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的阿诺特吐了口气,轴心打算稍微往后移。莉榭马上察觉到他要如此做的原因,轻声说道。
「殿下,请像往常一样吧。」
他投来一抹蓝色的眼神。
恐怕是不想让莉榭一个人跪下吧。然而,莉榭仍然抬头直视着阿诺特,混入了些许玩笑,回了句她曾经被告知过的话。
「这世界上,你只会向一个人下跪,对吧?」
「……哈。」
阿诺特仿佛微微眯起眼睛地轻笑了出来。
「没错。」
「…………!」
莉榭十指继续紧扣,紧紧握着。
(……为什么。)
阿诺特的双眸离开莉榭,转向高高的王座。
(这人在两年后,不是打算杀死父亲的吗?)
这正是「皇帝阿诺特·海因」挑起世界战争的开端。
(这样的计划,当然是秘密进行才对。尽管如此,阿诺特殿下却没有隐瞒。)
阿诺特那双让人想到冬日大海的双眼,映照出摇曳的烛台火光。
(对父亲的敌意也是……)
就连只能仰望那片蓝色的莉榭,也能痛切地明确感受到。
(──还有,那股强烈的杀意也是……)
眼神锐利得宛如锋利的刀刃。
安静中却带着压倒性的威严。恐怕这一切,都在那男人的掌控之中吧。
「……那么。」
(……不。这是。)
接着,向应该恨之入骨的父,这么说道。
「……」
「…………」
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阿诺特的语气比平时更加恭敬。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一岁为小的这个男人,全身散发着威严,带着一股见者畏惧的气场。
「对陛下而言,与哈里尔・拉萨的会谈不过是琐碎小事吧。经过刚才的操练,我已经掌握了那个国家的情况。」
(确实地,就在这里……)
(!)
举止就像要扔下一切似的疲惫,手撑着王座扶手托着腮,还能听到交叉着腿的衣服摩擦声。
「……」
「──呐?阿诺特。」
莉榭挑衅似地笑着,告诉那位男人。
「……」
长长的漆黑睫毛,在眼角投下一片阴影。
和阿诺特一样的蓝色瞳孔,带着些许阴郁的光芒。
「士兵的训练水平提升自不用说。在瞄准要害时的动作,一丝不见犹豫。」
轻轻睁开一直紧闭的眼睛,直视那个男人。
既然如此,她都尽数经历过。
难以呼吸的重压,让莉榭紧握双拳。
低沉地,仿佛在地面游走的话音。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那冷冽的目光,盯着莉榭。
从王座上俯视自己的,是一位黑发蓝眼,俊朗的壮年男子。
就在闭着眼的莉榭,做好这样的觉悟之后。
阿诺特作出戒备的这件事实,更是压迫了这片空间。
阿诺特冷静地说道。
这个男人是在试探。
身着以黑色为基调的军服,配上擦得闪亮的皮鞋,这一切都强调出他放出的那份沉重的压迫感,甚至可谓恐怖的象征。即使看似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也看不出破绽的样子,与阿诺特一模一样。
像是要被压碎的紧张氛围,让莉榭用力闭上了眼睛。
「抬起头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莉榭伏在原地,几乎无意识地抑住了呼吸。
那个男人,在紧张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气氛中,却展现出压倒一切的存在感。
(这里的压力,确实像战场一样沉重,然而……)
男人就像一下子失去了兴趣,用冷酷的语调说。
那霎那间,空气瞬间变得紧张。
然而,他的面容依然宛如艺术品般工整,这点毫无疑问吧。莉榭向此人继续说道。
作为自己的继承人,阿诺特在此时会如何判断。
身体深处,涌出了对那个男人的「警告」。
(说真的话,本来就做好了可能见不上他的觉悟。想着一旦到了谒见的时候,就算被取消也没有办法……)
单是这样,莉榭就已经。
「如果铲除了那个黄毛小子,那片地区立刻就能纳入我国手中。当然,邻近国家也是。」
「──『义父大人』。」
自己敏锐的五感,就算再不愿意也集中到那人物身上,一种恐惧与焦虑交织的情感,让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是在几天后将举行婚礼,改名为『莉榭・伊姆加德・海因』的人。」
是服从、是反抗?还是直接拔剑相向?不难想像,视乎如何回答,会作出如何的判断。
「盼望能记到心中一角,皇帝陛下……不。」
(…………!? )
(……这就是,当今皇帝的声音……!)
「你不会是那种连这点都不懂的『孩子』吧。……战争结束了两年,你的想法多少也变得天真了。」
不是哈里尔・拉萨那边的状况,而是他儿子的言辞与分析。理应明白这一点的阿诺特,声音却平静得可畏。
「──很简单。」
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呢。
「──恕我直言。」
对于现时亦算是友好国的国王,轻易说出了这样的话。这实在不是正常的想法。
「为什么刚才,没有杀死扎哈德?」
(一定要保护好阿诺特殿下……)
莉榭深吸一口气。
「……」
「不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我的时间。」
既不允许睁开眼,也不允许抬头。男人恐怕只是俯视着阿诺特,那样说道。
然后,男人说出了继承人的名字:
外貌不怎么像。阿诺特的面容带有几分女性的柔美,而这个人则是一股粗犷而精悍的风格。
「小女子虽然不才,还请多多怜恤。」
「──阿诺特。」
「为了区区一个妃子,竟然请求谒见。」
「这次,虽然身份不配,但依然有幸能成为皇室的末席。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
「要来了。」
(……这份、沉重……)
(……阿诺特殿下……)
「与外交官口中的表面局势不同,当前的状况看起来仍然高度紧张。我认为可以推测出『国境地带频繁发生小规模冲突』,不知道我有没有理解错误。」
(他并不是真心这么命令的。这一切,一定是向阿诺特殿下……!)
「…冒昧地在尊贵的陛下面前现身,还望恕罪。」
「让扎哈德的血污秽了这座皇城,会令典礼有所阻滞自是明白不过。这并不是我的所愿。」
「――……」
王座附近的门,发出沉重的开门声。
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听着阿诺特平淡的回答,他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如果是在战场上的战斗,那我都知道。)
「是说为妃子举行的婚礼。」
「当然。」
阿诺特简短地说完后,莉榭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随时都能保护好我。)
然而,阿诺特却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但就算不想承认,也明白了。
但此刻的语气,却绝非平常的他。
皇帝恐怕是在观望。
(跟在过去的战场上,面对「皇帝阿诺特·海因」所感受到的一样。……明明,就只是身在此处而已。)
随即缓缓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地低下头。此时在谒见厅上,从门外传来的骑士的声音。
「莉榭。」
以作为父亲而言过于冷酷的声音,清晰地告知道。
「皇帝陛下驾临!」
男人似乎已经坐上了王座。
被阿诺特叫到名字。
「你说。」
军靴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每一步都啪嗒作响,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坛台走去。
感觉大概一直注视着父亲的他,现在正在俯视着自己。
「……典礼?」
双手依然如祈祷般紧扣,缓缓抬起头: