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觉得自己失态了。
看到另外三人的表情,她知道大家都发现了,只是佯装不知,对此她感激在心。她希望大家装作没事发生,自己也会当作没发生过。
阿多想过阳为何在手术前像这样召见月,又把名义上与月无关的自己召来。
她觉得阳恐怕无意放月自由。是为了昔日与阿多定下的无聊约定,抑或是因为他身为「天子」,也想让月「奉天承运」?
因此才会号称是遗诏,却召来阿多这个外人。
如此重要的场合,本来根本用不到一个非嫔非妃的女人,应当召见玉叶皇后才是。
要束缚住月并不难。很简单,只要作为皇帝正式指定月为储君即可。尽管敌人众多,自己人也不在少数。而且指定胞弟而非亲生儿子作为储君,会让旁人大感困惑,但是也有法子解决。
只要皇帝在这一刻昭告天下,说月是他的亲生儿子即可。
月再如何有主见,这下也无从拒绝阳的命令。
一则是其他皇子尚且年幼,一则是月施政有方。这两点足够抵过生母阿多的位阶低微,也多得是世族贵胄愿为后盾。
只是对于皇后玉叶与她的族人而言,整件事将会如同晴天霹雳。
阳宠爱玉叶。除了她的身分地位,也爱她的品性。阿多也与玉叶茶叙过几回,觉得她是一位贤德的后妃。至少不会是胡作非为、祸国殃民的那种性情。
阿多并不想为难玉叶。
皇子死而复活只会惹起事端,无须事隔多年又来争夺皇位。
阿多认为,阳想做的事情愚不可及。
可是,他本人必定是明知如此,却也怀着别的念头。
阳不是「人」而是「天」,其他人则全都是「人」。只要阳还是皇帝,他做什么都无人能够批判。除非天命移转,否则绝无例外。
阳是「天」,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人」。纵然只是一时兴起,也不用去考量要求对方侍寝代表什么意义。他大权独揽,足够照料一个「人」的一生。所以,不用去在乎对方的感受。
阳是「天」,那月呢?月也是「天」吗?为了确认这一点,阿多找来了猫猫。
月会作出何种选择?猫猫是否也会像阿多一样受到禁锢?她想弄清楚。
「你立年幼皇子为东宫,借此巧妙操弄文武百官。然后等到时机成熟,就想拿成长得英伟出众的月儿取而代之?还是说,你就是存心打算撤回与我的约定?既然想撤回约定,早早跟我明讲就是了。你当初就打算把我养在宫里几年,甚至几十年吗?」
阳声音沙哑。
阳似乎决定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便要众人解散。
「妳究竟站在谁那边啊?」
尽管月与猫猫面面相觑,仍然从房间退下。
优柔寡断。纵然这样实在不应该,阳有权力这么做。
阳与月事实上是什么关系,假如他已然察觉,只是佯装懵懂倒也可以。
「……妳是要让朕写下来吗?」
「没事了。」
阳依旧仰望着天花板。
「不让月儿知道你是他亲爹没关系吗?」
代替难以启齿的月,阿多提出疑问。
阳依然没说话。
他的态度,让月与猫猫愣在当场。月想必不懂阿多为何在场,更是不明白阿多何故把猫猫叫来。
「守住一个对谁都没好处的约定?而且你明知我并非真心想成为国母,还执意如此?」
「阿多,妳对朕是否怀恨在心?」
「妳向来遵守与朕的约定。除非我撤回约定,否则妳一定遵守到底,对吧?」
「……」
「……要是妳出外经商,想必就不会再回到宫廷了。」
「阳,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恨你呢?」
「做什么?」
月的表情变得充满不安。猫猫似乎也不放心,但是听到皇上愿意动手术好像让她放下心中大石,没像月那么担忧。
这件事令阿多挂心。
这时阿多才知道阳为何一直看着天花板。他不愿让涌出的泪水滑落,滔滔不绝地说话似乎也是在逞强。
「朕有事找妳。」
「因为妳从来不会主动撤回约定。一旦妳知道朕已无法守约,无论用的是什么方式,妳势必会离朕远去。」
「但是她可是罗汉的女儿啊。万一被她溜走,捉不捉得回来都不知道。」
阳眼睛睁大。
「那么你也不会忘了我以前说过自己想做什么吧。」
「……也罢。」
阳依然看着阿多。
阳显得十分困惑。阳既是「天」,按理遇事不能困惑犹疑。然而他偶尔会像这样表现出「人」的困惑,让阿多十分为难。
阿多说话的声音,应该与平时无异才是。
「你没打算写『把皇位传给月儿』?」
阳望向天花板。
「反正我当不了官,那就去经商好了。」
「那么,我也告辞吧。」
「你一定是认定,即使立了月儿以外的人为东宫,只要东宫尚且年幼,我还是会留下,对吧?」
阿多听了就有气。她抓得更加用力,恨不得直接把他的胡须拔光。
「等等。」
结果月不是「天」,而是「人」。
听到这句话,猫猫脸上的安心表情比月更明显。
阿多明白阳的意思。阳什么都给得了人,却哪里也去不成。
「朕有哪件事让妳受委屈了?」
「那么手术呢?」
「妳事先都设想好了,才会特地找个外人来吧?那么做岂不是更不能放任那姑娘自由自在了?」
实际上,阿多也当过月的替身。
又或者是水莲巧妙地做了掩饰?
「换成政事的话,你早就更果断地作出决定了。像我这种摆着没用的包袱,老早就该丢开了!」
「不是妳要朕这么做的?」
阿多忍不住笑了笑。她一直感到不解,调换娃儿的共犯安氏与水莲都不可能告密,阳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阳尚为东宫的那段时期,每当念书念得厌烦就常常开溜,跟阿多躲起来吃点心。他们边吃边闲聊时,阿多曾经告诉过他:
「没错,因为妳为人厚道。」
有一段时期,他还叫过阳「父皇」。
「不,我不配当国母,不是吗?」
「对。反倒是你有多少次不守约定,我都记不清了。」
阿多打算跟月与猫猫一起走,也准备离席。
「对。」
「没忘。」
「朕不想放妳去任何地方,所以一直试着守住约定。」
阳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我就是!你知不知道别人嘲笑我多少年,说我是个闲妃?你不知道。你认定女子们的争执没有男人来得严重。对,女人之间确实不经常拳脚相向,顶多不过就是偶尔遇刺,偶尔被人下毒,偶尔又被人放火罢了。」
怎样都行。
然而,阿多最终还是留在阳的身边。
月询问阳。
「妳会抛下朕,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届时我就来帮助猫猫逃走吧。」
「对你来说,命我侍寝只是一时兴起,对我来说却是一辈子的事。」
结果月对阿多而言是「人」,她已经弄清了此事。
「我已经不能产子了。当那娃儿夭折时,你为何不立即撤回约定?」
两人自出生以来,身分地位便有天差地别。若不是母亲水莲成为奶娘,阿多一辈子都无缘面见圣上。
「你还真了解我的行动原则。」
阿多倚着栏杆这样对他说,不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一旦成为「晓事人」为太子侍寝,岂止再也无法从商,连踏出后宫一步都不行。
「要先让他们回去吗?」
「别担心,朕会接受。」
「阳,月儿是这么说的。你怎么办?」
「好好好,知道了。你们俩别在意,都回去吧。」
等到屋里安静下来,阳才终于松了手。
阳抓着阿多的手不放。
「谁说妳是包袱了?」
阿多自虐地说道。
阿多没有权力找阳出来,只能由阳召见她。
「哈哈哈,问题就在这里。」
「皇上没有其他事要吩咐了?」
「就算无法成为名留青史的明主,也必不会是昏君。」
「难怪你会发觉娃儿被调换了。」
阿多一边用手掌藏起落下的泪滴,一边看着阳。
「朕岂会那般荒唐?」
「你的遗言呢?」
纵然月反应灵敏,就是没发现。
「你本来想让我当国母吗?」
「若是月儿即位,一定会勤政爱民。等到东宫长大成人,也必定会主动退位。」
阳一向善待阿多。无论是东宫时期或是登基为帝之后,他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确保阿多衣食无缺。等到阿多离开后宫,阳依然对她多有照顾,旁人应该也都看得出来阿多在他心中的特别地位。
阳渐显斑白的头发有几丝飘落下来。妆粉不慎留白的脸颊欠缺光泽。
他害怕阿多会远走高飞。更何况一个年方十二三岁的孩子,岂能把事情想得那般深远?
「还以为你会把我的过错告诉月儿呢。」
「我要怎么回来?除非你命令,否则我想见你也不成吧?」
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月与阿多的气质相近。
「可别叫我帮你写喔。要是你死了,别人会说我捏造伪诏,把我处死。」
月是阿多的儿子,但是此事绝不能为外人道。想让月继续当「人」,他就不能是阿多的儿子。
「晚点就写。总之你们都下去吧。」
「是啊。」
阿多用力一扯阳的胡须,硬是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盈满的泪水滑落飞溅,洒在阿多的脸颊上。
「说了也不会误事,猫猫心性聪慧。」
阿多朝着这个让她没辙的小弟伸出手。非但不帮他擦眼泪,反而还揪了他的胡须一把。
阳作为「天」,拥有了阿多这个「人」。
那么身为阳的后嗣,月会怎么做?
他会作出跟父亲同样的选择吗?为了这个疑问,阿多找来了猫猫,想弄清楚他是否有意强占猫猫。
结果是她多心了。
月不是「天」,而是「人」。
「阿多,倘若成为了商人,妳还能和朕维持友谊吗?」
「只要你提拔我做宫廷御用商人,我自然会把你当成挚友。」
「哈哈哈。」
阳眯起眼睛,笑得脸上挤出皱纹。
「阳,我有一事相求。」
阿多放开阳的胡须,双臂绕上他的颈子,把脸凑近过去。掌心沾上了白粉。
「那个约定由我来撤回。」
「妳的意思是要离开朕的身边?」
阿多拚命压住阳的头,不让他抬起脸来。
「不,我会留到最后。因为我宫里的包袱,已经大到别处无法承担了。」
她有翠与「子字一族」的孩子们,还有砂欧的巫女。
「所以,你就让月儿去做他想做的事吧。」
她在阳的耳畔小声地说道。
「你有多少苦处,我都会听你说。听到我进棺材为止。」
阿多明白自己的请求有多傲慢。
「朕可没打算这么早死。」
「是我做错了,不该在打赌时戏言将后宫交给他管理。真不懂我怎么会打那种赌?」
而且是最大的奢求。
「不过还是写吧。声明纵然手术失败,也并非众医官之责。」
阿多与阳像十岁小孩子似的拌嘴,开始拟遗诏。
皇帝需要的不是软心肠,是慈悲。君王的所作所为是施舍,若是把人民看得与自己同等重要,会积忧成疾。而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能够治愈他心病的人卷进来。
「手术失败的话,你也不在人世了,不用担心谁跟你过不去。」
尽管阳是「天」,阿多是「人」,要假装成至交契友,倒也不是难事。
「阳,快睡吧。明日动手术可是会痛死你喔。」
「纵然他有治世之才,恐怕不能长命百岁。」
阳嘴上这么说,却仍旧拿出了笔墨纸砚。
「猫猫还有她那个所谓的养父也会一起帮忙动手术。万一手术失败,『罗字一族』可就要与朝廷敌对喽。」
阳的头在阿多的臂弯里动了动,看来已经有心情笑了。
「不写遗诏吗?」
她的儿子只有月一人,阳却还有月以外的儿子。可是她要求阳偏袒月。
阿多自知对不起玉叶、梨花与其他妃嫔。
「就说了别咒朕死啊。」
「那孩子身为皇族,却太近乎于『人』,心肠太软了。」
「妳少贫嘴。」
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想把重责推到其他孩子身上。
「阳因此省去了跟她们生育子女的麻烦,不过月儿想必觉得不胜其烦吧。」
「哈哈哈,不然怎么能在后宫诳骗那么多嫔妃?」
阿多放开阳的头。
「骗归骗,却一个也没沾过。」
「还是老样子,写得像鬼画符似的。」
「妳说得对。」
「阿多啊,那小子可比妳想得要狡猾多了。」
「或许是吧。」
她拜托阳的事情称得上自私任性。
「别说了。罗汉为了叔父被放逐一事,早就跟朕好几次过不去了。」
阳都老大不小了,还噘着嘴生气。
「别吓唬朕了,朕明白。朕立刻就睡,免得睡眠不足缺乏体力,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就糟了。」
「妳摆明了咒朕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