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眼前的少年说了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稚气未脱的少年口中说出的话,让周一时——不,是好几秒都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
「……姐姐?」
少年结结巴巴地询问,语气含蓄,却带着明确的意图。
如果不是听错的话,这名少年确实是看着真昼这么说的——
大脑慢了一拍才理解话中的意思,周看向真昼,发现她正睁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年,然后又眯起眼睛。
她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恐惧和厌恶,十分冰冷。
即使是身为局外人的周也看得出来,那不是对少年投以的眼神,而是透过少年,投向另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少年是否理解了这一点,但他似乎明白真昼脸上没有一丝好感,因此不安地绷紧了脸。
「……请问你是哪位?」
真昼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表情。
除了眼睛以外,真昼脸上完全不带感情,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问道。
平时待人和善,对谁都会回以温和微笑的真昼,现在脸上却露出了明确的拒绝表情。
那冷淡的态度明显在表达「别跟我扯上关系」,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真昼的语气十分平淡。
她用冰冷刺骨、尖锐得仿佛能刺痛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面对真昼这种任谁看来都毫无善意的态度,少年似乎有些畏缩,但他的视线依然紧盯着真昼不放,还能看见他握紧了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是椎名真昼小姐,对吧?」
「……是的。」
听到少年肯定的回答,真昼眨了眨眼。
他当然有注意到周的存在,只是刻意无视而已。
「我想就算你继续拒绝,问答也不会结束。可以让我代替你和他谈谈吗?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外人。」
真昼烦恼了十几秒后,从唇间吐出微弱的声音,做出了些许让步。
她的眼神仿佛在质问「为什么」,周也咬紧了嘴唇。
看到慧缓缓摇头,周暗自松了口气。
他虽然态度谦虚,却也看得出没有退让的意思,要改变他的想法恐怕很难。
周温柔地告诉她,真昼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真昼听了之后皱起眉头,沉默地垂下视线。
「那来我家的话,你会不会觉得讨厌?怎么样?」
少年非常尴尬地缩起肩膀,对真昼投以恳求的目光。
「那你回那个家不就好了?我可以帮你出出租车费。」
「首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看到真昼现在这么顽固,慧应该也明白她现在不是能听人说话的状态。
「怎么办?虽然对他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让他回家去。你还是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比较好,我会站在你这边。」
「很不巧,我对母亲没有特别的兴趣,也不打算干涉。请你回去。」
如果他还是坚持己见,说他不知道真昼的状况,周也打算毫不留情地采取拒绝的态度,但看来事情不会发展成那样。
「拜托你,请听我说……在你愿意听我说之前,我不会回去,也回不去。」
周能感受到他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诚意,但一想到真昼突然承受了沉重的负担,周就不想让事情发展成「那就现在开始说吧」。
「……有什么事吗?」
虽然他本身没有错,但如果真昼对他表现出抗拒,周还是想尽可能尊重她的心情。
少年——慧小声地报上名字,然后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周。
「……我今天……跟家里说妈妈不在,要住在朋友家。还请朋友帮我圆谎……所以只有今天这个机会。」
「对。」
「我不想听,请你回去。」
对真昼来说,周的家也几乎是自己的空间,所以她可能还是会觉得讨厌,但总比私人住宅被扰乱要好一些吧。
慧对周的提问感到困惑。周只是代替真昼来平息事态的,所以不会对他有过多的顾虑。
证据就是周牵着的那只手依然在发冷颤抖,仿佛忘记了来到公寓前的温暖。要是没有牵着,真昼可能随时都会离开现场。她对现在的状况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不觉得。」
不管是不是儿子,对真昼来说,这都是她不愿想起、不愿思考的事情。
周观察着慧的反应,只见他垂下视线,尴尬地抓着自己的手腕缩起身体。
其实去咖啡厅或家庭餐厅谈是最合适的,但家庭餐厅可能会被熟人听到,而且带着一个推测是小学高年级到初中生年纪的少年在夜晚的街上走动,很有可能会被警察辅导。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
接着,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微微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抿着嘴唇微微皱眉。
「这件事一定要在今天告诉她吗?」
既然如此,提供自己的家作为谈话的地点如何?
只是,他有些为难地看向这边,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周。真昼之所以没有无视他的话直接离开,可能也是因为周在场的缘故。
既然如此,不如先约好时间,等真昼做好心理准备后再面对他,这样对精神卫生来说会更好。
「回不去?」
真昼斩钉截铁地断言,用不带温度的眼神盯着还没有放弃希望的少年。
少年瞥了周一眼,大概是因为有周这个外人在场的缘故。
以立场来说,周应该要离开才对……但就算让现在的真昼和他独处,也不一定能冷静地交谈。
这是周第一次和他正面相对,两人视线相交。他和真昼并不相似。要说相似的话,就是给人内敛含蓄的感觉,但五官本身并不像。
这是经常观察真昼的周才能察觉到的变化,真昼也被逼到绝境了。
「你叫慧啊。你有话想对真昼的母亲说。」
「在你愿意听我说之前,我不会回去!绝对不会!」
「……慧。」
「真昼,可以听我说吗?」
「我知道你很着急。可是,你有想过突然听到母亲的事情,真昼的心情会怎么样吗?从你的样子来看,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真昼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了。所以,真昼现在非常不安,而且很动摇。你觉得在这种状态下,她能坦率、冷静地听你说话吗?」
虽然不至于被当成碍事的人,但少年还是用「这家伙是谁啊?」的眼神看着周,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少年来说,周确实是个无关的人。
「咦?」
周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询问,以免刺激到他的戒心。少年似乎愿意听他说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转向了周。
突然有局外人插嘴,少年惊讶得肩膀一抖,但他没有打断周的话,而是抬头看向他。
「除了你心里的焦虑以外,还有其他非得在今天说不可的问题吗?」
话虽如此,周也知道如果把他赶回去,真昼的心里也会一直留下阴影,让她烦恼不已。
「……我家,不行。我不想让他进来。」
听了周的提议,真昼表情阴沉地抬头看向他。
而且慧应该不会只来一次就放弃,真昼要一直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对她的身心也不好。
「……那个,我是离家出走,然后才来到这里的。」
周很能理解真昼不愿让别人踏入自己一直逃避的过去的一部分,扰乱自己的领域的心情。
不过,如果连这样都会让真昼感到难受的话,周打算彻底拒绝他。
真昼用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回望那求助的视线。
「你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对待我的吗?」
「就算这样!」
从牵着的手上传来的冰冷体温和微微颤抖,痛切地诉说着真昼现在的心情。
即使被叫出名字,真昼也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警戒,眼神也变得更加顽固。少年见状,不禁缩了缩身体。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是不打算退缩,用比刚才更坚定的眼神盯着真昼。
在不知道谈话会拖多久的情况下,最好还是避免在外面闲晃。
正因为周是局外人,才更应该介入其中,打破这个僵局。
真昼害怕家庭的敏感问题被别人知道,所以就算这栋公寓里没有同校的学生,她还是想避免引人注目。
「可是,这样会把你也牵扯进来。」
既然如此,周当然会站在真昼这边,但他还是看向身旁的真昼,想知道她想怎么做。
「我认为你最优先要做的,就是让她听你说话。一定要今天吗?如果不是的话,改天再说,她应该会更有余裕听你说话。至少会比现在更能接受你的存在。」
「……我知道。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站在旁边的周看得出来,她的颤抖甚至传到了指尖。可是,现在插嘴的话,似乎会超出男朋友的职责范围,因此周只能轻轻握住她不可靠的手。
「我打算把真昼放在比你更优先的位置,所以如果真昼说不要,我就会强行把你拉开。对我来说,对真昼来说,你都是外人。我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要求,也没有义务和好处去听。」
从少年的话来看,他应该是真昼母亲的儿子。只不过,他没有自称是儿子,而是说「关系者」,这一点很可疑。
「你把我牵扯进来也没关系。啊,如果你不想被听见的话,我可以离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慧是象征着真昼过去痛苦的人,他们本来是不会相遇的。
真昼紧抿着嘴唇,握着周的手。周知道她的手在颤抖,于是再次温柔地回握她的小手,想要安抚她、让她安心。
「我是、那个……你母亲的、熟人。」
真昼的态度冷淡无情,让知道她平时模样的人难以置信,甚至可以说是顽固,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然而与强硬的语气相反,她的表情变得阴沉,甚至让人感觉有些软弱。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想被别人提起母亲的事情吧?」
现在的真昼表面上冷淡平静,但内心应该已经不是波纹,而是怒涛汹涌了。虽然无法完全推测出她的心境,但周知道真昼的家庭环境,要是她的心没有因为突然到来的风暴而狂乱,那才奇怪。
「看来我们没有交集。我也有自己的理由。说到底,我没有义务听你说话,而且只要通过这个入口,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不能进来这里,否则会构成非法入侵。那样的话我会报警,再说你这个年纪在这个时间继续在外面游荡,也会被警察辅导。在那之前乖乖回去才是明智之举。」
再这样下去,对真昼的心理健康也不好。如果双方都不肯让步的话,事情就无法解决。而且现在是回家时间,也有可能被人看见。
周本来还在想,如果对方说这是家务事要他回避的话该怎么办,不过少年似乎没有要赶走他的意思。
少年用像是绞尽脑汁才挤出来的沙哑嗓音说道,真昼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不过,从你的样子来看,我知道你非常迫切。所以,你能不能先回去,约好改天再来?能不能约好要看真昼的意愿,所以我不能跟你保证绝对会实现你的愿望。」
「是关于你母亲的事。在这里只能这么说。」
「……知道,应该说,我可以想象得到。」
麻烦事又增加了啊——周心里这么想,一边凝视着慧的眼睛。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口中的母亲应该就是真昼的亲生母亲——小夜。周思考了一下他刚才那句仿佛事不关己的「你的母亲」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先考虑怎么处理慧的问题。
「……我不希望你不在。」
「嗯,我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真昼一个人承受不住的话,周就会陪在她身边。他们已经决定要互相扶持,如果真昼难受的时候不支持她,那还算什么伙伴?应该要支持她那不安定的背影。
真昼没有拒绝周的提议,反而流露出些许安心和喜悦,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次在慧面前露出的柔和表情让他有些动摇,但他也松了口气,心想这样就能好好谈话了。
「……如果可以来我家的话,她愿意听你说。前提是你要接受这个条件。如果你不想被我听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这样就可以了,拜托你了。抱歉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面对彬彬有礼地弯腰鞠躬的慧,真昼的厌恶感已经淡去不少,她用困惑的眼神盯着他的发旋,然后用力握紧了和周牵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