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手术顺利结束了。结束得实在太快,好像之前根本没发生过多大骚动似的。
令猫猫气恼的是,天祐处理得相当漂亮。皇上的腹部缝合得完美无缺,仔细地上药后用白布条缠了起来。
(啊──还得收拾才行。)
手术房里满是染血的器械,还有一堆被脓血弄脏的纱布。满头冷汗的助手们,一走出手术房就全瘫坐到了地上。
猫猫也一样。
实际上没花多少工夫。从开始到结束,包括中断时间在内大概也没超过一个时辰。
可是带来的疲劳,比平素的差事多出了几倍甚至几十倍。
「好了好了,姑娘辛苦了。」
刘大娘把几乎瘫倒在走廊上的猫猫抬走。虽然她没直接参与手术,若不是有她在,猫猫觉得此番手术不会这么顺利。只因刘大娘总是能适时且恰当地给予协助,既细心又体贴。
猫猫只记得大娘把双手塞进她的腋下,拖着她走。
后来的事,就全不记得了。
无论有多疲累,睡一觉醒来还是得当差。
「妳总算醒啦。」
刘大娘正在铺旁边那张床。猫猫的脑袋昏昏沉沉,搞不懂现在的情况。
「这里是?」
最起码不是宿舍的房间。窄小的房间里并排摆了三张床。
「是给术后组睡的房间。人家预想到我们可能会留下过夜,就另外布置了这个房间。」
「原来如此。」
脑袋血液渐渐恢复循环了。她也记得好像曾经布置过这个房间。
「怎么有三张床?」
站在房间门口的侍卫瞪着水莲,似乎正在考量该如何斥责这个对皇帝轻慢的老太婆。侍卫大概是「马字一族」的族人吧,猫猫看得出来他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过于奇特的老奶奶。
「是。」
可能是澈底做到完全静养的缘故,原本担忧的并发症目前全没发生。想必是渗入腹腔内部的脓液,在手术过程中已由助手医官仔仔细细、毫无遗漏地清除了个干净。
水莲离开房间。
「别叫朕小祖宗。」
(知情什么?)
「这些可都是从皇上玉体里洒出来的,怎么可以这样排斥?」
房间由猫猫、刘大娘以及特别请来的水莲负责打扫。
「罗汉的女儿,妳叫猫猫是吧?」
壬氏知不知情都没有影响,只有旁人才会因此而改变态度。
「你以为是谁给你喂奶,帮你换尿布的呀?」
不光是猫猫,侍卫好像也在极力憋笑。只见他紧咬嘴唇,用指甲抓自己的大腿以免忍俊不住。
(毕竟这位嬷嬷好像无所不能嘛。)
「这地方连一朵娇花也没有,枯燥至极呢。」
在那之后,皇帝都跟阿多说了些什么?壬氏究竟有没有察觉自己是皇帝与阿多的儿子?猫猫不得而知。
使用过的白布条固然浪费,还是都扔了。给武官们用的白布条会反复清洗煮沸,重复使用。但是听说皇帝用过的白布条若是随意再次使用,可能会变成赏赐而引发麻烦问题。
坦白讲,医官们认为一天换一回就够了,然而一些高官啰哩啰嗦,甚至还有人硬是要求每半个时辰就得确认一次。好像都没想过胡乱增加次数,会提高毒素自体外入侵的可能性。
衣服换好,其他事也都做好了,猫猫前去当差。
「阿多可也遇过那种事?」
猫猫冷汗直流。
「孰料朕似乎阻挠了妳们的计划。」
「宫廷这地方果然待不得。早知如此,当初钱存够了,就该早早走人呢。」
该做的事手术前都已经讨论过了,猫猫只要照着干活即可。
「遇过呀。皇上不知道吗?」
猫猫走向房间后头去做事。
「好吧,算了。皇上现在睡了。手术组也会来参与术后的照护事务,所以他们需要什么,妳就适当地帮点忙吧。」
于是作为折衷,就决定一天换两回。
猫猫偷偷走进房间,不让那些人瞧见她。
白布条一天要换两回,在刘医官等人检查伤口之际更换。
(有哪些事要做?)
当然他们不能允许任何人对病人上下其手,更何况就连玉叶皇后都还未获准探望皇上。
术后过了几日,皇上目前看来并无异状。有很多高官显爵跑来要求觐见皇上,但是全数遭到拒绝。
猫猫下了床,脱掉肮脏的手术衣随手扔到一边。
皇上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初次耳闻此事。
「怎么忽然叫起名字来了?」
水莲说话时继续做事。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对了,水莲,关于瑞儿的事……」
就是王旺长前辈。
不愧是人称曾经保护过年幼皇太后的传奇侍女。猫猫很想听听当年上演过何种武打剧,但是知道深入追问没有好处,于是继续干擦地板。
「明白了。」
水莲的声音听起来大方稳重,却仿佛带有些许怨怪。
膳食短期间内都只能是粥羹淡食。他们跟尚食局的厨师讨论、设计出膳食的内容。
纵然被割开的腹部会痛,慢性腹痛与反胃都好了。
(我十分能理解她们想远走高飞的心情。)
(也不知是谁安排的这个人员。)
术后组的女子,应该只有猫猫与刘大娘两人才是。
「皇上圣明。」
(呵!)
但是女官们搞不好会逮到机会动歪脑筋。背负着爹娘期许、野心勃勃的女官们,都在期望成为皇上的准妃嫔。
「好了──小祖宗,奶娘要离开房间了,你会不会寂寞呀?奶娘可以念念话本什么的给你听喔。」
水莲哼着歌回嘴。
除此之外,更衣或清拭等事由,医官们会在更换白布条时一并进行。之所以不让侍女或女官来弄,是不想让那些穿金戴银的女人接近皇上。
猫猫以为皇上问的是壬氏的身世。在手术的前一日,她本以为皇帝会对壬氏道出他真正的身分。然而最后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告白,壬氏就和猫猫一起被命令退下了。
「那小子知情吗?」
猫猫装傻着说。
术后组的其他人员已经在忙了。
今后可能有很长一段时日不得松懈了。
「不知。她那人从不跟朕吐露分毫。」
「好了好了,看妳好像还没睡醒呢──妳先去吃饭,然后要点热水洗个澡。妳现在整个人可邋遢了,昨天的手术衣都还没换下。」
不光是侍卫,连猫猫也开始捏一把冷汗了。话虽如此,猫猫清楚皇上断不会处罚水莲,于是呼一口气要自己放宽心。
而现在,猫猫正与水莲一同清扫屋内。她们一边细心注意着不让尘埃飘飞,一边仔细而迅速地把屋子打扫干净。猫猫一想起做壬氏贴身侍女的那段时日,态度便不免有些畏缩。尽管水莲不至于打骂她,训练十分严格。
「谁教我那孩子,是个连姑娘家的衣裳都不爱穿的野丫头呢?就算继续待在宫廷,谁也不会觉得她能成为女官嘛。当时我们明明说等钱存够了,就来经商维生好了,谁知……」
原来假寐房多放的那张床是给水莲睡的。
「血就是血啊。」
(换成寻常人,早就因为触犯大不敬而被拿下了。)
猫猫险些没大笑出声,赶紧捂住了嘴。捂住了确实很好,但是手里还拿着抹布,弄得自己一阵𫫇心。
虽然水莲是壬氏的侍女,在那之前还做过皇上的奶娘。就这点而论,她对皇帝而言必定是个能宽心信任的人。
「是。」
每当猫猫看到这些场面,就会想起为梨花妃侍疾那次。猫猫每回端米汤过去总是看到皇上一脸厌腻,只是从不抱怨。
「那么小时候的事,朕不记得了。不过……朕很感谢妳为朕抵挡刺客。」
一个态度高高在上的人想觐见皇上,被拒于门外。高顺站在门前护卫。看来把高顺安排在这里,就是因为他敢拒绝达官显要。
莫非在手术过程中,皇帝一直都醒着?他从头到尾没吭声,猫猫还以为他睡着了。
「是这样吗?怕是前辈多心了吧。」
「呜𫫇!」
「的确,人人所说的玉体也是肉做的。血也不是黄金,就是普通的红血。」
「妳们曾经打过这种主意?」
因为好记。
(说得对。)
「朕死了就是块肉吗?」
不过就连皇帝也得对水莲礼让三分。
猫猫停下脚步转向皇帝。
(该不会……)
「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请了相当能干的帮手过来呢。」
「你说什么!」
「哎呀,您真是讨厌。昔日我也曾经人如其名,被誉为莲花出水呀。你以为是谁害得老奴如今成了这么个白发老太太呢?」
「……」
猫猫看看自己的模样,厌恶地叫了一声。白衣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脓血。
而只要皇帝不开口提起此事,就什么也不会发生。皇帝恐怕再也不会提起了。
(我倒是觉得胡子大老爷也没那个兴致接近女色啦。)
听惯了的语气,和壬氏简直一个样。
「妳来啦,还好吗?」
「呵呵呵呵……」
皇帝眼下只能卧床休息,日子枯燥无趣,听水莲的促狭话听得开心。这样若是有人制止水莲,恐怕反倒要受责罚了。
猫猫也准备跟上。
猫猫打扫时听见床铺的帷幔内侧传出这句话。自然是皇上在说话了。
「皇上短期间内不得觐见。」
「唔!」
「小女子没事,汪汪前辈。」
「那么老奴失礼了。」
「帮手?」
「知不知情都无妨啦。」
猫猫脸孔抽搐,只能发出怪笑。
(在那种状况下居然还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到底有多镇定啦!)
感觉侍卫似乎在瞪着猫猫。
「妳对瑞儿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同样的话吗?」
她对壬氏说过太多有的没的,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句话。
(我或许说过什么白玉微瑕之类的……)
见猫猫苦思半天,皇上的胡须微微晃了晃。
「总之朕在手术中手动了一下,似乎给你们惹了很多麻烦啊。」
「皇上言重了。」
其实猫猫也希望他没动那一下,可是也怪不得他。在那种状况下,没痛得大叫已经相当有胆识了。
「算是一次不错的经验。朕当时神智恍惚,只觉腹部有些异样,医官们又慌成一团。罗门似乎发现朕醒着,不过他真会装傻,一副好像没事似的。」
猫猫不禁合掌膜拜。原来罗门当时阻止猫猫,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还有意识。
「放心吧,就如妳看到的,朕平安无事。虽然刀割的伤口依旧又痛又痒,这是莫可奈何。更何况阿多对朕说过了,要朕留下遗诏明令不许责罚医官。」
「阿多娘娘她……」
猫猫仰望天花板,感谢阿多的大恩。
「所以本来可以叫妳放心,然而……」
皇上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妳的要求与朕的遗诏就有了冲突,朕正在为此烦恼。」
「小女子的要求?」
(还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像那种耍任性说不动手术的悖逆顽童,就这样什么责罚都不用受也不合理。既然手术已经成功,皇上也说了不罚任何人,猫猫明白谁都不会受到责罚。
「啊!」
「那么小女子告退……」
「小女子只是在想,不砍手指可以,但是能否把那医官减俸呢?」
「呃、呃……不是,小女子只是说笑……」
「可是在这儿,怕是过不了刘医官的检阅。」
她说了。说得清清楚楚。
猫猫低头行礼,从房间退下。
「启蒙书?噢……」
「不敢。」
「是,减个半年。」
「且慢。」
(我也不想啊。)
猫猫双臂抱胸试着回想。
「减俸吗?」
「自然是说笑了。拿人的手指做成的药,朕可不想服用。」
若是会找刘医官谈,事情应该可行。猫猫这几日没见到天祐,但是她猜天祐一定已经挨了好几个拳头,头顶肿到把个头都拉高了吧。
猫猫僵在当场。
「唔嗯。朕明白了。朕会跟刘卿提起此事。」
「怎么了?」
猫猫试着回想起自己说过的其他浑话。
猫猫灵机一动。
「记得妳不是说过,想要某个医官的手指?声音太远了听不真切,不过当时的女子也就妳与刘卿的妹妹了吧?必不会是朕听错了。」
「刘卿啊……那就不为难妳了。」
「到时候我就要几根天祐的手指好了。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风干了作为人腊手指摆着观赏还比较有用处。」
就是当年发给后宫众嫔妃的那种启蒙书。有一段时期,她也进呈给皇上看过。
「妳不是说了想讨赏吗?」
「躺在这里甚是乏闷。往昔妳在后宫给朕看过的启蒙书,能不能再带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