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开始了。
猫猫他们术后组,在手术房的外头候命。
执刀医师为刘医官,两名上级医官担任助手,另外再加个天祐。虽然罗门腿脚无力,不适合长时间执刀,因为经验丰富而在手术房内守着。
(刘医官嘴上爱念,其实根本很欣赏阿爹吧。)
成天骂这骂那,实则对罗门寄予深厚信赖。所以才把他留在房里,有状况都能请他提供建议。
尽管发生了点意外,猫猫认为人员如此充足,断不会出错。
孰料──
手术房内传出哐啷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
如若只是器械掉落还不妨事,谁知手术房的门随即开启。
「唔!」
只见右手流血的刘医官走了出来。脸色发青的医官在手术房里吓得腿软。
「这是出了什么事?」
「冷静点。」
刘医官压低声音说道。
「这种事常有。」
「我来解释吧。刘兄先去止血再说。」
「好。」
罗门拄着拐杖走过来。刘大娘拿着手巾与白布条等东西,赶到刘医官身边。
「好像是皇上的麻醉效用太弱了,所以手臂动了一下。那时助手正要把小刀递过去,手臂险些就要碰到刀子。助手赶紧躲开了,却不幸刺到了刘兄。」
比起其他医官,猫猫更了解天祐的性情。
医官们异口同声地嚷嚷。
猫猫搀扶着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确定是阑尾炎没错,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了。」
罗门精确地切开皮肉。沾掉渗出的血液后,已经看得到患部了。
旁人听了都在窃窃私语,猫猫却不在乎。总之她非讲个几句不可,否则难消心头怒火。
「你腻了什么啊!」
猫猫立即开始做准备。她也想穿上手术衣,却太大了。她用带子把衣袖束起,以免妨碍做事。
「有年轻医官能递补空缺的助手吗?」
蚯蚓般向外突出的内脏,沾黏在大肠上。
「……我、我没办法。」
「你省省吧。」
还以为他一定想做,谁知似乎并非如此。
(该跟他解释吗?)
罗门看着天祐。天祐噘嘴望着天花板。
罗门又对吓得退缩的第二助手说:
「再来是执刀医师。」
「什么!」
无法理解天祐此般心性的医官,对此不知该作何反应。罗门的神情也比平时更显为难。
「还有猫猫,妳知道怎么当助手吗?」
这个荒唐至极的男子,原本对皇上这位天下共主的玉体很感兴趣。然而切开一看才发现也没什么,身体构造跟至今动过手术的平民并无二致。
猫猫提醒自己讲话不要太难听,但是她实在气不过,一肚子的火气亟欲发泄。
天祐一脸傻愣地问他们。
就跟以往练习多次的手术一样。
罗门一点一点慢慢把沾黏的阑尾跟大肠剥开。动作又快又轻,不至于伤到大肠。
天祐对人体的构造极感兴趣。其中不包含助人的善心,纯粹只是能够合法地切割人体并观察内部构造,才会来做医官。
长前辈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然后拿起一旁备用的手术衣穿上。
「你不能执刀,那么能当助手吗?」
罗门环顾四周。很多人都被目前的状况吓得浑身发抖,但是罗门选出了长前辈,拍拍他的肩膀。第一助手似乎已经跟刘医官一起交给刘大娘照顾了。
罗门语气镇定地确认周围的情形。
长前辈扶着吓得瘫软的第一助手站起来。
「……」
「怎么了?你不做吗?」
「是。」
「进来吧。然后是──」
(阿爹真厉害。)
「做过。」
助手们神色不安地看着罗门。为了避免唾液飞溅或是头发掉落,大家都用布包住了头部与嘴巴,但是光从外露的眼睛就看得出他们既焦急又慌张。
一旦手术失败,在场所有人可能都会没命。
罗门劝慰猫猫。猫猫本来还想再骂两三句,不过放弃了。比起骂人,赶紧回去动手术才要紧。
他一定感到大失所望吧。
(或许再请一个专门打杂的助手也不嫌多。)
第一助手一边固定手术伤口,一边拿新的小刀给罗门。
「这位年轻医官先到手术房外头去冷静一下好了,你们谁来带他出去吧。」
第二助手递补成为第一助手,备用人员递补第二助手,长前辈则担任第三助手。
「刘兄不行。你得先止血,然后确认手还能不能正常活动。」
第二助手完全吓坏了。他脸孔抽搐,手也在发抖。
罗门当机立断。
第二助手持续用纱布擦掉脓血,染上红黄污渍的纱布越积越多。担任第三助手的长前辈有时把用过的纱布拿去扔掉,有时把器械换新,忙得不可开交。
猫猫扶着罗门的身子,减轻他的负担。
晓东是助手的名字。第一助手点点头。
吓到站不起来的那人,是担任第一助手的上级医官。尽管不是故意的,终究还是用小刀刺伤了刘医官的惯用手。在万不该出错的时候捅出这个娄子,受到的打击想必非同小可。
「你的意思是你要动刀?」
「嗯──」
「……能。」
「天祐,你行吗?」
可是天祐才不管这些。对他来说这场手术轻而易举,所以认定其他医官也能轻松办到。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会让这厮紧张到手发抖。
然而就连花这工夫都让人焦急。天祐恐怕会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无理取闹。
罗门望向正在止血的刘医官。
「你行吗?」
(王旺。)
「嗯──我腻了。」
「这样啊?」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那么我来吧。」
双手的技艺高超到猫猫不禁看得入迷。难怪刘医官会把他安排在手术组里做个保险。
猫猫就在这一刻知晓了长前辈的姓名。听起来不知为何倍感亲切。
「一如事前所料,脓液已从阑尾外漏。不过状况才刚刚发生,只要冷静而仔细地把脓清除干净就没事了。雪松,你做事细心机灵,一定可以。」
「我行。」
病患的腹部已经切开,放着不处理有害无益。
「明白了。」
「这没什么,类似的手术之前也动过了。晓东,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希望妳能来扶着我。坐在椅子上不能动手术。」
一名中级医官举手说道。虽然神色略显不安,看得出非做不可的决心。
「记得你是王医官吧。抱歉,我忘了你叫什么。你胆子大,继续做事就行了。」
猫猫大感头痛。
另一名上级医官是第二助手。如今第一助手已经帮不上忙,势必得由第二助手来动刀。
「到时候我就要几根天祐的手指好了。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风干了作为人腊(木乃伊)手指摆着观赏还比较有用处。」
「等手术结束了,我应该可以向皇上讨赏吧。」
「做过手术助手吗?」
「给别人做啦。」
「小的单名一个旺字。」
「行。」
然而,罗门有个重大的缺陷。
「是。」
当众人都在惊惶、焦躁与不安时,只有这男的神色如常。
「旺啊?我会记住的。」
「总觉得啊──好像白期待一场了耶。听大家都说什么玉体,我还以为流的血也是黄金,结果根本不是嘛──」
医官们一副「这家伙在鬼扯什么?」的表情。
医官们越来越不安。
「对,只能我来了。也不能再放着病患不管了。」
「猫猫,别说了。」
「站着都碍事。你就在外头咬着手指干等吧。反正你没打算帮忙动手术,手指除了拿来咬以外也没其他用处了。」
「小刀。」
(怎么偏偏是这家伙啦。)
她忍不住恶言相向。也不在乎直呼天祐的名字了。
第二助手也点点头。
「有什么过失之后再反省,现在得继续动手术才行。」
没人回答猫猫的玩笑话,大家都没那多余心情。
「欸,那我呢?」
「知道。」
这样一来,就只剩一人能完成此事。
第二助手咬紧嘴唇,也走进手术房。
回话的不是罗门,而是猫猫。
一走进手术房,罗门立刻继续动手术。
罗门受过肉刑,被剜去了膝盖骨。这件事导致他不便于行,无法站得太久。
猫猫长年照护罗门,已经掌握了搀扶的诀窍。然而手术带来的紧张情绪,使得罗门纵然是医术圣手,也难免感到疲惫。
王旺前辈替罗门拭去额头上的汗。
罗门剥开沾黏的阑尾与大肠,用镊子将其夹住。
「你拿得住吗?」
「可以。」
第一助手接过镊子。
「帮我把它夹高,但是不要用力拉扯。」
罗门替状似蚯蚓的部位固定好根部。技术依旧精湛,不过失去了方才的俐落。
罗门压在猫猫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猫猫咬紧牙关,拚命支撑住罗门。
(快点,快点!)
猫猫心急如焚,连眨个眼睛的工夫都长如半个时辰。
状似蚯蚓的部位被切下,放在金属盘上。大肠留下了仔细缝合的痕迹。
(结束……!)
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松懈不得,罗门的体重一口气全压到了猫猫身上。猫猫急忙扶住罗门,却不由得跪了下去。
「老医官没事吧!」
王旺前辈出声关心,扶起险些倒地的罗门。
「真是对不住……」
罗门脸色铁青,看来还是太强硬了。他的手在发抖,呼吸急促。猫猫先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可是恐怕无法再继续执刀了。
尽管病灶已经割除,切开的腹部还开着大洞。
罗门劝慰猫猫。刘大娘不知是何时过来的,拿了湿手巾给罗门。
「阿爹,帮我确认有没有做错。」
「世上有很多罹患奇病的患者,也有一些人与生具来就有着特殊的身体构造。甚至还有人的脏腑位置与常人相反呢。」
纵然王旺前辈也铁青着脸,还能冷静判断,可以在手术房外寻求帮助。问题在于现在可有医官胆量够大,敢将玉体缝合起来?
右手没麻。
「不还。妳左臂是不是麻了啊?这样哪里能缝得好?」
「我没说不动啊。」
「猫猫,妳且冷静点。」
手臂或腿就缝过几次,也帮忙动过几次手术。
猫猫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还是准备好备用的针与剪刀。
猫猫气归气,还是紧盯着天祐俐落的手部动作,决心把能学的技术都偷学起来。
「可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咪咪不是会砍我的手指,拿去做成肉干吗?就让我挽回一点面子嘛。」
「猫猫,妳盯紧这家伙,以免他打歪主意。」
猫猫用镊子夹起形如钓钩的针。她方才一直扶着罗门,现在左肩已经麻了。
不做就不能结束。
「真的吗!」
「你不是对没流着黄金之血的凡人肉身没兴趣吗?」
「天祐,你来干什么?」
「好啦好啦,换我来。」
(我一定行。)
猫猫才刚刚努力鼓舞自己,忽然有个声音打断了她。
他说得对,可是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
这句话听得猫猫火上加火,很想叫他不要乱给阿爹取奇怪的称呼。
「咪咪,虽说妳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现在就连仅有的一点客气都没了呢。」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站在她身边。即使把头与嘴巴遮起来,也遮掩不了那双好奇心旺盛的圆凸眼睛。
「是没兴趣。」
「那就快动手,展现你足以令病患争相延请的技术,听见没?」
第一助手与第二助手都用表情诉说「我没办法」。两人完全没了胆子。
「机会难得,咪咪就来当我的助手吧。因为妳好像比其他医官前辈更懂我的做法。」
「那你还是罢了吧。躺在这里的人号称是玉体,其实跟凡人并无不同,死了就只是块肉。你要是腻了就丢一边,会给大家造成困扰。你一个人想找死请便,然而我与其他医官都还想要活命!」
天祐从猫猫手中抢走镊子与针。
(虽然我是头一次缝活人的肚子……)
猫猫代替王旺前辈,备妥缝合用的针线。
猫猫想抢回来,但是伸向天祐的手臂麻了,让她脸孔一阵歪扭。
「谁理你啊,你少用这种不庄重的态度做事。快我给滚,少在这里碍事!」
(再来只须缝合就好。)
(……)
「……明白了。」
天祐骨碌碌的大眼睛变得专注,凝视着皇上尚未缝起的手术伤口。
「若是你想多看一些珍奇的病例,必须先成为有资格诊治病患的医师,不可以看心情决定动不动手术。」
(没事,我行的。)
「还来!」
(我绝对……绝──对要变得比这厮更厉害。)
虽然罗门依然疲倦,仍然留下来监督过程。
天祐两眼发亮。
「……」
刘医官离开了。
猫猫咬紧嘴唇,却莫可奈何。至少目前论缝合技术,是天祐高于猫猫。在替小红缝合手术伤口时,猫猫就深有所感了。
「手术尚未结束。」
罗门回答。
「老爷爷,我问你喔──若是动这种手术成功了,是不是就能动更多困难的手术啊?」
猫猫气得跺脚。
(若是没人敢做,那就我来。)
(你说谁是老爷爷了!)
「是啊。」
手上缠着白布条的刘医官走了过来。布条仍在渗出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