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隔天,猫猫一如往常地管理库存。
(特意严格挑选出一批人才,参与药品试验……)
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猫猫想来想去,却因此而分心了。
「哦哇!」
她心不在焉地当差,结果险些把药瓮砸在地上。幸好过来帮忙的妤就在旁边,立刻把瓮扶好,虚惊一场就没事了。
「呼……抱歉,谢谢妳。」
「妳在想事情吗?」
妤这个晚辈,是两名新进女官当中个头较高的那个。虽然两人被分配在不同部门,她会来猫猫这儿学习药草的保存或调合方法。妤学得快,猫猫也觉得教起来有意义,其乐无穷。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猫猫用双手用力拍了一下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
话虽如此,心事也不是说赶就能赶走。这时,猫猫无意间看到了妤的长袖。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能拜托妳一件事吗?」
「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看看妳的痘疮疤痕?」
妤的手臂上还留有痘疤。她的故乡就是流行痘疮,所以才会灭村。
妤一瞬间神情显得诧异,不过仍旧掀起了袖子。手臂上有豆粒般互相重叠的红色疤痕。
「很稀奇吗?」
「也不是稀奇,只是我从来没有机会仔细端详。」
药铺也曾经来过带有痘疮疤痕的客人,但是没人乐于以痘疤示人。猫猫也知道这样拜托会冒犯到对方。
「只有手臂留下疤痕吗?」
「我明白。你们对遗体的处理,我也不会说出去。」
「虽然痘疮的疤痕会引来闲言闲语,对医者而言也有好处。一则是亲身体验过更明白此病的可怕,一则是以后不容易再罹患此病。」
回话的是妤,而不是猫猫。对妤而言,老医官这个人的存在想必成为了某种慰借。
「来补充了。」
看来痘疮并不是只要得过一次,就能终生免疫。
「是的。」
猫猫他们不禁感到有些尴尬。
妤双臂抱胸,阖眼回想。
「那么我要把做好的药拿去放,妳跟我来。」
大家熟知的医界健将李医官对老医官说。
「看来果然因人而异,轻重有别呢。」
「小女子单名一个妤字,是今年的新进人员。」
听李医官这么问,猫猫也点头。
「那就好,省了解释的工夫。」
妤回答得很坚定。
「我想想,虽然烧得很厉害,没有全身起水疱。和我做了相同接种的其他孩子当中,也有人程度比我更轻,几日就退烧了,也几乎没起水疱。」
「不怕。小女子知道不会传染。」
「没让克用做处理的人,后来如何了呢?」
「不,小女子说的不是那个天花。」
猫猫走进药房,拿出药箱。
妤神色稍显惊愕,不过仍旧继续补充药品。
猫猫立刻追问。
猫猫语气平板地说。
李医官所说的天花应该不是痘疮,而是水痘。水痘的话,几乎谁都会在孩提时期罹患。猫猫也不是很懂痘疮与水痘的差别,只知道痘疮更容易致人于死。
「妳说天花吗?那个不是谁都会得吗?」
「是。」
「虽然家父以前就患过痘疮,还是出现了轻微发烧。一些还有体力的村民都在痘疮开始流行时就离开村庄,村里只剩下我们这户以及几个孩子。啊!还有一个成年人存活下来,其他人都死了。」
「猫猫和雀姐是特例。用花来比喻,就像车前草或蒲公英。」
「引发疾病的毒素啊……」
「不,不是所有人,只有我家里的人过来,那个幸存的成年人去了其他地方。还有,我们在进京之前努力把衣物煮沸消毒,病也都完全好了──」
(不知道庸医过得好不好?)
总觉得李医官的肌肉好像慢慢往脑袋里长去了。
「是因为克用处理得当吗?」
「请问各位医官大人可曾罹患过痘疮?」
妤语带迟疑地说出来。连疮痂都具有感染性,可见遗体只是正常掩埋仍然太危险。不过火化遗体有可能被视为亵渎死者,这么做必定需要很大的决心。
「话虽如此,一旦地位提高,问题也就跟着来了。假设有两名医官能力相当,最后总是痘疤较少的那个来医治贵人。」
猫猫聊到这里就此打住,继续补充药品。
猫猫双臂抱胸,兀自沉吟。妤很聪明,能够客观地阐述事实,一面加入自己的推论。
「就疤痕看来,当时病情定是相当严重吧?」
雀也被随口列入了同一个范畴。
现在后宫的药房有罗门在,令人放心多了。唯一值得担心的,大概就是庸医会不会被罢官吧。只是罗门似乎被分配到了新的差事,今后情况会如何变化,让她有些担心。
「肩膀与脖子也有一些,不过比起其他人已经好得多了。」
「……知道啦。」
「说这话想羡煞谁呢?」
「于是你们就一起来到了京城,对吧?」
「是啊,半个背部都长满了。这种事在我那一代不稀奇,因为当时流行得特别凶。只是我的第一个内人显得有些排斥就是了。」
关于痘疮的处理技术,猫猫打算日后再找克用详细请教。
老医官与李医官对妇孺都还算温和有礼,让妤来这儿也不用担心。反过来说,猫猫这时才深切明白到自己被分发过来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猫猫记得以前好像听过说明,可是想再确认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没骨气的东西。早知道就抹点盐巴当作消毒了。」
「我们这个部门粗人较多,女孩子家不常来。」
「我得过。」
「就是在皮肤上弄出小伤口,把疮痂磨成粉涂抹上去。听说还有一种法子是从鼻子吸入粉末,只是那时碍于疮痂不够多,不能用。」
(还可以跟阿爹问一下。)
目前医官们的长官是刘医官。刘医官自然是个高明的医官,但是从年龄来想,即使换成老医官来管事也不奇怪。论能力或家世应该都无可挑剔才是。
「老夫帮他清理好伤口了。更何况那小子之前打断了同袍的手臂,还笑嘻嘻的咧。像那种宽以待己的家伙,涂点口水就够了吧?」
老医官询问妤。
「确实差很多。接种者的体格固然也有关,不过我想主要还是看摄取的毒素多寡。毕竟采自疮痂,想让每个人都接种到相同的分量,自然不是件易事。」
妤这个新进人员的明理态度让老医官松了口气。会被这点小事吓到的女官,早就被姚儿撵走了。
药品经常进行补充,因此不常出现废弃的情形。不同于后宫的药房,这个职场的规定严谨多了。
「这也难怪,毕竟两者虽然致死机率有别,看起来很像。不过老夫听闻过一种假设,说引起这两种病症的毒素可能只是相像,其实并不相同。」
两人行经年轻男子的面前时,一堆眼光立刻在猫猫她们身上打转。猫猫照样走她的,妤则变得有些僵硬。
「我不太懂水痘与痘疮之间的分别。」
「给他稍微上点药,不就能安抚他了?」
克用就是那个脸上留有明显的痘疮疤痕,性情异样地开朗活泼的医师,据说昔日曾在妤的村庄行医。乍看之下玩世不羁,但是妤对他信赖有加。
听起来似乎是想强调他们没把时疫带进京城。
「是啊。起初我还当是水痘呢,没想到症状可重了。若非家中世代从医,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猫猫,妳可别想以身试毒啊。」
常用的药会拿到药房放置。
正好也没伤患上门,猫猫继续忙着做事,同时主动开口:
老医官咧嘴一笑,把衣袖放下。
「可以了可以了,没什么大碍。出去出去。」
一到药房,就看到老医官正在撵走受了擦伤的武官。老医官乍看之下和顺慈祥,其实是个惯于应付火爆场面的老练医者。
「哎哟,今儿带了个这么可爱的姑娘啊。」
「……烧成骨灰埋了。屋子也都烧掉了。」
老医官若无其事地撩起衣袖给大家看。皮肤上有黑斑与红点,分布得比妤更密集。
至少猫猫知道他们都不会轻视痘疮的可怕。若是在那种会嘲弄痘疤的人面前,猫猫也不会提起此事。
由于武官们的小打小闹告了个段落,他们才能像这样偷闲吃些点心。
「没事,小刘那人很聪明,又比我优秀。让我来当皇上的御医,我还担待不起呢。」
「妳不怕吗?」
(第一任……)
「……」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很多优秀的医官可以请益。一些年长的医官说不定对昔日痘疮的疫情有所知悉。
聊着聊着,差事也做完了。
「听起来情况真惨。遗体是如何处理的?」
「具体而言,他做了什么样的处理?」
猫猫点点头,觉得详细问问果然有益处。
妤也学猫猫说话。
「贤慧得很,在家中带曾孙呢。」
「原来如此。」
「我们来补充药品了。」
猫猫被李医官瞪得调离目光。
「他这样处理,引发了多大的症状?」
猫猫找本簿子把听到的写下来。尽管妤说这些没什么好记录,猫猫很想记起来。
老医官从桌子抽屉拿出茶点,吃点心稍作歇息。他也拿给猫猫他们,问大家要不要吃,猫猫恭敬不如从命。尽管妤表现得较为拘谨,老医官都问了,也不好意思不吃。
「不是还有小女子吗?」
(当着妤的面提起来真是做对了。)
「第二任夫人呢?」
「补充药品时,请记得确认剩余药品的日期。日期旧的放上头,太旧的就扔掉。」
看来双方是初次见面。
「到那儿会碰到一些粗犷的壮汉,无论人家跟妳说什么都别慌,跟紧我就是了。」
之所以敢毫不避讳地露给大家看,想必是罹患痘疮已是过去的事,在场所有人也都明白留下疤痕并不代表还会传染。李医官也平静地观察疤痕。
「恕小女子失礼,但是您能活下来真是万幸。」
「嗯。」
猫猫的职场邻近武官们的练武场,因此有很多彪形大汉。即使妤还不是很会打扮,也是个可爱姑娘,猫猫可不希望有人来调戏她的晚辈。
「皇上的御医啊,有几个胃都不够搞坏呢。」
(皇上的御医……)
确实是份没人想做的差事。虽然是殊荣无误,同时也背负着极重的责任。万一皇上患病猝逝,御医必定会面临的刑戮命运,其实就是殉死。
就好比罗门也是参与医治了皇族,才会被处以肉刑。
(只希望阿爹被召回,别又受什么刑罚就好。)
猫猫一边泡茶,一边长叹一口气。
「哦!差点儿忘了。」
老医官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封套走向猫猫。
「这是别人要我转交给妳的。」
「……这种东西,一般不都是见面就立刻拿给对方吗?」
「抱歉啊,老头子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猫猫收下纸封套。
表面写着大大的「迁调令」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