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照的太阳渐渐开始收敛锋芒。这个季节不用撩起袖子当差,舒爽宜人多了。
「最近差事变得比较轻松了呢。」
「就是说啊。」
猫猫正在和李医官一同打扫休眠室。这种事情本来轮不到李医官来做,不过只要是力气活,他什么都愿意帮忙,甚至还特地把床搬开,连床底下也一并清扫干净。也许目的已经不在干活,而是想活动筋骨,锻炼肌肉吧。
猫猫说差事变得比较轻松,是因为武官之间的小打小闹减少了许多。不知是怪人军师又被视为大家的共同敌人,抑或是顶头上司在严加盯管。
(是事因被排除了吗?)
反正对猫猫来说都是好事一桩。也许是壬氏或谁出手管束了吧。
话又说回来,休眠室脏得实在很快。除了让伤病患暂时休憩之外,医官们也会在这里假寐。小睡片刻倒是无妨,但是有时会有宵夜吃的串烧竹签落在地上,更糟的是还会捡到大伙儿传阅的春册等。
(我在后宫也拿来当成教本过。)
猫猫用指尖拈起书册,放到了桌上。书的主人看见了自然会带回去,就算不是原主,也有可能迳自拿走,要是真的找不到物主,到时就再扔掉吧。
「那是啥啊──?咪咪的私人物品?」
背后忽然有人跟自己说话,把猫猫吓得不由得往后仰。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呼唤猫猫为「咪咪」。
「天祐医官,有什么事吗?」
「咪咪原来也会看这种书啊──」
天祐逮到话柄挖苦猫猫,因此十分开心,可惜的是他没发现背后站着李医官。
「是其他医官忘了带走的。」
「唔哇!」
「哇什么哇?」
天祐注意到李医官,脸孔立时抽搐起来。李医官捏紧的拳头已经蓄势待发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差事呢?」
「天祐,你真的是上哪儿都被嫌弃耶。」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那么就随我来吧。」
有意思的是,其中也有几名女子。不是猫猫的同僚姚儿或燕燕她们,这些女子年纪要再大一些,可说已经步入中年,但是看起来不像宫女什么的。
「哈哈哈,李医官真受欢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啦,别迟到了,快去吧。」
「这倒也是。李君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出力,我也希望他留下。」
「要是连李医官都找去,怕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吧?」
先不论猫猫被叫去的理由,她实在不太想跟天祐待在一块儿。
「猫猫,天祐讲话基本上不用理会没关系,不过也有可能是上头的命令来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听一听吧。」
李医官不问天祐,而是向老医官作确认。
罗门确定线香完全熄灭之后才站起来。本来还不知道他要上哪儿去,接着才知道是走向药库。
「接下来要干嘛啊──?」
总觉得老医官话中有话。
猫猫看不见单子,只得蹦蹦跳跳地看看有无自己的名字。
刘医官拿出一张单子给大家观看。罗门与另外一位上级医官也同样拿出单子,展示给大家看。
「就说了妳讲话语气得……算了,晚点就知道了。」
既然李医官都这么说了,猫猫只好听听天祐要说什么。
「找刘医官的话,他在这边。」
「刘医官有事找咪咪,我可以带她过去吗?」
「想不想参加都无妨,不愿意应考的就回去吧。不参加也不会受罚。」
「不用。」
「阿爹。」
医官们各自面面相觑,纷纷就座。猫猫到剩下的最后一个座位坐下。
她吸气又吐气,享受室内独特的气味。
罗门替线香点火。
「等会儿就知道了。我总不能分别跟每个人一一解释吧。」
「李医官留下的话就不妨事,只管把猫猫带走吧。」
「事不宜迟,现在将大家分成三组。」
李医官对天祐讲话也毫不客气。
(太好了!)
老医官也拒绝接收天祐。
天祐抱着头缩成一团。像棵柳树般随风摇摆、不受约束的天祐也有克星这点,真是谢天谢地。
「半个时辰(一小时)为限。那么就立刻开始吧。」
猫猫的养父罗门也在现场。罗门目前应该正以后宫医官的身分,在宫里当差才是。猫猫小跑步赶到罗门面前。
「咪咪搭理跟不搭理的对象区分得很明显耶。」
刘医官当值的药房位于宫廷中心。虽然位置属于外廷,依然邻近皇帝的寝宫。尽管如此,刘医官不在里头。
看来被叫来的并不只猫猫与天祐,其他还有众多医官在场。现场医官们万头攒动,没人知道大伙儿怎么会被召集至此,都显得坐立不安。
老医官与李医官将猫猫他们送走。
罗门走到另外一间房,屋里早已备好桌子与每人一份的纸张。
众人依然议论纷纷,但是刘医官用力拍了一下手,现场随即安静下来。
猫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翘起脚,还用小指头掏耳朵。
猫猫与天祐双臂抱胸。
天祐回答李医官的问题。
猫猫等人从休眠室来到药房,看到老医官正在确认日志。
天祐语气轻松地回答老医官。
「这场考试的用意是什么?」
「带走猫猫是无妨,不过就只有找她吗?」
猫猫对着小指头吹一口气。
老医官望着窗外说。
「您多虑了。」
天祐也没资格说别人,跟老医官讲话就客气多了。
「天祐和猫猫都被叫去啊……莫非是那件事?」
「好,时间到。」
罗门拄着拐杖,走向厅堂的最后头。那里有张桌子,刘医官就在桌旁。另外还有一位上级医官,正在跟刘医官说话。
「大家在这三张单子上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跟着那个医官走。」
「医官多虑了。」
老医官似乎猜得到猫猫被叫去的理由。
猫猫手不停歇地写个不停。一些比较着急的医官不是弄掉笔,就是写错字在低声叫苦。
另一位医官将猫猫他们领至附近的一间厅堂。
「众人似乎都到场了。抱歉临时把大家叫来。」
老医官将日志交给李医官。
(对了──)
猫猫待在这里之所以不显得突兀,正是还有这些来历不明的女子在。
罗门的拐杖在地板上叩叩作响。
(好──深呼吸──)
库房里有成排成列的药柜。猫猫当差时经常有需要跑来这里,每次来都让她心灵平静。
从方才老医官的反应来看,上级医官之间必定已经做过一番讨论。
「怎么可以叫我阿爹?在这里……好吧,姑且叫我汉医官便是。」
看来自己是罗门那一组的,单子底端写有猫猫的名字。除了她以外,还有大约十人在罗门面前集合。
也有医官变得垂头丧气。毕竟有很多题目只要时间够就答得出来,一定是心有不甘吧。
「其实人家也没和我说多少──就只是叫我顺便把咪咪也带去──」
「不行。我也不要天祐。」
猫猫提出公私不分的个人意见。
李医官似乎也不知道猫猫要被带到哪里去。
罗门拄着拐杖,走到放在最前面的椅子坐下。
考题包括一般医官都会的常识约五十题,以及药剂方面的专业知识五十题。从半个时辰的时间来想,可以感觉到出题人「会写是当然,一题都不能漏」的想法。
「我不用去没关系吗?」
这时猫猫才注意到这些医官的共通点。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有几人跟猫猫一样受任管理药柜的库存。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接受个简单的考试罢了。没考过也就罢了。」
天祐很不以为然地说。
「我有在干活啦──先别说这个了,我今日过来是有事要办,请医官拳下留情啊──」
「是。」
(只有正值叛逆期的小子,才会听到这种话就扭头走人吧。)
(从外头找来的?不可能吧。)
天祐也跟着猫猫过来,向罗门提问。
忽然把人叫来,想必也是为了临时抽考。众人无不是满脸的困惑。
猫猫用带点小跳步的步伐跟着罗门走。她本来想走在罗门身旁,不过碍于还有其他医官在场,只好走在队伍最尾端。不便于行的罗门有其他医官搀扶着。
「可是咱们被叫去,是要做什么呢?」
「真的是一副勉强加个『请』的态度耶──」
「请问一下──」
「是。」
考试时间一瞬间就过去了。猫猫没闲工夫检查一遍,不过能全部答完已经算不错了。
一名医官举手发问。
(真的要考试呢。)
「好啦,请问有何贵干?」
猫猫把正面朝下的题目卷翻过来。
(阿爹一定知道召集大家过来的理由。)
而在这样的场所,猫猫又看到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让她惊得目瞪口呆。一位弯腰驼背、老态龙钟的医官出现在眼前。
「好了,大家换个地方。」
「窃以为比起李医官,由天祐医官前往更为合适,恳请调换人员,让天祐医官留下来代替李医官。」
再加上方才那场笔试的出题倾向,他们这组召集的似乎都是擅长生药方面的人物。
(也就是说,天祐是外科类的?)
他那人就只有手术天赋出类拔萃。先不论人品高低,才能确实优秀。
「我们再来该做什么?」
一名医官提出疑问。
「这个嘛,你们可以各自调几种药给我瞧瞧吗?」
「谨听吩咐。」
医官们都把心情调适过来。
「患者是一名二十岁的妇人。丈夫代她求医,说不知是否患了胃炎,夜不成寐。你们会先为她开什么药?」
几名医官有了动作,有的急着找药材,也有的不知是不是笔试失利没了干劲,只想把药做出来交差。
猫猫与其中三名医官留在原地没动。
(所有人一起行动只会互相挡路,况且库存多得是,不怕会用完。)
留下的三名医官跟猫猫一样,都是被指派管理药材的人员。大家都知道什么药材放在哪个抽屉里,因此都以不变应万变。
(长前辈、短前辈与中同辈。)
猫猫擅自替三人取了这种绰号。他们分别是高个子的前辈、小个头的前辈,以及不高不矮的同侪。大家各自按照自己的步调当差,从未特地做过自我介绍,但是都认得彼此,就是这样的关系。
抢先行动的医官们打开抽屉,拣选出几种所需的药材。
(龙眼、当归、甘草与山栀……加味归脾汤之类的吗?)
猫猫以眼角余光确认放在桌上的生药。虽然也有人准备不同的生药,基本上药方都大同小异。
「你们怎么不动?」
罗门提出疑问。
猫猫轻抚胸口,然后松了一口气。
留下的医官都和猫猫一样,在怀疑这个可能性。
医官颓丧地离开了库房。
「这个嘛,患者似乎也有反胃症状,必须考虑到这个可能。」
(也有可能把所有家当全部奉送给萍水相逢的困苦人。)
猫猫正要往外走时,肩膀被人抓住。
一旦被发现她还活着,下场恐怕便是伏法受诛。
考过之后会被指派什么差事,也是一个疑问。
罗门除了确认他们的药物知识,也会观察制药步骤。不只是选用哪些药材,连运用与加工方式也都看得细微。
只有中同辈的药被退回了。似乎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调药,混合得不够均匀的缘故。
尽管中同辈显得气馁,确认过需要改进的地方后,还是心服口服。
「不会浪费的。接下来调制的药,将会发放给民间患者。」
猫猫没跟此人待过同一个部门,但是觉得他的长相有点眼熟。
(劝你还是把她忘了吧。)
猫猫等四人终于动身。先开始调药的医官们把做好的药拿给罗门过目,都不及格。其中只有一人合格,但是那人似乎笔试结果不理想,看起来没什么喜色。
「喂。」
猫猫他们四人都拿了相同的生药,调制相同的药方。除了一些细部步骤有点出入之外,完成的药可说大同小异。
至今没跟猫猫碰过面,不知只是巧合,抑或是某些人刻意安排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可有害喜之类的症状?」
(以前还负责管理药品,现在却……)
中同辈询问。其他医官也都议论纷纷。
但是,这个谎非撒不可。
猫猫重新确认处方笺。有冬瓜子、大黄以及牡丹皮等。
就这样,罗门让猫猫等人一一调制几种药方。
「请问患者可还有其他症状?」
罗门拿着答案卷与作品,走出了库房。
「小女子有问题。」
(我也回去吧。)
猫猫确认了一下处方笺。
翠苓是多起罪案的嫌犯。这名医官应该也明白,她一旦被逮就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如今会待在不同的官署,想必是在翠苓那场事件后被贬职了。
「光说症状太笼统了,你得问得更具体一些。」
好歹也是宫廷聘请的医官,猫猫宁愿相信薪饷不至于被揩油,不过改天还是作个确认比较放心。
(是治疗气血循环的药吗?)
(并不是说其他医官就医术低劣。)
宫廷内的患者基本上都是男子。女官们即使患病也常常瞒着不说,不会上药房看病,若是有了身孕更是会辞官离宫。
「小女子什么也不知情。」
只是由于时间有限,中同辈看起来略显慌乱。可能也是被其他不及格的医官看得有点心慌吧。
罗门一向不会把药方指示单直接交给学生,做完就给过。
二十岁的少妇,由丈夫代为求医。听到这个说明,就必须考虑到怀孕的可能性。有多种药方可治疗失眠,但是其中也有许多对孕妇有害。
所以这是个陷阱题,必须超越宫廷医官的立场问得更为深入,才能避免误诊。
「……好吧。」
「那么接下来,就在限制时间内尽量多做一点药来看看吧。请你们按照这张单子上写的配方来做。」
「……」
「好,那么进入下一题。」
「……请问您此话何意?」
猫猫举手发问。
考生们无不满脸疑问,三三两两踏上归途。
「不能用武官们常用的刀创药吗?」
不知他们召集了什么样的患者,又准备研发何种药品?
其他医官也赞同猫猫的意见。
「我也这么认为。」
「今天这场考试,就是为了遴选此番药品试验所需的人员。好了,考试结束,大家可以回去了。关于合格与否,日后很快就会通知大家。」
「您提起翠苓,是想打听她的近况吗?」
只能相信他一步也不踏出宫廷就不会出乱子了。
要说他坏心眼也对,不过患者也常常没有办法详尽说明自己的症状。罗门的教诲是对于病患的说法必须适度存疑,才能做到对症下药。
「对。」
「好,你们三人答对了。你这份得再做得细心一些。」
「什么问题?」
「真的吗?」
「唉──我会再加快速度。」
(他很爱设陷阱。)
(尽管一开始说不参加考试也无妨……)
(现在可以问问题吗?)
「大家一起过去只会互相碍事。」
猫猫也提出疑问,想确认清楚。
猫猫宁可提意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宝贵的生药被糟蹋。
「这种药再做更多恐怕就浪费了,用不完。」
如同猫猫使用自己的左手做过的实验,他们似乎找来了一批患者,以期获得更加准确的结果。
因此就算听起来再怎么冷淡,猫猫也得把话说绝了。
是一名考生抓住了她的肩膀。方才抢先调药的人当中,只有这名医官被判定及格。
猫猫一边这么想,一边按部就班调制下一题的药方。
短前辈眯起眼睛提出问题。
「翠苓……噢。」
罗门逐渐提高测验难度。
翠苓按理来说,已是不该存在之人。她是「子字一族」的人,又是先帝的外孙女,被认为涉及多起权贵要人的意外事故与凶杀案。猫猫也曾经遭她诱拐。
不知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名医官曾经心悦翠苓,并在翠苓使用返魂药逃走时遭其利用。
「妳认识翠苓吗?」
高个子的前辈医官说。
(假的。)
「是为了检验新药的效用。我们已经找来症状相同的许多患者,以利于比较药效。」
短前辈也表示同意。此药乃是腹痛的内服药,然而从一天的消耗量来想,会造成大量浪费。作为原料的药草也会用来调制其他药方,他们不赞成大量储备同一种药的做法。
「若是知道她的下落,小女子就必须向官署禀报。届时还能领赏呢。」
(要是对金钱也这样锱铢必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