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于正午开始进行。
「白布条有了──药膏有了──」
猫猫都不知指着确认几遍了。
药品是用最高品质的药材仔细磨碎,并且一件件分开调制以免混入杂质。
白布条也是用簇新的麻布,撕成尺寸相等的布条并经过煮沸消毒。
猫猫正在和刘大娘一起做最终确认,同时也把地方打扫干净,全都做得仔细周到。
寝所也没有任何疏漏。
皇上术后休养的房间不用说,自然经过特别打理。不是平素那幢寝宫,而是在近处另外特别布置了一个房间,隔壁还有一个让医官日夜常驻的房间。倘若有任何异状,纵然时值深更,也会有值夜医官即刻赶到。
房间里一片净白,家具陈设能少则少,尽量省去华美的装饰,好让灰尘不易累积,并且容易清扫。
最让他们费心的是床铺。皇上届时会难以翻身,因此他们在床上铺了软硬适中的被褥,并且配合皇上的体格设置了高低差。
比较特别的是他们把两张床相邻设置,如此一来才能够每天更换褥子。汗水与皮脂等物会导致被褥发霉或生虫,数日的话其实不打紧,但是皇帝这样的万金之躯自然有权天天更换。为了让皇帝睡起来舒服,即使只是被汗水弄湿也得更换。因此每次换被褥时,就要请皇帝移动到旁边的床上。
(如此华贵的床,一张要多少钱啊?)
雕饰确实没那么华丽气派,不过光是华盖上那条床帷就不知道能做几件丝绸衣裳了。
当初原本打算另外布置一个完全相同的房间,每当更换褥子或打扫房间时就请皇帝移驾,但是又有人觉得让病患频繁移动不甚妥当,最后就采用现在的做法。也因为如此,打扫时必须小心注意让空气流通,也不能让灰尘四处飘飞。
宫廷医官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皇帝的命。这个房间就像众人决心的象征。
寝所的隔壁就是手术房。如此安排是为了在手术完成后能够立刻让皇帝过来休息。只要能让手术万无一失,大小事宜无一不是重金打造。因此从猫猫这个位置,也能看见躺在床上的皇上。
皇上从前一天就依照医嘱开始禁食,现在已经躺在手术台上。刚刚才让皇上用过麻醉药,接着还会用针灸为其去除疼痛。
(挑选麻醉药真是让人煞费苦心。)
最后众医官认为大麻尽管容易成瘾,只要今后不常使用就不妨事,于是以大麻为主要成分调合了药剂。
虽然不知道这样能减轻多少疼痛,若是还痛,也只能请他忍耐了。
猫猫急忙赶回药房。术后组的医官们正在药房里候命,看到猫猫气喘吁吁地跑来都吃了一惊。
「立刻是吧。」
(记得是──)
「好。」
罗门让长前辈扶着,来到门前说道。
「谢谢大娘。」
(麻醉生效了。)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他们在手术房门前停下脚步,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猫猫寻找临床实验的麻醉资料,却找不着。
刘医官脸色一沉。
皇帝眼神迷蒙地询问。
「如何?」
「皇上才刚服下麻醉药,似乎就已经表示不痛了。」
不过,有件小事让她感到在意。
「把情况详细说予我听。」
「没有,舒服多了。」
就猫猫远远看上去,皇上的状态似乎趋于稳定。
「……先跟刘医官禀报一声好了。」
医官带她去里头的仓库。仓库平时上了锁,禁止闲杂人等进入。
刘医官方才是在按压病灶做确认。
「好啊,反正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没问题。」
刘医官与罗门走进手术房。猫猫原本想与长前辈一同在屋外候命,刘医官却回过头说:
「可能是药生效了,舒服多了。怎么不从一开始就开这种药给朕?」
「可有任何不适之处?」
「关于皇上的状态,有件事让我们担忧。」
猫猫他们前往刘医官等人待着的房间。
包括罗门在内,其他医官看到猫猫他们出现,也都满脸的困扰。
「是。可是皇上不是应该还要一会儿工夫,才会觉得不痛吗?」
「嗯?妳是说疼痛暂时消失这段吗?不是已经请皇上服下麻醉药了?会有什么问题?」
「有。」
猫猫即刻把《华佗之书》拿给刘医官。
刘医官碰触皇帝的右下腹部。
(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
麻醉效果显着自然是好事,然而会不会生效得太快了?
只要前面加上「皇上的」,刘医官就愿意听。纵然只是一点细微的变化,毕竟谁也无法预测病况会在何时出现转变。他很明白这个道理。
「臣要为皇上触诊,请皇上准许。」
「此药用得多了就会失去效用,而且容易成瘾。」
刘医官与罗门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商议。在施行麻醉之前,他们曾经与皇帝谈过一次话。
「一旦阑尾破裂,疼痛会暂时消失。」
「华、《华佗之书》放在哪儿?」
长前辈说道。
长前辈也在。
「……」
「患部恐怕已经破裂。」
猫猫急着翻书,整个人几乎没钻进书里去。
「就说了别这么粗手粗脚的啊。」
「妳怎么啦?」
麻醉药与瘾麻药都是端看如何运用。
「皇上目前气色如何?」
「是。」
「记得麻醉应该要等上一会儿才会生效。」
刘医官迈着大步,走得又快,猫猫必须小跑步跟上。
「在这边。」
最后一次讨论被人中途闯入,刘医官明显一脸的不耐烦。
「怎么了?」
(好像看过这种病例。)
「……」
「说这有何用,要想办法啊!」
猫猫检查过衣服没有脏污后才进屋。
「猫猫,说明情形。」
(那时皇上的神情还显得颇为难受。)
「刘医官?」
「时辰不是还没到吗?」
「皇上可有感到𫫇心,或是哪里疼痛?」
「不好意思,我要先回药房一趟,可以吗?」
到底写在哪里?猫猫的眼光忽然停在一处。
「这段记载让小女子有点担心,请医官看看。」
「……有话快说。」
刘医官会发怒也情有可原。大家这阵子之所以急着动手术,就是想赶在患部破裂前将其摘除。一旦患部破裂使得脓液渗入体内,将会引发其他疾病。
医官的目光扫过生涩难读的文章。
一走出手术房,刘医官立刻狠狠跺脚。仍旧在附近继续打扫的刘大娘见状,露出担忧的表情。
「这下麻烦了。」
「讨论到此为止,大家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开始。」
「由猫猫向您解释。」
刘医官的步伐迈得更大了。罗门在后头让长前辈搀扶着走。
长前辈让猫猫发言。刘医官拍了一下长前辈的肩膀,用拇指指向罗门。意思是要前辈去扶着罗门,带他过去。
刘医官快步走向手术房。
「就是这个!」
「没事要我看这儿干嘛?」
「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医官与罗门低头看书,脸色立时变得严峻。
「你们也过来。」
「还好,可能是麻醉生效了,皇上神态平静──」
医官向皇上问过麻醉的效用后,像是松了一口气,猫猫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
不知皇上留下了什么样的遗诏,总之猫猫已经打定主意,绝对要让那份诏书作废。
「轻点啦,不要这样粗鲁,会弄破啊。」
「怎么了?」
「刘兄,别这样咄咄逼人的。」
(准我进去?)
「半个时辰前,刘医官与汉医官前来问诊时,皇上仍有感到腹痛。」
「臣随后会再过来。」
是方才进行问诊的医官。
(会不会太平静了些?)
「麻醉药应该是在两刻钟前施用的,后来医官立刻询问皇上感觉如何,当时皇上似乎已经不痛了。」
医官在旁边提醒,猫猫把书拿给他看。
皇帝并未化妆遮掩脸色,神情却显得莫名地安稳。
「不会痛。」
刘大娘向猫猫问道。
关于阑尾炎,她记得仿佛在哪里看到过疼痛忽然消失的记载。
(是不是阿多娘娘巧妙地说服了皇上?)
猫猫举起找到的书页。
猫猫忽视劝阻的声音,检查书页内文。
刘医官瞪着那人,让他不敢再讲下去。
「怎么了吗?」
手术组的医官们也都来了。
「手术要提前,你们去准备。」
「……这就去。」
看出情况紧急,医官们各自展开行动。大家备妥器械,开始换上手术衣。
猫猫准备更多的纱布。纱布原本已经准备得十分充足,但是再多都不会浪费。可以用来沾掉散播的脓液,越多越方便。
「哦哇!」
「喂,小心点!」
「抱歉。」
一名换好手术衣的医官太着急而差点跌倒,幸好被其他医官扶住。医官们看似冷静,难免还是有些惊慌。
(惊慌会坏事。)
猫猫深吸一口气后吐出来,叫自己镇定点。
在手术房里,皇帝的玉体已经刺了针灸。无论是药品还是针灸,都是选在从其他患者的疼痛反应算出的最佳时机施予,谁知现在却得提前,令人担心效果会出现什么变化。
其中只有一人依然故我,甚至还显得既兴奋又期待。
「哼哼──」
天祐轻松自在,还有多余的心情哼歌。简直就像期待出游踏青的小孩。
尽管人格大有问题,优点是这种时候仍能保持平静,不用别人替他操心。毋宁说他好像还很享受这种危急状况。
「幸好请大家早些用饭了。」
刘大娘也很冷静,按部就班地做准备。
「毕竟现在可就吃不成了。」
刘大娘一个个去拍术后组人员的肩膀。
「好了好了,你们谁把事情做完了,就先垫垫肚子吧。手术结束后可没那闲工夫让你们用饭喔。」
「是啊,饿着肚子给人动手术也不好。」
姜还是老的辣。难怪刘医官会找她一起来。
刘大娘对猫猫的回答微微一笑,就去其他医官那边了。
(太坚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