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第一天的病坊事务,猫猫返回宿舍,发现雀在宿舍门口等着她。
「猫猫姑娘好啊。」
「雀姐好啊。」
猫猫明白雀的来意,于是走向她招手的方向。果不其然,马车就停在那边,要猫猫直接上车。
「今日是谁召见?」
不是壬氏就是阿多吧。
「今天是月君喔~还有,车上已经有人先坐了喔~」
「有人先坐?」
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从马车窗户看着猫猫。
「咪咪,是我啦。」
「……」
天祐在马车上。
猫猫只想得到一个可能,会让壬氏把她和天祐一块儿叫去。
(跟华佗有关吗!)
猫猫险些露出满脸傻笑。天祐的列祖列宗当中有一位医官,贵为皇族却触犯了大忌。日前他们寻获了这位祖先遗留下来的书籍。
(记得他说过书籍正在修复当中。)
猫猫心痒难耐地跟着马车摇晃,忍不住哼起歌来。
「咪咪怎么让我感觉怪𫫇心的?」
「不可以讲这种话喔~没有哪个邻居老叔教过你吗?」
「刘医官是骂过我几回。」
天祐依然故我地走进书房。
(镇定点。也不一定就是要讲《华佗之书》的事。)
雀力气奇大,一只手就能扣住猫猫。
「失礼了──」
「咪咪,妳态度很差耶。」
「哪位不适合了?」
日前已经在猎场见过虎狼了,没想到这个死家伙还赖在壬氏的书房没走,看了就有气。
「见过月君。话说回来,在场似乎有位不适合的人物,是否该早早把此人撵出去?」
「雀姐,雀姐,我有带镜子。」
雀也跟猫猫站在同一阵线。
「请问是何事?」
(对耶,他的书房从宦官时期到现在都在这儿。)
壬氏像训练家犬坐下那样挥了挥手。
猫猫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既然皇弟身分已经公开,本以为应该会换到更好的地方,结果好像不用。大概是这边比较方便做各种事情吧。
「呵呵呵,比我还惹人嫌──」
「不过是配合对象拿出应有的态度罢了。」
「不可以明着来,起码等到月黑风高的夜晚再下手吧~」
天祐很可能是替药品实验未能见效的患者动了手术。
(还真有点怀念耶──)
看天祐这反应,就知道猫猫猜对了。
「小女子很镇定。」
猫猫做过壬氏的使女,当时这些窗户跟走廊都不知擦过多少遍。也不知有多少次被女官们纠缠骚扰。
「小女子心神稳得很。」
猫猫想过在雀面前谈及外科手术是否不妥,但是什么事都瞒不住她,况且她应该也清楚医官们目前在做什么。猫猫决定别多想,继续讲下去。
「今天是这边喔~」
「请月君恕罪,小女子没那闲工夫与人面兽心的东西说话,能否进入主题了呢?」
猫猫也调整呼吸,走进屋内。
「妳先让心情镇定下来。」
「手臂,一条手臂就好。」
猫猫满心只惦记着《华佗之书》。不知书中究竟写了些什么真知灼见?
由于没有女官在场,茶就由虎狼来泡。猫猫傲慢地翘起脚,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她瞪着端来的茶闻味道,看看里头是否被下了毒。
「在进入正题之前,孤有事要和猫猫说。」
「不急。」
他们来到壬氏的书房附近。不办公的时段大多都是让猫猫到宫殿会面,她已经许久没去书房了。
猫猫求雀让她打断那家伙的手。
「咦?各位从方才讲到现在,都是在说我吗?」
书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雀一打招呼,两人就从门前让开放行。
「因为可敬的雀姐,要来为大家无私奉献了呀~」
然而虎狼本人面露毫无恶意的微笑,看了更碍眼。
壬氏目光略为飘远。大概虎狼名义上好歹也是西都之主的弟弟,轻慢不得吧。
上面有条红线,看得出来曾经久握小刀。
就是虎狼这个臭小子,害得猫猫在戌西州到处逃命,又险些死在盗贼手里。而且过程当中还害得雀废了惯用手,因此雀也对他有恨。
猫猫觉得再吵下去没完没了,于是望向壬氏。
若是跟猫猫一样通过了考选,应该也收到了迁调令什么的才是。
「不是在说我吧?」
雀如此说完,朝着壬氏眨了一下眼睛。壬氏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雀颔首。
(食指指腹变红了。)
聊着聊着,就快到壬氏的书房了。
(随你们怎么说。)
猫猫炸毛威吓虎狼。
壬氏坐在椅子上等候他们,身旁有马闪随伴护卫。书房角落有个用帷幔隔出的奇妙空间,马良大概就在那边吧。
猫猫心神不定地在卧榻坐下。天祐也一起坐到卧榻上,不过雀卡进了他和猫猫之间。
「都到啦。」
天祐装模作样地说:「不应该喔──」
马车并非停在壬氏的宫殿前。
「雀姐怎么也来坐?」
天色就快暗下来了,因此走廊上没有文官的身影。
虎狼装作无知地说。
「妳猜啊──」
(不,不对。)
「就是说呀~要是下了毒,既能逗猫猫姑娘开心,虎狼又会被月君处死,明明就皆大欢喜了呀。」
「孤甚能理解妳想骂人的心情,但是孤之前已经说过,这小子办事很能干,妳就忍忍吧。况且总得有人紧盯着他。」
「好喽,接下来得用走的了~」
「可是为活人动了手术?」
天祐还是一样聒噪。不过,天祐的疑问同时也是猫猫的疑问。
「你才是,都在做什么?」
(这家伙也是,最近都在干嘛?)
「看来无须孤多作解释,妳也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总之妳冷静点,先坐下。」
猫猫态度恭敬地对壬氏说。
「稳住心神啊。」
天祐惺惺作态地歪着脑袋装傻,一点也不可爱。顺便一提,雀也学着歪脑袋给猫猫看,至少还讨喜一点,比较看得上眼。
「两位姐姐表情都好凶喔。」
天祐对她伸出手掌。猫猫瞪着天祐的掌心瞧,雀也跟着一块儿瞪。
壬氏看着两人的一唱一和看到傻眼。
雀与天祐窃窃私语。两人一向故意讲得让猫猫听见。
天祐的眼睛已经不是闪闪发亮,是炯炯发光了。一副就是猫儿找到活老鼠代替毛球玩具的表情。
「敢问月君今日有何贵事?不用说小女子也知道,一定是那个吧?就是那个,那个。」
「真不愧是猫猫姑娘~」
猫猫恨不得赏他一记飞踢,身体也几乎动了起来,只是被雀紧紧抓住了手。
天祐看起来乐呵呵的。看来他也会介意别人对他的反感。
可是一进去看到某个人,猫猫就算想叫自己镇定下来也办不到了。有另一样东西让她情绪激动,而且跟《华佗之书》不是同一种激动。
医官在切开皮肤时,会用到小刀。莫非他做的是遗体解剖?
猫猫断言道。天祐在壬氏面前也是一副轻松随意的态度。大概是跟猫猫一样划清了界线,知道面对虎狼可以随便到哪个程度而不会惹祸吧。
「别急啊。」
虎狼一脸歉疚地说。
「我说啊,咪咪,妳最近都在干嘛──?」
「你为患者开腹排脓了吗?」
猫猫重新打起精神。
「雀姐姐对我还是一样严厉呢。」
「唔喔!」
「咪咪,妳难道学过读心术?」
如同练剑者的掌心会起茧,握笔的人手指侧面也会冒茧子。天祐手上的茧应该不是被笔杆压的,而是握小刀握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
(长茧了。)
虎狼用他那张年少可爱的假面孔露出惊讶表情。
「久疏问候。」
「对事物一定要有客观的眼光才行~要不要我给你拿面镜子啊?」
「要让小姐失望了,今天没有下毒。」
雀与虎狼之间的火药味比猫猫还重。看马闪一副「又来了」的表情,八成每次都要演这一出吧。
天祐指着自己。很遗憾,今天说的不是天祐。有个比天祐更无礼的恶棍在场。
壬氏换上不苟言笑的神情。
猫猫从怀里掏出小铜镜。
「好啦,乖喔乖喔。虽然我懂姑娘的心情啦~别气别气。」
一个不满弱冠的青年恭敬地低头行礼。也许有人会被他温柔和顺的长相给骗倒,但是这家伙名叫虎狼,光听名字就知道有多凶恶狠毒。
「好了。」
猫猫以为都说了这么多,自己应该已经够镇定了。没想到──
壬氏拿出一个桐木盒。打开盖子一看,白纸上放有破破烂烂的纸张。
「这就是复原的《华佗之书》。」
「华……佗……?」
猫猫先是停顿一瞬间,接着发出怪叫。
「呼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是,其实猫猫也知道就是它。知道归知道,听到名称还是按捺不住兴奋之情。
「完全没保持镇定呢──」
「猫猫姑娘,乖喔乖喔。」
天祐与雀从左右两侧凑过来看。
猫猫立刻就想伸手去碰破破烂烂的古籍,却被壬氏打掉手。
「月、月君为何如此……」
「好不容易才修补到这个程度!妳要是兴奋过头一把抓起来弄破了,就毁于一旦了。」
「是,小女子明白,小女子会小心。请务必,务必让小女子看看!」
猫猫挺直背脊,眼神认真地看着壬氏。壬氏战战兢兢地把修复的书交给猫猫。
「本来似乎是经折装呢。」
「正是。这次是将书从中割开,以利于修复。」
经折装又称为折本。正如其名,是折叠纸张而成的装裱形式。
猫猫盯着修复的书瞧。看到一半时天祐靠过来,猫猫嫌碍事便把他推开。
壬氏解释情形。不只内容,就连作者也公开不得。
想着想着,时辰就过去了。
例如目前医官们想了解人体构造,就只能解剖罪犯遗体。同样地若要进行实验性质的手术,除非状况特殊,否则都不会拿良民来试。猫猫不知当年的世人如何看待此事,但是不难想像必定都是拿罪犯或奴隶来进行研究。
「在这儿可以吃东西吗?」
嘴上这么说,猫猫的眼睛仍然盯着修复中的书不放。
听到天祐这么说,她看看正在修复的其他书页。
(感觉很难做事。)
「没有其他页了吗?」
壬氏对看书看得专心的猫猫说。
「正在复原的书在这儿。」
猫猫两眼发亮,然而无论她如何眯细了眼还是看不分明。纸张泛黄,字也糊掉了。摇曳晃动的火光照得文章模模糊糊的。她这下才实际体会到,适才壬氏让她看过的那一部分书页已经算是尽力修复过,好读得多了。
「它写到了百年前的痘疮疫情。」
「孤特别请他们修复此书。只是书的内容毕竟不比一般,无法光明正大地处理,所以也就这点规模了。」
「……」
世人一般都认为,把人开肠剖肚是伤天害理的事,纵然是死者也该得到尊重。
「……哦哦。」
「作者视伦理道德为无物,恣意妄为。正因为如此,得出的结果也就分外耐人寻味。」
修复室里有壬氏、雀与天祐在场。马闪站在稍远处担任护卫。
既然是一百年前,当时世人的价值观与现今不知有多大差距?猫猫看着人体被细分成许多小块的图画,暗自心想。
「图画比文字清楚多了喔──」
(记得说过作者是天祐的祖先。)
这部分正好是猫猫感兴趣的类别,因此她看得目不转睛。至于天祐也许是跟解剖无关的缘故,就显得没那么有兴趣了。
猫猫看着在场众人,思忖可以把话讲到哪个程度。倘若可以,她实在不想在天祐面前提起此事。
可是这次又是如何呢?
从这段对话就能确定,天祐已经替活人动过手术了。
「方才夫君黑偶的。」
「妳倒是说句话啊。」
「咪咪,妳难道学过读心术?」
「这里是?」
皇太后在产下当今皇帝时之所以同意剖腹,想必是认为最糟的情况下,皇太后就算死了也无妨吧。
毕竟是百年以上的书了,文章表述方式与现今大有不同,文字也有多处磨损,非常难以阅读。然而,即使必须克服这些缺点,内容仍然值得细读。
壬氏站起来弯了弯手指,指示猫猫随他来。
在西都为小红进行开腹手术,也是因为她当时已经命在旦夕。猫猫很能理解她娘反对的原因。
(关于防治对策──)
书上详细写出病情是如何传播开来,以及使用了哪些治疗法。
「……」
「你为患者开腹排脓了吗?」
「失敬了。」
火光微微摇曳。毕竟地点特殊,灯火用金属围栏护着,以免烧着东西。
(这家伙论本领确实没问题,可是……)
书页正好就断在这里。大概是后面还没修复完成吧。
「这本书还真有意思。」
(写到了关于痘疮的事?)
「很有可能。」
壬氏敬谢不敏地回话。
「孤看了只觉得枯燥。」
猫猫眼睛睁得圆圆的。
「……」
书页一张张地摆开来,破破烂烂的,看得到污痕与晕开的文字。另外还绘有像是人体的图画。
一行人离开书房没走多久,就被带到了书房隔壁再隔壁的房间。
(现在说出来妥当吗?)
而且就图画看来,这几张的内容不同于刚才那几页,是脏腑疾病,而且记载的似乎是盲肠炎。可能是因为如此,不只猫猫,连天祐也不说话了。
屋里充斥着纸张的气味,特有的潮湿空气让人心情舒畅。
医术重视的是病例,以及尝试治疗的大量纪录。医师必须反复挑战,从失败中学习,找出最有效的方式作为今后的治疗方针。昔日的医疗纪录能像这样保留下来,着实弥足珍贵。
(盲肠炎一旦发展到末期……)
(物尽其用。)
马良果然就在书房里。夫君不是当假的,还懂得拿糖喂雀,让她少聒噪点。
室内人员极少,就门口一个人,以及在房间深处做事的另一个人。鉴于目前并非衙参时段,必定是特别破例在这里办事的了。至于办的是什么事,看起来似乎是把纸张泡进像是水的液体里,剥开黏合的书页。
可是上级已经要求加紧赶工,不做也不行。
虽说是为了锻炼新进医官的技术,负责的手术次数似乎太多了点。患者恐怕不只来自猫猫他们当差的那间病坊。
自从日前看过药品试验,猫猫心里就在存疑。如今臆测即将变成确信。
「目前正在修复当中。妳要亲眼确认吗?」
「患者许是奴隶吧?」
生药的图形画得很精细,不过尺寸最大的还是解剖图,把人体内部绘制得钜细靡遗。虽然有一部分晕开,比文字看得清楚多了。
「作为一个人,这样对吗?」
将有很高的生命危险。必须进行排脓,亦即清除体内积聚的脓液以尽量减缓症状。因此进行外科手术这件事并不奇怪,让她在意的是上级特意让天祐这个新进医官来动刀。从指尖的颜色来看,天祐负责的病患似乎不只一两名。
(简直就像急着让医官累积经验似的。)
壬氏眯眼看着解剖图画。
猫猫奇怪雀怎么异常安静,这才发现她拿到了一根好长的糖。
看来作者把顺利完成的手术作为成功病例记下术后恢复过程,失败的就将遗体解剖,画成了图。
猫猫也跟天祐一样凝视图画。
她觉得两人果真是血亲,相像到离奇的地步。至于天祐本人,则啧啧称奇地凝视着糊掉的解剖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