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阳自出生起,所有行为与决定便全都受制于人。
皇帝的唯一一个太子──便是上天赋予侥阳的地位。
从早到晚被人监视,几乎没有一件事能让他随心所欲。唯独与奶兄弟们玩耍的时候,是他能享有的片刻自由。
「用膳的时辰到了。」
高顺宣告枯坐不动的公务时段就此结束。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奶兄弟,有一段时期被他派去跟着瑞月。
有人说不该让高顺跟着瑞月,应当从「马字一族」当中另挑人选。虽然高顺当时不叫高顺,总之他身为侥阳的辅臣兼侍卫,其劳苦功高无可取代。
正因为如此,侥阳更觉得有必要让他跟着瑞月。
午膳送上的,是熬到不见米粒的粥与没一点料的汤。半个多月来吃的尽是这些,侥阳必定消瘦了不少。稍微凹陷的脸颊,都是涂抹高顺特别准备的白粉掩饰过去。
除了米粥以外,也准备了正常的膳食。
若是只送上养生粥膳,想必有人会猜测皇上龙体有恙,所以平素的膳食也得一并送上。
「用膳前请先喝下这个。」
「……非喝不可吗?」
「非喝不可。」
高顺把药端到侥阳面前。
药汤发出带有独特苦味的气味。起初里头会掺些果子露或蜂蜜掩盖苦味,尽管那样能冲淡苦味,却变得要喝更大一碗,侥阳就叫他们别费心了。
喝完药,他用调羹舀起糊米粥。充满肉香与盐味的粥要不是煮成这个形状,想必会更美味一些。
侥阳吃了三口就放下调羹。
「痛吗?」
「还用问吗?」
慢性腹痛一天天加重,有时还会轻微发烧或反胃。他以前也这样痛过,以为只要用相同方法医治就没事,谁知病情迟迟无法好转。
可以听见有人在门外说:
他是侥阳的外戚。虽是外戚,并非皇族。而直呼高阶皇族的名讳,是大逆不道之事。
呼唤瑞月这个名讳,无啻于宣称自己与皇帝侥阳立场相等。
侥阳一言不发地瞪着豪。不过,这道视线被人挡住了。
舅舅──没错,此人是侥阳之母安氏的兄长,单名一个豪字。
「还会是什么?就是想让朕重新立瑞儿为东宫啊。」
「豪国舅打的是什么主意?」
举剑对着他的人,正是高顺。这个男人平素只是个沉默寡言、眉头深锁的劳碌命,恐怕还有人轻侮他是个妻管严。而且为了瑞月的任性要求,还不得不假扮宦官将近七年之久。
高顺用一如平素的语调说。
「是啊。假若还活着,一定已经成长得英才俊伟了吧。就像瑞月殿下一样。」
豪目瞪口呆。一把剑直指着他的鼻头。
高顺在马字一族当中,脾性堪称温厚沉稳。而他现在却作出如此举动,豪的得意忘形可见一斑。
男子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但是被高顺拦下。侥阳的众侍卫也在房间外头紧盯动静。
然而女皇崩殂、侥阳即位之后,他们便开始大摇大摆起来。安氏之父早已逝世,换成了同父异母的哥哥来强出头。
万一偏偏是个恃才傲物的家伙,那就麻烦了。真正棘手的是那种人。
说完就离去了。
女皇──侥阳的祖母,也就是太皇太后,看出了这个家族的野心。所以即使他们是侥阳的外戚,她在世时始终不曾让他们担任要职。
众侍卫不敢轻举妄动。不等他们架住高顺,豪的人头就会先落地。岂止如此,凭高顺的一身武功,这些侍卫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哈哈哈,皇上真是铁面无情,对自己的舅舅也这么不客气啊?」
为了讨好独爱亵玩女童的先帝,他们将安氏送进后宫。安氏一如娘家的心计怀了侥阳当上皇后,之后又成为了皇太后。
「皇上说得是。都是确定的事了,恕臣多嘴。不过看在臣的眼里,总感觉皇上只是姑且找个人来做东宫罢了,这点皇上怎么说呢?」
「这番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直呼月君之名,竟还不知自己有罪?」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但是皇上无意改立,对吧?」
豪大动作地挥手否认,却无意退下。
这个即使被人取笑成窝囊废仍然神色不改的男人,此时举剑对着豪。
「大人请留步,皇上正在用膳。」
「岂敢,并无不妥。只是臣不禁在想,假若那个第一个皇子尚在人世,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豪眯起眼睛,拱手藏起的嘴仿佛在窃笑。
高顺的视线不再像方才那般锐利。
「原来如此。」
马字族人向来不拜官授职,高顺也不例外。
「是啊,谁也不知道什么人会意图行刺。尤其是西方蛮夷以及继承其血脉的族类,更是野蛮粗鄙。」
「不不不,微臣岂敢。」
「……再说吧。」
毕竟贵为外戚,没人敢对他多说什么。「子字一族」灭门后,此人更是妄自尊大起来。
安氏对这个异母哥哥颇为反感。侥阳也有同感,但是不适合表现出来。
「窃以为不太可能。」
侥阳摇晃酒杯。他不喝杯中葡萄酒,只看着赤红琼浆随波荡漾。
「医官们都在干什么?」
安氏本身并非利欲薰心之人,可是她的娘家就不同了。
「嗯。闹这一出又更痛了。」
豪看着侥阳的膳食说。假如案上只有素淡的米粥与汤,他必然已经起了疑心。
像豪这样,只要在偶尔做点蠢事时扯一扯牵狗绳,让他认清谁是主子就行了。虽然豪执着于皇帝外戚的地位,从未想过要篡位夺权。他没那个胆识敢自己坐上龙椅。
侥阳举手命令高顺把剑放下。
「当今天下能够直呼月君名讳者,唯有皇上一人。你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冒犯尊上,该当何罪?」
「你、你什么意思!」
侥阳考虑是否该直接要了豪的脑袋,那样不知有多痛快。可是,收拾起来就麻烦了。
昔日即使侥阳与阿多两个人联手进攻,仍旧从来没赢过这个男人。
「打扰皇上用膳,请皇上恕罪。」
虽说是外戚,这个家族的欲望之深重,仍然让侥阳作呕。
「唔!」
不只是清扫房间费事,他也不希望除掉豪导致安氏的娘家势力衰微。少了子字一族,已经造成宫廷内部的权力倾轧失去平衡。派系继续减少不是好事。
豪咬住嘴唇。
豪想必早就在心急了吧。本以为碍事的女皇死了,总算轮到他来风光得意,谁知安氏这个自家人却态度消极。更有甚者,他向来鄙弃的野蛮西人居然还比自己家族更早获赐别字。
高顺的视线比剑尖更为锋利,直捅进豪的身上。
侥阳知道豪想说什么。豪厌恶现在的东宫。以血统而论,东宫乃是他的异母妹妹安氏之孙,他则是东宫的舅公。然而东宫的生母是玉叶,同样是东宫的外戚,今后权力将会落入玉字一族之手。
如同瑞月在高顺面前会比较放纵,侥阳也会跟高顺耍点性子。
豪是个不论优缺点都恰如其分的男人。有点野心,同时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臣改日再来请安。」
「你虽是朕的舅舅,仍旧无权过问东宫人选或血统问题。朕心意已决。」
对豪而言,要是侥阳与阿多的儿子还活着,简直是天助我也。倘若能得到机会扶持没有家世靠山的阿多,新君即位后又可继续得势了。
「不过,皇上怎么不再吃得丰盛点呢?」
侥阳没明确地说「对」或「不对」,放下了葡萄酒杯。
进来的一群人,由一名五十来岁的男子带头。男子个头高瘦,外表比实际岁数年轻。相貌显得年幼,或许是血统所致吧。
「……皇上恕罪。」
侥阳把筷子插进一块红烧猪肉里。
他知道找高顺出气也无济于事。只是如果不找个人发泄,怕会在文武百官面前不小心说溜嘴。
「不会是隐瞒病情,没跟朕吐实吧?」
豪的侍卫们作出反应。毕竟在皇帝的书房,臣子不被允许带剑,不过仍有三名侍卫跟随左右。
「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做舅舅的有权利来打扰朕用午膳是吧?」
「正是,微臣无官无爵。」
「梨花妃最初生下的皇子也是如此。因为是头一胎男娃,就立为了东宫。」
那些事情早就结束了。他与阿多的儿子名义上已经夭折。
「然而微臣乃是皇上的剑,只不过是依照自己的身分行事罢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侥阳摸摸腹部。
「皇上恕罪。」
隔着门扉都能听见的声音,让侥阳内心顿时变得冰冷。高顺即刻把吃到一半的粥藏好,换成平素的膳食。
「痛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
侥阳能依赖的人有限,其中一个就是高顺。
「高顺说得对,没人准你呼唤瑞月的名字。天底下只有朕可以这么叫他。」
侥阳强撑着把肉塞进嘴里,举起酒杯。高顺恭敬地倒入葡萄酒。
「还赖着不走?」
「与其叫朕恕罪,不来不就得了?」
豪口沫横飞,破口大骂。
而让侥阳为难的是,他本来也如此期望。
豪收起原先的态度。
刚才吃下的猪肉伴着胃液一起涌上喉头。
「这不是问题。你把我当成谁了?」
「梨花是上级嫔妃,有何不妥?」
有意无意地讨别字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但是侥阳一律不予理会。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
光是侥阳不悦地抱怨几句,就不知会让几人丢掉官职或脑袋。
豪铁青着脸瞪着高顺说:
「这样才好,省得找人试毒。」
侥阳认为在马字一族当中,高顺可算得上翘楚。
侥阳重用「玉字一族」其实也是为了对抗豪与他的族人。即使会被视为卑鄙之举,他也不得不如此。他不乐见任何一个臣下成为朝中最大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