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患病。即使得知了如此重大的机密,隔天还是得当差。今天换成长前辈代替短前辈与猫猫共事。
「请多多指教。」
「好,多拜托啦。」
长前辈讲话比短前辈更不拘束,但是高头大马的颇给人压迫感。尽管跟猫猫站在一块儿显得一高一矮,长前辈没李白那么虎背熊腰,整个人高高瘦瘦的。
今天一整日都要在宫廷里调药。
「昨天配方又换了,要多注意。」
「是。」
猫猫他们一面说话,一面用石臼把糯米磨成粉。为了避免制作过程混入杂质,现在米粉也都由猫猫他们来磨。想必是在这里制作的药品当中,有几种会拿给皇上服用的缘故。
石臼磨出的粉极为细致。由于实在太细了,两人都用布蒙住嘴巴以免吸入粉末。
「好像都能拿来当妆粉了。」
「妆粉?用米粉来搽?」
「是呀,比掺铅白的白粉安全。」
「铅白就是那个吧?几年前在后宫被禁用的那种。」
「就是那个。」
那件事对猫猫来说是一场难忘的事件。
「对了,猫猫,听说妳以前在后宫当过宫女,是真的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猫猫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还在心中擅自给他起绰号,真是过意不去。
「是真的,只是做不到两年就走了。」
长前辈眼神显得兴味盎然,不过手没停下来。
摄取富含纤维素的食物时,粪便量会增加,有时甚至差到两三倍之多。而糙米的纤维素又比白米更多。
无意间,猫猫想起在考选时遇到的一位医官。就是曾经心悦翠苓的那位。
(疏通肠胃……)
(不知玉叶后对皇帝的病况是否知情?)
也就是说,或许是生发时缺少了所需的滋养要素。
应该跟肉没有直截相关。
(也许不是敌军设了什么特别的圈套?)
猫猫有点不高兴起来。
「有,趁这个机会来考考妳吧。」
米糠富含膳食纤维,可疏通肠胃。猫猫看到东西总是会联想起它的药效,是她的毛病。
「那家伙说过要跟那姑娘求婚还是啥的。」
猫猫咬紧嘴唇。其实她本来暗自期待成为医佐可以受任管理药草田,这下完全无望了。
也就是说那位斥候拿我军作为标准,从排泄物的分量推测敌军人数,结果完全错判了。
「药草田……」
「妳先自己想想嘛。」
长前辈傻眼地说。
(跟营养状况有关?不对……)
「对了,妳知道有些人是后天变成红发的吗?」
猫猫把石臼磨出的粉末收集起来。
猫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女眷?)
「那是自然。嫔妃个个都是仙女,宫女们也都貌美。」
「求婚吗?」
问得可真直白。直白到至今几乎没人这样问过,反倒让她觉得新鲜。
「怎么说?」
「……小女子不熟悉这方面的事耶。」
「哦哦。」
「毕竟那里是争夺皇帝殊宠的地方,大家自然不可能手牵着手相亲相爱呀。」
除了玉叶后之外,猫猫还未曾看过那般红艳的头发。她在戌西州的街上只偶尔见过类似发色的人,但是几乎没遇到几个。红发比金发或银发更稀罕,想必是属于相当珍奇的色彩。
猫猫并不在意输赢,觉得答不出来也无妨,于是点头答应。
「因为敌军是肉食文化的民族。小女子曾经听闻,想估算敌军部队的人数,有种方法是检查敌方的排泄物。假设一个以肉为主食,一个以谷物为主食,肉食动物的粪便量会比草食动物来得多。」
「……米糠。」
猫猫拍掉手上的粉。糯米粉细致洁白到仿佛可以当成妆粉使用。为了避免米糠混入,还特地先把米粒研磨成白米,再用石臼磨成粉。
「小女子知道了。是不是那位足智多谋的武将弄错了敌军的兵力?小女子认为,可能是派去敌军的斥候在调查部队兵力时用错了方法。」
「算来算去,有五年了吧。」
「妳和他认识?」
长前辈用双手比个圈圈。
「缺少的营养是肉类吗?」
「想到了吗?」
的确,那个叫泰然的人很快就放弃了。
「那里并不只是让姑娘家嘻嘻哈哈、嬉戏玩耍的地方。」
光是想像都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而先帝结下的旧恨,也确实引发了种种祸害。
「妳这样是在考验前辈了吧。这个我得想想──」
「说到这个,日前我初次见到皇后,那可真是美若天仙啊。」
长前辈似乎还是舍弃不掉美好的幻想。即使前辈们看起来个性认真,聊久了还是会发掘出世俗的一面。
「不,但是我说啊……」
「就像忧愁过度而让头发变得全白那样?」
「不,我听说的原因是营养不良。」
(先帝的后宫一定很恐怖。)
「真是个趣闻。」
「没办法,小女子不懂这些嘛。」
「妳就没其他问题好问了吗?」
「后宫是否真的美女如云啊?」
「欸,能不能问妳一个问题?」
「营养不良?」
「给妳个提示,跟肉有关。」
皇后很难说是皇帝的妻室,不过确实是东宫之母。
「皇后的女眷也是个美人儿。看来只要继承了异国之血,就会拥有那般风鬟雾鬓呢。」
「如果他纠缠不休,我就会过去,但是他不是很快就走了?」
「肉?」
「那我要说喽。从前我国曾与另一国交战,结果大败。据说指挥军队的武将足智多谋,向来都是先摸清战况才决定如何行事。他派出斥候详查敌军的阵营,觉得十拿九稳了才挥军进攻,然而怎么还是输了呢?」
「什么问题?」
猫猫感到有些与有荣焉。直到现在,她心里仍然把翡翠宫的人当成自己人。
记得翠苓大约就是在那时候佯装自尽,销声匿迹的。
「前辈管理药品已经很久了吗?」
「喔,妳说那个案子啊──就是一个叫翠苓的女官……」
「您看到了啊。那怎么不帮帮小女子呢?」
听到的故事不如预期,让猫猫皱起眉头。
猫猫把话讲明白。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使力转动石臼收集轻柔的粉末。
猫猫大动作地拍了一下手。
长前辈一边转动石臼一边不住沉吟。对晚辈有求必应,真是一位好前辈。
「那姑娘接近他,是存心想利用他对吧?毕竟那姑娘虽然个头高了点,长得很漂亮。不过啊,那时候可辛苦了啊。所有衙署得一起重新整理药品库存,偷偷打理的药草田被勒令摧毁,泰然又被贬官。」
「是啊。据说这样会导致头发掉色,变成金发或红发。」
「倒也不是异国人就一定如此,不过红发是很稀奇没错。」
长前辈不知为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其他问题啊……)
「是吧,很美吧。」
「也不算直接认识,是小女子一个知人与他熟识。小女子认识当年一名自尽的女官。」
猫猫觉得有点高兴。
既然是「据说」,看来并非亲眼所见,不过猫猫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她听养父罗门讲过很多见闻,也会读书,可是还是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被妳讲得一点梦想都没有了。」
「考考小女子?」
进入后宫时,会经过某种程度的遴选。当然有时也会混杂猫猫这种不够格的,但是几乎都是姿色出众的姑娘。
有些故事说,惊惧过度会使人一夜白头。实际上头发不可能几个时辰就全部变白,不过心情低落导致白发变多并不是稀奇事。
「不过,不是医官期待的那种样子喔。」
幸好管理后宫的玉叶后以及梨花妃等人都还有道德良知,整体风气算是上安下顺。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杜绝明争暗斗之事。
「还有没有其他好玩的事?」
「还有没有其他趣闻?」
听说头发与指甲等部位需要靠吃肉或鱼来滋养。
猫猫一听更是觉得可怜。翠苓恐怕只想利用他吧。从翠苓当时的立场来想,她无法违抗「子字一族」,所以情有可原,被波及的人却有冤无处申。
猫猫的眼睛闪闪发光。
猫猫歪着脑袋沉吟。
她乍听以为是铃丽公主,可是想想不对。他说的应该是玉莺强行送来的那位养女吧。
「那么,前辈可知道前一位管事是谁?差不多三年前那一位。」
(肉,肉,肉……)
「请给点提示吧。」
猫猫两眼发亮地央求前辈再多说一些。
「妳是说泰然吗?好像看到他在考选时找上了妳。」
「只能怪他公私不分了。可惜他医术不错,还很擅长麻醉技术。」
在那里下毒暗算他人、明枪暗箭的恶意中伤满天飞,甚至互相揪着头发扭打起来都是家常便饭。不只如此,有些女子还会跟其他姑娘或宦官通奸,不过这些事就别讲得太清楚了。
若是知情,想必是忧心忡忡,祈祷皇帝能早日康复吧。不,更有可能的是先设想好皇帝倒下时的状况,接着思考之后如何自处。
像他们这样边当差边聊天,感觉好像会挨上司的骂,实际上并不会。这是因为从事医官也需要具备倾听对方说话,并且从中抓出细节的技巧。似乎只要别把东西弄坏,即使边做事边聊天也无妨。
「说到肉类或鱼类──」
「麻醉吗?」
猫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是啊。这儿的医官们都叫成天受伤的武官们忍耐,不太乐意施麻醉对吧?不过其实也是因为麻醉药的毒性或依赖性太强,才不想用。」
「小女子明白。」
所以猫猫在西都为小红动手术时,才会那么费心。她甚至作好最坏的打算,就算小红痛得死命挣扎也要强按住她继续动刀。
「泰然很了解麻醉的毒性与依赖性,擅长调配出对患者负担最小的成分与比例。」
「这么厉害?既然泰然医官如此精于麻醉毒性,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小女子呢?」
猫猫鼻子喷着大气逼问长前辈。现在她只想早点去找泰然请教一堆问题。翠苓之所以会接近他,其中一个目的说不定也是图他的知识。
「不是,妳干嘛跟我生气啊。」
虽然长前辈跟猫猫回嘴,并没有因此不高兴。猫猫觉得他在医官当中称得上心性相当沉稳的一个。
(尽管对美人好像有些没辙。)
不过以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来说,算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应该也没傻到会中美人局搞到身败名裂。
「还有这次的药品试验也是,我看八成是哪个权贵显要患了大病吧。」
(他果然也发现了。)
只是还不至于猜到皇帝身上去。要是猜到,也不会这样随意说出口了。
「万一要动手术的话,如若能让泰然来负责麻醉就安心了。那家伙一定能调配出很好的配方。」
「可惜因为被贬而没能参与,对吧?」
「是啊。该说是变得失魂落魄了吗?他现在做事没那么认真了。这次的考试也是,本来应该能考过。」
「是这样啊。」
「啊!我的意思不是说妳不好喔。」
长前辈加快了转动石臼的速度。
「是。」
「谢谢前辈。」
「有点聊过头了,咱们做快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