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没想到会有亲戚以外的人来家里,幸好他平时就有注意保持家里整洁,不禁感谢起养成这个习惯的过去的自己。
慧老老实实地跟在两人身后,从玄关走进屋内,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从他把鞋子摆好、走上走廊时的举止来看,他应该有好好接受过礼仪教育,父母的教育似乎很成功。
当这个想法在周的脑海中浮现时,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但为了不让真昼察觉,他始终面无表情。
真昼和周不同,她的表情冰冷,或者说是失去了温度,默默地走着。
来到客厅后,正要坐下开始谈话时,背后传来「咕噜」一声地鸣般的可爱声响。
周疑惑地回头一看,只见慧露出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周对那个声音非常熟悉。没错,那是在周看到真昼做的料理时,肚子自然而然发出的声音——
「不好意思,请别在意我的肚子。」
可能是肚子发出的响亮咕噜声让慧感到很羞耻,他连忙捂住肚子,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周的嘴角不禁露出苦笑。
真昼愣在原地,周则看向她身后的时钟。现在这个时间,平时他早就开始准备做饭了。正值发育期的孩子在这个时间肚子饿也不奇怪,周虽然没有饿到肚子叫的程度,但也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慧一脸尴尬地颤抖着,仿佛在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但他的肚子又发出一声可怜的咕噜声,仿佛在说「我不管」。
紧张感一下子烟消云散,尴尬的气氛从慧那边飘了过来。周轻轻笑了笑,拍了拍手,试图驱散凝重的空气。
「等吃完饭再谈吧。」
「咦?」
听到周突然说要延后谈话,慧显得很困惑。周转过身,对他缓缓耸了耸肩。
「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对你们来说都很重要,我这么说没错吧?」
「是的。」
「那就先填饱肚子吧。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我也不觉得你们能集中精神,而且肚子饿了也没办法保持冷静。我知道你们有很多在意的事情,但如果要冷静下来好好谈,最好先让彼此身心都处于适度的状态。」
虽然把事情延后也会造成精神上的负担,但周认为在没有余裕的状态下听人说话,反而会对之后造成影响。至少比起没有余裕,有余裕的时候更容易接受。
面对她困惑的眼神,周尽可能用温和的眼神和氛围回应,然后慢慢走到玄关,尽量压低声音开口:
「吓了一跳?」
十三岁。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没有感到疑问吗?」
从这个说法来看,小夜是亲生母亲的可能性很低。
「……详细情况等你们两个都在的时候再说。对我来说,她确实是母亲没错。」
「你先去换衣服吧。我会先做饭,你慢慢来。等冷静下来再来我家,好吗?」
「……请让我一同享用。」
「那就是小孩啊。」
虽然这也证明了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和痛苦,不是什么好事,但真昼愿意向周伸出求救之手,还是让周很高兴。
他本来想和真昼单独谈话,却对周的存在没有一句怨言,而是坦率地听从安排。
「而且,我给姐姐带来了讨厌的事情,这是事实。她会提防我而找一个第三者在场也不奇怪。既然能让姐姐愿意听我说话,哥哥应该是跟她很亲近的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十三岁。」
「可、可以……没关系。」
「也就是说,令堂知道我的存在了。」
「是这样没错。」
从大人的角度来看,周也还是个孩子,但他故意不去考虑这一点,把慧当成年纪更小的小孩。
虽然可能性很低,周也怀疑过自己和真昼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姐弟,但真昼既不像小夜也不像朝阳,如果是亲生母亲的话,应该没必要说得这么含糊。
周觉得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应该很难受,于是开口提醒,结果慧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然后才战战兢兢地轻轻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周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顺便仔细地清洗腌渍猪肉时碰到的手。
让小孩子为自己操心,周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但站在慧的立场,他没有理由不紧张,所以周反而可能让他更担心了。想到这里,周有点后悔。
调查接近女儿的男人身份是常有的事,但那大多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正因为如此,小夜调查周的事情才让周感到惊讶。
周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一边苦笑,一边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锅,按下煮饭的按钮。
随着「哔」一声无机质的电子音,周开口问道,慧再次把视线转向他。
慧按着肚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但他似乎觉得无法再反对周的提议,于是便老实地闭上了嘴。
然后,周轻轻碰了碰真昼的背,反过来委婉地催促她往玄关的方向走。
「没关系。从姐姐的角度来看,这应该是事实,你这么想也没办法。姐姐身边的你有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奈何……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可是……」
「这样啊。」
慧不高兴地挑起眉梢,果然还是稚气未脱。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词,周停下正在腌制姜汁烧肉酱汁的手,但仔细想想,真昼的父亲朝阳似乎对周做过一定程度的调查,所以母亲小夜也调查过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周个人并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调查报告啊。」
看到他用那仿佛背后插了尺的端正姿势缩着身体,周也觉得不太自在。
「……你真是的。」
「我是觉得没关系,而且放着你饿肚子不管,我的良心也过意不去。」
「是啊。」
周拿出里脊肉,一边把它放进酱汁里腌渍,一边回想起两人开始交往的契机——运动会。
目送真昼离开后,周换好衣服站到厨房,而坐在沙发上等候的慧不知是紧张感怎么也消除不掉,还是觉得不自在,端正地坐着缩起肩膀。
真昼轻笑一声,把头轻轻靠在周的上臂。不知道是心情稍微好转了,还是被周的玩笑话分散了注意力。
「孩、孩子……我已经不是会被当成小孩的年纪了。」
「唔……」
「我会尽快回来的……没有严重到需要你担心的程度。」
周对一直保持沉默的真昼温柔地微笑。
「我是不觉得困扰,只是,这对我们来说到底算不算好事,实在很难说。至少从我们开始交往以后,她就调查过一次了。」
就连那浅薄的、甚至称不上是关系的单方面认知,小夜都不会花时间精力在真昼身上,也不会对她感兴趣。
对慧来说,周只是个多余的存在。
而且,从真昼的样子来看,周认为最好还是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怎么看,她的脸色都不太好,表情也还是很僵硬。
周反而觉得这是真昼的进步。她平时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现在却坦率地向周求助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姐……姐姐、可能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
「你连这么难的词都知道啊。」
「谁知道呢。你总是爱逞强,别勉强自己,好好让心情平静下来吧。」
「我、我知道。」
而且,周也有事情想趁真昼不在的时候问清楚。
「……在你看来是这样啊。」
周没有直接和小夜说过话,只是单方面地听过她和真昼说话,听过真昼提起她。
一个男人亲近地待在姐姐(暂定)身边,只要是个初中生,应该都能轻易想象到他是男朋友。
「……嗯——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我不会叫你放松,但你可以不用那么拘谨。」
「你的脸色现在很难看,先从冷静下来开始吧……其实我也想陪着你,但你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吧?你的话,应该会因为这样而静不下心来。抱歉,不能陪着你。」
运动会是在去年六月左右,所以调查是在那之后进行的。
「什么疑问?」
假设是情夫的孩子,小夜却优先照顾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一想到这里,周就觉得胃里一阵灼热,但也不能把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发泄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嗯——怎么说呢,该说是意外吗?我以为那个人对真昼完全不感兴趣。」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真昼所说的,小夜的情夫带去的孩子。真相究竟如何呢?
「呃,就是我的存在本身?你不会觉得我为什么要主持这个场面吗?」
「没事,我不要紧……应该说,我不会觉得讨厌。我很高兴你能坦率地依赖我。」
她为什么要调查真昼和周的身边情况呢?
「我想也是。」
不过,一直紧张果然很累人,慧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同时观察着周这边的动静。
真昼用头轻轻顶了顶周,周也轻笑着回以鼓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关系。那个,虽然我还有些想法,现在也还是无法接受,但放着肚子饿的孩子不管,感觉也不太好。」
「而且……那个,妈妈的、调查报告里,也有你的照片。」
说实话,周认为就这样让真昼一个人不太好,可是真昼对慧抱有戒心和怀疑,让她把慧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要是把这话说出口,慧可能会闹别扭,所以周只是轻笑着示意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差不多是初中一、二年级的年纪。和真昼的年龄差了四岁。
周考虑了很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为了让真昼冷静下来,还是先给她一点独处的时间比较好。
「你几岁?」
如果真昼不愿意的话,周也考虑让她先回家等,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下来——但真昼缓缓地摇了摇头。
为了独居的女儿——周对真昼的父母没有信任到能用这种充满爱意的轻松想象来解释一切,也不认为他们做过什么值得信任的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准备饭。」
「慢慢来就好。你先去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没事的,我会陪在你身边……不对,虽然物理上可能隔了几米,但我的心会陪伴着你。」
「我姑且问一下,对你来说,我所认识的小夜小姐是你的母亲,对吧?」
「……真昼,你没问题吗?如果没办法一起吃饭的话,我打算让你在家里等一下。」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擅自调查,感觉不太舒服吧。虽然调查女儿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老实说,我被调查了还是吓了一跳。」
「请、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
在别人家里,而且是在谈论重要事情之前,再加上有个怎么想都不对自己抱有好感的男人在场——在这种环境下,若无其事才奇怪,不过周完全没有加害他的意思。说起来,就算对方不抱好感,周本身也不抱否定的态度,但慧应该不这么想吧。
「是我把你卷进我们的事情里,是我不好。」
「虽然没有直接说过话,不太方便说些什么,但在我印象中就是这样。你可能不想听到这些话就是了。」
虽然周心里有很多想法,但那些话不该由他来说。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由真昼来说。
「慧,你能吃别人亲手做的饭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去买点什么回来。」
他故意用冷水洗手,借此让自己恢复冷静。
「我不想说你母亲的坏话,但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你母亲对真昼的态度很冷淡,所以我很惊讶她会对真昼感兴趣。」
周感到惊讶和困惑,没想到慧这么在意这件事,而且现在才说。
如果小夜是出于对真昼不利的意图才那么做的话,周又该如何保护真昼呢?
「……对妈妈来说,她是我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是啊。不过,我看到的你妈妈,态度大概和你看到的完全不同。毕竟因人而异是常有的事。」
人很难做到表里如一。
被称作天使的真昼以前对周的态度相当冷淡,现在对班上同学和对周的态度也大不相同。周自己也因为被树他们捉弄过很多次,所以很清楚自己对真昼的态度和其他人不同。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差别。
即使对慧来说,母亲是理想的父母,对真昼来说却是个不合格的母亲。这种事情很容易发生。
被别人指出这个可能性,慧抿紧嘴唇,低头看向手边。
「……在我眼中,妈妈总是很温柔,虽然说话严厉,但会为了我四处奔走。」
「这样啊,既然你心目中的妈妈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唉,真是得不到回报。
周想象着真昼拼命努力,只希望母亲能看她一眼的过去,苦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咽了下去。
「……对姐姐来说,不是这样的吧。」
「从真昼的角度来看,应该不是吧。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真昼的过去是属于她自己的。周并没有实际目睹,不该轻易说出口。
而且,这个事实也会伤害到慧,周想避免局外人随便谈论。他并不想伤害慧。
周关上水龙头,也停止了对话。慧沉默了一会儿,露出烦恼的神情,然后抬起头来。
「不,没那回事。你别在意。」
「……抱歉,因为我的关系,害她有了不好的回忆。」
「所以说,跟我道歉也没用。你去跟她本人道歉……虽然想这么说,但你要是跟她本人道歉的话,她大概只能回答『没关系』,所以我不太希望你跟她道歉。」
明明父母在孩子活动的时间不会回家这一点是相同的,但花费的心思和爱情却完全不同。真昼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点,她没有拿起筷子,嘴唇紧抿着。
从真昼和慧的年龄差距来看,真昼实际上被弃养应该是小夜有意为之。把真昼出生前和婴儿时期母亲的行为归咎于慧,未免太过分了。
「老实说,你带来的问题对真昼来说确实很麻烦,但你本身并没有错吧?你只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不是你主动做了什么。」
无论真昼如何渴求、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他却轻易地得到了。而且,他所追求的对象也一样。
「我啊,比起你,更会选择真昼,所以不希望你做出会让真昼感到不愉快的事情。虽然这样很残酷。」
慧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内心的变化,只是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膝盖。
慧还是一样坐立不安,一直显得很不自在,但看到一道道端出来的料理,肚子忍不住叫了一声,让他害羞地垂下眼帘。
如果只是说「好吃」的话还能理解,但当他说出「温暖」这个词汇时,就有点令人不安了。周的视线集中在睁大眼睛的慧身上。
真昼幸不幸福,不问本人是不会知道的。
真昼的个性基本上是温和而理性的,如果慧真心道歉,她恐怕很难选择不原谅。
「……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谁知道呢。要确认她幸不幸福的话,得问她本人才知道。不过,我已经决定要让她幸福,也一直在为此努力,所以在我看来,她是很幸福的。当然,前提是我没有自作多情。」
「妈妈默认了这件事。」
这道汤品只是用高汤和他喜欢的麦味噌与米味噌混合后溶化而成,真的只是很普通的家庭风味,但慧似乎从中感受到了什么,甚至带着感动的语气。
「也许是吧。我想她本人现在心里应该也已经妥协了。」
虽然自己还是个孩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等长大以后,就能让真昼从『椎名』这个枷锁中解脱,也能包容那个爱逞强又怕寂寞的她。
看到真昼总算冷静下来,正在餐桌上准备三人份晚餐的周松了口气。
不让父母蒙羞,这表示在慧的眼中,父母是很了不起的人。
不愧是即将进入食欲旺盛的年纪,慧的食欲不输一般的高中男生,大口大口地吃着饭。他那充满活力的表情和大快朵颐的模样,让原本散发出阴郁氛围的真昼也愣了一下,然后才欣慰地守望着慧。
无论内心多么郁闷,她都会把情绪吞下去。
周发誓今后也会让真昼幸福,也会和她一起幸福,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周就感到胸口深处被罪恶感和不快感灼烧,传来阵阵刺痛的钝痛感,但他知道慧并没有任何过错。
「真昼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如果你跟她道歉,她会理性地判断这不是你的错,然后选择忍耐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原谅你。」
真要说的话,母亲甚至在鼓励真昼这么做,不过周在这里选择保持沉默。
「所以我觉得,问题在我在她身边的时候发生,对她的心理健康来说会比较好。一个人面对问题是很痛苦的。而且接下来就是春假了,时间上比较充裕,总比在考试期间被卷入这种事要好得多吧?」
周能够理解真昼为什么会僵住。
周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自私。
「……这……」
「光是有人做饭给我吃,我就很感谢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实际上,慧已经知道了真昼的事情,还抱持着疑问来到这里。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发现现在这种状态的扭曲之处,进而想要了解吧。视时期而定,这可能对真昼造成很大的影响。
「抱歉,没做什么大不了的菜。请慢用。」
「可是,我好像让她不高兴了……」
一个人思考的时间似乎起了作用。
「与其说是默认,不如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周一边想着「很少准备三人份的饭菜啊」,一边准备完毕,然后隔着矮桌坐在沙发上的慧的对面。
到了这个年纪,她应该也明白了吧。明白那个只顾着自己的母亲,其实有另一个女儿,却对她置之不理的扭曲事实。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听慧诉说。
即使周表明会以自己为优先,慧也没有退缩,而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有人说过你很懂事吗?」
不过,从周的角度来看,现在的真昼很满足,看起来也很幸福。而且周一直努力想让她露出笑容,对此他也有自信。至少,她身上已经看不见刚认识时的阴霾了。
周不知道真昼至今为止尝到了多少苦涩,又把那些全部藏在心里。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真昼一次也没有——)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应该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吧。
「嗯,算是吧。」
「……姐姐现在、那个……是一个人住,对吧?」
或许是觉得太过客气反而失礼,慧坦率地表达谢意,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轻轻开口:
今天的菜单是唱卡拉OK回来之前就决定好的姜汁烧肉、大量卷心菜丝、凉拌西红柿和金平青椒。味噌汤则是周擅自要求的紫苏豆腐和金针菇,配料丰富。
「对不起。」
可是,至少在周的视野范围内、看得见的范围内,他不想让她再忍耐痛苦的回忆了。
「这样啊。」
「请别在意我们这边的事。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情。」
真昼马上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与其说是逞强,不如说她似乎真的这么想,所以慧也没再多说什么,尴尬地继续吃饭。
「……你在家都吃冷的?」
真昼当然也是坐在这一边。
「……为了不让父母蒙羞,我一直很努力。」
慧的眼神有些歉疚,或者说是困扰地游移着,他放下汤碗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不记得有好好相处过,也就没有一起吃过饭,更别说是吃母亲亲手做的料理了。
晚餐做好时,真昼也换好衣服回到了这个家。
虽然他还是显得很不自在,但似乎相当饿了。从他动筷的速度可以看出,尽管刚才还散发着犹豫和迷惘的氛围,注意力却逐渐转移到食物上。
正因为如此,慧才会来到这里。
只有周明白真昼听到这句话时,表情变得僵硬的原因。
从她的表情来看,情绪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原本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脸色也恢复了血色。虽然看到慧时,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有些阴沉,但那并非是沉重的阴郁,而是忧虑。
不过,真昼对慧的存在表现出排斥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她过去渴望的东西,眼前的少年却轻易地得到了。想必这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虽说现在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做饭了,但不是招待客人用的普通餐点,要端给其他人吃还是挺紧张的。尽管周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感到心惊胆战,但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盘子端到客厅。
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周也以自己的父母为荣,所以能够产生共鸣。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到小夜和周都不知道的,慧的父亲也有参与育儿,这让周感到有些郁闷。
「……不会,就像我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一样,大哥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原因确实出在我身上,大哥和姐姐会疏远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昼懂事到能够说话的时候,小雪就已经在家里了。在那之前家里似乎也有请保姆,所以真昼不记得自己有和母亲好好相处过。
周不会坐在客人旁边,而且他根本不想坐在慧的旁边,这也是他把饭菜端到这一边的原因之一。
但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假设慧现在没有来拜访真昼,今后也一直对她一无所知地生活下去,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最坏的情况是,如果小夜想做什么,周也会拜托志保子、修斗和小雪,把弃养的证据提交给司法机关,甚至不惜拜托还能沟通、对真昼有感情的朝阳。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开端是真昼的父母小夜和朝阳,暂定小夜情夫的儿子慧并没有责任。
「姐姐现在幸福吗?」
母亲愈是关心自己,就愈是凸显出她对亲生女儿的育儿弃责。甚至让人怀疑,母亲那副好母亲的面孔是否真实。
「虽然现在有管家在,说对成长不好,所以不会让我吃冷掉的东西,但我从补习班回来的时候,她也已经把工作做完了。基本上都是把冷掉的东西加热而已。」
「我算是来妨碍姐姐幸福的吧。」
她会用理性压抑感情,认为错的是小夜而不是慧,然后接受他的道歉。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慧也察觉到真昼的异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用混杂着狼狈和困惑的不安眼神看向周。
刚才慧说过她今年十三岁。
「热乎乎的,真好吃。」
「跟我道歉也没用……不过,你带来的问题是一直都能装作没看见的吗?如果我的想象没错,那应该是迟早会浮上台面的问题吧。」
周惊讶地眨了眨眼,发现他是个比想象中更坚强的孩子。
假如慧说了什么轻视真昼的话,那他确实有责任,但从慧的语气来看,他很有可能直到最近才知道真昼的存在。
「那个,我妈基本上什么都会做,但不太会做菜……一开始经常端出味道极端过淡或过咸,不然就是烧焦的东西。」
周是带着无论如何都要让真昼幸福的觉悟,才待在她身边的。
「对。」
「幸好合你胃口。我很少有机会做饭给别人吃。」
「对、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吃得这么急。」
「没关系,这样对做饭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回报。」
真昼平时也总是笑咪咪地吃着,但慧吃饭的样子更加活泼,感觉像是吃得入迷了,所以周心里有另一种感慨。
慧害羞地用纸巾擦掉嘴边的酱汁,垂下视线。周见状也轻笑起来。
「那个,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对自己有信心……我妈叫我不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菜刀,而且我完全不会做饭。呃,我觉得哥哥很厉害。」
「谢谢。还有,抱歉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没自我介绍,刚才应该先自我介绍才对。我是藤宫周,看你要叫我的名字还是哥哥都可以。」
周现在才注意到自己把人请到家里来,却连自我介绍都没有,于是连忙报上名字。
说不定报告书上也有写周的名字,可是刚才在门口交谈时,话题的中心都是真昼,所以周错过了自我介绍的机会。再加上慧一直叫他「哥哥」,周也很难开口。
「那我就叫你哥哥。」慧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应该是配合真昼才这么叫的,不过周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哥哥,你、你平常都和姐姐这样吃饭吗?」
慧的视线看向没有加入对话,而是默默吃饭的真昼,以及顾虑太多的话会让慧和真昼都感到为难,所以也像平常一样吃饭的周。
「是啊……虽然想这么回答,不过我们平常是轮流做饭,所以做饭方面算是各做一半。如果问我们是不是一起吃饭的话,答案是肯定的。」
大约一年前,主要是由真昼做饭,周心怀感激地享用,现在周也会下厨,两人在彼此都有空的时候会一起做饭,如果只有一方有空的话就由那个人负责做饭,大致上是这样的感觉。
由于打工的关系,真昼的负担无论如何都会增加,所以周在休息日会尽量以他为主做饭。不过,一起吃饭的习惯是从真昼开始每天来这个家的时候就一直持续至今的。
「真好。」
「谢谢。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就是了。」
「想吐槽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吃饭,或者为什么她会理所当然地待在这里之类的。」
在被邀请到周家里的时候,应该就有许多地方可以吐槽了。理所当然地拿出成对的碗盘和餐具,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吃饭的光景,在他人看来果然很奇怪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自嘲,真昼一瞬间皱起眉头,但看到慧的表情带着忧愁,她便没有多说什么。
「你们是邻居,而且还是情侣,所以会在彼此的房间来往,这也不是不可能……在指出这一点之前,我这边大概也有更应该被指出的事情。」
小夜的存在和行动在慧的心中也投下了阴影。周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以免被两人发现。
要吐槽的话就尽管吐槽吧……周这么想着,而慧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淡淡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