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周起床后发现慧的眼角有些泛红,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毛巾递给他,催促他去洗脸。
或许是在周睡着后又烦恼了一整晚,但既然慧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他自己决定的事,也是他不想说的事。周打算尊重他的意愿,所以什么也没说。
「这次真的很感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吃过早餐后,两人来到公寓门口送慧离开。看到慧在门外低头鞠躬,周和真昼都露出了淡淡的苦笑。多亏过了一晚,来送行的真昼也显得相当平静。
「不用在意过夜的事,那是不可抗力。」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主要是指这次的来访……也给姐姐添了麻烦。」
「现在说这个也太晚了。还有,我现在比你想象中要冷静多了。」
「……谢谢。」
真昼的话中没有逞强的感觉,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周暗自松了口气,对拘谨的慧微笑道:
「慧,你回家以后才是重头戏呢。」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在被妈妈他们发现之前赶紧回去的任务在等着我。」
就算事先联络过要在朋友家过夜,母亲还是会担心儿子,或是顾虑对方家庭而操心。
虽然现在家里没人,但也不一定不会早回来。就像慧的父亲那样。
慧大概也是担心这一点,苦笑着说:「我应该早点告辞的。」
现在时间是十一点前。
因为洗了慧的衣服并烘干,所以拖到了这个时间,不过这个时间出发的话,就算要过夜也不奇怪。
「再次感谢你们的照顾……虽然不太想说『再见』。」
「嗯,为了彼此好,还是别再有第二次了。」
「……是啊。」
「很好。你先回去吧。」
即使慧稍微反抗,小夜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觉得有趣、开心似地笑着带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很像母亲。
「……嗯。」
「……我就当作是称赞了。」
车子很快就从公寓的圆环消失,等到看不见车影之后,小夜才重新转向这边。
「那孩子真是让人伤脑筋。听玲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听错了。这种行动力,是像到玲了吧。」
为了不被卷入奇怪的纠纷或事件,从预防的角度来看,应该事先考虑到取得位置资讯的可能性。
「哎呀,是吗?你真是个认真的人呢,虽然我早就料到了。」
再次感受到的是压迫感。虽然她和真昼有些相似之处,但最大的不同在于气质的类型。
车门打开,一位女性从后座走了下来,一头柔顺的茶发随之摇曳。
「我还想说怎么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原来你这么在意啊。」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周似乎把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听到小夜以无奈的语气提出忠告,周再次抿紧了嘴唇。
从说话的语气来看,玲应该是指慧的父亲吧。
小夜看到慧在担心真昼,意外地注视着他,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昼给人的感觉是楚楚可怜、含蓄而坚强,整体来说是纤细的。
「我要先向收留他们一整天的你们道谢之后再回去,可以吧?」
虽然真昼说过她已经不把小夜当作母亲了,但或许是唤醒了过去的记忆,她明显地表现出对直接面对小夜的强烈抗拒。不过,她并没有逃走或哭出来,而是感受到近乎恐惧的情绪。
真昼被问到后,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让真昼害怕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强烈压迫感,在小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么,待会见。放心,不会发生你想象中的事。」
「怎么会麻烦呢。是我们自己决定要接受她的。所以,请您不必在意。」
小夜苦笑着表示「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眼神中却完全没有厌恶的色彩,反而像是对自己感到无奈。
「我感觉你不太对劲,所以一直有在注意。GPS显示你去了奇怪的地方,我一瞬间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很担心呢。」
慧担心地抬头看着我们,尤其注意真昼。看到她那脸色苍白到昨天无法比拟的模样,慧应该也明白让她继续和小夜说话会很不妙。
「不用问我也知道慧想从那些孩子那里问出什么,也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小夜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大概是因为周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果然,那个时候玲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既然能用GPS掌握位置,就算察觉到也不奇怪,而且他可能还看穿了通话对象在这里,所以才会用那种说法。
这时,小夜的视线第一次明确地转向这边。正确来说,是转向真昼。
「……我可以相信你吧?」
「咦,可是……」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小夜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生气。正确来说,她并没有把周视为对等的存在。她的眼神就像在说「小孩子在做什么啊」,感觉很冷淡。
从后座的窗户可以看见慧依然一脸担心,于是周微笑着让他放心,而慧似乎也理解了周的意思,微微点头致意。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呢。有话想说就说出来吧?」
不用想也知道,慧是出身于相当富裕的家庭。
「没想到,她居然会自己跑来你这里。」
慧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僵硬而充满惊愕的表情。
慧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像是要掩饰那隐约的苦涩。他再次弯腰鞠躬,然后转身背对两人。
小夜让慧坐上自己开来的车,简短地指示司机:「送他回家。」
「我现在不会回答你的疑问。」
他那小小的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加可靠,让周眯起了眼睛。
那位充满活力、意志坚定的女性,周对她有印象。
「……嗯。」
相对地,小夜则是强烈到光是存在就让人强烈意识到她的存在,虽然有柔韧的感觉,但整体来说是厚重的金属般的硬质氛围。
慧本人之所以没有自觉,与其说是单纯忘记了,不如说她根本不知道GPS的存在,而父母在没有必要时也不会干涉,所以她才不知道。这种可能性比较高。
周偶然看见有车开进了公寓的圆环,还以为慧是想避开车子以免挡路,但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女性明显地叹了口气……她正是昨天话题的中心人物,也是真昼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小夜。她用略带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出自己的担忧。
「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这让周感到有些不快,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从「早就料到」这句话来看,她应该仔细读过报告书了,而且也大致调查过周的个人资料了吧。
周感觉到身旁传来轻轻握拳的声音。
「我有骗过你吗?」
「……失礼了。」
她所说的是监视,但身为父母,在义务教育期间掌握孩子大致的行踪也绝对不是错误的行为。只是这次刚好朝着对慧非常不好的方向发展了而已。
真昼也明白,既然对方都开口了,自己就不能一直保持沉默,于是她从周的身后走出来,以僵硬的动作低头行礼。
慧没有注意到周莫名感慨的样子,正要离开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么,你呢?」
「可是,那个……」
她理解了慧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抢先制止了慧想说的话。
「你的疑问等回家冷静下来以后再回答。这样可以吗?」
「随你高兴。」
那温柔的表情,和以前对真昼展现的完全不同。那是充满慈爱,身为母亲的表情。
「是啊,我很好。你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好呢。」
虽然这有点像是某种测试行为,但小夜爽快地接受了,而且那恐怕是慧所熟悉的母亲模样,因此他似乎也放心了,拘谨地点点头,小跑步到小夜身边。
「怎么这样。」
她对真昼说话的语气,比想象中还要平淡。
「……对不起,我瞒着你跑出来了。」
乍看之下,实在不像母女。仔细看的话,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从真昼的描述来看,周原本以为小夜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实际交谈过后,虽然她的表情和措辞给人严厉的印象,态度本身却并不严厉。真要说的话,周在这几分钟的感想是,她算是宽容的。
「算了,先道谢吧。谢谢你照顾那孩子。突然跑来,应该给你添麻烦了吧。」
她以不带好意也不带恶意的态度轻轻点头致意,但周并没有放松警惕。只是,露骨地表现出敌意也很失礼,所以他只是在脸上贴上客套的笑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至少不会对这两个人做什么,他们可是慧的恩人呢,好吗?」
慧回家后想问小夜真相,也害怕关系因此改变,但这些前提都是小夜会回答。如果小夜不回答,那么慧的决心和烦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见慧坦率地点头,小夜满意地眯起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慧的反应,真昼轻轻抓住周的袖子,拘谨地、无助地靠了过来。从上方看过去,无法完全看清真昼低着头的表情,但至少可以想象得到,那应该是归类在喜怒哀乐的「哀」。
真昼没有说出「这都是谁害的」,这值得称赞。
「哎呀……呵呵呵,也是呢,我是个大骗子,所以慧是对的。那我跟你约定,我不会伤害这两个人,回去之后也会尽可能回答慧的问题。这样可以吗?……我从来没有违背过约定吧?」
在掌握位置资讯的时候,她应该就理解理由了。
「……好久不见了,母亲。您看起来气色很好,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说不回答。但也不是现在该说的事情吧?」
「你甚至不惜说谎呢。真是的……早知道这样,是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比较好?毕竟你也已经长大了。」
那双与真昼不同、给人伶俐印象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真昼,周不由得站到她前面,替她承受那冰冷的视线。
「从我懂事以来,你就一直在说大谎了。」
慧的目的是知道真相。既然得到了保证,他也没有理由反抗。
「哎,虽然说是我和慧害的,责怪你们也太过分了。不过,你这个男朋友最好还是学会隐藏自己的感情比较好哦。」
一旁的真昼也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小夜接着补充道:「不过我和慧不同,不会说一定会回答就是了。」感觉她会视内容和心情,透露一些周在意的事情,但还是对周表现出可以提问的态度,这让周感到很惊讶。
小夜的态度并不像是在敌视周,但也不算友好。面对平静地允许提问的小夜,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慧想要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因为我从慧同学那里听说了很多,所以想了解那些事情。」
「哎呀,真是贪心。连慧都还没听说的事情,你这个局外人就想问?」
小夜没有说一定会回答,而是用尖锐的语气这么说道,不过周早就料到这个情况了。她愿意回答的可能性反而比较低。
「你有话想问的话,应该去问她吧?那样我还能理解。」
「……我、我……」
「你想问吗?你想问的话,我是可以告诉你,但对你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哦?」
小夜说得很对,她没有义务回答身为局外人的周提出的问题。
可是,如果是亲生女儿兼育儿放弃的受害者真昼来问,那就另当别论了。
真昼有权利知道。而小夜也有意告诉她。
问题在于身为当事人的真昼。
真昼表现出想了解,却不想从小夜那里听,也不想待在她身边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也体现在行动上,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应该是无意识的行为。可是,看到真昼眼神动摇、脸色逐渐失去血色的模样,周觉得让她们继续对峙下去会很不妙,更别说让她听了。
「真昼,你想知道吗?」
「我……」
「抱歉,我换个说法。你想知道,但不想自己问,对吗?」
如果真昼想要,而且小夜也允许的话,周打算代替真昼去打听她需要的情报。
他不知道现在的真昼能不能冷静地接受小夜说的话。如果真昼被迫面对比周想象中更残酷的真相,他不能让真昼犯下错误。
周不认为真昼会因此对世界感到绝望,但那确实不是她应该直接承受的冲击。
「您……」
被暗示自己不在感兴趣对象范围内的真昼脸色依旧很差,但总比被强迫要求什么要好得多。
虽然周心里有意见,但只要他和小夜一起离开,真昼就能从沉重的压力中解脱。要是再继续争论下去,说不定连喝茶的机会都没有了。与其错失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还是先让真昼离开这里避难比较重要。
「上车吧。我不会把你带到奇怪的地方去的。」
周无法否认这一点,但追根究柢,那是因为小夜和朝阳的所作所为,要他不生气也很难。
周他们接受这个事实,继续生活。至少,无论知不知道,父母不爱她的事实都不会改变,而周会因此更加爱惜她。真昼也接受了这个做法。
「……是我失礼了。」
也就是说,除了心理因素以外,周没有必要知道真昼被弃养的理由。
「哎呀……呵呵,也许吧?」
真昼似乎理解了周的意图,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这应该表示她同意了。
周希望她能先回家恢复平静,于是尽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握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真昼微微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
真昼一转身,小夜就立刻打电话安排车子,不到五分钟,另一辆车就停在了圆环。
真昼说过她只有金钱方面不愁,所以周猜想小夜的收入应该相当丰厚,即使随便给女儿零用钱也不会伤到荷包,看来她比想象中更有地位。
无论真昼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周都会全盘接受,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的视线像是在打量周,但真要说的话,看起来更像是带有积极正面的意味。不过这只是周的主观看法。
小夜说完便坐进车里,没有理会周的反应。周一瞬间皱起眉头,但又想到太过表露感情只会正中对方下怀,于是忍住情绪跟了上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代替真昼去问。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会选择不问。您意下如何?」
「是吗?」
「表露出敌意可不是明智之举。就算要咬人,也该看准时机和场合。」
「我们集团旗下的料亭。说到可以自由使用、又能清场的地方,我只想得到这里了。」
「到底是谁把真昼变成这样的呢?可以请您不要给她施加不必要的压力吗?」
「你真的、要交给他吗?」
周在知道真昼至今都受到父母弃养的事实后,也和她一起生活,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我并不是担心这个……你打算去哪里?」
周挺直背脊,把视线转回小夜身上。小夜则像是在仔细打量他一样,有些愉快地看着他。
虽然周已经预料到了,但小夜似乎拥有一定的地位,轻易就安排好了周平时不会去的场所,还若无其事地对周这么说。
「哎,我也没小气到会责怪小孩子无礼,就当作没看见吧。」
真昼微微点头,小夜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真的,一软弱就把自己关起来,这一点跟父亲一模一样。」
真昼面对等同于心理创伤的存在还能忍耐,可见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得相当稳定了。只是,她还没有痊愈到能够面对面表达意见的程度。
周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于是小声说了一句「告辞了」,然后目送背过身的真昼走进公寓。
「……!」
「好吧,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多说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在这附近说,但你一提高音量就会引人注目吧?」
「真昼,你先在我家等一下。没事的,好吗?」
小夜会怎么看待这个提议呢——周没有放松警惕,注视着她那带有强烈意志的表情。小夜干脆地轻轻点头,落落大方地回答:「好吧。」
简短冷淡的一句话,透露出小夜对周要怎么对待真昼都无所谓的感情。
周没想到小夜会这么轻易地接受,不禁有些扫兴。小夜没有理会他,而是用锐利的视线盯着真昼。
「那我就把他借走咯。可以吧?」
「……好。」
周明显是在说些让她不愉快的话,小夜却愉快地笑着,说出模棱两可的话,观察他的反应。
「请别这样。您没看见她的样子吗?」
「之前那笨蛋好像也和这孩子一起喝过茶,你真的很宠他呢。一直逃避又能怎么样?」
「我会做好觉悟和责任陪在她身边的。」
「你一提到那孩子的事情,好像就没办法保持冷静。至少你刚才对我发火是事实吧?」
小夜比想象中更快退让,从她的样子看不出对真昼的执着。她似乎真的没有攻击真昼的意思,真要说的话,她对周产生了兴趣,让人分不清是好是坏。
明明只是确认,其中却蕴含着足以让真昼呼吸急促的压力。周不由得再次站到真昼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你打算说些会让我提高音量的话吧。」
小夜对真昼说出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挖苦,但她的声音和表情中都没有恶意。周对小夜不一致的言行感到疑惑,同时将脸色苍白的真昼挡在身后,保持毅然的态度,整个身体都转向小夜。
「你、可以接受吧?」
「别那么凶巴巴的。我会照你的希望,至少喝杯茶。这样你没意见了吧?」
「太宠她也是个问题。我知道你喜欢这孩子,但宠她也要在你能照顾得到的范围内。」
「您不也是在逃避吗?」
小夜似乎看穿了周的想法,丰盈的嘴唇勾起一抹妖艳的弧度。
如果小夜说不讲,那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