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等人在修复室待了半晌。
「哼哼──」
猫猫听到天祐在哼歌,本来还嫌他吵,但是想到自己也半斤八两,这下得反省反省了。
壬氏大概还有公务要忙,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
碍事的天祐留下,最重要的壬氏却离开了,着实伤脑筋。
「好了好了,各位,差不多该结束了吧~?雀姐都还没吃晚饭呢~」
雀好像把糖吃完了,在那儿舔着嘴巴。
「月君说了,等其他书页修复完成,会再叫你们来。」
「我肚子也开始饿啦。」
猫猫与天祐走出修复室,决定打道回府。
「我来给你们叫马车吧~」
「不用了啦,我最近都睡在药房。」
「衣服好歹要记得换喔。」
猫猫提醒他一声。医官不保持卫生就本末倒置了。
「知道啦──」
猫猫就这样目送天祐走远后,返回壬氏的书房。
「姑娘可是有事?」
「有件事想问问。」
「明白了~」
雀表示了解,走在猫猫前面,找书房门口的侍卫说话。
「可知道造成心病的原因?」
不过这样一听,倒也可以理解。怪人单片眼镜是在十七年……更正,是十八年前自西都返回中央。从那时候开始要想飞黄腾达,需要一个强大的后盾。若是正好比自己年轻的东宫正在与女皇对立,他有可能借由支持东宫以巩固势力。
壬氏看出猫猫介意四下有人。他略瞥一眼四周,看看需不需要叫谁退下。
雀站在猫猫的背后。
「根据最近医官们的举动,我想一些聪敏的人已经察觉到真相了。也在猜想依照小猫的性情,或许会在这个时期来向月君问个明白。」
猫猫未曾亲眼见过太皇太后──也就是女皇,不是很清楚,不过从耳闻的诸多轶事来看,断非寻常人物。
(原来是握有皇上的把柄啊。)
壬氏说道。不过没办法,猫猫并不认为自己的见解就是正确答案。她只是看过参与药品试验的患者,从他们罹患的疾病如此推测罢了。
「……」
雀神情遗憾地离开房间。真怕她晚点向水莲或谁报告些有的没的。
「请月君恕罪,微臣听说小猫在月君这里,就过来了。」
「目前宫廷正以医官为主体,进行目标明确的药品试验。除此之外,还让新进医官累积执刀经验。我想若不是某位身分尊贵的显要患病,规模也不至于弄得如此浩大。」
高顺称呼壬氏为「月君」。他早已不是壬氏的随从,而是皇帝的亲随了。
壬氏表情显得疑惑。
「像什么话啊。」
「妳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特地来解释给我听?)
「每次都要来这一句啊。」
「可还有别人发觉此事?」
「妳为何认为是慢性?」
然而一旦得到证实,心情仍旧顿时变得沉重。
「妳也是。」
「……这个只是小女子的推测。」
「无妨,不用赔罪。正好孤也有事要问你。雀,妳可以退下了。」
「是什么事?」
「那么高顺,你为何来此?」
看来雀本来也打算赖着不走,无奈壬氏不准。高顺给了儿媳妇几样点心,便把她打发出去了。
自从看过药品试验以后,她就一直挂念着此事。至于要说是何事──
高顺颔首。
(好吧,也有部分例外就是了。)
「看起来像吗?」
壬氏的侧腹应该还留有红花烙印才是。猫猫借此暗示她接下来要讲的是重要机密,而壬氏不会听不懂。
很多原因都会造成盲肠炎,不见得就是心病所致。不过既然当年的御医会这么说,可见皇上内心承担的压力是人尽皆知吧。
「什么事?」
雀挺直身子摆出奇怪的姿势。就算是赶着去的,也太快把人请到了吧?
「正是。」
什么事都被高顺看穿了,让猫猫很害怕。
「难道不是吗?」
猫猫一打开门,就见到大家都熟悉的劳碌命高顺。雀在他的背后探头探脑。
猫猫想起集合参加考选的那些人。挑选的尽是医官当中的优秀才俊。
猫猫盯着壬氏瞧。
拿女皇当对手,无论是谁都会被内心压力搞到胃穿孔。
「哎呀呀,那两位就自己快活吧。」
「我去看看。」
高顺反问道。
「……」
而且街谈巷议都说女皇到了晚年,时常与现为皇帝的东宫发生激烈争执。
「……我猜想,皇上也许得了盲肠炎。根据是目前宫廷众医官正忙着确认盲肠炎药方的效果。另外假使真的是盲肠炎,我猜想应该是慢性。」
「那我呢~?」
高顺这种反常的积极态度,让猫猫心中费疑猜。
(既然说伺候皇帝,那就是壬氏还没管理后宫时的事了。)
「具体来说,上次是何时患病?」
(虽然早就想过这个可能……)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吧?」
「还有一事,不知小猫听了会作何感想。」
壬氏代替高顺询问。
「当时罗汉大人选择站在皇上这边。」
「好了好了,请进~」
「也没什么。」
更何况猫猫早就觉得奇怪,一个连后宫都敢炸毁的任性老头,为何可以无罪获释?
壬氏沉默不语,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这时,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整件事情前后连贯得简直离奇。
「不,是微臣自己的判断。」
「是皇上命你这么做的?」
「十几年前了。在那之前皇上就有慢性的腹痛毛病,后来更是出现反胃与发烧的症状。当年御医诊断为心病造成的盲肠炎,一面给皇上煎药服用,一面改变膳食内容,病情就渐渐稳定下来了。」
高顺的话语极有分量。
「……也罢。」
「召集来的不都是些就算发觉也不会说的人吗?」
「小猫认为呢?」
「那么,我想立刻问小猫一个问题。妳原本想问月君什么事情?」
壬氏看着高顺的这种态度,沉吟片刻。
「正确答案是后者。皇上曾经一度罹患盲肠炎,当时是服药治愈的。」
壬氏放下手上的毛笔。
「妳有话直说吧。」
「敢问壬总管目前可有患病?」
「妳为何如此认为?」
她说的是天祐,不过那小子感觉被刘医官严密监视着。
「壬总管,我有一事相问。」
猫猫再度踏进壬式的书房。
「可是皇帝龙体欠安?」
(高顺与马良,应付媳妇是同一套方式。)
壬氏果不其然,正在继续办公。
「不能明确说是哪一件事,但是我想皇上当时身为东宫,恐怕论政的对手大多不是父皇,而是先帝的母后。」
高顺毫不迟疑地回答。
(也就是成天跟女皇吵架。)
「皇族当中可是有人罹患了脏腑方面的疾病?」
猫猫观察壬氏的脸色。
壬氏轻轻举手。
「您睡眠不足的状况比起从前已有改善,可是还是操劳过度,只是仗着年轻消耗身体的底子罢了。而且您还有自伤的毛病。」
竟然在这种奇怪的小细节上让人感觉到父子的相同血脉。
「想确认药效需要一段时日。若是急性盲肠炎,应该没那个工夫慢慢做实验试药才是。或者是曾经一度罹患盲肠炎,后来病愈了,但是担心有复发的危险,才会试着检验药效。」
「不是屏退旁人了吗?」
「那么您是说,当时的症状又回来了?」
「小猫想知道的事情可能还是微臣知道得更详尽,因此微臣前来说明。」
侍卫迟疑地从房间退下。马良大概也早就回去了。
「正是。我当年在皇上身边伺候,因此知道情形。」
壬氏忍不住吐槽猫猫。
「小女子方才询问壬总管,说皇族当中是否有人患病。」
「皇上目前病情如何?」
「雀姐发挥野生的直觉,没多想就把我家公公请来了~」
马闪与虎狼已经离开,马良是否还在帷幕后头就不得而知。有一名武官侍立护卫,却不是马闪,猫猫不知他的姓名,只知道是壬氏重用的部下。
「怎么了?」
猫猫张大的嘴巴都阖不拢了。
也可以说是新皇登基之前的事。
「咦?」
「小女子倒觉得心病是那个单片眼镜的老家伙造成的吧?」
「这件事恕我不予置评。」
高顺不作正面回应。
「那么您的意思是,皇上目前也出现了跟当年一样的症状?」
「正是。虽然就刘医官与汉医官问诊的结果,还不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汉医官说的就是阿爹罗门。
「可是迟迟没有好转,甚至还日益恶化吗?」
高顺颔首。
假若持续服药仍然无法痊愈,就只能以外科方式处理了。
(要损伤玉体啊……)
猫猫也明白这么做代表什么。纵然是为了动手术,损伤玉体还是得抱持必死的决心。就算成功了,不见得就不会被怪罪下来。搞不好还会被扣些莫须有的罪名,判个死罪。
对方可是天子,事情比皇太后的剖腹生产沉重太多了。
猫猫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
不单是养父罗门,像刘医官那样值得尊敬的宫廷医师,绝不能为了一点子虚乌有的理由被处刑。
「怎么会又复发了呢?是什么原因──」
猫猫的视线悄悄移向壬氏。正确来说,是壬氏的侧腹。
(就是你──!)
壬氏咬紧嘴唇按住侧腹。看来他也有所自觉。
猫猫试着站在皇帝的立场思考。壬氏表面上是皇帝的弟弟,实际上却是龙子。结果这厮一下子突然给肚子烫个烙印宣称绝不娶妃,接着又跑去西都一年不回京,简直是成天给皇帝老子找罪受。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堆教人头疼的事,不过猫猫还是觉得壬氏占的分量特别大。
(皇帝虽是病人,更是皇帝。)
(先不想这些了。)
这个臣子究竟想让猫猫做什么?
「妳向我提供了意见,我怎能不有所回报?」
今年二十二岁,又是皇帝同母胞弟的壬氏。
「要是皇上有个万一,举国上下都将动荡不安。」
「我明白了。」
「能。我想听听各方人士的看法。」
「万一被旁人发觉,想必会闹得不可收拾吧。」
本来唯一需要关照的应该是病人,但是皇族就不同了。他们的健康与否会惊动身边的每一个人。
「高侍卫,您跟小女子说这么多内情妥当吗?」
猫猫目送高顺离去,侧眼看了看壬氏。
很多朝臣排斥继承了西方外地血统的东宫。既然如此,想必有很多人会考虑推举梨花妃的同龄皇子登基为帝。除了这个人选之外,更有可能被拱上帝位的是──
以高顺这样的身分地位,皇帝的病情都是由御医告诉他的。反过来说,就没什么机会听到其他医官的看法。大概是也想听听猫猫这种小医佐的观点,以尽量避免看法变得偏颇吧。
好不容易皇后派与皇太后派的小打小闹才平息下来,想不到还藏了个更大的火药。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种问答。
高顺说完这句话就回去了。
「……孤心里清楚。」
不管得了什么病,只要他还是皇帝,就必须克尽责任,不能因为是病人就纵容自己。
(有得闹了。绝对会搞到天下大乱。)
「我相信医官大人们讲的都是实话。」
话虽如此,壬氏以为皇帝是他的哥哥而非父亲,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才是。猫猫觉得正是因为多了这道鸿沟,壬氏才会作出烫烙印这种忤逆尊长的行为。
猫猫只能这么说。
(这下子心病更重了吧。)
皇帝是天子,跟草民百姓不能相提并论。
「就是迟迟不见起色,窃以为快瞒不住了。尽管有留意用白粉遮掩憔悴的脸色,慢慢地总会有人看出来吧。」
「高侍卫,小女子不过是一介女子,给的意见能帮上什么忙吗?」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担心御医可能没说实话。因为无论是基于善意还是恶意,医生隐瞒患者的病情并非稀奇事。
「各方人士啊……」
「孤又能怎么办?」
「壬总管,您打算怎么办?」
壬氏的低语说得没错。东宫目前仍不满五岁,要选人担任摄政的话,必然会是玉叶后的父亲玉袁。
「您大可不必将皇帝的病情告诉小女子。」
壬氏捂着侧腹说道。
「高顺,连你都采取行动了,果然病情并不乐观?」
高顺讲得像是礼尚往来似的,其实差远了。
「请您好好反省反省。」
高顺似乎以奶兄弟的身分为皇帝的病情操心,但是终究还是人臣。
「小猫可是会到处跟人乱说的性子?」
纵然壬氏对皇位不感兴趣,旁人也不会默不作声。更不可能拿肚子上的烙印当成推托的借口。
「唔喔!」
好吧,现在继续追究病因也无济于事。
猫猫靠近壬氏,竖起食指刺了一下壬氏的侧腹。
三人许久未曾见面,这次却让猫猫重新体会到彼此的立场已经今非昔比。话虽如此,总比没有任何人扶持皇帝来得好,她决定乐观看待。
怕旁人担心而隐瞒病情,只会病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