问太狡猾了。」
「但如果妳讨厌的话,我会停下来……虽然可能做不到,但我会努力克制。」
明知真昼无论看到什么模样的他都会喜欢,周还是特意问出口,或许算是小小的反击吧。
周早就清楚答案,仍用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望着真昼,那双眼里依然满是尚未消散的热度。
「……最重要的是你能保持你自己的样子,而且、呃,应该说,我很高兴、你在我面前变成那样……愿意只对我展现渴求的话,就可以。」
「妳觉得我会对妳以外的人也变成这样?」
周将真昼那已经脱力的手引导到自己心脏的位置,像是在说「这样就明白了吧?」一般微笑着。
即使不说出口,那颗心脏也在高调地诉说着他的心意。
感受到掌心下那强烈的跳动,真昼也一边试图让自己胸腔内同样狂乱的心跳平静下来,一边抬头望向周说道:
「你真的、很喜欢我呢。」
「嗯。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只是深有感触而已。」
「能让妳亲身感受到就好。」
不管怎么看,都能看出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在宣告「我喜欢妳」,真昼不可能去怀疑这样明确的爱意。对于周所倾注的满满热情与爱意,她心里从来没有哪怕一点点怀疑的念头。
她甚至觉得自己被爱得太过头了──周非常尊重她,虽然有些拘谨,仍深深地渴求着她。
「嗯,妳能明白就好,不过因为我真的、真的喜欢妳到不行,所以请别随便煽动我。」
能看到这一面的,只有真昼一个人。
「本来就不会给别人看,只给妳看。」
「……想知道会怎样吗?」
那是只有真昼才能看见的、只属于真昼的眼神──其中蕴含着爱意与欲望交织的甜腻情感。
这么一想,身体就不由得发烫,心里痒痒的,但要是被周发现也很害羞,于是她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悸动,然后主动将自己的唇复上了他的。
「那就好。」
既然曾被那样的热情融化得一塌糊涂,真昼自然也能具体想像出如果真的去撩拨了周,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或许现在他的理性还有些松动,那双漆黑的瞳孔比平时更带着湿润的光泽,专注地凝视着真昼。
「那种表情不可以给别人看喔。」
「……还是算了。」
那样一来,真昼就根本无法抵抗了。因为她也喜欢周那种基于太喜欢她而失控的样子。
真昼早已切身体会过,周的热情不只是温柔,还足以灼烧她的身心。
「笨蛋。」
「如果煽动的话呢?」
一旦煽动了,结果可想而知──直到真昼含泪求饶为止,周一定会用除了违背誓言以外的一切方式,把自己的心意彻底传达给她。
大概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真昼真的接受了,他自己就再也无法踩下刹车。只要那个开关被打开,「克制」与「主动」的界线就会混淆在一起,而他很有可能化身为野兽。
「那还真是遗憾。」
用言语、用眼神、用体温、用嘴唇、用指尖。
周虽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话题,但看上去也因真昼的反应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